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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周晓枫专栏</title>
    <link>http://zhouxiaofeng.blog.tianya.cn/</l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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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夏至]]></title>
	  <author>周晓枫</author>
	  <category><![CDATA[未分类]]></category> <pubDate>2009-2-9星期一(Monday)晴</pubDate> 
      <link>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293866&amp;PostID=16444988&amp;idWriter=0&amp;Key=0</link>
      <description><![CDATA[<br/><BR><BR>夏  至<BR><BR>清晨，善者<BR><BR>近来奇怪，很早就醒，两个星期来时间总是固定在清晨四点五十七分，有几次甚至准确到了秒针。睁开眼睛，就感觉清醒已久，并且心里弥散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哀痛，据说此乃忧郁症的典型征兆──梦境的床单撤空，我瞬间跌回现实的马厩，并被粗糙的草梗刺痛脸颊。把头埋进枕席，我挣扎了一会儿，试图摆脱坏情绪。快四十岁，以为自己不惑，可我还是不能很好控制体内的化学。是啊，情绪问题往往能具体到化学配方，如同爱情也是多巴胺、加压素和醋酸催产素的交互作用产物。<BR>今天的伤感可以找到仿佛中的理由。看日历，今天夏至。昼夜交替，岁月中的音乐家弹奏黑白琴键；现在节奏慢下来，他在白色的钢琴键上用力敲出一个音符并等待长长的回音……这便是夏至，这一天，北半球的白天最长。似乎并不重要的节气，但它让我想起亡友：苇岸，优秀的散文作家，过世之前，他正在写作《二十四节气》。<BR>选择一个固定的地点观察节气的变化，他注意昼夜的长短、日影的高低、土壤里的水汽和庄稼长势。开篇他这样描写立春：“能够展开旗帜的风，从早晨就刮起来了。在此之前，天气一直呈现着衰歇冬季特有的凝滞、沉郁、死寂氛围。这是一种象征：一个变动的、新生的、富于可能的季节降临了。外面很亮，甚至有些晃眼。阳光是银色的，但我能够察觉得出，光线正在隐隐向带有温度的谷色过渡。物体的影子清晰起来，它们投在空阔的地面上，让我一时想到附庸或追随者并未完全泯灭的意欲独立心理。天空已经微微泛蓝，它为将要到来的积云准备好了圆形舞台。但旷野的色调依旧是单一的，在这里显然你可以认定，那过早的蕴含着美好诺言的召唤，此时并未得到像回声一样信任的响应。”<BR>大地的律动如此细微，唯专注而敏感的心才能聆听。苇岸的散文让浮躁如我者自惭形秽。他倾注那么多的耐心和深情，缓慢酝酿文字，可惜《二十四节气》并未完成，他写了五个节气，止笔于“谷雨”──因为，没有来得及为“夏至”做好时间和素材上的准备。苇岸走的时候三十九岁，拿节气作比，恐怕相当于人生的夏至，从春到冬、从纯真到沧桑的中途，他活到最漫长的明亮白昼。正好，也恰恰我此时的年纪。<BR>比之曾经，我能否更贴切地体会他当时的心境？年长十岁的兄长，我目睹他告别世界的坚强、挣扎和渐渐的无助，目睹他怀疑之后依然深怀的感恩。苇岸善良而执拗，他有羊一样狭长的脸和向悲剧倾斜的命运，骨灰也归宿于青草。清贫，孤单，谨慎，勤奋，自我克制，他一生都保持着穷孩子的好品德；这个素食者、完美主义者、倡导环保与热爱读书的人，他还有那么多的怀恋与愿望，临终却是无妻无子，肝癌带来的剧痛使他躺在床上都不能获得任何一个角度稍感舒适的睡姿。生活，总是让人带着模糊的动力去爱，去憧憬，去创造……所谓理想，明明是和天堂签好的合同，但又为什么，转眼却作为一张卖身契把人变卖到地狱？<BR>苇岸的自律几近苛求，他很容易自我责惩；作为素食主义者，他在道德反刍里咀嚼和消化，以使自我塑造更趋近完美。在一种纪律性的人生里，遭遇的奇迹是否非常有限，自由从而也失去所向披靡的内力？他让自己像指南针一样信仰坚定，也像干净的动物标本一样告别腥膻……品德清凉的苇岸啊，这是繁盛之夏，你却带来一种令我生寒的深秋预警。因为，我看到一个人如何被自己的美德所滋养，又如何终生被自己的美德所剥削。<BR>我总觉得，过分严格地区分美与丑、善与恶，易于形成审美上的局限──当然它们之间泾渭分明，混淆两者，我们就会丧失基础的衡量标准；但同时，两者存在秘密的交集，对这个交集的发现和承认，是对世界更高的认识境界，也是我们对自己更有价值的宽容。比如爱的美好和恨的丑陋之外，我们或许可以持有更大勇气，看到某些情境下，爱使人平庸且无助，恨却捍卫着必要的个性与力量。邪恶中也有智慧，只不过这是一种分外危险的能量，需要以非凡的胆识去提取。我愿意达成妥协，放弃剑走偏锋的杀伤力，去维护品德亮度与处世和谐，但这不意味着排斥所有阴影，似乎一丝一毫的灰尘都会严重地妨碍纯洁──纯洁，这个词，暗示着容易失去质地的稳定性。以我的个人偏见看来，苇岸的严格多少有些绝对化，他是自己的戒尺，带着不容修改的刻度和准则。为了维护正向的精神价值，他透支自己身体上能够支付的成本。<BR>其实，生命的悖论无所不在，远比二元论复杂多变。一缕明亮的光线，既照耀我们，又映衬出周围更为广阔的黑暗。毒药可能不仅仅包着糖衣而已，或许它本身就是让人无法割舍的糖。太多东西，不能绝对依靠理念和理性，来简洁地判断、干净地分割、方便地取舍。但我又深深钦佩苇岸的坚持，感动于他内在与自愿的牺牲倾向，那也是一种安静的勇气。是啊，那些诱惑，那些向往，那些闪耀光斑的理想，即使会变成突然的毒药，谁又能忍住不去饮鸩止渴？即使幸福索要昂贵的代价，即使许诺有时会变成一场恶毒的玩笑，也总有什么，值得，甚至永远值得我们悲剧性地付出代价。<BR>的确，一些方面我与苇岸的观念理解不同，我们曾相对认真地讨论过。苇岸明朗、积极、直朴、慈悲，我和他相比，是不安份的，藏匿更多坏的因子。恶，何用之有？在绝对要求善的上帝面前，恶，近于一种证明，证明我们能够自我操控的一种能力上的象征。苇岸对我的价值取向质疑，并给予过委婉的批评。其实我了解自身的胆怯，了解自己如何时刻受制于来自宗教的震慑。所谓邪念，至少对我来说并非真正恶意，更像小小的挑衅，或是天性中对于即兴戏剧的某种需要；并且，伴生邪念，我立即就会掠过信徒生理反应般的道德惊恐。这种潜在的惊恐，在于我不由自控地做出了条件反射式的肉体忏悔。本雅明曾说：所谓幸福，就是不受自我恐吓而进入内心的深处──这种感触我体会不多，或许说明，因为部分承认魔鬼的权力，包括承认魔鬼权利的合理性，我在接受不动声色的日常性惩罚。<BR>与苇岸的分歧起自定义上的偏差，或许也是我的问题所在。虽然认定善是人性中最值得称颂的品质，但我也习惯于把它理解为无能为力的被动的美德；善本身的自重，难免使携带者体质虚弱……那害羞到怯懦的柔情。苇岸看到的，是善含而不露、耻于张扬的坚韧，正是这种内蕴力，当面对黑暗，善者因无畏而不屑；在他的信念里，恶的尖锐必输于善的宽广，像铁在水的作用生锈。也正是由于苇岸以及和他一样的人们，固执的坚守形成一种无形中的感召，使我反叛的离心力始终弱于吸力，不至陷于虚妄。<BR>善者有其隐蔽的获赠方式。我们发现，一个因爱意而显得柔弱的人，的确易于受到伤害，遇挫中他也难以体会什么积累；但是当磨难结束，他突然得到的意外遗产，远比那些处心积虑的投机者所赢得的更为丰厚。<BR>……漫游在他所适宜的天国里，青鸟就在苇岸的肩头歌唱和睡眠。<BR><BR><BR>上午，小织工<BR><BR>我想象伊甸园只有一个季节，永久的盛夏。生于夏天，这是我的季节。各种绿，透澈或者稠浓。植物的友谊与爱，热烈或含蓄。小谜语似的昆虫：珠宝般的叶甲，琥珀色的蜻蜓；蝈蝈小提琴琴弓般的胫节，蛾子翅膀上的流苏；包括不受待见的“臭大姐”都可爱无比，学名臭蝽，体色呈现坚不可摧的盾牌灰，它的游丝细腿不停错动，当我们用小棍拨弄，它的不安立即转化为一种绝对镇静的方式：装死……久久僵固身姿，仿佛一枚颇具威严感的小像章。鸟儿既歌且舞，我望着它们空中飞行的弧线出神；这时，灰喜鹊的到来有点小煞风景，它鸣音粗砺，节奏分明，好像谁慢慢踩动一架生锈的老式缝纫机。<BR>夏天，阿里巴巴的宝库打开大门──纷繁而至，那些秘藏绚人眼目。现在是上午九点，阳光溪水般明亮，几乎听得见相互碰撞时的清悦之音。我的心情愉快起来，品尝着夏天，品尝着果盘里诱人的玫瑰香萄葡：甜蜜的非洲小乳房。<BR>偶尔翻书，会在页码之间发现植物标本，多以花瓣为主，也有少量叶片──它们来自多久以前的夏天？鸢尾花的神秘之紫，已变成洇开的墨水色：泪滴下情诗的颜色。无名草的伞状花序，颤抖中的小白花，永远停滞在未破童贞的迷惘里。野玫瑰的完美圆瓣，让欧洲的都铎王朝曾以此为硬币图案。还有那些树叶，有的叶缘呈锯齿形，有的边线齐整如弯匕，还有的具有切刻般的剪纸效果。无论曾经的蜡质韧皮还是丝绒表面，死都使它们流失了神彩，变得干枯扁平，易被收纳，也更易破损。有意思的是，许多叶子无论是从单片轮廓还是从叶序排列，造型都近似树；倘若制作叶脉书签，用碱水泡去表面基质，你会发现露出的清晰叶脉就是一棵密咒般被藏起的树。这就是穿越生死的传递，就是祖先的耳语、家族的纹徽，就是使命般的遗产和不被摧毁的记忆。叶脉书签轻盈剔透，薄如蝉翼，它们伴随我的阅读，经历一个个质若翡翠的夏天，尽管再也没有汁液充盈其间……它们就像亡灵久居于扫墓者的回忆。<BR>虫鸣增加了季节的生动。许多昆虫擅长歌唱，尽管体量小，但它们配备着比八音盒还精巧动听的发音板。我小时候抓过一只蝉，非常袖珍，北京话管它叫“伏天儿”。它趴在窗纱上，声音嘶嘶的，有点像病人牙疼时往里吸气。叫得这么轻，这么害羞，这只哑了嗓子的蝉……是少年，度不过变声的青春，因为两天后它就死了。奇怪，不知是记忆的加工还是想象的美化，我记得在自己掌心那具小遗体，仿由青铜打造，泛着隐隐钢蓝色，是尊武士的微雕。此时，窗外的合唱盛大无边，尤以蝉持续的强音为最。高高低低的树冠里，蝉鸣的小马达，传送着带电的发烫的夏天。我知道，苦行僧的蝉，每隔十余年的地下生活，才有一次为期在两周内结束的发情期。极尽渴求的身体颤动着，蝉仿佛以此反抗和摧毁贯穿漫长黑暗里那禁欲中的宗教。<BR>生命繁盛，所以这个季节里到处都有屠戮，不过世界也因此满怀生机。频繁的生杀与夺，其中保持着不被道德观束缚的大公正。对掠杀者而言，更不存在什么残忍的道德，一切都是恰切和均衡的，正义只是在软弱者看来面目全非。<BR>比如这只姬蜂，薄得似有似无的翅膀神经质地振动，腰细得欲断，使它的腹柄看上去几近透明，而滑稽夸张的臀部，像火柴磷头凸起并发亮。姬蜂把头一次次探进地上的洞口，半个身子埋陷进去，直至采取倒立身姿……它一次又一次重复这个动作，看似不断叩头，看似一种虔诚朝拜，或许是正以独特的方式处治它所必需的牺牲品。<BR>最为神秘的杀手是蜘蛛。八条腿交错抬升，它本身像个袖珍的精密机械；运用几何智慧织就一张索命网，然后，它怡然地在自己的时钟上坐等，计算随之而来的谋杀。令我迷惑的，不仅是捕杀工具的玄妙，也并非擅长用毒者通常所携带的阴险感，我想那些不过是智力博弈──与猎物的体能存在差距时，猎手往往采取其他手段进行弥补。我惊讶于蜘蛛行刺从过程上看，并不显凶残，反而酷似极端的爱。<BR>前不久在江西葛仙山旅游时，我遇到一只令人惊艳的蝴蝶撞上蛛网。停落草尖时，刚开始蝴蝶折合双翼，只有打开时，我才发现，它翅膀上的色彩非常古典，是青花上那种幽寂的钴蓝釉。当我试图近距离观察，蝴蝶翩然起飞……直到，它突然停下，却平展翅膀。停落时翅膀是否折叠，是判断蝴蝶与蛾子的重要区别。青花瓷般优雅的蝴蝶之所以降尊失范，因为蜘蛛的诡计得逞了。<BR>在此之前，蜘蛛一丝一缕编织它的爱网，体内激情从腹末纺器源源不断喷射而出。它那么沉默、那么富于耐心地等待，纵过客纷纷，网上空空如也，亦不能使它位移──蜘蛛宁愿在角落里枯守，一副典型的痴情者形象。终于，迎来属于它的美人，网丝的黏度使之无法脱身……在强烈的挽留和纠缠下，蝴蝶将永远失去自由。随之而来的一吻，更使蝴蝶无法背叛，它只是蜘蛛纯洁而贞烈的一日新娘。蜘蛛之吻所注入的，由毒素、消化酶和抗凝血素等组成，蝴蝶的心被彻底融化，所有抵抗意志都迅速瓦解，液化的身体满怀柔情，它是一个水做的爱人，准备好被蜘蛛享用。<BR>掠食者咬住猎物脖颈，样子就像肉欲狂欢中对爱侣的亲吻；蜘蛛就这样抱吻蝴蝶，吮吸它饱满多汁的身体。亲爱的，你不疼，不会留下残渣，我会一点点地处理你的一切……那种态度，称得上珍惜。你将完全融解在我的体内，进入我的血液和细胞，这样才算和全部的我在一起，我们难以再分彼此。你知道什么是欲望吗？欲望就是渴望消化对方。被我消化后，你只会留下一对漂亮翅膀，那么薄，还闪烁鳞粉，被风吹得咝咝作响。它将镶嵌在我的网上，仿佛我的螯牙，仿佛我身体中那最重要的部分，曾经深深镶嵌在你的体内。<BR>的确，爱意如死坚强。福克纳的短篇小说《纪念爱米丽的一朵玫瑰》，正是讲述这样的故事。面对未婚夫荷默&#8226;伯隆的负情，高贵到倨傲的爱米丽小姐用砒霜毒杀了他，以永远挽留他的身体和他的心。小说结尾惊心动魄：紧邻肉体已经腐烂的那具骨骸，旁边枕头上有头颅压过的凹痕，以及一绺长长的铁灰色头发。这幕场景，令我联想起一种非常著名的毒蜘蛛：黑寡妇。是的，陪伴爱人的枯骨，那绺属于爱米丽的铁灰色头发，也正是黑寡妇用以缠绕的强韧蛛丝。<BR><BR><BR>正午，热带<BR><BR>温度持续上升，被浊重的热浪裹挟着，我的手臂起了一层微薄的汗。这种热，有点熟悉，想起去年的南美洲之旅……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璀璨灯光，巴拉那河上的老虎洲，伊瓜苏的瀑布，里约热内卢主教堂彩绘玻璃的升天路，耶稣山上在雨雾中仿若流泪的圣像。<BR>也许是阅读博尔赫斯的影响，南美洲在我的印象里，雌虎般拥有华美的文身。而居住在那里的人们，对我来说意味着一种生动与神秘。皮肤是浓朱古力色，打沙滩排球的男人们，耀动完美的腹肌；这里美女更著名：烈日下咖啡色浓郁的肌肤和香气，动物般的腰肢，丛林般丰富的眼神。随处可见，赤道上的风吹拂，绳床上慵懒的女郎发丝飘动……这些热带的宝贝，随身携带着艳丽的狂欢节。<BR>亚马逊河，童年我曾以为它远得不企及。在玛瑙斯坐船，先航行于支流黑河，由于旅游的过度开发，此地已没有什么野趣。导游是位中年男性，大陆退伍兵，辗转最后落脚于这个巴西的港口城市，已有多年，他也在感慨风光流逝。风灌进导游持握的麦克风，如闻擂鼓。矿物质和腐烂的动植物使河水泛起厚重的茶褐色，像工业污染所致，其实不然，浊浪中河豚经常跃起光润而辽阔的灵活脊背。这里盛产食人鱼，我看到游客钓起时，它们腮部发情般诱红的鳞光和险象丛生的挫齿。我用生牛肉粒试钓，上钩的却是另外的品种。这种鱼非常容易咬钩，几乎不需要垂钓者的耐心。外观接近鲶鱼，生有长须；体表是矿物质似的青灰色，看不见鳞，剥了皮般闪动肉体晶莹细腻的光；头部是几何形状的锥体，镶嵌一对向上观望的眼睛。可怕的是，当它们被摔在甲板上，竟然会发出嘎嘎或咝咝的叫声，这是磨擦鱼鳔周围肌肉或者从空囊中放出气体所致。我终因承受不了这种带来道德压力的叫声而放弃，让这些小魔鬼继续与习于残戮的食人鱼为邻。<BR>亚马逊河主干和黑河的交汇处，由于水比重不同，两条河秘密地融合，而是形成黑黄相间、泾渭分明的锯齿形对峙区域。虽然哲学命题告诉我们，人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但是此地，他可以同时踏入两条不同的河流。据说把两枚硬币分别投入两色河水，许愿必定灵验。同船人纷纷效行，希望魔法降临。用微不足道的零钱许愿，真经济，这是凡人与圣徒的区别。前者向神或好运邀怜，以小成本博取大收益；而后者，倾其所有，放弃具体的物质财富，追随来自高远的光芒。<BR>在水上餐厅品尝过全鱼宴后，同行者准备密林探险。我畏惧雨林中神出鬼没的爬行动物，决意在原地等候，尽情享用当地的特色饮料瓜拉那。多年前，在北京十渡开儿童文学笔会，我记得一个瞬间：左弦，这个男人异常漂亮，五官无懈可击，他同时是个敢于亲近蛇的勇士，好奇地从兜售者手里接过一条幼蟒。蛇滑动并纠缠在他的手臂之间，然后搭在他的脖颈上……承担着这一令人恐怖的重量，左弦的五官映照在繁复的波斯花纹之间，笑容迷人，展现着某种杀无赦的邪恶之美。事后他告诉我们，蟒蛇体表并无黏腻，反而是脱水后的干燥、微温；负载着它，并无预想中的吃重，他甚至感到一种难言的缠绵与体恤。冷血如蛇，鳞斑闪烁，有如刚刚诞生的罪恶一样光彩照人，它竟然会贪图一个过客偶尔的宠幸。但蛇始终是我禁忌中的形象，它那老年教父般抿陷的嘴唇、木无表情的脸、不动声色中瞬间的生杀与夺，每每想起都让我不寒而栗。我宁可无缘冒险中的惊喜，也不愿被噩梦恐吓到失常，索性就躺在甲板的吊床上。我隐约做了个梦：一个坐在帝王莲上漂浮的印第安男童，随着水流慢慢消失于幽密的叶丛之后。虽然单调地消耗着时间，但我并不遗憾，因为朋友们归来纷纷抱怨乏善可陈，只见到一只树獭，并非野生，是专供游客合影的职业演员。我用十美金的原价回购了雷达老师带着嫌麻烦的工艺品：土著头像造型的面具，头饰用金龙鱼鳞围扰，微张的口腔里嵌满食人鱼的牙。<BR>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贵族公墓生存着许多流浪猫，它们身姿懒散，体长都差不多，皮毛有着野猫特有的疏于被抚慰的松散。但我很少见到那么有表情的猫，一只灰蓝色的性感雌猫甚至拥有埃及艳后的眼神。光线丝丝缕缕，照耀在大理石碑刻和猫儿柔软的躬背上，也照在我的脸庞，而同时，风，来自死和宗教的清凉，也环绕我异乡人流浪的脚踝。我在许多方面像猫科动物，有一种靠懒惰来捍卫的自由，南美洲似乎能够提供养护这种习性的土壤和气候，令我心仪。而距此不远，街口的探戈舞曲已然响起。繁丽的舞裙，浓墨重彩的妆容，欲望的气息昭然若揭，那条不断挑逗、伸向舞伴胯下的小腿，转眼已缠绕到他缎制的宽阔腰封上。这里的一切都像探戈舞那样，弥散着热烈得像仇恨那样的正午情欲。所有的激情，多多少少，都会渗进一点死亡之味。<BR>游览布市的玫瑰公园时，南美烈日如同落在脸颊灼烫的吻。在玫瑰堆叠的花丛间休息，我倚靠长椅并摘下手表，补涂防晒霜。想着返京后要买一本玫瑰鉴赏图典，这样就可以深嗅回忆……我没有注意到，与此同时，手表已滑落到木椅的栅栏之下。<BR>腕表小巧，像枚时间的种核，伴生植物之根，并很快生长婆娑。回家当晚，没倒过时差，我失眠了。因种植在南美洲的分秒，我听到自己心跳里响应着的滴答声。<BR><BR><BR>午后，座头鲸<BR>    <BR>搬了张椅子到阳台，躺着看苏珊&#8226;桑塔格的书。午后，空气中晕散着轻微的淫逸气息，似乎允诺了某种日常性的个人享乐。生涯潦草，我们身陷沉浮，疲于应对，无暇顾及许多细微的闪光之物。阅读令人愉悦，我从最寂静的劳动里收获丰润回报，并感到自己的温柔与驯服。只有文字能搭建这样的海市蜃楼，结合着逼真描摹和超凡想象。在智慧里所体会到的丧失时空座标的微妙失重感，我愿意把它理解为灵魂的自由。<BR>好久没有静心读书，也使我浮躁到影响写作情绪；偶尔动笔，也是对内心的强制开采，缺乏底气和自信上的支撑。是不是，我已步入岁月的中年、创作的午后？鲜衣怒马少年时，写作者很容易为小小的天赋自得，信口信腕，让自己委身于美妙的偶尔性之中。时过境迁，伴随写作经验积累，我却进入掘根而食的黑暗。<BR>散文几乎是我唯一能够操作的文体，我迷恋它的不拘一格。我无情节构想能力，小说家从容穿越于他人空间的智慧我从来就不具备；我也没有诗人的奇思妙想，他们是用魔术驱散律法的精灵。有时，觉得自己是徘徊于小说与诗歌之间的投机商，谨小慎微的努力，不过是把艰难聚敛的一点点财富搞得不像赃款而已。入门尺度相对偏低的散文从未让我觉得出身尴尬，我反而感恩于散文的宽容──它有如一座天马行空的游乐园，而非严厉考场。<BR>我讨厌作者利用散文相较其他文体的趋真性来完成自我美化，好似在道德考场上参赛：他们身上没有任何真实的虫孔，毒蔬菜般不详的完美，令我分外警惕。有人以脱离语境的片言为据，把我误认为传统文化的忤逆者，错！我根本连具备这个身份的资格都没有。画不好素描，我难道因此认定自己天生就是野兽派？拿评论家师兄的话来自嘲：“一只螳螂怎么能指挥交通呢？”针对我的偏见而言，被人说成先锋作家如同艺人被认作情色演员，很难说是喜是忧。我有时赞同于传统本身由不断被巩固下来的先锋组成的，且先锋如果不进入传统的体系，容易流于姿态，或进入湮灭悲剧。在真正意义的传统面前，我心怀隆重的敬畏。我想谁都无法从土壤上彻底拔除自己，任何写作都携带着握笔者的口音、传统和不由自主的爱国主义。即使观念反叛，向往腾空的树冠有多盛大，倒影中的根系就有多漫长。我所反对的，仅只散文单一化的表述模式，这与反对现实主义为小说的唯一表现途径的道理相仿。我强调加法，新的写作手法以生长自身为目的，而非剿杀旧有。在某些前辈眼里，仿若有那么一标散匪，以袭扰传统优雅的稳定性为能事。可谁希罕当纂权夺位者，什么“新散文领军人物”？写作不是揭竿而起的起义，不需要组织来为自己壮胆的部队。从创作角度，“团结”不是在显示力量，恰恰，暴露出个体的薄弱。作家应该以一己之力来爱或对抗这个世界，而不是依靠团队经营来谋取政治化的利益。<BR>假设我因此被指责为在传统和大师面前缺少基本的谦卑态度，那也无所谓。什么是谦卑？看看食肉动物的狩猎过程就明白了。豹子在捕杀之前，如何低眉顺耳，深躬身躯，它小心翼翼，密切留意猎物点滴的情绪变化和小动作，甚至对方抖动一下眼睫，它都吓得更深地匍匐下去，耐心等待对方平静了，才又像个谄媚者那样谨小慎微地靠拢过去。哪里还能找到比这更谦卑的姿态呢？可一旦到了足够的近距离，豹子倏然跃起，在此之前持续的卑微一点儿也不妨碍它迅速咬断猎物的喉管，并在汹涌的血流里胃口大开地开始宴席。与其把谦虚和恭敬当作得势前的技术手段，我宁愿放弃，选择磊落的傲慢。<BR>在有咸度的环境里，写作者能否誓作孤独之鱼，永远张目而不流泪，坚持着，它的畅游、它的鳞刺、它的捍卫和永不止息的生长？<BR>奇峻句式和浮靡色调是我的语言风格，换言之，我一直带有巴洛克式的颓废。写了快二十年。气力的耗损，使我把有难度和规模的题材视若畏途；手法的高度重复，更让人感到疲惫和厌倦，我在频繁的铺张中逐渐失去欣喜和耐心，却又无力挣脱自己制造的泥泞……像满月下溺身沼泽的鹿，带着它沉重、奢华却分外障事的角叉。<BR>写作不过是探求自我的可能和极限，我希望自己的文字能散发另外的体味。我鼓励自己：快跑，快跑，你是十二点钟的表，只要稍稍调整，就会有新的方向和角度。然而，这种欺骗性的煽动往往徒劳，我积重难返。永远有多远？即使一步之遥，如果我无法挪动，它也无法抵达。假设尝试极简主义我必将失败，因为那条路离我太远了。苏珊&#8226;桑塔格在谈论杰克&#8226;史密斯的电影时做如下评述：“更新的电影──既包括那些出色的作品，也包括那些拍得糟糕、单调乏味的作品──则显示出一种叫人受不了的对任何技巧因素的冷淡，一种刻意的质朴……在美国，而不是在任何其他地方，这一信仰有赖于这种看法，即技巧方面的匀称与精致妨碍了自发性、真实性以及直接性。”她随后说：“如今，对技巧的冷淡常常伴以直露的风格；现代对艺术中那种精心谋划的倾向的反抗常常采取美学克制的形式。”风格与风格之间的差距，有时比文体与文体之间的差距还要巨大。每个写作者都是在各自的羊肠路上，咫尺天涯，羁旅孤独，或挥霍激情，或面临绝境。<BR>手机响了，短信，是位远方的小说家问候夏至。他正着手长篇，是块硬骨头，攻坚阶段，每每迎接挑战，难免在信心与自我怀疑之间摇摆。我佩服他们经年累月从事着如此消耗智力与体能的浩大工程。长篇与举重无异，还是挺举；不像我写散文随笔，题材再难，篇幅再长，也不过一逞抓举之勇。<BR>顺着刚才思路，我和他用短信探讨改变个人风格的可能性。输入笔画的同时，我头脑里忽然涌现鲸鱼远航的画面。座头鲸是所有哺乳动物里迁徙距离最远的，它不因自己的体积庞大而减少远征。那些伟大的作家，创造力蓬勃旺盛，他们的著述数量惊人，并且有勇气不断把自己驱遣到更遥远、更荒凉的领域，从而完成生命意义的壮丽迁徒。的确，大师们让我联想起这潜游大海的巨兽，想起在它尾鳍的重击下，每每如何激起令人震撼的雷霆般的浪涌。<BR><BR><BR>黄昏，乌仁娜<BR><BR>蜂蜡慢慢融化，我喜欢琥珀色的黄昏。这样的时候，握紧的拳，会不由自主地软下来，让一缕细沙和时间里的恩怨穿过指缝，于是干净的手能够祈祷。这样的时候，我喜欢赤脚走动，打开落地窗和音响……吹过我，是通透的风和歌声。 <BR>始终迷恋具有异域风情的音乐，纯旋律，或者神秘的哼唱，即使我听不懂一句歌词。我想那并不妨碍理解，反而激发想象。设想那些进入天堂的灵魂将如何交流？来自不同国度，被不同的母语文化所喂养，他们怎样突破隔阂彼此了解？忽然有一天我似有所悟，他们可以用眼神和音乐交流，那是不需要译者的语言，那是婴孩般的天资。<BR>我喜欢感情上结实的民族。几年前看杨丽萍制作的《云南映象》，不知不觉，数次泪流满面。声若裂帛的歌唱，血脉贲张的舞蹈，只有往疯里活、往死里爱、保持原初活力的民族，才能这样热烈激越地表达。其中一幕叫《朝圣》，撼动我心。情不自禁地，那些虔诚的人把自己祭献：他们宁愿在靠近天堂的路上被神抛弃，也不要被俗世的王所恩宠。<BR>去新疆，我在尼勒克县的伊犁河谷漫步：泥土上朽断的树根，毒蘑菇，不再藏纳籽实的松塔，湿漉漉的小野莓，还有无名大鸟折落的覆羽，悬在花梗上的蜂群。隔得不远，高山融雪形成冷玉色的河水，冲刷着两岸卵石滩，响彻浩大之声，但我充耳不闻，脑海里不断回荡一首维吾尔族情歌，我们在旅行用的越野车里听了一路。被热烈而又悲凉的情绪感染着，我进入虚拟的怀恋：离我而去的艾热提，你将在谁的屋檐下擦亮你的英吉莎小刀？后来走西藏，环境缺氧，唯有藏歌像河流汹涌在我体内，让我始终怀有出发时的力量。即使行旅艰难荒凉，我依然被照耀，相信无尽碎石路，正是通往天际或天际那边隐约的天堂──足够空旷，神就居住在高处不胜寒的地方。<BR>少数民族的音乐，往往具有坦然而干净的儿童般的执着，其中满怀的爱，能够作为内在的光源把人照亮。那种纯粹与浓烈，精明的所谓现代人难以承担。我们在调情中夸饰氛围，心神却拒绝给付，不过擅长隆重的口语表达罢了──体积大、密度小的东西，在性质上无不轻浮。我笃信，真正的爱，以最古老的方式存留；现在普及的快餐感情，我会犹豫着如何描述。这是爱吗？假如彼此只有一片安眠药就能镇压的惦念、两次红灯之间的等待耐心？现实中充满太多转折和变化，爱到图穷匕首现，我们就会发现，此前曾经生死相依的誓言，成了多么令人尴尬的荒谬修辞；而遇挫总结起来，或许也会被归纳为某种技术故障吧？说来说去，我们都只是自己的宠物，自私中反复计较，生了一副期望被他人随时呵护的狼心狗肺。我们太狡黠了，缺少可爱可敬的笨拙，结果反而被聪明所误。<BR><BR>“我将不厌倦地守护着我的羊群，<BR>安详地在肥沃的牧草地上吃草，<BR>孕育自家乡摇篮的<BR>我的传统、歌谣及故事<BR>我将带着它们到远方……”<BR><BR>    这是乌仁娜的声音，尘世中的天籁。<BR>选择她的CD时，我完全没有听说过她，没有受到任何宣传的推动和蛊惑。三联书店的音乐架柜上，我偶然遇到她的专辑。她的样子与众不同，丝毫不符合封面美女的造型，烈日灼伤留下的晒斑非常明显，直接得让我不习惯。乍一看，这个与我同龄的女人比较显老，但她脸上流露着一种沧桑者身上稀有而别样的纯真，瞬间吸引了我。<BR>19岁，不会说汉语的乌仁娜离开祖先世代居住的鄂尔多斯草原，先在呼和浩特，然后到上海音乐学院学习扬琴。在北京寻找工作时，她遇到德国的巴伐利亚筝乐手罗伯特，随他定居柏林多年，现在乌仁娜又把家搬到开罗。她始终是个游牧人啊，云游四海的自由者。<BR>没有系统学习声乐，恰恰是对她天赋的保护。乌仁娜为此感到庆幸，她说：“在音乐学院我遇到很多纯真的声音，来自文化古老丰富的少数民族如西藏等地，但他们毕业之后唱起来都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演唱的语言，真是耻辱啊。”<BR>《生命》录制于泰国清迈山区的木屋，我很多年没有听过如此质朴感人的声线，动听到直抵魂魄。放进汽车的音响，我听了足足半年，毫无厌倦，又买了十几盘送朋友。对《蓝色草原》一碟，乐评人这样描述歌声带给听者的神奇体验：“在原野上看到瞪羚纵身一跃，却不知它将落在多远的地方。”她值得赞叹，不止是跨越四个八度的天赋，而是她的音乐能够如此自然、温暖、饱满而又满怀倔强个性。<BR>杜丽曾把蒙古族作家冯秋子形容为“五谷丰登的女人”，对，就是这个词，也可以用来形象乌仁娜和她的歌声：五谷丰登。她的歌吟有时神秘高渺，有时生蛮莽撞，听了就觉得牛羊都忠诚，爱恨都结实；地气饱满，水草丰实，这里养护着恙羊清润的肠胃，而呼麦那奇异的喉音回荡在远方的地平线……只有襟怀敞亮，歌唱起来才能如此荡气回肠，令人沉浸。<BR>《斯莱花》是首慢歌：“离开一个月，就可以看到，高大的榆树已经长出了巨大的花冠，在灵魂深处，我总是思念着我亲爱的斯莱花……”我感动的不在于她唱多么舒缓，而是专注，对植物的一往深情──清澈又醇洌，盛满马奶酒一样令人饮醉的爱。<BR>传统民谣里一般大量都是情歌，但乌仁娜不，许多作品都是她对传统的延伸性继承，包含着即兴创作成份，直接表现爱情的所占比例甚微。她歌唱大地、河流、兄弟、蒙古人的品德，当然，还有温柔忠诚的马匹。她经常歌唱骏马，“挺立在水塘边，骄傲而野性，沿着池边漫步，像流水一样从容……它是琴达木尼马，美丽的珍宝。”或者，“我的小棕马们有漂亮的毛色，健壮的脊骨，我用上好的草料精心喂养，我要骑着它们云游四方。”<BR>马的确是蒙古人的骄傲。我喜欢这种极具灵性的动物：披拂飘逸的鬃毛，夜空下映现星星的深水晶眼睛，以及，眼神里痴情般的信任。在缎面般平滑的皮毛下面，腱肌微微隆起……当我贴合着马的脖颈，它由于某种羞涩轻微抽搐了，我的面颊感到一阵颤抖的暖意。记得那年在康西草原，我骑马，从下午到黄昏。后来我疲倦了，喝过浓酽的奶茶，就仰躺在草地，看天上的羊群，听耳畔的马头琴。那匹枣栗色的牝马温顺地垂下弯长的睫毛，似乎鼻息也调整得轻柔。那夜，在草原的黑子宫，在额嬷的摇篮里，我沉睡如婴儿。<BR><BR><BR>夜晚，星空<BR><BR>前两个月，一直下雨，北方少有如此贯穿整个夏日的漫长雨季。当乌云翻涌，当天空卷起旧铁皮的屋檐，雷声阵阵，大神在用力锤敲……他需要维修他的工程，我们也需要维修我们的信仰。闪电，巨大无比的枝形水晶吊灯被剧烈震动，然后一盏盏地爆裂、碎掉。我知道，在丛林中，每个闪电都意味着数百平方公里的暴风雨。枝干折断，树冠倒塌，然而聚力千钧的雷霆过后，大自然依旧，生死寂静。<BR>旷日雷雨，终于放晴。一整天的大太阳，晒得人筋骨酥软，懒洋洋的。傍晚散步，贴着地偶尔吹过一缕凉风，好像有只小兽从脚边匆匆跑过去了。仰望天际，今夜群星奔涌：真美，这场亘古不曾寂灭的焰火。星空，宗教里的天堂，被遥想却不能被触及……永远激动人心，它是长久蛊惑着我的神秘意象。<BR>的确，夜空华丽非凡，这镶满碎钻的表盘，每分钟转动都昂贵得超乎时间本身，象征着天堂这座最奢侈的酒店，仅住一晚，就要花费我们终身的美德。我们的灵魂飞升之前，肉身曾经怎样匍匐大地，胸腔里酝酿无声的悲喜，像衔着残渣的小蚂蚁踉跄奔行。据说，如果在人间吃够苦头，反而有助于荣享死后的天堂；那么在地狱里继续受苦的，似乎依然在延续人间磨难，他们是否在筹建远景意义的更大的天堂？那些通过苦行与终身祈祷进入天堂的圣徒，一旦身处天堂便无需劳作，成为终日无所事事的寄生虫，他们为何不在免除劳役的舒适中，感到瘫痪般的幸福里预埋隐患？<BR>当月色如水，我们就被想象中的宠爱所照耀；当流星闪逝，我们就看到天上的棋手正移走他的王后……而谁又能从容，与神对弈，破解千年残局？在星光下想象诸神的宴乐……我们究竟充当什么角色，是被邀请的宾客，抑或只是他们舞步下的尘埃？或者，人神之间存在着更为残酷的关系，虽生如草芥，但作为挖掘众神山的一群白蚁，我们螯足间举着战胜品的残渣……像教堂里分食给信徒的圣体。<BR>地平线上的苍生，每每仰望夜空，都无法否认，他们见证着壮阔的奇迹。创造星宿的，出自什么样的伟力之手？无神论者抱定实证主义原则，否定教徒的胆怯作风：他们把天地运转全部归于神的光荣，如此才感知自己归属，这其实是自降为奴。教义往往强调，要彻底解除理智，无依无靠地完全信赖，然后才能获得清醒的灵，以追随神光。这个过程意味着我们首先被降服──作为孽障众多的妖魔，然后才被神悦纳──作为唯命是从的奴隶。在无神论者的自信里，远古洪荒，全无逻辑，直到人类这种先天脱毛的裸猿出现，世界才被真正地归纳、总结、命名甚至提供。他们说，坐在王位上的，并非人类想象力的产物神明，正是人类自己；人对神的观念执迷，相当于艺术家爱上自己所创造的雕像。人类说，要有光，于是就发明了蜡烛和电灯。从狭隘的审美趣味出发，我难以把一切概括为某种科学公式下的运行，我内心需要敬畏，需要神话和信仰以及对此伴生的怀疑与僭越。想起某小说里的一句引文，是罗伯特&#8226;勃朗宁在《布洛格拉姆神父的报告》里所言：“我们注意到的是诸事危险的一面，是正直的小偷，是慈悲的凶手，是迷信的无神论者。” 人类的骄傲和自信出自何处？我想其中既有蒙受神恩的喜悦，又包括针对于神的不甘、反叛与革命。<BR>即使是宗教信徒也拿不出什么确凿证据来指认显灵，然而，上帝的伟大之处也许同样在于他的隐身。天地壮阔无垠，万物繁复多姿，他创造奇迹却放弃彰显荣耀──上帝淡漠，对此不感兴趣，因为他并不需要向谁炫耀能量。能够频繁创造奇迹者，态度上必然无动于衷，因为奇迹不再被认作奇迹，仅只寻常之物。但我们热爱奇迹，尤其为自己所创造，因为在那非凡的偶然性里，我们无法平息哗众取宠中的自得。该怎么克服自满且贪婪的弱点？我们难以自持，习惯于跳出来占有哪怕微小的分币和零星的褒义词。<BR>浩瀚，无垠，广阔无边……从地球观察宇宙，我们难免卑微。那么，调转望远镜的方向，从太空观望地球，景象如何？探索外太空的飞行器传回照片显示：地球在幽蓝的空寂里缓慢转动，像一枚神圣的骷髅；旋转在上帝手里的我们，就生活在它结痂的表面。<BR>我们颂扬神威，或者亵渎，或者在复杂情绪中忐忑，无非是为了赢得有限之中可怜的自由。到底什么样的温暖才会令人屈服，什么样的屈服才能让神怜悯，什么样的怜悯，值得，我们所有的放弃？翘翘板上起伏着大的世界和我们的小命，被晃动的摇摆之间，什么，我们才最应听从，神的耳语还是领袖的口号？山鲁佐德的悬念还是斯芬克斯的谜语？<BR>圣像之下，血流得比任何一个最凶恶的暴徒所能制造的都要多。为卑琐之事死去的不过几个区区单数，而宗教之战，为古往今来的抽象之神，复数的死者庞大到不可计算。也许，没有斩钉截铁的忏悔，也没有不流血的信仰，看那星空：即使在最高远的夜幕教堂，也孤悬千万飘浮的烛火和亡灵。<BR>法国人雅克&#8226;阿达利在一本论述迷宫的专著中曾在结语中写道：“不管怎样，明日的漂泊者都将需要重新把圣体搁在他的双肩上，都需要随身携带他的上帝。”在“随身听”的MP4之外，人们还将听从于内心的“随身上帝”──它是随身携带的与彼世的联系，这意味着，上帝被拆解成美丽的残片，每个人都因这种随身的携带，而拥有甚至成为上帝的一小部分。我们将用一生的时间穿越身体里由细胞、血管、神经、欲望、理想、道德等组成的重重迷宫，去寻找那个上帝的残片，那片脱落的彩鳞。那么支配我们的某种美德，有可能是那个秘密上帝的统治吗？是否某种盛大到极处的完美，以至独立的载体无法承担，上帝才被分裂成更细小、更轻盈的部分？良心，是不是上帝最小最小的倒影？之所以找不到上帝，原因是否在于我们不够团结，所以无法凝聚成上帝的整体。巴别塔寓言揭示过，如果团结一致，人类可以抵达天国，它是否隐喻着：人类不仅可以拥有上帝的视角，并且，彻底团结的人类整体就是上帝本身？现在，我们带着无法拼合的元辅音和敌意，各自孤独。从巨塔上被拆散的砖瓦，铺成了相互隔距的檐瓦；共同建筑的万丈雄心，跌落为需要各自守护的低矮乃至卑琐的秘密。<BR>……夏至，我随意记录这天从早到晚的心情。五分钟过去，如果我的思维还处在停滞阶段，文字上没有任何增加和修改，电脑的屏幕保护措施就启动了：黑暗渊深，无数流星向我飞行，彗尾留给看不见的虚空。这是我的星空。星空背后，藏着我想象力的魔法、写作中的未来。假设我感觉倦意，膝盖微弯，进入劳动后的梦境……我知道，覆盖所有睡眠者之上，苍穹遥远，夜空清凉，上面种植着星星点点的海棠花。<BR><BR><BR><BR><BR><BR>]]></description>
	  <comments>2009-10-21 19:19:00<a href="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293866&amp;PostID=16444988&amp;idWriter=0&amp;Key=0" target="_blank">(20)</a></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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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牙]]></title>
	  <author>周晓枫</author>
	  <category><![CDATA[未分类]]></category> <pubDate>2008-8-9星期六(Saturday)晴</pubDate> 
      <link>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293866&amp;PostID=14820397&amp;idWriter=0&amp;Key=0</link>
      <description><![CDATA[<br/><BR><BR>牙<BR>  <BR>汤冷却多时，我们还在停留在餐桌边谈论着。我旁边的一位女性非常优雅，小口吃着餐后水果，从整齐白牙里精细地吐出镶嵌在红色瓜瓤中乌黑的籽粒，它们轻跳着掉进小托盘里。我微笑着倾听对面那位男士宏论，并寻找他话语间隙处合适的时机离座──我在这场形而上问题的探讨里被一根塞住牙缝的菜梗困扰，不得不终止辩驳的乐趣，被迫听取那些我极其反对的立论。前不久刚去过洗手间，又是他谈兴正浓、两眼放光的时刻，突然离席会显得不礼貌。从刚才舌剑唇枪，到现在缄无一语，旁观者看来，我已被他的观点说服。我的辩友从我终于不做声并专注倾听的神态中得出判断：自己口才出色，论证有力。他友好并略带自得地向众人点头示意，巩固起不切实际的自信。他不知道，正是他门牙侧畔那丝可笑的绿色，坚定了我不开口的决心。趁人不备，我运用舌头和腮部力量，试图清除齿缝间的异物。其他人似乎对高谈阔论者受到损伤的形象毫不介意，像没有注意到那点纰漏，或者，为了掩饰对菜梗的专注，他们如我一样格外端庄起来。当我的牙出了问题，哪怕无关痛痒的小问题，都使我的品尝、亲吻，包括说话、呻吟、歌唱在内的一切表达出现障碍。我喝水和饮料的时候从来不影响阅读和思考，但如果吃东西，我的思路立即中断──喝和吃，食道和肠胃都一样投入工作，但区别在于后者加进了一个动作：咀嚼，或者说，是加入了牙齿的参与。一旦动用牙齿，我就不能再形而上了。<BR>达利曾提及对菠菜的厌恶，它像自由一样不定型，易于成为有损名誉的齿间残屑。他赞美甲壳类动物将骨骼移至外部并把细腻无比的肉藏到内部的美德。“由于严格的体型保护着它们柔软而有营养的种种妄想，它们才能封闭在庄严的容器内，不受外部的糟蹋。只有去掉外壳才会使它们遭受我们味觉器官帝国的征服。用牙齿咬碎小鸟的颅骨这是何等美妙的事情啊！人们能换一种方式吃脑髓吗？”达利引申道，“牙床是我们获得哲学知识的最佳工具。有什么能比你慢慢地吮吸仍在臼齿间裂开的骨头的精髓更具有哲学意味呢？当你从全部东西中寻找到骨髓的那一瞬间，你似乎就控制了形势。这就是突然从中涌出的真理的味道，这就是从骨之井中喷出来的，你终于紧含在齿间的赤裸裸的鲜嫩的真理。”<BR>牙齿除了参与咀嚼食物，还在其他场合派上用场。我记得自己的换牙期，一颗，接着一颗，它们悄悄松动，然后在某个不期然的时候掉落。我把它吐在手心里，齿冠和牙根都完整，但看起来歪歪扭扭──这是微笑首先展露出的令人恶心的东西。第一次牙掉牙，出于一种奇怪的自尊，我没有告诉父母，独立承担了后果。这使得不久之后掉下来的第二颗牙给我带来巨大恐慌。我认为自己快死了。我亲眼看见爷爷不时吐出破损的牙，他的口腔里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空洞，嘴和双腮随着牙齿的缺失塌陷下去。数颗牙齿落尽之后，他又老又难看地死了。想到临近的死亡，我充满无望和对自己的爱怜。我不动声色，体验着早熟的悲哀，一根接一根吃着小豆冰棍，看着跳皮筋的伙伴们，心想：和她们不同，我就快死了，没人知道。直到晚饭时分，妈妈迟来的教育才把我从绝境挽救出来。原来，除了头发和指甲，牙齿也享有一次宝贵的复活。<BR>都要经过掉牙阶段，为什么孩子和老人习惯相同？牙齿是我们最坚硬的部分，死亡到来，往往先要通知它──牙是我们身体里最后长出又最先离去的东西。人类与动物的区别在于，真正的死亡到来之前，人要受到“死亡”这个观念的漫长困扰。那颗掉在手心的牙，是死神隔着远距离递过来的第一件信物。脱掉喝奶时的牙齿，长出新牙用来以后吃肉──换牙过程给人一种仪式感。如同男孩的遗精和女孩的月经作为青春期的典型标记，换牙期象征独立觅食的开始，如果人类还处于野兽时代就会证明这点，把长出恒牙的人扔进丛林，他不会轻易饿死。他的牙就是随身携带的武器，不呼喊的时候藏在刀鞘里。进步的文明世界，人类不再把牙对准咽喉和皮下涌动血液的肉体；这些被泡沫日日清洁的牙齿有限地在嘴唇后暴露出来，文雅地，轻噬熟物──生的仅限于蔬菜和水果这类没有疼感神经的植物。虽然被同类竞争中残酷撕咬依然是普遍现象，但我们已不太提防具体的牙齿。情侣缠绵，要的当然是法国式深吻，舌头伸进对方的牙齿铡刀下，这是真的信任和勇敢。<BR>人种在肤色和发色区别很大，但上天赐予所有人同样的白色牙齿。区别只在神鬼之间。猜想魔鬼的牙是挫刀，而天使，我们为他设想一口晶莹剔透的钻石牙齿。想到牙，就想到食物，想到消灭。天使的牙齿用来做什么呢？<BR>一个星期天的晚上，我放下牙签收看电视，看到草原上，一只齿冠意外受损的鬣狗艰难地喘息着，嶙峋的瘦骨和深瘪下去的肚皮预示不久之后的死期。这是晚餐过后的幸福时光，我闲散，倦怠，无所事事，享受由于消化带来的甜美的头脑空虚，看着一只鬣狗的生前画面──我深信它已死去。<BR>当魔鬼吐掉齿缝里的肉屑，上帝是否也需要拔出植物纤维？因为慈爱，上帝只能是个素食者。事实上，我难以想象大神的三餐，即使以娇艳花瓣和清甜草根为食，它们被唾液浸泡后的色泽和状态也让人不堪。合理的推导把我们引向一个贫寒的餐风饮露的上帝，他的肠胃比饥饿者更空。一个穷人的口袋能掏出多少小钱？所以我们无权指责上帝的吝啬，指责他对我们为什么一直缺少赈济。亲爱的上帝，我们的父，他的牙，和他的天使孩子们一样，失去实用功能，只用来装饰微笑。<BR><BR>]]></description>
	  <comments>2009-1-28 19:09:00<a href="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293866&amp;PostID=14820397&amp;idWriter=0&amp;Key=0" target="_blank">(19)</a></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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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浮云旧事温柔（十几年前的旧作）]]></title>
	  <author>周晓枫</author>
	  <category><![CDATA[未分类]]></category> <pubDate>2006-9-25星期一(Monday)晴</pubDate> 
      <link>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293866&amp;PostID=6890927&amp;idWriter=0&amp;Key=0</link>
      <description><![CDATA[<br/><BR><BR>我记得你离开的那个夜晚。二十多年的经历精简在几件行李中，这时候，你的护照比你本人更能说明自己。飞机停泊在跑道上，它将飞跃地图上的一片蓝色，把你带到另一方国土——就像童年的蜻蜓，飞过小溪，落到对面的草叶上，让我只能眺望。<BR>机场的阳台很大，好像必须如此，才能盛得住那些挥别的姿态。站在机场的阳台上，我眺望着这个夜晚明明灭灭的灯火。谁说的——一盏灯下罩着一个情感故事。风里望去，那些灯都有些颤抖，像游走的灯笼被莽撞的孩童提着。小时候，一阵突然的风，常让孩子失手烧掉了手里的灯笼——情感如此不堪吹拂。<BR>那个晚上我一直执著地想：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最不能失手的亲人。<BR><BR>因为离你远了，远到一个近似客观的距离，昨天才可能被岁月逐句推敲。认识你的时候我十七岁。<BR>也许人是不必太敏锐的，情感不应是过量的，像一个圆，它的面积越大，与这世界的接触面也越大，对立和冲突也越大。有些人清简如一枚句号，在微小的占有里却充满自足。十七岁的我还缺乏足够的生活技巧，我的愿望总是径直指向它想抵达的目的；我并且格外敏感，对那些纤细的美好过目不忘，一片树叶的阴影似乎也能覆盖我整个春天。<BR>那时候你卓越的想像力和领悟力也正开放到极处。你是个易于伤感的人，站在真理的南极上，你望着那些颠簸的友情和冰冷的正义。你的思想总是从事物最脆弱的部分直袭它的核心，没有人知道，在冷冷的眼神后面，你是个爱的天才。<BR>我们在一个班里上课。那些被知识和教诲严密包围的日子里，我们却常想着一些遥远的事情。你有时谈笑风生，更多的时候沉默寡言。印象最深的是你深蓝的背影，走在满是灰尘的阳光里。我习惯地认为，你也是这样背对生活的。<BR><BR>我们居住的城市里有一条小河，它窄小，细长却享有盛名。我们坐在河畔聊天，夜晚像一只温柔的蝙蝠扇动着翅膀。有时我喜欢站在水边，街灯的影子飘浮在水波上，一圈一圈金黄的光波，杂乱而无意义，却让人眩目。看着看着，就想纵身跃入。身后总传来你的叮嘱：别晕水啊。<BR>水波，星月以及宁静，使你不断地推进你的思考。鸟在枪声中折羽，花在清晨就香消玉殒，人们能够忍受平庸而心安理得……因为苛求完美，我们显得愤世嫉俗，同时也格外挑剔自己——人总要携带着某些暗淡的品质，也包括我们自己。<BR>其实这世界本来就交响着音乐和噪声。如果你想倾听生命的旋律，也必须爱屋及乌地吸收光阴中的不和谐音符，就像亲吻美人的红唇，必须忽略去想她齿缝间生长的细菌。而我们年轻得还不懂得容忍，丑陋微小的颗粒让我们负重累累。<BR><BR>曾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热衷于交谈。一个简单的问题被不断演绎，变得繁复而不可企及，我们从中得到源源不断的巨大快乐。<BR>奇怪的是我们的交往往往充斥着争执。这种争执是以平静的语速进行的，并佐以长久的沉默。因为熟知对方，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精确的词汇，使对方一语中的地受到伤害。事后我们极为懊悔，然后又和好如初，似乎是以对伤口的忍受程度，来为我们的情感加重等级的。<BR>其实，我们年轻的灵魂是孪生的，它们酷似对方，一起发育，又在母体里抢夺营养。在犬牙交错的矛盾中，你我扶植着对方的手臂成长。<BR><BR>就像牙齿咬碎物质的外壳，带给身体的是营养和热量——我深信，我们彼此再也找不到比你我之间更像牙齿的感情。从一开始， 我就明白这是我一生中最隆重的情感，我却无法为它命名。我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以至于普泛意义上的爱情已经不可能。它具有很高的纯度，比友情浓烈，比爱情清澈，比亲情深入。抛却功利和意图，任由生命的率性和本真，我愿以终生来保持这种悠长而动人的情谊。想念你的时候，我觉得真好，没有人知道我能以怎样的疼痛来承受着爱，一个名字怎样的方式感动我至灵魂深处。我挚信我们永不分离。<BR>生活被驳杂的事物充斥着，我们必须透明如婴孩，有些美感才能穿越重重尘埃，达到我们心灵的顶端。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上帝才派有些人来接近我们的轨迹，帮助我们扫除岁月的尘沙，让我们在明净如水的眼光里，再次感激生活。“偶尔的厌世反倒是一种救赎”——你感伤而干净的思想是我的拂尘。只要还在欣赏如你这样的人，就代表我依然无限遥望着完美的方向。<BR>我知道在形容词的竞技场上，完美的奔跑速度最快，任何人永远也追不上——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我举手向苍穹，并非一定要摘取到星月，我只需要这个向上的，永不臣服的姿态。<BR><BR>终于，你远走异国，去追求一种精致而高尚的生活。我回到那条河边，躺在草地上，看着一颗流行闪过，想着谁就这样轻易摘走天堂的花朵。<BR>我知道你是我身上一片坚硬的鳞，失去你我会受伤，但我不知道会像失鳍一样失去方向。那是在夏季，一个可供热情挥霍的季节，而我静静地合起我的花。当你翻起回忆的书册，也许会有几片干燥的花瓣，一朵轻盈如此的纪念，我深知你必忽略。<BR>几年时间过去了。你在那边，我在这边，我们的友谊在两岸隔河而居。你有时写信来，有时不写，很长时间里没什么音讯。而我也习惯了安详地想念你，并不亲切地问候你。在此起彼伏的颂歌中，祝福更像一个静悄悄的休止符。<BR>我一直以为这份感情带给我的无论是快乐还是痛苦，都会是强烈的，我不曾设想它会有一张平静的面容。你离开的那个夜晚曾像一枚钉子敲进我的生命，现在我已经脱落了伤口。时空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它决定了一切，也许它才是上帝真正的名字。时空不参照我的心愿，它总是凭自己的习惯、兴趣和力量，一点一滴地修改着我们。<BR>我想我开始承认现实的锋利了，不再用一片玫瑰花瓣遮住眼睛。当理想从我身上剥离的时候，我想说成长是以疼痛为代价的。我们活着，与周遭人的关系或亲或疏。上帝总会把一些人从我们身边带走，也许是那些至亲至爱的名字。我现在在安宁地想着这些貌似温和实则冷酷的真理，想着你。<BR>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能没有删节地想念我，在你的关怀与关怀之间，我是否还能容身进来。但我对你的感情永远不会发芽，也不会腐烂，你将是我今生最好的储藏。<BR><BR>我已学会随遇而安地生活。上班，下班。读我真正想读的书，想我愿意想起的事。被沉重的事情所打击，也被袖珍的烦恼所困惑。生活中遍布的细刺，将把我磨得粗糙而平静。<BR>但我深知，我是一只迟迟不忍飞去的蝉。留在树上的是我的蝉蜕，我金黄而脆弱的过去依然在阳光里，温柔无比。<BR><BR><BR>]]></description>
	  <comments>2009-3-11 0:10:00<a href="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293866&amp;PostID=6890927&amp;idWriter=0&amp;Key=0" target="_blank">(28)</a></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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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title><![CDATA[情困]]></title>
	  <author>周晓枫</author>
	  <category><![CDATA[未分类]]></category> <pubDate>2006-9-25星期一(Monday)晴</pubDate> 
      <link>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293866&amp;PostID=6890824&amp;idWriter=0&amp;Key=0</link>
      <description><![CDATA[<br/><BR><BR>早年受到琼瑶小说的启蒙，我至今仍对爱情抱有偏狭的口味。花好月圆当然不错，可不若生离死别来得透彻。脉脉含情的眼眸，被山水、时间以及更多的障碍隔开，就此埋下一生的痛悔。被误场的空舞台，被误会的心……爱情总该有些无奈的部分吧，否则，肝肠寸断的戏剧起伏找不到容身的位置──而幸福，是一个生活中备受欢迎、艺术里略显庸俗的词语。<BR>艺术是对生活的映照，像一面模糊的镜子，也就是说：生活举左手的时候，艺术偷偷换成右手。文学和影视中陷入爱情困顿中的女人，无不带有动人的憔悴、柔弱和无辜，美到凄伤，才算是具有真正的杀伤力。而现实里，一个为情所困的女人，却常常是她智商最低、形象最差的时候，再轻盈俏丽的蝴蝶也变成扑火飞蛾，傻得手足无措，不知死活，听得见翅膀笨拙滞重的拍动声。<BR>我认识一个为情所困的女友，对她怀有徒劳的怜惜。她孤独地行进在迷宫中，像盲人看不清方向，像聋子听不到场外指引。等待、嫉妒、无望、自虐……这些砂粒每时每刻都在磨蚀她敏感脆弱的内心。事实上我认为这里面凶多吉少，谁能拿出救命稻草援助她绝境中的爱情？<BR>婚姻的围城理论被用得烂熟，其实情困状态也相仿，大不了几种情况。一是不进城：喜欢的人不爱自己；二在城里呆得不舒服：恋人的激情锐减，自己又无能为力；三是旧情已逝，自己却难以释怀，永远在追悔与哀婉中挪不开步子……还有种种般般的变体，无非是感情没有落座于理想的位置上。用一句枯燥点儿的话概括：情困的产生，是因为处理手段远远落后于感情复杂或无奈的现状，所以，这时候人很容易滋生对自己的怀疑和厌弃。<BR>尽管多有警惕，我们还是免不了落入陷阱，假设还能劫后余生，就不完全是悲剧。一位魅力男性告诉我：“没有做过蠢事怎么能证明我真的爱过？”我不太相信从未经过情困的男女能真正成熟地理解爱情。因为成长来自于经验的积累，尤其是受挫感，失败经验的获得比胜利更能提供肥力。<BR>我不知道在这个利益时代，情困会不会因为过于古老逐渐被新新人类舍弃，因为它几乎只耽误功夫不创造利润，运算结果常常是个负值。反对抒情，颠覆小资，也许他们有自己的想法：“什么情困？我们一谈情，就犯困。”<BR>]]></description>
	  <comments>2009-3-13 19:03:00<a href="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293866&amp;PostID=6890824&amp;idWriter=0&amp;Key=0" target="_blank">(6)</a></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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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title><![CDATA[守株待兔者一劳永逸]]></title>
	  <author>周晓枫</author>
	  <category><![CDATA[未分类]]></category> <pubDate>2006-9-25星期一(Monday)晴</pubDate> 
      <link>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293866&amp;PostID=6890789&amp;idWriter=0&amp;Key=0</link>
      <description><![CDATA[<br/>                   <BR><BR>成长过程中，孩子有过许多榜样。我心暗许的有过高大威猛的英雄，也有闲云野鹤的散仙，各色人等，没有定式，而且相互之间有时立场对立，既说明我兼容并蓄，也说明我想法没准。好在近年来，最令我折服的形象日渐稳定：那些运笔疾驰得像在速记、让报刊杂志立等可取的写作者。<BR>如同赞叹上帝，人们更愿意唱颂那些自己不具备的美德和能量；通过我的钦佩对象，你可以准确判断出我的蜗牛步伐。是的，我染上恶习──当准备写作，即使只是一篇检讨，我也无限挑剔：我要求天气云淡风轻，周围荒无人烟，自己的情绪无喜无忧，胃口不饥不饱……沏一杯咖啡，穿舒适的拖鞋，缓慢地构思。家人对我的作态极为反感，因为他们必须像窃贼一样蹑足行走，一旦不慎打嗝放屁，就会遭到剧烈反应──我咆哮着冲出书房，脸色铁青。他们愤愤不平，写作怎么了？没听说这么事事的！眼见又是温度计又是量杯地折腾，还以为要做什么化学实验，其实不过是兑一口可以马上喝的水，至于吗？我也气急败坏，因为刚才的功夫全白搭了，要重新花费漫长时间来铺垫心境，平息下来，然后徐徐地，徐徐地……但愿我一直支愣着的耳朵别再捕捉到什么动静。<BR>一个朋友直言我的毛病都是生生让自己给惯出来的：人家在厕所里都能写诗，你非得进太空舱；都是伺候人的命，凭什么你就以为自己是王母娘娘的使唤丫头，拿自己当个仙女似的爱惜？我承认她说得有理，夸张的仪式感已经伤害到写作本身。我不仅产量低下，一年写不了万把字，而且气脉常常难以贯通，最后只好把注意力集中到句子上──整体感欠佳，谁都看得出文字背后是一个修辞爱好者在那里兴致勃勃地摆弄零件。可是怎么办呢？克服缺点的难度总是大于培养优点，尤其是我这样一个长期不忍对自己下毒手的人。<BR>因为仰赖环境的配合，进而也使我把写作当成一种天赐，它像美妙的内心音乐在合适的时间和地点才能降临。过分期待灵感的人往往缺乏写作自觉，也难于以饱满的职业状态进入写作领域──什么是职业？就是到点就得上班。我明白，我业余，我自卑。偶尔写了还说得过去的散文，我觉得自己像那个被幸运意外光顾的拾兔者──这只灵感的兔子不是我生，不是我养，感谢老天让它偏偏撞上我的门牙。从此，树下日复一日我满怀希望地等待，也许将在徒劳消耗中了度残生。同样的机会，别人却受到启示，做出另外安排，他们开办养兔场，大量繁殖，供应市场。我眼红，我心凉，我爱恨交织。我继续等，安慰自己这是从容，嫉妒的同时我还劝自己别把养殖场的兔子放在眼里──我希望自己这么隆重等待的下一只兔子终会出现，它是珍稀品种，最好打高处不胜寒的月亮那儿来。<BR>]]></description>
	  <comments>2008-12-23 13:52:00<a href="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293866&amp;PostID=6890789&amp;idWriter=0&amp;Key=0" target="_blank">(6)</a></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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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title><![CDATA[《隐秘盛开》书评]]></title>
	  <author>周晓枫</author>
	  <category><![CDATA[未分类]]></category> <pubDate>2006-9-25星期一(Monday)晴</pubDate> 
      <link>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293866&amp;PostID=6889891&amp;idWriter=0&amp;Key=0</link>
      <description><![CDATA[<br/><BR><BR><BR>情到深处人孤独<BR>　　　　　　　　　　　　　　　　　　　　　　　　　　周晓枫<BR>　　<BR>明知道得不到响应，依然难以自拔，暗恋有张盲人的脸。我以为，持续一生的暗恋或许是别人眼里的传奇，但对当事者来说，无疑一场情感灾难。如果说暗恋是传奇，常常是让人抱有怜悯的传奇；暗恋者的受困，对他来说也许是不乏享受的苦难。少年时期，我信赖过暗恋，因为它的绝对、宁静与无告；后来，成长到变老，我有一颗轻讽的心看待世事，包括暗恋。太多暗恋者以眼泪灌溉自己，在自怜中愈加软弱，然后把受挫的情史美化成受难神话。我不喜欢那种自我舔食的陶醉感。<BR>作为一个文学编辑，我看稿子惯于带有校对般的技术冷静――是啊，日复一日地处理文字，难免不染上职业麻木。但《隐秘盛开》，在我的阅读史上是个意外：我被感动得泣不成声，几次不得不停下来，等情绪平稳些才能再次进入小说。许多许多年没有这种情况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太漫长了，我根本想不起。<BR>《隐秘盛开》讲述了一个名叫潘红霞的平凡女性，令人疼痛的却至死也不能放弃的暗恋。作者蒋韵没有“文艺化”女主人公，潘红霞既不漂亮也不难看，有张满月似的健康的圆脸，身上充满乐观而善意的温暖。如此普通，让人猜想不到，她是一个爱的天才。所谓天才，意味着非凡的能量、创造奇迹的可能，以及，几乎宿命的悲剧感。潘红霞就如此，爱上刘思扬，却终生守口如瓶。爱情本身并没有成就果实，但潘红霞酿造了自己，直到，圆熟之后与梗断开……潘红霞的最后命运是患乳腺癌死去，似乎尘世纷乱，容不下她那么纯粹、饱满又持久的情感方式。只有在临死前，潘红霞决心专程前往，想告诉刘思扬他是自己一生的眷恋。并非因病患而原谅自己去打扰他的生活，也不是挣扎到尽头的了断――潘红霞是那种人，除非确保自己的爱是一个礼物，否则她不会给予――就像小说中的语文老师留给小玲珑的遗书，是要让对方知道，自己曾被怎样刻骨铭心、奋不顾身地爱过。他们爱到已经不奢望“在一起”这样童话的、也是世俗的幸福结局。如是，他们也从受囚般的暗恋里解放了自己，并把它作为情感上的滋养，像不被光照的花朵依然把芬芳弥散在黑暗里。<BR>当然不必把潘红霞圣化。她也试图挣扎，她的短暂婚姻，就是幻想从对刘思扬的无望专注中得到解脱，但一个人爱并且以怎样的方式爱，并非出于选择。置身于真正的爱里，我们谈不上奉献，因为那是情不自禁，那是无能为力。尽管如此，我依然被潘红霞身上的气息所打动，她心中汹涌的激情与永不表白的沉默之间形成的巨大张力，让我认出，她是人间版的“人鱼公主”。于是我在封底这样写下：“小人鱼步步走在刀刃上，但这种疼痛始终不被诉说，使不知情的王子得以一直享用他的幸福。可能人和神的区别就在这里，我们无法像神那样忘我无私而又毫无噪音地爱着，并牺牲。尘世间，只有极少数人，能够以神的完美方式来爱一个人。隐秘盛开，那寂静中难以抑止的激情……他们是爱的天才。”<BR>我忍不住推荐《隐秘盛开》，作为这本书的责任编辑，它让我体会到职业自豪感和荣耀。令人欣慰的是，朋友中的许多人，与我有着一样，边读小说，边流下多年未遇的眼泪。在以成败论英雄的今天，爱情和欲望似乎可以成为相互替换的词语；当我们习惯于把“爱”诉诸生理解决的时候，不说出口的爱情当然看起来像怯懦，不会被理解为更独立的承担。喧嚣中，我们还能听清什么呢？我想起有些动物的低鸣，因为分贝不在人类的倾听区域就被当作不存在的；而人与人之间的倾听，需要怎样的耐心和珍惜，才能共同分享那寂静里的低音区？有足够敏感的听觉，才能听到隐秘盛开中，一朵无声的花如何在怒放中抵达自己的极限。<BR>记得编辑这本小说的过程中，赶上去浙江上虞出差。那里有个奇怪的习惯，举行婚礼时放烟花――是在白天。所以，根本看不出任何绚丽，原本华美的烟花，只剩下潦草的烟雾、零星的光。我想假如刘斯扬遭遇不幸身置黑暗，或许才能认识到潘红霞的光亮；假设没有意外，刘斯扬永远作为生活的宠儿存在，潘红霞的爱情也不过是白昼施放的焰火，再美的绽放也不会被目睹。不幸的是，焰火，不管是不是欣赏，它只燃烧唯一的一次……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焰火是天堂的作物，而潘红霞的爱近于神迹。对《隐秘盛开》的阅读，让我觉得，自己正在隐约地随教堂的钟声出发，完成秘密的审美和救赎。<BR><BR><BR><BR><BR>《隐秘盛开》　蒋韵　著<BR>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　　2005年5月第1版<BR>]]></description>
	  <comments>2008-9-25 15:09:00<a href="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293866&amp;PostID=6889891&amp;idWriter=0&amp;Key=0" target="_blank">(6)</a></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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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哑言之爱]]></title>
	  <author>周晓枫</author>
	  <category><![CDATA[未分类]]></category> <pubDate>2006-5-22星期一(Monday)晴</pubDate> 
      <link>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293866&amp;PostID=5348847&amp;idWriter=0&amp;Key=0</link>
      <description><![CDATA[<br/><BR><BR>一个著名谚语说：当真理穿鞋的时候，谎言已跑出很远。依我看，真理输就输在太需要形式感，不够赤裸。不穿鞋的真理是不是拥有更快的速度，更锋利的杀伤力，更无往不至的胜利呢？<BR>海的女儿不需要穿鞋。当她全身赤裸着醒来，只能用乌黑的长发裹住自己……她始终是光脚的，正像鱼尾不能够塞进任何一双鞋里，裸足是对她身世的纪念——任何习惯，都是往日往事的残留物。她一定是光脚的，卖火柴的小女孩也是赤足，唯此，冰雪和刀尖才能使她们的疼更加显著，更加尖锐化。<BR>鱼尾和人腿的一个区别，就是不用穿鞋。当小人鱼步履妙曼地进入王子宫殿，她有一双处女的脚，从未穿过一双哪怕是更能烘托它们洁净无辜的鞋子。她祼足，意味着对宫庭规则的拒绝，也暗藏着返回人鱼状态的可能伏笔。所以我们在后面的情节中读到，浮升海面的众姐姐，把美丽的头发送给巫女，以赢得挽救的机会，让她变回人鱼。可是，小人鱼最终没有这么做――退潮后，海，这只巨兽低哮着走远，驮走她伤心的姐妹们。<BR>我认为，海的世界太非凡，几乎有着想象也难以企及的完美。仅仅是水族馆里的缩影已经让我迷惑了：乌贼拖着教皇的尾裾；海马石质的身体，仿若简约的罗马柱样式；热带鱼非洲族裔般噘起的外唇……水下摄影，使人类得以目睹不可比喻的斑斓，生物的形式华丽到了非理智的程度，并且，它们的移动如游如飞，仪态异常优美。是海底世界让我确认，朴素并非自然的唯一形式，华丽也是，并且是自然更具诱惑的一种。更多时候，我认为大海具有非人间的魔力。<BR>小人鱼为什么会放弃一个艳异天堂，来到矛盾重重的人间？月亮……如同深蓝的海面，鲸浮升它的脊背。整个世界，被埋在海底般的秘密黑暗之中，让人难以猜测。<BR>成年以后重读，发现童话不仅是孩子的阅读专利。故事中有那么多的爱、恨、愤怒、撕裂感，有那么多的死和阴谋，有那么多的复杂暗示。童话中理所当然要避除儿童不宜的内容，性就是以隐喻手法表现的。睡美人的原版故事，并非讲述一个女孩做了植物人以后呈现的医学奇迹――她被强奸了，然后以沉睡来躲避内心的羞耻。<BR>那么，小人鱼呢？她从十五岁开始，向往人的双腿，即使鱼尾更具形式主义美感，她依然愿意迎接分开双腿的剧痛。她的目的，不是一双镶嵌珠宝的水晶鞋或冶艳夺目的红舞鞋。最重要的原因：鱼尾封闭，是拒绝侵入的，就像鱼的生殖几乎不借助肉体交汇，只有分岔的双腿使真正而深入的性交成为可能。安徒生以隐喻方式来表现：人鱼的十五岁，那是她们的成年礼。只有到了成年礼这天，她们才有权利浮出水面，从沉睡的、蒙昧的、对肉体不自知的深处中，睁开观察变化的眼睛，结实的陆地一样不晃动的真相正在呈现。在此之前，她们仅仅作儿童被宠爱。<BR>是的，由于失去语言表达能力，人鱼与王子复杂的灵魂交流变得不可企及，通往爱情的方式只剩下肉体一途。小人鱼曾被烈药烧灼的肢体，将被婚礼上教堂响起的钟声彻底击碎――她死于王子对恩情的背叛。王子只有爱她，才不负恩情，才不在道德上获罪，而他报恩的办法很简单，就是像享受新娘一样享受人鱼柔软的身体。为了投向王子的怀抱，人鱼曾饱受割舌裂尾之痛，以受虐般的狂热对待爱情。但她失败了，王子选择了另一个灵巧的可以言说的肉体――她最终不过是一个失宠的舞姬。<BR>是的，失去动人歌喉之后，除了静默中的美貌，小人鱼还剩下唯一的技能：舞蹈。舞蹈者所付出的日常性肉体折磨远远超过其他艺术门类。观看舞蹈训练，就是观看一种放缓节奏的刑罚。舞者在疼痛之上追求更能向深重一层的疼痛，他们每天为自己制造一个新的疼痛峰值，然后持续停留在极限的刀尖上，艰难适应。这种日复一日的必要的残酷训练，使舞者在表演时，优雅，自如……仿佛有万能而无痛的腰肢和手臂，看起来，似乎能把舞者折叠，折叠，直到灵魂似的薄软、轻盈，让它自在飞升。失去言述能力的人鱼，只剩下肢体语言：她婀娜起舞。舞蹈本身，是一门哑语的艺术。<BR>我喜欢小人鱼，是因为和她一致地习惯于哑巴爱情。我愿意原谅自己静态之中的微量残疾。设想表白爱情，会让我觉得是在说着蹩脚外语，我从来结巴、羞耻，永远没有在行动中逐渐树立起来的自信。渐渐，我把自己放逐到他不可触及的边缘，因为我预感，爱意味着惩罚，关系的不平衡，以及，动荡中的幻灭感。我甚至没有小人鱼的勇气，她在被忽视和歧视中无言坚持，默认这是爱情古典优雅的方式。作为一个爱的天才，她隐秘绽放……那寂静中难以消化的激情。<BR>记得那个阅读人鱼童话的暴雨之夜，我从泪水中看到闪电，天堂的玻璃树枝都被震碎了――我猜不出，哪个天使会出现在明晚的星空，在那些在刀刃上行走。我知道古老的大海汹涌着，明天早晨锥镙密布的海滩，也会像一条铺满钉子的路。<BR>无论面对脚底的刀刃，还是王子的离弃，疼痛中的小人鱼永不开口。只有人才会抱怨和呻吟，他们祈祷，他们哀告，以求神能解除身上的苦痛。而神，对自己的疼痛失去了申诉能力――因为神已是最高境界的解决方式。喜悦，疼痛，告别，死亡，以及爱……在神那里，都是无声的。<BR>人与神的爱存在差别。人对神的爱是专注的，紧张的，乞求状态的，唯恐失去神的恩宠；而神对人的爱，是散慢的，从容的，可收可放的，好恶随时都在掌握之中，不会失控。尽管如此，人的爱并不卑贱――他的爱更像爱。人习惯于爱，倾向于唯一的对象；神习惯于被爱，他的感情普施众生。小人鱼是神，但她颠倒了秩序：以人爱神的方式，去爱一个尘世的人。当王子吩咐：她要永远和他在一起，并允诺她睡在他门外的丝绒垫上――小人鱼，一个海神的公主，历尽苦难，得到了她的奴仆身分。<BR>当王子选择了邻国公主，等于从性魅力上判断：一个完美的人优越于残疾的神。通过他的挑选，人践踏了至高的神。神无法承受这种羞辱。即使最高的神也不能做到无限牺牲，也要有所保留――比如上帝捍卫伊甸园里的智慧果和长生树。对小人鱼来说，死，或许是她最后捍卫的个人尊严。她不能从一个熟睡的新娘那里偷回一点爱情的垃圾。<BR>或许，小人鱼无法在命和爱之间权衡。爱仅仅是爱，仅仅因为不能不爱，它什么高尚的理由也不是，爱是无能为力。真正的天使真正的神，永远会受到爱的羁绊，然后她被放逐，到再汹涌的情感也不能触及的深渊。她独自，没入不为所知、不能被分享的聋哑般的静寂之中。魔鬼能作恶并享乐，只有天使，才受难。<BR>……她正死去，在死者那越来越透明的嘴唇，渐弱的祝福也散去。<BR><BR>]]></description>
	  <comments>2006-9-23 12:47:00<a href="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293866&amp;PostID=5348847&amp;idWriter=0&amp;Key=0" target="_blank">(19)</a></comments>
    </item>

    <item>
      <title><![CDATA[咫尺天涯]]></title>
	  <author>周晓枫</author>
	  <category><![CDATA[未分类]]></category> <pubDate>2006-5-12星期五(Friday)晴</pubDate> 
      <link>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293866&amp;PostID=5207041&amp;idWriter=0&amp;Key=0</link>
      <description><![CDATA[<br/><BR><BR><BR>童话追求美学上的晴朗，好人与坏人分居于两个国度，他们之间的交集地带，似乎只是一座供人弃恶从善时通过的吊桥。童话不尊重现实法则，它的想象之花一路开得狂野，让我想起那句喜欢的话：“我们拥有艺术，因此我们不把真理当基础。”多年来，我尤为迷恋童话中的器物，魔力的碗、银灰色的万能咒语、会说话的苹果树……它们神秘之美，在于永远不会被人目睹。《宝葫芦的秘密》是我看过无数遍的电影，没牢记其中的教育意义，但是惦念着那件消失的宝物。宝葫芦，圆润曲线有若母亲的腰腹和乳房──只要有所要求，它给予一切，就像婴儿在母乳灌溉的世界得到万能的应允。<BR>童话中的魔法道具，大致可以分为两种。第一类，力量不能随时随地显现，有幸掌握咒语、密码或符记者，才能令它焕发奇彩；缺乏辨查力的人往往认不出它是宝物，甚至当作废物弃置。还有一类宝物，无需任何附加条件，它不对年龄、性别、身分和立场存有任何挑剔，一个傻孩子也可以轻易将它运用；正因为后者的公开性，才使它的珍贵程度和受劫掠的危险程度更重。一双恶魔和天使穿上都同样舒适的鞋，所有的脚都希望践踏，必然遭受的恶运是它本身的纯洁所决定的──如同钱本身的纯洁、情欲本身的纯洁一样。<BR>假设只能拣选一件宝物，我才不要什么会下金蛋的鹅或无所不知的镜子，童年时最令自己渴慕的，是一双千里靴。它真正能为我所用的，得到之后依然身无长物，不成为额外的精神负担，我把它套在脚上，追得上雨后的彩虹拱桥。作为乖顺得近于闭塞的孩子，这大约体现了内心无声息的反抗吧。<BR>记得有一年，和家人去海边度假。白天受了冷落和委屈，觉得父母不爱我，我决定偷偷出走，以伤害自己的方式完成对他们的报复──我忘了，只有他们爱我的前提下，这种报复才是有效的。晚上蹑手蹑脚地爬起来，世界黑得吓人，那种无边的威严使我不得不放弃计划。听到潮声，我趴在窗边，向外张望。夜色中的大海，有着巨兽幽暗而褶皱的皮，礁岩仿佛是它换气的鼻孔。我深怀恐惧，唯一的安慰在海平线那端，月亮天使有张镀金的脸。那个晚上，我默默祈祷一双千里靴，送我到任意的彼岸。<BR>是的，为我向往的总在彼岸，可我难以跨越眼前的危险。千里靴，千里靴，刀山火海一越而过。斗火龙、战水怪的勇士，总是不能缺一双千里靴借以逃生。如果套上千里靴，我就可以从容跨越重重障碍，跨越挫折和险境，甚至跨越令人不耐烦的成长和生死……然后，让叶芝的诗在墓碑上将我安慰：“现在我可以枯萎而进入真理。”<BR>像多数敏感早慧的孩子一样，在似乎最明媚的时光里，我对死抱有的好感远大于生。对千里靴的渴望，相当于成长上的拔苗助长，我借此躲避或巨或微的创痛。童话里，中途打开篮子里的礼物会变成蛇蝎，只有坚持到终点才能获得闪耀的珠宝。我曾想，如果有了一双千里靴，人转瞬就到达终点，不必与自己的好奇心交战，最后作为失败者被惩罚。千里靴把万重山水变成地图旅行，其实是一种急功近利的交通工具和行动道具。说到底，千里靴是没有耐心的产物。<BR>往大里说，只有最伟大的行者“时间”穿着千里靴，它的脚步轻易从恐龙迈过太空人；往小里说，只有最卑贱者穿上了千里靴：它就是在杂草和土壤里轻易可以找到的虎甲虫。世界上跑得最快的动物并非猎豹，恰恰是这种不起眼的小昆虫，假设它有人的形体，可以瞬间跑得百米。速度快到什么程度呢？它本来非常好的视力根本无法在疾速中看清物体，奔跑过程中必须不时停下来观察，然后重新跑，然后再停下来，它的速度快到没有判断。我曾坐在高空咫尺天涯，想象飞机就是一双工业千里靴──峰峦、河流和穿插其间的小小村落，但我永远看不见一张真正的脸和上面的表情，即使拥有俯瞰众生天堂般的视角，我看云卷云舒，依然是形而上中必然的单调。<BR>随着年长，我对千里靴的速成神话，抱有了怀疑。“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之类的至理名言，它除了是恭维之辞，还是典型的偷懒技巧，希望以一席话的速效省却十年书的苦功，这一席话就是语言上的千里靴。如果对倾听者有所点醒，只应是十年书之后的一席话，面对空空白白的痴脑，当头棒喝也没用。一个转瞬生死的人被称为夭折，他无权谈论或盛或衰的沿途风景。一个由激越转而宁静的爱，我更倾向于理解为移情。我越来越崇尚慢的技艺。慢是比常规动作更优雅的一种节奏，就像电影中的慢镜头，会使平凡场景凸现诗意。慢是对时间的漠视，所谓永远，就是慢到极处。千里靴还是我梦寐以求的宝吗？或许像蚯蚓一样缓慢地把土吃进去，才能开辟一条真正为自己所消化的路。<BR>或许我这样探讨，有偷换概念之嫌，因为童话人物穿上的千里靴的目的，主要为了逃亡。相对这种目的，速度是第一要义，走马同时想观花，当然是奢侈得危险的妄念。但我当年阅读里保留的怀疑一直沿续，为什么扔下梳子变成森林，为什么扔下镜子变成河流，却总是阻挡不了追随而至的魔鬼？既然我们已经穿上了窃取来的千里靴，为什么魔鬼转眼就能离离我们如此之近？魔鬼光脚不穿鞋，他凭什么跑得那么快又不流血？千里靴让我隐约怀疑法器的失效，不幸的主人公仿佛是在梦里无望地逃生，精疲力尽地刚刚赶到一个安全地点，不容喘息，追杀的人又来了。<BR>千里靴的原来主人是魔鬼。如果魔鬼能一步千里，他不会视千里靴为宝物，那是一个如影随形的本领，他自身的内容，不需一个外在于他的物。如同孙悟空不会把一个能把自己送上天际的东西当宝物，因为他一个梯云纵就抵达了。如果穿上千里靴逃走时还是被光脚的魔鬼一再追上，那只能说明这是一个失效的宝物，实际功用远非传说中那么神忽其神。如果这是一个失效的宝物，那魔鬼根本不会珍藏，更别提跋山涉水地去追讨。那么为什么，我们已经穿上千里靴，却如此轻易地一再地被魔鬼紧跟呢？<BR>我后来才领悟，童话中难以自圆其说的地方，恰恰埋藏更深的隐喻。在漫长的灵魂自我建设中，当我一次试图摆脱内心的种种邪念，朝着更美好和澄明的方向行进……每每过程却如此困难，结果却如此失败，我仿佛能感到魔鬼的体重和窃笑。猜对了，穿着千里靴跑得再快、跑到天涯也没用，因为我们身上一直背负着魔鬼，他一伸手，就轻易拍上我们的肩。<BR>]]></description>
	  <comments>2008-5-21 9:27:00<a href="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293866&amp;PostID=5207041&amp;idWriter=0&amp;Key=0" target="_blank">(17)</a></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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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title><![CDATA[灰姑娘的12点]]></title>
	  <author>周晓枫</author>
	  <category><![CDATA[未分类]]></category> <pubDate>2006-3-31星期五(Friday)晴</pubDate> 
      <link>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293866&amp;PostID=4651824&amp;idWriter=0&amp;Key=0</link>
      <description><![CDATA[<br/><BR><BR>浪漫的情节，使我们倾向于把《灰姑娘》理解为一个爱情故事，而不是更靠近它本质的复仇故事。被埋没的落难者，如何抓住机遇自救，并彰显最后到来的荣耀。对继母和两个姐姐来说，这种荣耀等同心理摧残，伴随着她们流血的脚跟、被啄瞎的眼睛等显见的肉体摧残……灰姑娘终于释放了积聚已久的仇恨，体尝到获胜者甜蜜的平衡。<BR>灰姑娘本是富人家的孩子，因为丧母突然沦入孤儿命运。担水、生火、烧饭、洗衣，她本应火焰燃烧的未来熄灭在炉灰里。尘垢是她的磨难，也象征对她高贵出身的遮蔽。从蒙灰到洗尘，从仆妇到公主，是被剥夺的身分重获归还的过程。因为不公正的受难，灰姑娘索要的补偿大于失去的。她要求由贵而显，进入王室绝对的权力。这则童话展现了低贱者的攥夺能力和智慧。不言而喻，水晶鞋一定是双高跟鞋，适合足底的优雅弓形并不是它最显著的特征。高跟鞋意味着基座上的抬升，穿着者必须挺胸抬头、刻意向后才能维持平衡，如同灰姑娘装扮公主时貌似高傲里所掩藏的心机——必须伪装姿态，否则，踩在高鞋鞋上自然状态的身体前倾，就会流露内心深处的渴慕——靠近更高等级和权势时的渴慕。<BR>南瓜变为金光闪闪的马车，老鼠成了神气活现的车夫，陪衬物都得到身分提升，烘托翩跹而来的伪造公主。灰姑娘衣着明艳，还有一双极尽奢华的水晶鞋——这些本不属于自己的贵族象征物，使灰姑娘如同一个印玺的窃取者，她将凭此与王权相认。她的自拯、野心和复仇，必须依靠巅峰上的权力。舞会上灰姑娘隐瞒自己，一开口就会破坏华服带来的自信；她要让所有人都认不出自己，就像密谋行进中的不露声色。<BR>从不堪现实到华丽梦境，灰姑娘连续性的恶运被打破了，身边的一切瞬间成宝藏。现实是詈骂，梦境是舞曲；现实是炉灰，梦境是美酒；现实是继母凶蛮的脸，梦境是王子深情的眼神。这是童话的特性，善恶、美丑、真假之间，总是呈现清晰的对折关系。没有比咒语更快的给予，也没有比咒语更快的剥夺。12点，点石成金的魔杖有时限，它会重新把灰姑娘推回深渊。这个埋伏下来的危险时刻，预示某种失控的政治——灰姑娘灵活闪跳，防止自己被困顿的真相揭露。她是现实与梦境的双重逃亡者。<BR>魔法的钟即将敲响，导致灰姑娘匆匆逃离时不慎遗落了水晶鞋。她可以归还借来的礼服，但她无法归还落在王子手中的水晶鞋，它像从梦境中偷来的宝物呈现于现实。掉了一只鞋，一定是跑不快的，即使12点就要到来，即使王子紧紧追逐。一只穿了高跟鞋的脚和一只光脚配合起来奔跑，一定是速度最慢的。再怎样情急，灰姑娘也应该体会出一扭一拐的笨拙和艰难。有两个办法可以解决问题：捡起这只鞋穿上，或者把另一只鞋也脱下来，如此行动才更快捷。仔细比较就会明白，捡起水晶鞋一定不会比瘸脚奔跑所需时间更多。那么灰姑娘为什么呢？除非，这只水晶鞋是她计谋留下的。<BR>是的，在此之前，灰姑娘和王子跳了一曲又一曲，而一双跳了整个晚上的鞋必定是合脚的，那些复杂的快步、跟从、旋转、踢踏，鞋的尺寸不合适根本不可能完成。灰姑娘与王子舞步妙曼，众人羡艳的一对璧人……她必有一双如影随形的鞋！舞鞋尺寸的精确，天然地要求大于走路的鞋，但跳舞的水晶鞋为什么会在走路时掉下来呢？再次证实，灰姑娘蓄意留下独特徽记。没有比鞋子更能鲜明的隐喻了，召唤着出发和寻找。<BR>如同小说中必须要为善者的杀戮找到确凿的、合理得趋于正义的解释，童话中的公主也一定被塑造成无辜无瑕。为了掩盖灰姑娘的心机，情节被设计成：王子在台阶上铺了沥青，所以灰姑娘掉了水晶鞋。与水晶鞋互为烘托的，是珠宝、绸缎、枝形吊灯和支撑在背后的阶层优越感，它是被灰姑娘穿来跳舞的——舞步说白了，就是赋予行走以格外的技巧。12点，12点，她是延续起舞的灿烂，还是灶台边的肮脏？灰姑娘要抓住闪跳的机会，她遗落水晶鞋的目的，恰恰是再也不遗落它，将它永远地牢牢地套在脚上。<BR>阅读童话多年以后，我才醒悟灰姑娘的伎俩。获得的手段有许多，其中比较玄妙的一种，是靠遗失，靠给予，靠提供，而成为更大财富的主人。她遗失了一只鞋，通过遗失一只鞋得到一个豪华世界。当我看到沿街分发小广告的人，匿名信的写手，耳语着的告密者，教父，还有美人----那一笑千金的最后赢家，就看到这种“给”之后的“得”。<BR>一无所有的灰姑娘，除了一只借来的昂贵的鞋，还有什么是她本身能够给予的呢？她有，那是埋藏在身体里的秘密财富。<BR>再看焦点道具：水晶鞋。如果没有这只改变命运的鞋，王子和公主也许就不会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可能在怨恨中彼此想念一生。最早的灰姑娘故事，包括《格林童话》初版里所记录的，舞会第一天，从树上掉下来的是银色洋装和银制舞鞋，第二天晚上落下来的是金色洋装和金色舞鞋……但后来广泛流传的却是水晶鞋，除了形式上的美感，是否还蕴含其他深意？<BR>作为魔法之物的水晶鞋，创造一条穿着脚上的捷径。灰姑娘之所以穿的不再是金鞋、银鞋，一是出于审美需要，不引起笨拙的重量猜测，与世俗的物质衡量划开界线；另一方面，出于隐喻的需要。是它，使灰姑娘的脚得以合理地裸露：性——这几乎是低微者唯一可以提供的财富。一双漂亮裸足所引发的性欲，不输于饱满乳房。12点之后，仙女一样飞离……如同蝉留下金黄的衣蜕，灰姑娘脱掉的水晶鞋，是贵族化了的蝉蜕，王子只能用幻想来填充那消失了的肉体。<BR>那个赐她华服的女人，种种版本说法不统一，有说是教母，有说是仙女，还有说是灰姑娘的母亲，因成为亡灵而获得了神秘力量。无论什么身分，她都要强调一件事，要求灰姑娘必须12点之前归来，并以魔力失效相威胁。因为她真正的目的是：约束灰姑娘不在王子那里过夜。<BR>性的给予，意味着女人身体和身份双重神秘感的消失----这种贬值，近于从公主变仆妇，如同灰姑娘12点之后的命运。男人都是比目鱼，一旦跑到他身体下面，他的眼睛就看不到你了。灰姑娘的妈妈不仅曾经垫到男人的身体底下，现在，她的位置陷落得更深，跑到了地下。所以那个曾经肌肤相亲的男人娶了新妇，岂止看不到她，连女儿灰姑娘的悲惨身影都看不见了。<BR>对生殖秘密的了解，是每个人成长的重要时刻。从初潮到初夜，灰姑娘拨动体内秘密的钟。这个富有心机的姑娘，比告诫中的母亲更聪明，她仅仅遗落一只鞋以后消失，象征的是有限的给予。她绽放了，像一朵散出甜味的花，然后让蜜蜂在风中仔细嗅别那暗香浮动的气息，千里百里地追随，带着它兴奋的刺针前来赴约。<BR>在德国维斯特法伦地区的节庆中，有一个让女孩跳过火堆的仪式；如果跳的时候鞋子脱落，就证明她已经不是处女了。法国南部和西班牙的教堂里，有些中世纪保留下来的浮雕，其中女性光着一只脚，是表示在性方面堕落、违反了教规的意思。就是《格林童话》的其他篇章中，也有类似的情节，比如《跳破了的鞋》。夜间入睡的十二个公主，总是第二天早晨被发现破洞的鞋。国王派了盯梢的士兵，才得知，她们夜间与王子们幽会，通宵跳舞。如此不经磨损，仅仅一夜之间就会破掉，如此不结实的鞋实在不符合王室身份——那么薄，为故事所描述的鞋底不像皮子，更像一层膜。<BR>如同复仇故事被转折成爱情故事，灰姑娘被描述得无知。其实水晶鞋的纯净、紧致和缺乏延展性，象征着不容侵犯的处女膜和阴道。我们知道，子夜时分，它被王子的沥青弄脏了。<BR>]]></description>
	  <comments>2009-3-29 21:55:00<a href="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293866&amp;PostID=4651824&amp;idWriter=0&amp;Key=0" target="_blank">(62)</a></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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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一日长于百年]]></title>
	  <author>周晓枫</author>
	  <category><![CDATA[未分类]]></category> <pubDate>2006-2-27星期一(Monday)晴</pubDate> 
      <link>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293866&amp;PostID=4236420&amp;idWriter=0&amp;Key=0</link>
      <description><![CDATA[<br/><BR><BR>她是公主，所以她入睡的时候整个王宫都得安静下来。不仅国王、王后和所有仆从一起睡着了，接着，“马厩里的马、院子里的狗、屋顶上的鸽子、墙上的苍蝇都睡了。连炉灶进而燃烧着的火焰也静静地睡着了，烤肉不再咝咝作响，厨师正要揪一个做事马虎的帮手的头发，扬着手就睡着了。风静止下来，王宫前树上的叶子一丝不动。”钟摆停了，公主睡着了，睡在琥珀和果核的甜美深处。世界以静默响应着公主的睡眠──身份的高贵体现于此，一如领唱需要合声，死去的王需要陪葬，一如，人们倾向于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灾难，理解为有什么招致了神的不快。<BR>出于报复，没有受到邀请的占卦女最初预言公主在十五岁被纺锤刺死，多亏最后一个占卦女还没来得及祝福，她缓解了那个恶毒的诅咒，说公主不会死去，只是要沉睡一百年。我们隐隐怀有这种认识：睡眠，是死亡的仿制品，甚至是一种安全的练习。睡眠使人放松，恢复体力，并且能够得到梦境的奖赏。我们把睡眠作为赐福来领受，却如何惊恐于死亡，焉知它不是一场更大的赐福？因为没有人从那条道路上返回，提供给生者真正有说服力的不是停留在猜测阶段的心得，所以，对死亡的灾祸感，其实是我们对所有未知事物所抱持的普遍恐惧。了解能让我们平息下来，只有死者，不再忌惮死亡。<BR>籽粒碎小，黑，想象不出它能酝酿花瓣。玫瑰的花苞比怒放时更令人赏心悦目，我曾幼稚地猜测它有黄金的蕊。完全盛开的玫瑰有些俗丽，就是好看加平庸。花苞美在神秘的关闭里，只要不开，美就蕴含在未知那无限的可能性里。理想的美在于它不被抵达，爱情的美在于它难以实现。睡美人的美，在于她是一个不为所动的公主，她的沉睡比苏醒更媚惑，像玫瑰花蕾。<BR>是啊，美人和睡美人，到底哪个更美？美人痣和美人计，你偏爱天然还是人工？或许，美人痣只是美人计开始启动的小冒号。尽管在公主沉睡过程中，时常有来访的王子被荆条缠死，但，他们霉腐的尸体是否如肥料更养护睡美人的腮红？美，用于威胁，也许比用于鼓励的时候要多。<BR>我向来不相信，时间偷走的东西还回来时会变得更好。乐观的人说例外存在，举证时间偷走美貌还回智慧──错了，智慧只是暂时还没来得及偷走的东西。童话无须尊重现实法则。花苞终会开放，公主终会醒来，如此，时间便成为手中一件被利用的工具……百年沉睡将使公主天下无双。对于抱得美人归的王子，幸福不是等待和追寻，只是一次恰逢其时的投机。<BR>妙就妙在公主不随时间老去，否则，睡美人会变成荆棘丛中的妖婆，童话爱情会变成长寿者和少年的鬼混。睡美人曾经从链条上逃脱，她不再被时间统一度量。中国神话里也有类似情节，烂柯山讲述一个观棋樵夫回家时已沧海桑田。时间中暴露了等级差别，神的一天是我们的百年──当然这不难理解，如同蜉蝣的生死，完成于我们的一个短暂清晨。<BR>睡美人表现了拯救的浪漫主义方式。不是医生而是王子，不是药物而是鲜花，不是人工呼吸，而是吻──是纯洁之物，终止了不幸。这并非仅限于中世纪的唯美习惯，即使在后现代的今天亦如此，文学作品及科幻电影试图告诉我们：把世界从末日中挽回的，常常，是一个孩子，或一场爱情。所以我们不能忽略在现实中无用无为的东西，灾难到来，它们才会彰显藏而不露的使命。<BR>好了，现在让我们翻开浪漫的另一面。我们熟悉如下的情节：妖婆收留迷路的儿童，把他们一个一个地养肥；这一天，她为其中一个孩子涂上油脂，炉子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妖婆要把他烤得香喷喷的，蘸上作料吃……这些古典童话，显然浸染了恐怖色彩。但事实上，照顾到孩子的承受心理和阅读所需要的健康目的，这些血淋淋的情节已经经过稀释，原创的童话更为残忍。<BR>睡美人最早并不是被一个吻唤醒。这个故事最早见于字端的是1636年的意大利版本，睡美人被一个人强奸了，临走时连一个字条都没有留下，就骑马走了。她到9个月后才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成了一对双生子的母亲。从卡尔维诺所搜集的《意大利童话》中可以找到证据，只不过强奸者的身份体面，他是国王，并且他的了无音讯寻还有一个完全可以被原谅的借口：他病了，病得意志不清。<BR>现在我们知道，睡美人的睡眠可以用来回避痛苦，假设痛苦更剧烈，更极端，就需要以死亡来回避。痛苦的延宕过程洗刷了被强奸的耻辱，当孩子降生，他们无辜清亮的眼神，使追剿强奸者的罪行显得不那么必要，多数时候，它使凶犯变成血脉相系的亲人。睡美人将和在她无知无觉中破坏她童贞的男子永结连理，共度余生。这是一个童话里少见的个案。通常情况是，罪行甚至仅只是弱点，就要面对超出必要限度的严惩，诸如反面人物由于嫉妒、吝啬、占便宜这种小缺陷去领教酷刑，去变驴变狗，去死。而在这个睡美人的底版故事里，等待罪行的，竟是可以享用一生的幸福奖励。<BR>]]></description>
	  <comments>2006-9-26 17:00:00<a href="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293866&amp;PostID=4236420&amp;idWriter=0&amp;Key=0" target="_blank">(16)</a></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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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刀刃之舞]]></title>
	  <author>周晓枫</author>
	  <category><![CDATA[未分类]]></category> <pubDate>2006-2-17星期五(Friday)晴</pubDate> 
      <link>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293866&amp;PostID=4128964&amp;idWriter=0&amp;Key=0</link>
      <description><![CDATA[<br/><BR>星空，撒下一面拖网，那尾美人鱼不能逃脱……她金色的面庞日益憔悴，美貌被绝望摧毁。<BR>其实，小人鱼是一个和山鲁佐德互为反衬的角色。山鲁佐德通过言说获得存活机会、王妃地位以及代代流传中的永生；而小人鱼，由于失去表达能力，继而失去家族、荣耀、爱情和性命……命运悲凉，与她的残疾相称。<BR>“在遥远遥远地方的海里，水是那样的蓝，就像最美丽的麦子花的花瓣一样，又是那样明亮，如同最洁净的玻璃。可是，它很深很深，深得不管多么长的锚链都够不到底，得有好多座教堂的钟楼摞起来才能从海底达到水面。在那里，居住着海国的人……”《小人鱼》是我认为最为优美、神秘和凄伤的童话，它深处的灰凉给我造成一生修改。也许这种自少女时代开始的影响是负面的，就是面对爱情，我不开口，并在沉默中做好牺牲的准备。<BR>经历着青春期，身体在发育，一个暑假里长高了两公分；而我的精神发育迟缓，更无从论及生存智慧。我盲目地开始初恋。除了名字和从没有胆量看清楚的隐约面容，我对他丝毫不了解，但经过他身边，我从来都是窒息的。他是漂亮的高个子，这个普通的优势也让我万分迷恋，以至我如今都没有摆脱对修长身材的好感。他的完美让我恐慌，我从未和他说过半句话，长达几年时间，我的痴情无人知晓。我经常幻想能为他做点什么。或者，等他遭遇灾难才能意识到我蕴藏的价值？和所有任性的初恋者一样，我情愿为他受苦。我怀疑他是知道的，因为他偶尔的意味深长的目光，但他选择故意回避。茫然失措，我除了继续忍受他的漠然，等待不存在的机遇，不知还能怎样。无数个夜晚，我准备书写，给我喜欢的人写一封信。纸上空白，只有一滴情书上的墨水，把所有的春天变得阴暗。夜晚和书写，让我觉得自己像掉进墨水瓶里的虫子，不断地，把那些尚未写出的字吞下去……说不出话，我绝望，快被自己的爱情淹死了。他不爱我，我和他一样明白。因为爱情不是劳动，所以努力并期待结果是愚蠢的。初恋没有留下什么痕迹，除了，培养并巩固我不幸的习惯：对爱情不做表白。<BR>像哑巴一样无声地爱，直到我的爱情一一夭折；直到，我最终放弃对爱的向往。那是一件既疼痛又危险的事，我宁愿，活得无关痛痒。只有初恋，我才有勇气对小人鱼进行短暂的模仿：在没有告白的爱中坚持到底，爱得比新娘还纯洁，因为可以预见的亲密都看不到。<BR>爱情天平的支点总是不在中心，稍做移动，一切就在倾斜与倾覆之中。他支付一根羽毛，她就不再飞翔；他拿出一片鳞，她就交出整个海洋──她忘了，一片鳞，只是他身体上一枚最小的硬币。爱得有多笨，就有多勇敢。小人鱼安静，喜欢冥想，她接受契约，开始承担爱中全部的残忍。坐落于刀刃之上，爱情比体重更难于承担。失去鱼尾之后，她保持了鱼尾的特性：行走艰难，也许这是小人鱼以独特的方式表达对海国的怀念和忠诚。放弃高贵身份，她卑贱地，作为奴仆，睡在门外的地板上。谁能像小人鱼，在靠近爱的路途中，一件件，丢弃她的财富，最后，作为赤贫的神，独自去死？<BR>我倾向于认为，爱情是赌赢的，不是输出来的。所谓情场得意，常常是以小博大：投入一点点魅惑对方的勾引，安全，低调，不伤及自尊，而对方以狂热回报。小人鱼一开始就押进全身的宝，她的爱情注定是一场赢不回的悲剧。<BR>当然，少女时期的阅读中，我对王子暗怀谴责。可王子只是无辜的负情者，他的选择来自他的无知。他怎么能够设想，小人鱼的代价，她无休无止的折磨。假设他知道，故事会怎样被改写？难道恩情与爱情之间，真的存在某个隐蔽的折算公式、某种先期的抵押关系？王子为什么必须爱上小人鱼呢？尽管她脸蛋动人、舞姿飘摇，但只是个漂亮玩偶，无法交流。<BR>神性之伟大或许正基于此，是因为肯于付出最美的与最珍贵的。当小人鱼出现在我们中间，连常人都比不上，她成了残疾。神竟然会是一个残疾？我们惊讶，我们怎敢相信。然而，禀赋神性的人也是以这样的形象出现：看那些天才，藏身于疯子之间。正因为某种秘而不宣的极端完美，他们才残破不堪。<BR>王子迷恋他的新娘，尽管他无知的幸福构成对神的利益侵犯，但小人鱼放弃妒意和仇恨，跳下日出前冰冷的大海。这个世间，神遵从自己订立的奇怪法则：高贵的，永远要为不及他高贵的，做出牺牲……像澈清之水，总是流向低处。<BR>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哑言的神。我想起著名的基督教神秘主义者、西班牙教士克洛瓦的表达：“上帝的事物，其本身越高贵越明亮，越不被我们所了解，对我们越黑暗。”倘若小人鱼开口，她歌唱，她说出真相，是否她征服的力量就不可抵抗？换句话说，倘若神完整地到来，人们只会爱慕她的完美，那么，人与人之间的相爱，就不再成为可能。<BR>为了爱我们，神付出昂贵代价：即使在教堂，我们也听不到神的声音；他从不显现闪耀光芒的身体，来增加我们的信赖。神在沉默中隐忍，以使烛火旁各自祈祷的人们能够相互需要，相互安慰。<BR>]]></description>
	  <comments>2006-4-16 12:11:00<a href="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293866&amp;PostID=4128964&amp;idWriter=0&amp;Key=0" target="_blank">(8)</a></comments>
    </item>

    <item>
      <title><![CDATA[山鲁佐德的嘴唇和腰]]></title>
	  <author>周晓枫</author>
	  <category><![CDATA[未分类]]></category> <pubDate>2006-2-6星期一(Monday)晴</pubDate> 
      <link>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293866&amp;PostID=4025977&amp;idWriter=0&amp;Key=0</link>
      <description><![CDATA[<br/><BR><BR>博尔赫斯曾把《一千零一夜》称为世界上最美的书名，他说“一千”几乎就是“无穷无尽”的同义词，但这无数个夜晚之后的一夜，则是给无穷无尽的再一次添加。缓释的修辞效果，唤起我的阅读欲望，它暗示着连绵的神秘之美。第一次接触这本书我大约十二岁，翻过封面的阿拉伯图案，复杂的故事情节地下迷宫般延伸……出口可能藏在背后。<BR>香油。花瓶。幔帐。珠宝。金银器皿。神灯。飞毯。衣装华丽的舞姬。清真寺。古兰经。波斯。巴格达。脑子里装满了与自己生活无涉的词汇，这才是符合我想象的妖娆东方。波谲云诡的细节更让我心动，比如，一直以为恶魔必以英雄或巨人来对抗，还得假以神力，可《天方夜谭》里说，一个商人无意中丢弃的枣核，竟然，打死了魔鬼的儿子。<BR>《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充满复合结构，故事套着故事，精彩曲折。《赛义府&#8226;姆鲁可和白狄尔图&#8226;赭曼丽》里，一个觅得的好故事，让哈桑获得国王封赐的土地、城堡，以及尊贵的相位。而前面提到的那个倒霉商人最后被三个老人拯救──他们与魔鬼达成协议，如果讲述的故事足够动听，就可以赎回商人性命。而真正的讲述者山鲁佐德，更彰显故事的重要性，情节的悬念与她生死的悬念一致，她的故事与她的生命同值。<BR>山鲁佐德展现文学的奇迹和魔法。当她还在讲述，就等于延续着或者说是创造着自己的生命……没有比山鲁佐德更切近作家的理想形象和更能建立写作信心的了。当时，我处于正欲确立未来方向的时期，理想具有绝对倾向，一旦开始写作，假设我的能力在中途丧失，我可以并且情愿立即去死。<BR>很多年我都贯彻着对《一千零一夜》的幼稚理解，直到，被大学的重读所改变。令人惊讶的转折发生在落幕之前：度过了一千零一夜后，山鲁佐德为国王生下了三个儿子。被我的纯洁和无知滤掉的内容，反讽地浮现，山鲁佐德不仅嘴唇生动，黧黑的腰肢也灵活起伏，她度过一个又一个的性命交关之夜，不完全归功文学，性在其中亦占有比例。在那些故事航程里踏山渡水，在她缠绵的肉体上停靠休憩，甜美节奏过后，国王涌起入梦前醉意的松弛。你我非王，只是遥远之处的读者，怎么比较山鲁佐德的嘴唇和腰，哪个才是决定性的法宝？<BR>整个《一千零一夜》的源起与性有关。国王山鲁亚尔之所以夜娶而翌晨杀乃出于对女子的仇恨和报复，他发现前王后与黑奴交媾，并且其他宫女与黑奴伴随着集体行淫。和其他民间故事集一样，《一千零一夜》不会放弃情色诱引。山鲁佐德讲述的故事成为对国王情欲的调动手段，准确地说，她先帮助国王意淫，然后以自己潮水般上涨的腰肢来呼应。《努伦丁和玛丽娅》描写美丽的女奴：“周身像纯净的银子般雪白，比丝绸还细腻，夜晚还柔和。她身材匀称，乳房像弓弦般突出；她有着羊般的眼睛，腮帮像秋牡丹样粉红；肚腹微微下凹，肚脐能容下一小块奶酪；她的两腿像填满了驼鸟绒的两个枕头；两腿间的那样东西，真是言语无法形容，提到它时要热泪长流。”努伦丁与女奴交欢时，“伴随着那女郎埃及女子式的运动、也门女子式的娇唤、埃塞俄比亚女子式的喘气、印度女子式的冷淡，努比亚女子式的发情、乡村女子式的厌恶、杜姆亚特女子式的呻吟、上埃及女子式的热情、亚历山大女子式的疲惫。”超群美貌的女郎如此风情万种，谁人能敌？就像山鲁佐德的智慧和她的智慧劳动。性与字词的奇妙对应关系在《陔麦尔&#8226;宰曼的故事》中还有直接呈现，山鲁佐德用语法术语来描写陔麦尔&#8226;宰曼与小娘子的通奸：“互相拥抱、亲吻，做那正编组合、介语短语、连接名词和被连结名词的行为，她的丈夫完成了附加的无用的强调字母‘努奈’。”<BR>其实山鲁佐德的夜夜讲述，与昭君出塞一样，都是典型的东方式的以身体换和平的故事。这些柔弱女子以自己丰盈的乳房，来平复某个男子躁狂的野心。胴体如同最美的盾牌，她迎向一支阴茎，比迎向矛枪还需要勇气、技巧和信心。一张床，阻挡了王和他背后的战争。改变疆土的划分有多种办法，可以让无数士兵流血，有时也可以借助一个绝色佳人的床上腰功。历史课本或许隐蔽过相似的一幕：鲜艳欲滴的指甲正代替首领在情人后背上签署条约。这个女人是真正的和平主义者，她节约了报废的武器、坟墓的占地面积和万千寡妇改嫁的可能，她省略了甚至只在书页上发生的阵亡。<BR>无穷无尽的夜，山鲁佐德的明眸闪亮，她会让国王流连不已，并为他产下未来的承继者。她花瓣的唇、梨形的骨盆，月色中酝酿甜蜜的丰收。当清晨的光线照拂，她再次安全，得以放心地睡眠。她躺在床榻上，周围是花。这些花在中午热起来，让人回忆起微微潮红的皮肤，耳后发挥到极致的香水。<BR>暮色来临，她会被再次送回深宫，那里有焦渴的王，需要她打开谜一样的嘴唇和腰链。<BR>]]></description>
	  <comments>2006-6-5 6:59:00<a href="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293866&amp;PostID=4025977&amp;idWriter=0&amp;Key=0" target="_blank">(6)</a></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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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死神的舞娘]]></title>
	  <author>周晓枫</author>
	  <category><![CDATA[未分类]]></category> <pubDate>2006-1-20星期五(Friday)晴</pubDate> 
      <link>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293866&amp;PostID=3893797&amp;idWriter=0&amp;Key=0</link>
      <description><![CDATA[<br/>　　　　　　　　　　　　　　　　　　　　<BR><BR>她只有一寸多高，穿紧身胸衣，裙子撑开像一朵倒置的花――等我从玩具箱里找到这个八音盒，镜面上的芭蕾小人已经停转。裙子颜色变成了僵硬混沌的石膏白，但她依然保持优美的舞姿和自尊：身体重心落在左脚的足尖，高高抬升从不歇止的右腿。<BR>童年每当我拧动那个蝶翼形的钥匙弦，她就开始缓慢而孤独地旋转。出于好奇，我曾像修表匠那样撬开后盖，发现犬牙交错的小零件。八音盒的心脏是一只不锈钢轮鼓，上面布满精密的小颗粒，当轮鼓徐徐转动，凸起的小颗粒轮流挑起钢齿，钢齿被挑到不能承受的高度就猝然掉下，发出弹拔之声——这是由坠落产生的音乐。原来，控制芭蕾小人的，是那么硬质的核。现在，时间积聚的泥垢和锈迹，卡住了她。她穿着袖珍红舞鞋，永远地，在蒙尘的镜面上伫立――我看到一个世俗版的隐藏下来的耶稣，区别仅仅在于：她的手不是钉死在十字架上，是她的脚，钉死在红舞鞋里，钉死在舞台，钉死在她的信仰之上。<BR>琴声响起，练功房的镜子里，映照少女们随节奏起伏的身体。她们默默弯折凄美无依的手臂，自愿成为美的囚徒。作为典型的青春事业，舞蹈只索取正在盛开期的女孩，一旦她们退去脸上光泽，就会遭到无情厌弃。舞鞋和其他鞋子不一样：像皮鞋、草鞋、木头鞋，离开主人的脚以后依然具有独立完整的造型；如果舞鞋不被穿上，没有一只进入的脚足作为内在支撑，它就扁塌塌的，软底软面上垂着松懈的缎带……像衰弱无力的蝙蝠。其实，舞鞋就是喝青春血的动物，它从脚，偷偷啃食到面颊。那双传说中永不停下的红舞鞋，之所以跳过小路，跳过沼泽，跳过漆黑的丛林，还是那么色泽鲜丽、艳冶夺目，好像从未溅上泥浆和污迹，因为它被随时灌溉，是一件盛血的器皿。舞鞋运送着美丽的献祭品。<BR>鞋子本来承受的被动命运，就这样被童话中艳异的红舞鞋改写了。一双柔软的缎带鞋，不受舞者头脑操控，能够负载一个人的体重腾挪跃动，具有不可思惊人的力量……这力量，来自邪恶。如此频繁地弹跳，以至一双鞋看起来就像是复数。即使不会跳舞的人，只要穿上这双魔力的红鞋，也被瞬间变成高超的舞者。被奴役的命运，并非必然像劳工一样艰辛，也可能美得令人惊恐。无休无止的红舞鞋，使舞者的身体始终悬置空中。芭蕾舞的主要特点就是踮起足尖，模仿神的轻盈，使舞者仙女般在空中飘移。但是，最像神的，是鬼而不是人；最像完美的，是残酷而不是优雅。<BR>它让人跳舞，跳舞，跳舞，一直跳到死。聚敛、盛纳和运送亡灵――红舞鞋的恐怖，因为它的美得以削弱还是加强呢？是的，在死之前，舞鞋送来的礼物是美，如同响尾蛇在致命的响板打起之前，先送来了寂静。<BR>这是死神的邀约啊。舞鞋红得如此燎烈，女孩的踝骨像被秘密烧灼的火焰亲吻。它招募一个死人。即使知道自己将成为死神的新娘，她也无法抑止尝试的激情。或许这是死神的傲慢，他的威严有权要求一个少女为她终身起舞，如同上帝要求修女们生生世世的贞洁。死神要求对称的祭献，让舞鞋上的她死于至美，正如十字架后的她们死于圣洁或孤寂。两者趣味上的区别在于：死神乐于欣赏独舞，而排场的上帝，享受阵容无比辉煌的唱诗班。月亮，寂静的发光体，影斑闪烁……那是谁的黄金雕鞍？那唯一的淡漠的蒙面观舞者，从高处俯视――黑森林中，红舞鞋上，直到，是一个骷髅在跳舞，骨殖闪动磷火；舞鞋历经生死，以不变的悦目的燃烧般的红色，诱惑下个目标从死神那里继承礼物。<BR>对许多人来说，红舞鞋是极具魅惑的喻象。它用来象征艺术以及一切至美之物索要的高昂代价，乃至牺牲。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在创造中忘我，是不能自控的，而忘我有可能导致葬送自身的命运――我看到因为追逐光亮，蜡烛在灼烧自己的泪滴中低矮下去，最后被它的信仰消灭。<BR>这种摧毁，使艺术家需要面对悲剧性的承担，同时又涌动殉情般的伟大激情。由此形成了一种创造上的迷信和神话：对自己的伤害，有助于换取作品升拔的想象和力量――接近于宗教情感，信徒认定：苦行和忏悔易于赢得上帝的垂青，至少是微乎其微的好感。自伤、自虐甚至以死相博，他们踏山渡水，百舍重茧，为了寻找那双受到诅咒的舞鞋。通往颠峰的道路如此艰险，阻断了态度游移的艺术爱好者，剩下最忠诚的攀沿者，脚下是一条流血的路，心中爱如死般坚强。荆棘鸟传说是这种心理基础的翻版故事，说它生来就是为了寻找一棵荆棘树，为了把喉咙抵在荆棘最长的刺上歌唱――歌喉如此动听，全世界都停下来谛听……一生只歌唱这唯一的一次，然后，荆棘鸟就会死去，带着被刺穿的心脏和滴血喉咙。为了抵达高度，为了令时钟停摆的绝唱，疼痛和死亡都是可以被忍受甚至被享受的。<BR>最早得知红舞鞋，是从1948年拍摄的那部名为《红菱艳》的老电影。当团长莱蒙托夫问为什么要跳芭蕾时，女主角佩姬回答：“就像你为什么活着。”她把爱和激情注入了红舞鞋，但还不是全部，因为她后来与作曲家坠入情网。莱蒙托夫认为：”没有一位伟大的舞蹈演员可以去享受常人的爱情“，冲突中佩姬选择离开舞蹈团去结婚。红色的魔鞋并未终止它的诱引，佩姬向往重返舞台，但这意味着必须在事业和爱情割舍一方。当佩姬追赶远走的爱人，火车呼啸而来，她几乎必然地死去了。“帮我脱下红舞鞋”，这是她的遗言，此时，交响乐回荡在剧场高大的穹顶之下，没有女主角参与的舞剧正在上演。电影中的团长莱蒙托夫，令人想到芭蕾史上最特殊的杰出人物，使濒于衰亡的芭蕾艺术起死回生的奇迹创造者：俄罗斯舞蹈活动家佳吉列夫。而嗜舞的佩姬，也像那个天才的舞蹈家尼金斯金，他曾因闪电婚礼而被佳吉列夫从剧团除名。享有芭蕾史上“最伟大的男演员”之誉的尼金斯基，一次腾空，能完成前后交叉多达12次的双腿击打。这位舞神的个人命运，正好印合红舞鞋和荆棘鸟所暗示的悲怆：精神分裂症使三十岁的尼金斯基开始被监禁于疗养院，永别舞台。<BR>艺术家需要红舞鞋的自欺幻觉，来安慰自己的牺牲――它是一个圣化的象征物。然而安徒生所创造的原版《红舞鞋》故事，功用并非如此。它讲述一个成为孤儿的女孩，在母亲葬礼上把自己的双脚漆成红色，并由此感到快慰；当她被收留后得到了一双真正的红鞋，她不顾常礼地穿着它出席教堂的坚信仪式。死神和上帝都不能约束她，她成为一个胆大妄为的僭越者。是双重冒犯，使女孩受到严厉处罚，展示虚荣者和渎神者的下场。不知疲倦的红舞鞋，带领她致命的旋转――她被蛮横地拖着，去敲每个傲慢虚荣的孩子的门。<BR>童话里经常提到坏皇后脱不下烙红的鞋，事实上，如同最早的红舞鞋，鞋是一种著名的刑具，比如二战中的法西斯刑靴等等。《巴黎圣母院》中的阿斯米拉达，一想到要对她跳舞的脚用刑，一想到脚要被夹断，她就招认了所有强加于身的冤屈。以鞋子为刑具有着显著的象征意义：因为惩罚了一双脚，就是惩罚了未来所有的路。<BR> <BR>]]></description>
	  <comments>2008-6-5 2:16:00<a href="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293866&amp;PostID=3893797&amp;idWriter=0&amp;Key=0" target="_blank">(11)</a></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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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火柴天堂]]></title>
	  <author>周晓枫</author>
	  <category><![CDATA[未分类]]></category> <pubDate>2005-12-27星期二(Tuesday)晴</pubDate> 
      <link>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293866&amp;PostID=3641550&amp;idWriter=0&amp;Key=0</link>
      <description><![CDATA[<br/><BR><BR>暖和一下手指头吧，在墙上一划，“哧”的一声……随着一次次燃起的光亮，她看见温暖的炉火、香喷喷的烤鹅、壮丽辉煌的圣诞树，还有奶奶，她在世间已彻底失去的亲人。<BR>区别在于，火苗里的食物只用于安慰眼睛而不是肠胃，想要品尝，必须坐在天上的餐桌旁，就像跟从死神上路，才能被赐予出口以外的恒久宁静。是否所有的美味都是更高统治者垂钓在唇边的诱饵，咬一口，我们就得跟他走？也许，那只背上已插好刀叉的烤鹅不能被食用是符合天堂原则的，因为天堂的原则是赞颂而不是敌对，是仁爱而不是杀戮，怎能想象会用火和刀刃来对待一只纯洁无辜的鹅呢？它应该被天使像孩子一样抱在怀里。所以，只能想象一只鹅被消灭在胃里，绝不能真实地消灭它，我们占有它又不侵害它，闻它的肉香又不溅上它喉管中的血，快感围绕着它的身体却不触及……这意味着美味被拆成“美”和“味”的两个分离的部分，食物的欣赏价值吞掉了实用价值，或者说它的欣赏价值是实用的，而实用价值仅只停留在欣赏。如果天使喜欢，如果天使需要，他们只能动用眼神，废除掉牙和手的功用。<BR>正因为如此，我怀疑神之间的和平不是缘于爱，而是缘于冷淡，既然他们之间，他们和所属物之间，摒弃了血肉联系。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没有矛盾，没有困惑和失误，他们更尊重一种冰冷得特别安全的人际关系和解决途径。我向往神的生活，因为我不想通过缓慢遗忘的方式来对抗疼痛，不想通过磨蚀自己的方式来减轻欲望。我向往随时再生的肉体和情感，我向往冷血，像一个神或者一条蛇那样。<BR>也许，神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光辉。他们那么平易近人，为了和那些丑陋的人间孩子看起来相似，他们努力增添一点点私欲，比如，他们使自己需要衣袍和食物。做神仙和亡者最大实惠在于，他们都不再劳动。神有咒语。什么是咒语？就是不必体力劳役就创造。这种创造接近魔术师的障眼法和物体搬移，因为神不劳动，获得便只有依靠剥削人间一途──连死人都抄袭了一点本领，白白享用祭品。对人类来说，神是一个食利阶层。这是回报率最高的投资，神的本金只有一个词：信仰。正因为神是最大的暴力阶层，所以人间又增加了许多模仿者。<BR>卖火柴的丹麦小姑娘，她的脸上流着全世界穷孩子的泪水。但她见识过真正的天堂。神迹总是偏爱穷人的脸、冻僵的赤脚、马厩、寒苦之夜和临终祈祷。我猜测天堂的建筑材料，不会是液体、固体和气体这些常规之物，或许正是这样的神秘物质──集中火焰的形态和水的清凉？所以浴火凤凰才能不焦不死，它潜入天堂，偷了神的岁数。大神可以用省俭的材料，创建复杂的工程，比如，沙漠迷宫，火柴天堂。更可证明天堂性质的，是火炉、烤鹅、圣诞树和奶奶，都可以轻松装进一朵那么那么小的火苗里。尤其是那棵圣诞树，绿色枝子上燃烧着成百上千的蜡烛，燃烧着成百上千的火苗……而这成百上千的火苗，又全都燃烧在小女孩的一朵火苗里──我有点糊涂了，一个数字竟然大于全部数字的集合？<BR>想想中世纪欧洲著名的神学攻关课题：一根针上能够站立多少个天使。现实情境中，能站在那么细小的地方，只能是尘埃、细菌和病毒。针尖上的天使，让我们注意到天堂的事物与它的容器、与它的承载物之间，具有一种失调的不可思议的比例关系。<BR>我们习惯于设想上帝的伟大。他有数倍于人的体积、力量，他有无穷疆域，奔涌大地的江河不过神殿滚落的水滴。我后来怀疑到，上帝的伟大恰恰在于回避了笨重的表达方式。他需要的是轻，渺小，这样他的管理才能无孔不入。比如，他的庙宇建造于云朵之上，奇迹不在于上帝能在指尖上托起群山，而在于，指尖上托着群山的上帝竟然可以站在一片最薄的云上。他不仅使自己、同时使山峦脱去体重。他赋予万物身体，同时又侵占万物的意志，如果愿意，这个伟大的天地写作者可以使一切都变成轻得无法称量的词，包括他自己──“上帝”这个词，万能，无限，惟独没有一个可以描绘的肉体重量。他的天使孩子之所以会飞，在于他们什么也不携带。神的秘诀不仅在于加法，更重要的是减法。是的，减去体重，减去与肉体相关的欲望的重量，减去睡眠、爱情和劳动……<BR>我还可寻找一些佐证。基督教的神三位一体，即圣父、圣子和圣灵。圣父耶和华差派爱子耶稣来世，基督以人的身份道成肉身，因为有了肉身，他便不再是万能的，开始面对疼痛和挫折。月亮比地球离天堂的距离近，人们在上面轻轻一跳就可以弹起很高，他们部分地克服了肉体的重量；同理，推测在更遥远的看不清轮廓的天堂，天使全部地克服了体重。穷人之所以进入天堂的机会较多，可能因为他们形销骨立、体重较轻的缘故。圣徒的整个人间生活都相当于在天堂门外排队，他们面容酷似，全长着驴子那样食草动物的狭长的脸。今天盛行世界的减肥运动，除了审美追求，或许也潜在某种道德修炼，某种对来世的准备……<BR>说到今天，多数人认定它越来越远离更适宜存活于农业时代的童话，远离那些关乎月光和翅膀的原始诗意。在我看来，科学和后现代，甚至成为对童话情节的佐证和推进，虽然带有一种颠覆色彩和金属气味。卡尔维诺曾指出：“第二次工业革命的形象与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形象不一样，不是轧钢机或铸件这类沉重的东西，而是以电子脉冲形式在电路上流动的信息单位。铁制的机器将会永远存在，但它们必须服从那些没有重量的信息单位。”他在歌颂“轻”的穿透力量，歌颂它神一般的领袖地位。童话中说世间有一种蜘蛛丝编成的织物可以穿过针孔，我们没见过，但我们见过一种更有效率、保存期限更长、体积更小、容量更大的奇妙之物：电子芯片。未来芯片可以纪录一个国家的全部历史、人口、资源、政体、民族、宗教、法律、经济、文化、交通及其最精微的细节──针尖上，何止千百个天使起舞？<BR>除夕之夜，我打开喜欢的电子游戏，那里面有朋友、敌人，有街道、迷宫，有鲜花、子弹，我可以成为公主或者冷面杀手……一个轻薄的软件，可以装进这么多。我和卖火柴的她一样，孤独中，幸福地看到火柴天堂里的微笑。谁管那里是不是看得到，进不去。<BR> <BR><BR>]]></description>
	  <comments>2008-11-3 10:56:00<a href="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293866&amp;PostID=3641550&amp;idWriter=0&amp;Key=0" target="_blank">(12)</a></comments>
    </item>

    <item>
      <title><![CDATA[桃 花 烧]]></title>
	  <author>周晓枫</author>
	  <category><![CDATA[未分类]]></category> <pubDate>2005-12-24星期六(Saturday)晴</pubDate> 
      <link>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293866&amp;PostID=3612720&amp;idWriter=0&amp;Key=0</link>
      <description><![CDATA[<br/>　<BR>　　<BR>　　许多年过去，依然记得那对忘情的恋人。当我从窗户向下张望，看到两个人影紧拥，一个深蓝，一个浅棕——隔了八楼的层高，他们像在深渊里。一侧是垃圾场后墙，另一侧是家属院顶端斜插碎玻璃的墙——中间通道本来用于车辆运输垃圾，但家属们抗议，封堵了原来的出口，改道另行，那里成了无人来往的死角。他们接吻，偶尔手会在毛衣遮挡下在彼此的肌肤上探索。对于十几岁的我来说，这是令人惊慌又迷醉的一幕。尽管离得远，亲密着的两个人又无暇他顾，我还是担心被发现……拉上窗帘，然后从扒开的缝隙中，心跳着窥视。<BR>　　此后连续几个下午，这对恋人都秘密会合。难道他们不知道对面楼房里可能潜藏无数双像我一样的眼睛？难道他们没有更合适的亲昵地点，以至非要选择这个霉腐的臭气熏天的垃圾场附近，长达几小时地箍紧对方？即使突降的雨也没能将他们阻拦，把一块塑料布铺在雨后湿泞的泥地上，整个一下午，他们还是像马上奔赴刑场似的那样没完没了、不要命地吻着。<BR>　　秋风旋起的树叶在他们脚下堆积，就像这个季节即将在沉睡中赴死的蝴蝶。时常有落叶飘到男人的衣服或女人头发上。漫天漫地的落叶，如同纸钱，扬撒在两个深受情欲折磨的并不年轻的恋人周围。慢慢地，我观看的热情成了悲伤，因为，这场景太像一场葬礼。如果是在为爱情送葬，两个看似的主角，不过是挣扎中的殉葬品。<BR>　　<BR>　　每到周末，我都坐上前往北郊的长途车，去看望我的秘密情人。这条路走了这么长时间，我依然感觉自己像一只首次迁徙的夜鸟，暗中前往它所不能了解的终点。车窗玻璃映出我日渐恍惚的脸。<BR>　　记性差，经常忘了名字和事情，被不了解的人当作傲慢。但我记住了沿路那些不会中途下车的站名，记住了最早坐在这趟车上的喜忧，甚至记住了偶尔的陌路人。上星期旁边的广东乘客向我问路，粤式普通话使每个字都产生叹号效果，说得那么用力，并且表情剧烈，而我一贯受不了说话时表情和动作太过丰富的男人。他有着典型的珠江三角洲地带的长相，散发出由于龋齿或肠胃病患者特有的令人反胃的口气。我看着他的嘴开合无声，走神的瞬间，我想魔法师……他是那种灵魂和面孔长得非常相近的人，所以看人的时候有一种特别的专注，仿佛从深处向你凝望，容易让人产生深情的幻觉。他致命的音质，唱歌时未必完美但说话时绝对动人，让我愿意听从。<BR>　　尘暴弥漫整个车厢，微黄的残阳显得特别颓废和脏。前面空出的座椅，留下一个明显臀印。我看到窗外有个骑车人，躬着背，拼命踩着脚蹬，车把摇晃。天气本来就恶劣，自行车外胎又瘪掉了，可他不相信似的跳下来检查以后又跨了上去，动作那么笨重吃力。我想，自己的感情就像门芯已经漏气的自行车，不仅不是代步工具，还成了负担。我为什么不干脆扔了它，拥有轻便的自由呢？是因为把它当作财产，还是因为暗怀希望，一个修车铺会在前方拯救般地等待？<BR>　　如果我的来临谈不上奖励，离去算不算得上惩罚？我犹豫，是不是转车回去，结束这场开始疲倦的欢爱。我想尝试离开的人，必须要小心自己最后的缠绵——那就像停留在危桥上的体重，会使结局致命地发生变化。<BR>　　<BR>　　爱的过程是极为缓慢的。因为缓慢，当我发现爱上魔法师的时候，它已成为难以戒掉的习惯。我爱他，就像一个字根爱着改变命运的偏旁。即使他是狂浪之徒，将被自身的跌宕命运所驱赶，我也会爱他身上那股游邪的气息。<BR>　　有一天我赶到的时候，他正好出来拿报纸。冬天魔法师还是赤脚穿拖鞋，雪融后的路面泥泞湿滑，我看见他露在外面干净的脚趾，湿蓬蓬的头发，浴后小兔子一样微红发亮的眼睛。他走路的样子懒散，漫不经心又若有所思地趿拉着鞋，有种懒散之中的贵族气。<BR>　　难以抵抗他的召唤，只要他一打电话，我就改变所有日程，坐上颠簸的长途车……像个送外卖的，不用预约，随时送上滚烫的服务。我像一只导盲犬，当他处于黑暗与低落之中，我就献出自己灼热的小舌头，殷勤舔吻他的掌心，仿佛能在那里找到供养我活下去的粮食。他在拣选上的挑剔，似乎在暗示，成为他的情人必须具备某种特殊的才能——恩宠，恩宠，他的宠就是降临的恩情。魔法师的个子高，我需要踮起脚来才能亲吻……沿着正在生长的茎，献出一朵谦卑的花。<BR>　　但这个对我来说意味神秘和奇迹的人，我却并不真正了解。魔法师比我大许多，介于叔叔和哥哥之间，我们的关系被逐渐地蓄意地弄得含混，我对他既怀有敬意，又有某种纯洁和乱伦快感糅杂的奇怪而难以言明的东西。他在宠辱不惊的秋季，而我的春天刚刚破蛹。白天和黑夜区别巨大，关键是，身置不同经度的两个人，在时差中是否同时经历爱的此刻？<BR>　　<BR>　　人不知道自己会牢记什么样的片断，不知道这些片断会造成什么样的更改，如同，不知道哪粒花粉能酿造寂静的果实。我记得最初的一天。<BR>　　和魔法师在车里坐着的时候，外面就下雨了。我扭过头，窗外的雨，像划痕密布的旧胶片。雨声渐渐大起来。谈话中断许久，我们之间慢慢形成一种沉默的压力。魔法师在抽烟，他天生有种魅惑人的气息，即使脸上略带倦意——倦意，是伤感在体力上的表现。亲爱的魔法师，我无法知道你的隐痛，你显得如此自如，但我嗅出你的味道，那是一种杀人的味道：你具有中年男人全部被爱的魅力，却失去全部爱的能力。等我发现激情正在危险地靠近自己，已经来不及了……鹰已经在降低它的高度，于是荒野上的僧侣敞开祭献的襟袍。我的劫数开始了。这是第一个拥抱。<BR>　　雨停后，我惊讶地发现，车顶落满被打落的桃花：湿润，细碎，鲜艳。这些璀璨的小花瓣，令人想起万花筒里的图案，即使由最简单的纸屑构成，也有看似无穷的变幻——能让我始终迷恋和感恩。他开车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地看他，还在低烧般的恍惚里。我有手风琴的肺，笛子的喉管……爱情交响，把我的身体变成秘密的乐队。<BR>　　我由此感知幸福——幸福，一个平庸得有点不好启齿的词。是的，我在他的靠拢中体会那种“幸福得要死”的滋味。之所以幸福得“要死”，是在潜意识里不相信幸福会延续，希望幸福的状态能在自己清醒并陶醉的情况下停止并定格。我怕幸福闪逝，怕短暂幸福过后给人带来的迟疑和痛悔。事实上这句话隐藏了一句真理：幸福要死，所有的幸福，都会成为早夭的美。<BR>　　——现在我慢慢舔食过期糕点上那层有限的糖霜，粗糙的小颗粒，在舌尖融化……这曾经令人沾沾自喜的甜记忆，更让我感觉废墟般的生活在下沉。<BR>　　<BR>　　有如玩具，并非生活必需品，既带来欢乐又无用，我是魔法师最小的情人。魔法师的天赋和经验赋予他完美的操控能力；而我的经验，对他来说，如同小数点后面的数字，可以慷慨地被舍弃。那次和他去吃快餐，花童递给几枝玫瑰——哪儿找来这么脏的玫瑰？颜色像经血。为了摆脱花童的纠缠，我眼睛都不眨地说：“他是我爸爸。”是的，魔法师的情感经历过于丰富，他却是我几乎唯一的浪漫史。和他在一起，我无知，他无敌，局面缺乏基本的控制，除了晚辈一样领受他安排好的教育。<BR>　　他能够以松弛自如的态度来处理感情关系，我不知道，这是对他漫不经心的错觉，还是这本来就是他从经验里提炼的从容。有时怀疑，魔法师对我，仅仅略微超过绅士对女性普遍怀有的好感和耐心。我的感情太强烈，总能体会他对比之下的处变不惊。魔法师习惯保持亲近而不密切的交往频率，这种频率，更像游刃有余，还是无动于衷？<BR>　　他从不潦草，使通奸多了几分失真的温情。和魔法师做爱，有既狂烈又始终被人珍惜之感。魔法师能那么自由，享受之中不受折磨，大概因为我缺少最重要的而又无法依靠努力来弥补的东西：美貌和聪颖。问题是，发现了障碍又怎么能解决呢，难道我能像简爱启发罗切斯特的话维护尊严——“如果上帝赐予我美貌和财富，我会让你难以离开我就像我现在难以离开你一样。但是上帝没有这样做，但是我们的灵魂是平等的，就像我们都穿越坟墓，站在他面前”吗？所有在爱情领域里没有靠才貌赢得的东西靠乞讨都不能够赢得，何况靠申辩和教育。<BR>　　种种爱情类型之中，我更习惯和擅长的方式是暗恋和无人所知的告别。我是如此熟悉对方不在场的爱情，可以轻松胜任想念。但对魔法师，我根本无所适从……仿佛未婚母亲生下自己的畸形婴儿，像是在惩罚，有罪的欢乐。也许我的爱情与自虐倾向有关：我爱并且只爱令自己绝望的东西。自虐就是从自我伤害中获得快感的需要，我天生就对自己怀有不能解决的持久的仇恨。通过魔法师，我终于省悟，爱情是人类自虐行为中最普遍、最主要的手段。想起法国作家拉罗斯福科说过：“当我们根据爱的主要效果来判断爱时，它更像是恨而不是爱。”<BR>　　有人在爱中会激发出惊人的潜能，活力四射，富于妙趣。我如此不争气，一旦处于感情之中，微薄的伶俐也消失了，变得紧张、乏味、患得患失、优柔寡断。在爱的压力下，我体验着自身的变形记，看见自己变成了一只畏首畏尾的笨拙的甲虫。<BR>　　世间的爱往往看起来相似，却有本质差异。比如对宠物与对藏品就是两种迥异的爱。是宠物的依赖，是它的喂养恳求，是它对主人的绝对需要，催生主人的怜爱。而藏品，对收藏它的主人永远没有情绪反应，收藏家再漫长的沉迷它也无动于衷，藏品可能更换收藏它的对象，但并不由此引起原有收藏者的怨意，他只会在爱与怀念中目睹它逐渐增值，并增加它在心里的分量。越强烈的依恋，越容易被对方轻视。宠物带给主人的只是娱乐项目，唯有藏品，才能成为真正的财富。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是魔法师的一个宠物，而我不幸，让魔法师成为我的藏品。魔法师似乎从来不知道我的狂喜和绝望全都被他控制，并交替着给予。他身上有天使与魔鬼混合的天真气息。<BR>　　<BR>　　数十层的高楼，在顶层露台，夏夜的风浩荡吹拂……万籁俱寂的黑暗深处，他深入我。这个给我的生命制造悬念的人，我的手抚触他——只有我爱，才给你弦上的身体。嘴唇和嘴唇多么对称，当魔法师移开他的脸，我才看清：星空千疮百]]></description>
	  <comments>2006-4-16 11:44:00<a href="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293866&amp;PostID=3612720&amp;idWriter=0&amp;Key=0" target="_blank">(10)</a></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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