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乌去纱没有料到，结婚一年多的昌茜要离婚。哦，不对，是已经离了婚。是要离婚还是已经离了婚，乌去纱也不确定，他被弄晕了。昌静问乌去纱怎么办？乌去纱说，我怎么知道怎么办，他们到底是要离，还是已经离了。昌静答道，妈妈来电话说是要离，她自己说是已经离了。乌去纱双手一摊，那就是离了啊，她自己说的肯定是正确答案。

昌静抬头望着乌去纱，眼睛里含着两筒火，哪个按钮一按，它们便会喷礴而出，将乌去纱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但瞬即，两筒火几乎同时黯淡下来。昌静闷闷地说，那个死鬼，这么大的事也不和我商量。乌去纱说，你未必能给她拿主意？你劝她离，还是不离？昌静提高调子，我哪会跟她定，还不是了解下情况，如果没到那火候，忍一忍说不定就过坳了，你不是不知道昌茜的性子，点得火燃。乌去纱心里想，你才点得火燃呢，昌茜的性子比你好多了。但他不能说，而且他觉得昌静的前半句讲得有道理，两口子吵架多个人关心，有个缓和余地，忍一忍说不定真的就过坳了。那到底是什么事情让昌茜或者小武没有过得了这个坳呢？

这时，昌静突然话头一转，爽脆地说，我要昌茜来住一向，你没有意见吧。乌去纱答道，你先斩后奏了，我能有什么意见。昌静认真地说，人还没来，你要不同意，就不让她来。乌去纱说，你晓得我不会做这个恶人，我也不是恶人。要她来住一向是对的，这个时候，她回娘家会不好过，不去姐姐家能去哪里。昌静说，她来了，由她接送儿子上学，我想办法去打理一个店子，这样不要她交钱，也不付钱给她，她住得安心，我可以腾出手来赚点缴用。

第二天，乌去纱下班回家，看见坐在客厅里边摘菜边看电视的昌茜，高兴地和她打了声招呼。昌茜连忙起身，过来接姐夫的公文包。乌去纱呵呵笑着，连说不要。他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坐在昌茜对面一起摘起菜来。

昌茜瘦多了，脸形像一块削面，不好看。昌茜的五官不如姐姐整齐、精致，胖一点才有味，如果瘦了，好比小地方栽多了树，枝桠会打架。昌茜现在就是嘴巴、鼻子、眼睛、眉毛、耳朵挤在一块儿，仔细看，还有手抹过的痕迹，眼圈是黑的，眼睛却是红的。乌去纱揣摩着，刚才姐妹俩聊了那事。他故意谈些轻松的话题，比如外国人称中国足球队为“中国摔跤队”、“中国武术队”和“中国田径队”，就只不配称“足球队”；世界上的足球都是圆的，只有中国足球是方的、扁的。昌茜说她在深圳时，知道那里有支足球队，她有段时间经常路过他们的训练场，那儿的足球可不是方的、扁的，明明是圆的，但踢球的人比球还圆，她好几次看到有球员射门，球在外面，人却滚到球门里面去了。所以，她认为，外国人说中国足球是方的、扁的，是对中国足球的诬蔑，我们应该提出抗议。中国足球的质量没那么差，只是中国球员的质量太差。乌去纱笑得有些神志不清，把择好的菜叶丢进垃圾袋，昌茜赶紧一一捡出来。乌去纱对她竖起大拇指，你呀，了不得，你的冷幽默比《体坛周报》那些足球评论员厉害得多。昌茜没有笑，反而一脸茫然，她大概对笑成这个样子的乌去纱比较陌生。乌去纱说，人家这回有希望打进世界杯呢，你这样损他们，当心他们一出线就把你抓过去压寨。昌茜说，世界杯我没听说过，我只听说过酒杯茶杯，在一个杯子里怎么踢球？乌去纱说，不是在一个杯子里踢球，而是踢了第一名奖励一个杯子，那个杯子叫世界杯。昌茜说，难怪中国运动员不努力，原来第一名奖一个杯子，那有啥用！乌去纱差点又把好叶子丢进垃圾袋了。

晚上，儿子吵着要下去玩。乌去纱主动要求作陪，想多留些时间给她们姐妹俩。八点多钟，外面黑咕咙咚，除了昏暗的路灯、人家窗口透出的灯光，以及偶尔扫射而过的汽车车灯，看不到人。儿子则仿佛进了游乐园，一个人活蹦乱跳，像乡村池塘边一只不晓得孤独、不害怕寂寞的小青蛙。儿子在小区内各处跑，安全能够保障，乌去纱远远地看着、跟着，脑子里胡乱塞些东西，他想起昌茜在深圳看足球训练的那段话，不禁再次自个儿笑起来。这当儿，他瞥见一个人影，手里提着沉沉的东西，疾速闪进了一栋居民楼。是单洪涛，他对他的背影再熟悉不过了。单洪涛进去的那栋楼是厅领导住的，那个单元的三楼就是李美超家。单洪涛难道是去给李美超送礼吗？不太会有另外的可能。乌去纱当时觉得心里一堵，随即自己给疏通了。我不是曾经也想过送礼吗？谁都不能免俗，在这个俗世。他怕等会单洪涛下来时会碰着，让人家尴尬，自己更尴尬，便抓住儿子的胳膊半拖半哄地回了家。

昌茜阿姨带着小侄子睡。昌静和乌去纱隔着一堵墙，在这边叽叽哝哝，主要是昌静向乌去纱转述昌茜离婚的事。原来，小武与村里一名曾在深圳做过妓女的女孩好上了，那女孩是小武的小学同学，比昌茜小一岁，和小武同年，春节回来后没再去深圳，和小武打得火热。村里人尽皆知。昌茜几次和小武摊牌，小武每回都是深刻认错，死不悔改，作完检讨又去厮混了。上个月，那女的怀了孕，昌茜觉得再留在那个家里实在无地自容，便提出离婚，小武求之不得，很快办好了手续。乌去纱说，去告他啊，他那是违法！昌静瞪瞪他，叫他小声点。你又不是不知道，农村里哪个懂法，都是乱来的，受得了就受，受不了就走，告得天下皆知，她还怎么做人！乌去纱叹道，哎，幸亏他们没小孩。忽然他问道，昌茜没生小孩，会不会是一个重要原因？昌静没好气地说，没生小孩怪昌茜？没准那小武天生是个蜡枪头哩。乌去纱说，不对呀，小武如果不行，那个女的怎么会怀孕？昌静来了气，自己把声气提得老高，那个女的是妓女，鬼晓得是哪个下的，我生得出，我妹会生不出！乌去纱一愣，他听出这话里逻辑上的问题，但再往下说，争吵会急剧升级，便按下不表。

几天后，昌静兴奋地告诉乌去纱，她在菜市场碰到陈大爷，陈大爷隔老远认出她，大声喊她的名字。乌去纱问，哪个陈大爷？昌静说，你贵人多忘事，我开理发店时的房东啊！他说，半年前，他房子下面的门面就空了，现在的人结筋拐筋，他图个清静，懒得出租，如果我想去，还是原来的价，随我做多久。乌去纱把筷子猛敲几下饭碗说，那是好事啊，正好昌茜在这，你们姐妹联手，保证生意红火。昌茜说，我不会理发，也不想学，我帮姐打点家务吧。昌静望了望天花板，像在思考，然后对昌茜说，你只能在家里，崽崽每天要接送，还有做饭、洗衣，你姐夫是个“百不大王”，别指望他。昌茜抢过去一句，姐夫是知识分子呢。昌静白了乌去纱一眼，他那几两知识，抓起来打不跑一只狗。乌去纱兴致好，态度谦虚地说，我买菜、洗碗还是可以撒。昌茜来后，乌去纱与昌静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大为减少，一个适当的客人能给家里带来别样的气氛，这或许是“客气”的一种新解。客人来了，不但主客之间彬彬有礼，连主人与主人之间也变得和气很多。在昌静看来，则是昌茜的到来打破了夫妻平衡，让天平的她这头大大增加了砝码，乌去纱不得不收敛平时的气焰，她觉得这真是很好的让乌去纱理屈词穷的机会。于是，她脸色戏剧性地一绷，颇为认真地批评乌去纱，你呀，买把青菜不是老得可以编篮子，就是里面夹一把黄叶；洗碗，碗边上总是巴着饭屑子，洗干净的日子少……昌茜打断昌静的话，姐夫能做这些就不错了，我对他有信心。乌去纱本来被昌静数落得脸也紧起来，再往下就抹不开了，昌茜这么一说，像在他脸上涂了一层润滑膏，松弛了许多。但润滑膏没有涂在昌静脸上，她那里仍然紧绷着，仿佛一松脸上的肉会掉下来。乌去纱起身，在小小的房子里，故意大声唤着儿子，出门玩儿去了。

理发店很快挂牌。花两千多块钱进行简单装修、添些设备，乌去纱特意请骆明明设计，做了块牌匾，弄得比以前更洋气。昌静算着细账，现在一般的男士理发普通价格8元，她只收6元，比以前的5元还要高，房租却没有提高，以前每天剃五个男式头足以保本，现在剃四个就行了，还不包括女性烫发、卷发、焗油等等。压力不大，昌静又只有一个人，她把上班时间定在上午九点到十二点，下午二点到六点，这样回去就有饭吃，中午可以休息，晚上伺候儿子，哪一样都没拉下。她把作息时间钉在门面显眼处，想理发硬是碰不上的，用老办法，在陈大爷那里留言，约时间。家里买菜、做饭、洗衣、拖地、送儿子上学、接儿子放学等一摊子事全扔给昌茜，昌静很高兴这种解脱，也许并不是她不想做那些家务，而是她想改变单调的生活节奏，给自己增添新鲜的感觉。陈大爷更高兴，换了一茬又一茬房客，只有这个姑娘最可心，嘴巴甜，从不欠房租，经常冷不丁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精品白沙烟甚至芙蓉王，给他莫大的惊喜，那烟是她做记者的丈夫外出采访时带回来的。昌静有事干，能赚钱，情绪转好，乌去纱跟着轻松愉快多了，何况昌静做事没有增加他任何负担，家里还有姨妹子打点，一切井井有条。当然，从昌茜来做客的那天起，最高兴的是儿子，他对家里多一个人，尤其像姨这样“漂亮的女孩子”，特别激动。晚上，由姨陪着睡，他认为是一种特别的待遇，因为爸爸、妈妈都没有这种待遇。

事情真正做起来，往往会发生预想不到的变化；或者能预想得到，但那些变化一旦发生，程度总是让人始料未及。昌静重新出山，生意旺得像过年的火炉子。上班时她人没到，外面就排起了队；顾客多下班无法按时，乌去纱经常出去采访，昌茜要接小崽子，送饭不太可能，只能把所有客户打发走后，才回家吃饭。既饿又累，有时候饿过头了反而不想吃东西，只想睡觉。一件本来没有压力的事却无法不辛苦疲累，好在能够赚钱，开心仍是主要的。

时间眨眼过去好几个月，天气由凉变冷，由冷转凉，又由凉变热。有一天，刚启蒙读一年级的儿子猛然有了性别意识，硬是不和阿姨一起睡，还拿出不知从哪里得来的“男女有别”的成语，让大家语塞。不过没关系，客厅的沙发一打开就可以做床。昌茜说，比挤在那张小床上舒服得多。这句话让乌去纱两口子心里好受些，因为昌茜住在这里操持家务，尽心尽力，且不拿一分钱，本来她和儿子睡，好呆在一张床上；儿子这么一胡搅，只能让她睡客厅沙发，说得不好听，连保姆都不是这个待遇。万一昌茜不喜欢或者不习惯，找个借口走了，到哪里去找这样合适的帮手，赚钱正在兴头上的理发店又得关门。不过，昌茜这几个月虽然忙上忙下，身体却养好了，脸上长了肉，五官不愁自己没地盘，天生挨得近，但平和有礼，共同构筑了一个和谐社会。从这里可以明白团结与混乱的不同含义，在一个国家，它让国家的气象完全不同；在一个女人的脸上，它让女人的气质完全不同。

昌静有事做，更有钱赚，和乌去纱吵得少多了，大家心情愉快，家庭机器像上了润滑油一样，滴溜溜地转。真没想到，给这架家庭机器上润滑油的是一个外来元素。如果没有她，三口之家的这架机器就少了一颗至关紧要的螺丝钉。这对马克思的所谓“内因起决定作用”似乎是一个反证。

自从上次书市见过包容楠后，乌去纱每期给他寄去报纸，前面两期他附了短信，草草写上“想念”“保重”“请教正”之类的词语。包容楠大约太忙，没有回复。乌去纱怕再写信，让对方觉得欠人情太多，好像在逼他回复似的，加上报纸中夹带信件有违印刷品邮寄规则，他不再夹寄信了，只把报纸按时寄过去，希望哪一天，包容楠打电话过来，告诉他，《南方卫生报》越办越好，他想做武汉甚至湖北的总代理了。这个愿望起初很大，因为在市场经济这条线上，乌去纱把包容楠作为他最大、最优质的资源，倘若通过包容楠的关系，倚仗包容楠的能力，报纸的自办发行能在湖北乃至省外更多地方取得突破，乌去纱在杂志社就能赢得额外的尊重。现在他当然也是不可或缺的人物，但他被肯定的方面是编辑采访和专题策划；发行与广告那一线，领导们公认单洪涛更聪明，更灵活。乌去纱并不想去单洪涛的领地里滋事，他清楚单洪涛的生意经比他多得多，就像他的文字功夫比单洪涛要强一样，他们是各所擅长。可是，最近单洪涛老是拿编辑部说事，认为杂志在市场上走不通的主要原因是编辑、策划没对准读者胃口。乌去纱颇感委屈，他也知道报纸内容在向市场方向的转变不够，但厅里压下来的各种报道、采访太多，省、厅领导讲话占的版面太大，今天这个明天那个，今天半版，明天一版，整个没完没了，他毫无办法。而更重要的是，乌去纱认为单洪涛没把全部精力用在市场开发上，或者说，单洪涛本人对计划发行之外的市场发行根本不感兴趣，因为那是费力不讨好的事。从个人生活来说，乌去纱与单洪涛也越来越各具风格，各有千秋。单洪涛瞧不起乌去纱怕老婆，天天被老婆孩子牵着鼻子走；乌去纱不屑单洪涛老往领导那里跑，女朋友谈了十来个，别人追他的都被他上手后甩了，他追别人的没一个上得了手。单洪涛追骆明明三年，看上去大功告成了，骆明明却突然跟国防科技大学一计算机博士结了婚；现在又发狠追赵厅长的侄女。赵侄女在厅资料室当管理员，没有正式编制，人长得秀气，却冷若冰霜，对任何人都是一副毫无表情的白板脸，单洪涛笑乌去纱活得累，其实他自己也是活受罪。这对同时进入《南方卫生报》、曾同居一室、又几乎同时成长为报社骨干的“兄弟”，其实在心里从来没有真正服膺过对方。

乌去纱终于等到了包容楠的电话。那天下午刚开完编务会，天气蓦然凉爽，办公室的门打开，风像好不容易等到下课铃的孩子，抢着往房子里跑，跑到房子里却又不捣乱，不把文件吹飞，不把扫帚放倒，不让人心慌意乱，而是轻轻拂过你的面颊，轻轻抚弄你的头发，让你安静而快乐。正这当口，电话铃猛烈响起来，乌去纱风一般，轻轻拿起话筒，他一听到那边包容楠的声音，便笑口大开。

包容楠大肆表扬了他收到的《南方卫生报》，说是有很大改观，他打了个比方，以前是县城水平，现在接近省会水平，基本上不辱没你们长沙那方水土了。但接近省会水平，还只能得到本地读者的认可，要走出去，得继续努力，做出中部水平，直至全国水平，才能真正在市场搏杀中赢得胜机。包容楠说，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新闻版的地方习气太重，不是走东串西就是长篇大论，你们厅长在湖南是尊菩萨，但到了湖北、河南，再到北京、上海，他们管你湖南厅长个鸟！不放眼全国，报纸品位怎么上得去！你们身边有个榜样嘛，你看《体坛周报》多么成功，人家还不是放眼全国，人家是全球视野，意甲、西甲、英超一网打尽，不牛才怪。

乌去纱听了很高兴，包容楠的话不亚于清风送爽。包容楠认可了报纸的进步，前面阶段的辛勤劳动算是有了成果。至于他提到的最大问题，乌去纱在电话中向包容楠简单介绍了目前情形，诉诉苦。包容楠安慰他，有些事情，要靠时间的力量，要由时代的进步来推动。当一个人不能牵引时代潮流时，我们可以顺应。那些逆潮流而动的人，总会付出代价的。包容楠说，他会要下面的人做好准备，看能否有选择性地在武汉部分摊点发一些《南方卫生报》，先到市场上去混个脸熟。乌去纱激动得站起来，额角上的汗现出夏天的原形，他用频频点头的方式一再表示感谢。包容楠反过来给乌去纱降温，说报纸这个样子不能多铺，多铺多亏，慢慢来吧。接着，他截断刚才的话题，问乌去纱要不要出书。

出书？乌去纱答道，没想过！

没想过，现在想想呗。你评职称是什么系列，评到哪一级了？

编辑系列。明年报副高。

副高材料很重要啊，出本书不就行了。

我们这里报副高，只要发表三篇论文。正高才要专著。

出本书，更有竞争力。我这里有书号，书号不要钱，出个印刷费，几千块钱，机不可失。

那倒是。可，我没那么多文章，凑不起一本书……

哎呀，你那么认真，有的人三天可以写本书，心得、感想、评论、回忆、介绍、日记、书信，什么往里面一放，一本书就出来哒。

我考虑考虑，印刷费要多少？

四个印张，六千八。添一印张，加一千。我们老关系，你要是添个把印张，算了！难道老关系，不值一千块钱！

放下电话，乌去纱到汤社长和李总编那里，汇报包容楠对最近报纸的评价，和想在武汉铺点上摊的消息。

先到汤仕宏办公室。汤仕宏不大经意地问：“包容楠，是不是《知音》那个克扣作者稿费的编辑？”乌去纱仿佛一下被摁住了，站不起身，喉咙里发出一声怪怪的应答。社长马上换了一副亲和的笑脸，“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不能拿那时候的事论成败，现在他公司办得好，依然是英雄。”乌去纱挺挺腰杆，清清嗓子，说：“他搞发行蛮厉害，好多报刊的量都是他做上来的。”汤仕宏说：“很好，密切与市场联系，这是好事，下次开会我要公开表扬。你去和单洪涛交代，就说是我说的，如果包容楠那边有行动，要他随时配合做好工作。”

再到李美超办公室。李美超满脸狐疑地问：“我们报纸？这样子，能上摊点吗？”乌去纱答道：“包容楠说不能多铺，多铺多亏，只能到市场上混个脸熟。”李美超疑问更大了，“混个脸熟对我们有什么意义呢？你说增加发行量吧，我们现在量并不少，多个一两万只那么大的事；你说打市场吧，市场又不认你。混脸熟是不是虚荣了点？这个也是要花钱混的呢。”乌去纱的汗比在社长办公室出得还多，他压根儿没想到李美超会有这么犀利的发问。待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李美超叫住他，换了一副柔静的笑脸，“你按汤社长说的去做，交代单洪涛做好配合，这点钱我们花得起。另外，你关注市场是对的，一名编辑部的负责人必须要有市场眼光。我知道，很多事暂时不能按你的思路去做，这是社情，也是国情。现在一些东西我和老汤都看不太清，可能需要时间吧。”

再去发行部单洪涛办公室。像闲聊一样，把包容楠的电话以及社长、总编的指示消化给单洪涛。单洪涛紧握着他的手，感谢他对发行工作的支持，说晚上正好有两个客户，请乌去纱一起去吃饭。乌去纱苦笑着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家里哪脱得开身，老婆上班晚上要七八点才得回来。单洪涛调笑他：“我晓得，是姨妹子缠得你脱不开身。我不坏你的好事，下次再请你。”

乌去纱回到自己办公室，脑子里想着刚才种种场景，有点泄气。看得出，汤仕宏和李美超对包容楠在武汉发行报纸都不太热衷，汤仕宏是缘于对包容楠的不信任，李美超却缘于对自己报纸缺乏信心。所谓要单洪涛配合，只是走走过场的样子，或者是不想扫我乌去纱的兴。这对乌去纱是一个打击，他决定从此不再主动插手发行方面的事，如果包容楠打电话来要做发行，就让单洪涛直接与他联系。他把这次事件当作一个既温和又严厉的警示，温和是因为尚未对他产生直接的不良影响，严厉是因为连一向支持他的李美超都如此犀利，可见他走的是一条多么孤独的道路。在中国社会，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孤独之路往往是消失之路。乌去纱自觉没有那么大的力量来对抗孤独，于是他选择返回。在决定返回的路上，他脑海里再次浮现李美超柔静的笑脸，仿佛一张甜美的大饼，他一口一口吃掉了它。

坐下来，清理自己的文档。如果真像包容楠说的那样，把自己写的所有文字统统塞进去，倒是有近二十万字了，应付四五个印张绰绰有余。然而，出这样的书有什么意义呢？你说为评职称吧，我的论文足够了；你说为出名吧，这又不是小说、散文集，一些自己都不愿意再看的文章，哪个读者会愿意买你的书？这样做是不是虚荣了点？这虚荣可要花不少钱买啊！

他想，暂且把这些文稿分类辑到一块，做些粗步工作，包容楠要再来电话，提出出书，他再和昌静商量，争取经费；如果他不来电话，不了了之最好。

城市

城市里总有些奇怪的东西。

汽车合谋把又直又宽的路变得又弯又窄；人在地上炒房产，高楼却竞相在天空“炒”；明亮的地方没有隐私，阴暗的地方私欲横流；花园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人却住在没有阳光的套房；到处都可以看到书，但好多书里都没有字。

有一些房子集合在一起叫大学，青春在里面打架，爱情在里面昙花一现。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许多聪明的孩子走进去，另一些愚蠢的孩子走出来。

还有一些房子拥挤在一起叫企业，堆着生产利润却扼杀艺术的机器，噪音和领导的报告是主旋律。最令人无奈的是，一些黑头发的小伙子走进去，另一些白头发的老头子走出来。

每个城市都有那么几座趾高气扬的建筑，它们那里传出来一张纸都宛若神谕，站在门口的狗，样子和其他地方的没有不同，但神气和叫声不一样。最好笑的是，一群瘪瘪瘦瘦的人弯着小腰进去，另一群肥肥胖胖的人腆着大腹出来。

城市的胃口真好，吃进去那么多脏东西，却不坏肚子。

局

局在汉字里是一个很普通的字。但它和大部分汉字一样，有着自己特殊的含义。时下人们谈这个字，首先会想到政府的一个部门，比如财政局、公安局、工商管理局、教育局等等，然后会想到官位的一个级别，比如局长、副局长等。也就是说，“局”已经正式成为主流政治体制的一个重要层面。“局”是整个社会正常运转的中枢。

能进到某个局里做事，表明自己成为了社会机器的一个零件。能做到局长这个级别的官，表明你在社会上享有隆厚的待遇，也许很多时候，这个待遇与他必须担负的责任相差甚远。尤其在专制体制下，局长们总是更愿意把自己应该担负的责任兑换成待遇，待遇越高，所应承担的责任就越小；待遇越低，所要承担的责任就越大。局长骂副局长，副局长骂局员，局员回到家里骂自己的老婆……如此而已。

局在民间也是很受欢迎的一个字。吃饭叫饭局，赌博叫牌局，等等。有一个动词特别生动，叫“做局”。一个“做”字体现了无限的谋略与勇气。一个人在社会上立足，便需要做无数的局，局做得越多越好，他在社会上的地位就越高。

其实，这个民间的“局”和上层建筑的那个“局”有许多相通之处，不过一个在上一个在下而已，这也是另一种意义的“上下其手”吧。它们共同组成了这个社会的丰富多彩、千变万化。于是，世界就是一个“局面”，大局里面有小局，大局外面还有更大的局，小局里面还有更小的局。每个人都有“局”可做，不做的大家就给你取一个名字：“傻瓜。”

日子

有一只鸟，从空中飞过。须臾，又返回来。但已不是前面的那只鸟了。

这，就是日子。日子是那只一去不复返的鸟，日子也是那一只只相似的小鸟。唯其一去不返，才让人珍惜。唯其相似，才产生悠闲。

朱自清写过一篇《匆匆》，把日子描绘成一个小顽童。浅俗之见。日子哪里会那么匆匆呢？

日子是结在枝头的花苞，似开未开。日子是凝在果实上的露珠，将滑不滑。日子是穿梭在黄昏云层的太阳，欲休未休。

日子是不急的。它不会受到惊吓，也不怕骚扰。它有天地的外表和圣贤的内心。它不会因为你跑他也跑、你停它也停、你飞它也飞。

它是永恒的流动。不管爬攀峻岭，抑或飞越险涧，它呈现着同一种姿态，潇洒而宁静。倏忽之间，即让世间盛衰荣辱，俱成过眼云烟。

日子最小，又最大；最浅，又最深；最轻，又最重；最浩浩荡荡，又最不动声色。

日子是一支队伍，是一支蚂蚁运食的队伍，是一支送葬的队伍，是一支昼夜巡行的轻骑兵的队伍。

某回，某富豪为赶一笔大生意，钻进他的豪华车，风驰电掣般开向目的地。可在一个交叉路口，疾驰的轿车被一辆笨重、缓慢的货车掀翻了。富豪躺在血泊中，咧出一口金牙。日子就借着这张金灿灿的嘴发布谕示：

慢点……

年终

年终是一个人为的时间概念，是人为地制造混乱的场所。

人其实怕乱，于是把时间分成均匀的“年份”，这样一来，许多事情就有序了，人也感到自己活得聪明一点，有奔头一点了。

可是，太有序了人也怕。人又是喜欢乱的动物，毕竟是动物嘛。所以，每一年的年终，同事们都乱在一起，美其名曰总结、测评、计划等等；在单位上折腾还不算，回到家里搞起亲友大串连，一个个累得像旋转不停的陀螺，一停就倒下了。同事们和和美美过了一年，到头来还要勾心斗角几下，因为评那个名额有限的“优”；亲友们相安无事生活了一年，各得其所，各行其是，到头来要聚在一起大闹天宫，麻将打得天昏地暗。在电话里亲密无间的兄弟姊妹一见面，拥抱之后就是吵架，争谁买的股票好，谁住的房子大，谁得的待遇高……

年终是乱世。偷扒抢窃，坑蒙拐骗，什么乌龟王八都出笼了。如果把划七百天为一年，我担心人类会憋死去。

 常态

常态带给我们一种庸俗的幸福感。

的确，看上去广阔无边的常态却造成我们致命的狭隘。对异端的仇恨，始终使人类整体处于堕落状态，而不是上升的境界。

女人是引导人类向上的力量，她们具有漂亮的容貌、优雅的举止以及善良的心地；然而，蛾眉互妒，大大降低了女人身上的神性。

文人是人类精神的总结与推动者，他们拥有敏感的心灵、高深的智慧和永不泯灭的良知；可是，文人相轻，严重削弱了文人内在的意志力。

人类就这样保持着一种常态，它既不可能上升到天堂，也不可能下落到地狱，这种常态就叫——人间。

声音的花朵

声音的花朵开放在欲望的中央。日光和月色轮流耕作，将我的身体开垦成一片田园。我沉醉在身体被践踏的痛苦之中，因为内心日益充实。我占领了春光和秋色，在深邃的时间里，我是一粒坚实的果核。

倾听、凝视与品尝，演变成同一种机制，不同的官能在各自丰富的同时却更加趋向简单，用耳朵去看一种事物会体验到眼睛看不到的妙谛，旋律呈现出它独特的色彩。闭上眼睛，感觉一块青苔悄悄爬上你的衣服，你会看到万古洪荒的沉厚之风，自你生命根本不可能抵达的地方，徐徐吹来；想象一片白云缓缓降落于你的额际，你会感到无边的宇宙，变成一座花园，一朵花，一枚花蕊……最终凝聚成你指尖一滴小小的美丽。

在倾听中，大小轻重前后古今远近真假等都没有任何意义。在倾听中，没有分别，但欲望的挺进宛如裂帛，你在一阵鲜活的震颤中到达幸福的巅峰。谁错过这样的机会，他也就失去一次雄壮的生存！

被注视的感觉

当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你的时候，你会有一种身体被撕裂的感觉。还远不止这些，你会感到，你的心灵受到了监控。你已经没有隐私，没有自由，没有可伸可屈的活动空间；更可怕的是，那些眼睛已经着色，他们集中火力把你望成他们认定的颜色，你几乎逃无可逃。

在他们看来，夺冠热门就必须是冠军；男人和女人在一起一定是鬼混；婚姻的后面一定站着一个幽灵……另外一种可能是不存在的。人类号称生活在秩序中，于是不惜违背规律。人类社会所发生的种种悲剧，皆源于对强权的倾慕，统治者如此，平民百姓更是如此。统治者得到了权力，心态稍微平衡一些；平民百姓没有权力可言，便以别人的灾祸与失落为幸事。天下不乱，他们就活得不耐烦，活得没劲，所以，哪里有一丁点事，立马便聚满了人，立马就七嘴八舌众说纷纭一传千里。那种自得与闲适，暴露出人卑鄙的一面。

一旦你被注视，你就很难完整；一旦你被人们的目光分裂，乃至击毙，马上就会博得人们的普遍同情：“多可惜呀！”“他（她）怎么要这样呢？”这是人性之善中唯一的亮点，可惜不仅于事无补，反而衬托出普遍善良后面的群体险恶。所以，真正的强者最讨厌的就是别人的同情。

我宁肯被侮辱，也不愿被同情。

清晨一景

早早来到办公室，打开窗户，坐在桌前。我早早地来，是专门想做一件什么事，而且这是我昨晚就想好了的。但当我郑重其事坐在桌前的时候，却想不起应该做一件什么事了。

我静静地坐在那里，回想着。但我的意识显然已经进入一个盲区，这与早晨的清新格格不入。转过头，透过窗户，看到对面的楼顶上有一位老者，正在伺奉花草。我们相距很近，但他看不到我，只是我在看他。他看不到我是因为他的眼里只有花草，我在看他是因为我不记得自己该干什么了。

我丢失的东西通过另外一种形式找到，好比我即将失去的这个早晨，也许会在某一个黄昏找到它的影子。

电铃

有一天上午，单位的电铃突然大声鸣叫，弄得整栋办公楼都喧哗起来，陷入惶惶不安之中，碰着的人纷纷互相询问：“怎么啦？出了什么事？”平日电铃响得很有规律，大家都按着它的指示作息。一旦它出了故障，人们潜意识里形成的习惯便受到了强烈的刺激。

而且，正常的作息铃声，大家听着蛮舒服的；非正常的铃声则非常刺耳，一直捣到你的五脏六腑。所以，我们不得不把工作都停下来，探讨一下电铃得病的缘由，并要落实到责任人。其实，这种现象正是人类所患的无数文明病之一。

昨天雨夹雪，下午正埋头工作之际，忽然办公室门被推开，原来是妙（妙不可言）兄来访，清瘦的身影更增添一种冬日的萧散，我笑他有王徽之“雪夜访戴”的雅兴。他说，王徽之没见到戴，他见到吴了，他更尽兴。“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于是，去兴汉食府。我马上打电话给跃军、加臣，到兴汉食府的兴汉门包厢时，原来里面已坐了好几位嘉宾。远人小两口、凌峰、彭海燕，还有一位我第一次见的杨澜（谐音），还有一位来自山东日照的诗人，叫白恶还是白饿（谐音）。跃军、加臣路远，迟到了，罚他们多喝了一碗汤。吃过饭，七点，我因为还有繁重的校对任务，遂告辞。

跃军转给我一本榕树下网站墨派文学社主办的《墨派文学》杂志，好像是我们郴州汝城的文友们编的，但内刊号是陕西那边的。刊物编得很认真，只是不知“墨派”二字如何来历，有何说法。

文友冰木草给我寄来了一本民刊《诗歌杂志》，主编：赵卫峰，产地：贵阳。从编辑理念来说，也是很不错的，像头条《中国诗歌民刊介绍》资料性就很强。现在全国有两类民刊很是红火，一类是诗歌类民刊，一类是读书类民刊。这两类民刊的共同点是圈子小，但不同点很有趣，诗歌类民刊大多依托网络论坛，读书类民刊大多依托社团企业（如新华书店、文化公司、出版社等），因此诗歌类民刊更“民间”，也更前卫一些。另外，同是圈子小，诗歌类民刊是各有各的圈子，有的甚至还有自己的流派理论与口号；而读书类民刊是全国各刊共同使用一个小圈子，每本刊物的作者大致差不多。诗歌类民刊的作者都是年轻人，冲劲足；而读书类民刊的作者多为老头子，资历深。在时下的中国出版界，民刊旁逸斜出，也算是一道不可错过的风景线。

收到文友李家淳从佛山寄来的散文集《私人手稿》。家淳也是我在新散文论坛上结交的文友，他经历丰富，对文学很执著，文字干净、蕴藉。我颇认同青年学者留白在序言中对家淳文章的评点：“李家淳的散文创作几乎从一开始就摒弃了一般意义上的‘打工文学’或‘草根写作’，他把自己放在了一个更广远的时空序列中表达，他面对的不是书本，不是文坛，不是作家之类的名号，而是生活和生命本身。”谢谢家淳，家淳加油！

从当当网购得《雷蒙德·卡佛短篇小说自选集》和他的另一部书《大教堂》。

在强大的冷空气南下的过程中，正好夹着一个晴天，又正好是星期六。于是和跃军、加臣安排了一整天活动。昨天上午九点，去省图书馆听王跃文讲“官场”。上周错过复生的讲座，这周不能再有闪失了。到省图书馆大厅时，正好跃文在，我连忙对摄影爱好者加臣说，赶紧跟名人拍照留念，等会人多就没有机会了。加臣、跃军心领神会，一一和跃文合影，我也趁机和跃文夫妇拍了一张。

九点半讲座开始，听众坐得满满当当。跃文讲了“官”“官场”“官场小说”三个概念的发生与演变，内容很扎实，也很生动。虽然时有锋芒，但没有任何情绪化的东西，是一种思考的沉淀、一种历练的积累。特别是他说，中国目前道德水平的低下，“官场”应付主要责任；社会的习惯性虚假、欺诈行为与官场的带头作用密不可分。我十分同意。

19世纪末的晚清，中国曾盛行过一阵子官场小说，代表作《官场现形记》《孽海花》《老残游记》《儒林外史》等，至今颇有影响。我个人认为，晚清官场小说的盛行与八股文发达到极致的官场文化息息相关，八股文发达到极致的官场文化的背面，就是专制与腐败达到极点的官场生态。21世纪初，中国官场小说的盛行与前一次有着同样的文化背景，那就是与“公文写作”达到极致的官场文化息息相关，“公文写作”达到极致的背面，同样是专制与腐败达到极点的官场生态。最近常德石门县委宣传部爆出的“最牛公文”即是典型案例，借公文泄私愤，拿着国家公器报私仇，这样的“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只有一个吗？

但21世纪初的官场小说与19世纪末的官场小说，其发生背景又有不同。晚清时，文人都有官员经历，他们写官场丝丝入扣，拿作家毕飞宇的话说，就是他们是在写自己的“劳动”，所以，那些小说都具有很强的艺术性。但20世纪末至21世纪初的官场小说，先是陆天明、张平等作家的反腐小说，基本上都是文人气、书生气十足的作品，靠浩然正气带来强大气场，在读者心里引起共鸣，对“官”与“官场”的描写都很隔。真正具有代表意义的官场小说仍然是王跃文的作品，原因还不在于他的写作技巧高更明，而是他从县委办公室的秘书做起，扎扎实实当了17年公务员，写官场正是写他的“劳动”，他在“劳动”过程中所发现的问题、产生的困惑、引起的思考，用小说形式表现出来，因此，读者们都觉得，他写官，写官场，那是写绝了。

《国画》之后，涌现出大量的官场作家和官场小说。这对中国的社会现实来说，本来是个好现象，文学对现实的批判既有象征意义，更有现实意义。遗憾的是，《国画》之后的“官场文学”现象，并不是源于中国作家们对官场发自内心、贯通血气的观察，并不是真正富有使命感的担当，而在很大程度上，是《国画》的热卖让急功近利的中国作家看到了成名与致富的捷径。于是，《国画》之后轰涌而上的官场作品并没有因为它们的出现而对现实有所监督与矫正，反而因为它们的粗制滥造消解了“官场文学”的积极意义。

时下，让人担心的是，官场文化主宰了整个社会。公务员考试取代高考成为“国考”，老百姓既仇官、怕官，又羡官、妒官，官场气息充斥着社会的各个层面——自己坑蒙拐骗，看不得别人坑蒙拐骗；自己低三下四，还死要面子，容不得别人说破；习惯性说假、造假，还理直气壮……最近，听说有件趣事，有个韩国女星张娜拉，说了句“缺钱就去中国演出”之类的话，结果引起很多中国人的抗议，说是“辱华”言论，弄得她被迫道歉。这真是奇哉怪也！人家讲了一句大实话，她就是赚的中国人的钱啊，她赚中国人的钱靠的是演出，不是偷扒抢窃，不是贪污受贿，为什么要她道歉？她即使道歉，也是中国人凭着自己人多财多市场大的“官场”气息，而不得不为之，我敢肯定，她的道歉不是发自内心的，她被人多势众的中国人逼着说了假话。我们想想，中国要是更强大，中国人要是更多，还会有多少外国人会被逼着说假话呢？来中国投资的外国人已经学会行贿了，来中国生活的外国人已经学会逢迎奉承了，中国就是要向外国朋友输送这样的古老文明吗？

到了这个年代，中国人还是这种心态，不反思自己的媚外、追星、失格之处，反而怪人家说了真话，真是超现代的“皇帝的新衣”啊！

听完讲座，跃文被大批听众簇拥着，抽不开身，我们则悄然离席，步行至兴汉门开始我们的下一个计划。走到芙蓉路时，接到跃文的电话，表示歉意，可见其做人做事的周全。

吃完中饭，在我办公室稍事休息。我带着跃军、加臣游览长沙的老教堂区，也是现在长沙最具市井气的地方。先看了长春巷口的长沙天主教堂，再去湘春街的基督教堂，然后转入熙宁街，到长沙大学，即“湘水校经堂”旧址，黄兴、禹之谟、朱镕基都曾在这里读书。再到三角塘的中共湘区工作委员会旧址，这栋小木楼保存得很好；再由油铺街前往开福寺。我告诉跃军，我在《楼上那双眼睛》中，有一章就是将刚才走过的这一线作为背景。

从开福寺出来，经新河，一直走到正在建设中的长沙滨江文化区——两馆一厅（图书馆、博物馆、音乐厅）工地，顺着工地边缘爬上浏阳河堤，正是浏阳河进入湘江的入江口。再顺着浏阳河，摸爬滚打，一路走到水木轩，在“昕孺阁”小憩。算下来，今天估计每人走了十多公里。最后到浏阳蒸菜店吃晚饭，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108，致苇苇之四

我常在半夜出门，那时

风如履平地，月亮在隔壁的浴室

洗澡。我听到月光的水声

哗哗哗，有如童年的竖琴

我想送一个完整的夜晚

给你，附带一条梦的纱巾

孩子，我把这整个夜晚

扛在肩上，却没有找到通向你

目光深处的货轮。小小的

码头，海涛与沙滩握手

棕榈啃吃着钟声的冰淇淋

我坐在树下，向一盏昏暗的路灯

微笑。请不要介意

孩子，在寻找你的漫漫途中

我只有这么一位熟人

下了三天雨，硬生生地把气温从30度拉下到2～4度，旱情有所缓解，这都是让人高兴的事。

本周的主旋律是开会，昨天、前天更是全天候在会中。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领导和专家们对我们明年第一期的杂志还不太满意，而杂志的确还有较大的提升空间，所以我们要研究如何能尽力将杂志做到最好。比如《初中生·作文》，至少要做成湖南最好的作文杂志，我想这是我们的第一个目标。昨天，我邀约小明、小江到理勇办公室，一起商量如何做好三四期合刊的问题，大家思想比较统一，让人颇感欣慰。

昨天下午，社里召开全社编辑会议，对学生刊战略发展论文进行表彰，拙作荣幸地被评为优秀奖。

下半年本来就是忙季，今年更甚于以往。读书的速度自然减慢许多。最近重读了《包法利夫人》和《德伯家的苔丝》。两本书都以语言见长，整体上说，《德伯家的苔丝》更出色，伟大的作家哈代缔造了伟大的女性苔丝。《德伯家的苔丝》其实已经完全是一部现代小说，现代的小说艺术加上现代的人物理念。

刚读完《帕斯卡尔思想录》。书无庸置疑是好的，但我不太喜欢帕斯卡尔的风格，我更愿意读奥勒留的《沉思录》。帕斯卡尔过于抽象，宗教狂热影响了他的文风，他的思想录就像一部呓语，但这部呓语是天才的——他试图在梦中为人类找到上帝，但这个上帝至今也没有出现。因此，无论多么卓绝的寻找，最终都要回到人自身，帕斯卡尔也不例外，所有关于上帝的书无不是关于人的书。我们便看到，这部书中最为精彩的段落正是关于人的认识：

“人是怎样的虚幻啊！是怎样的奇特、怎样的怪异、怎样的混乱、怎样的一个矛盾主体、怎样的奇观啊！既是一切事物的审判官，又是地上的蠢材；既是真理的贮藏所，又是不确定与错误的渊薮；是宇宙的光荣而兼垃圾。”

“人只不过是一根苇草，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但他是一根能思考的苇草。用不着整个宇宙都拿起武器才能毁灭他，一口气、一滴水就足以致他死命了。然而，纵使宇宙毁灭了他，人却仍然要比致他于死命的东西更高贵得多，因为他知道自己要死亡，以及宇宙对他所具有的优势，而宇宙对此却是一无所知。”

107，致苇苇之三

有时，想念是我全部的天空

上面没有任何云彩，但有一条

突然闯入的小船，由波浪押守

船头站着五花大绑的黑夜，故作庄严

我由此怪罪太阳，没心没肺

不知道躲在哪个山头后面

贪吃青草和露水。直到我的马匹

丢失，才发现时间早已被自己蒙骗

孤独是一所名牌学校，成绩好的

却总是落选。我学会了很多语言

在纸上，它们变成燃烧的火焰

学校在火光中，像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我为黑夜松绑，把波浪赶跑

我驾着船消失在天边，一头

扎进你上衣的第二个扣眼

很多年前，舜帝南巡，不知所至。他的小儿子沩跑出来满世界寻找，在湘楚之地，一山巍然挡住去路。沩登到山顶，举目四顾，只见林木阴翳，云雾腾跃，却不见父亲身影。他泪雨滂沱，恨水飞泄，顿作滔滔江流。沩山成了沩的化身，沩水载着沩的心思流淌了一百多公里，即将进入湘江时，它忽然掉头萦回，不忍离去；郁积蟠结，遂成沃野。俄而，芦苇满荡，禽鸟云集，衡宇鳞栉，舳舻生风。樯影上下翻飞，行歌宵旦响答，物流赛过水流，人面恍如佛面。

有一年秋天，这里来了一位诗人。他神情落寞，风采萧然。这位名叫屈原的楚国贬臣，既蒙受宫廷尔谀我诈的万分凶险，又曾经历沅浦虎啸猿哀的无尽悲凉，蓦地来到长沙城西、湘江东岸的这片明丽之地，眉目为之一展。但见湘江水猛，浊浪排天，而沩水虽然不得不流入湘江，却极力保持着自己的清净澄澈。在两江交汇的瞬间，一依一违，相生相克，激起无数状如芦花的水波，水波中镶嵌着密如蚁窝的黑点，仔细看，竟是鱼苗的眼睛！一老农用假声舒缓高亢地唱起了“过山垅”：“道州发脉慢悠悠，七天七夜到潭州。娘胎落地经风浪，化作泥尘也不愁。”诗人闻之，五内俱动。乡亲们听说来了一位诗人，热情地簇拥着他，请他留下来多住些时日。但诗人是被逐之臣，他的诗歌就是忧愤，他的时间就是流浪，他的灵魂就如这漫天飞扬的芦花，洁白，通透，永不歇止，无边无际。

唐代时，战乱的祸水汹涌而来，本已安居乐业的老百姓不堪其苦。好在他们盼来了大将军李靖。李靖乃神话中哪吒崇拜的父亲，传奇中红拂私奔的对象，可见此人不仅英武，而且帅气；不仅是战神，而且是情种。无情未必真豪杰。李靖无愧于真豪杰。他的部队军纪严明如天兵，爱民护生如佛将。干戈止息，百姓欢愉，遂以“靖港”之名志之。

即以李靖之英武神勇，亦不能挽唐朝于既倒。安史之乱把盛唐推到了晚唐。这里注定还要迎来一位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诗人。大历四、五年间，颠沛流离的杜甫几番往返此地，进入长沙地界后诗人的第一首诗即写于靖港的乔口：“漠漠旧京远，迟迟归路赊。残年旁水国，落日对春华。树蜜早蜂乱，江泥轻燕斜。贾生骨已朽，凄恻近长沙。”一幅春天的清绝之图，但诗人不是这春天的主人，舟车劳顿，羁旅寒苦，“凄恻”二字读来让人心里发紧。到古镇时，又遇到大风，他只好让舟子停船，进港避风留宿。“春生南国瘴，气待北风苏。向晚霾残日，初霄鼓大炉。爽携卑湿地，声拔洞庭湖。万里鱼龙伏，三更鸟兽呼。涤除贪破浪，愁绝付摧枯……”炉火纯青的诗艺将南方风雨交加的春夜描摹尽相，其实，诗人此时已是穷途末路。在长沙没有着落，他跑到衡阳想投奔故人韦之晋，不料刚下船，韦之晋正在码头准备赴长沙履任新职；等诗人回到长沙，韦之晋却于数月前去世。770年，长沙发生臧玠兵变，杜甫携家带口再经衡阳，欲去郴州找舅父，在耒阳遇大水受阻，被迫北返，从此流落湘江，困于舟中。就在靖港避风写下《北风》的这一年冬天，不满六十岁的杜甫死在湘江的船上。美丽的湘江收留了伟大的诗魂。每当早春，风劲雨涨时节，向晚霾残，初霄炉旺，便可见一抹孤独的身影，踅入古镇避风躲雨。“隐几看帆席，云山涌坐隅”，像一千多年前一样，困厄穷愁中，仍不乏扬帆起航的豪情逸兴。

然而，这个避风港也有让人翻船的时候。1854年4月，洪秀全的太平军在湘阴铁角嘴强渡湘江，从乔口狂攻靖港，湘军统帅曾国藩亲自督军迎敌。但曾国藩犯了三国时曹操的错误，将战船用铁索连成浮桥，被太平军的炮轰引发大火，兵勇溃如潮水，几致全军覆没。曾国藩羞愧难当，两次投水自尽，均被部属救起。这一场战役让靖港河内浮尸蔽江，血流漂杵，善良的靖港人将无名尸体一一收集，无论是湘军的还是太平军的，统统掩葬于螃蟹岭上。厮杀声未灭，双方战亡将士即已同眠于一穴，那穴既在螃蟹岭的明媚山色里，更在靖港人宽广的胸怀中。而靖港一战也成为曾国藩和湘军的拐点，此后，他们取得湘潭大捷，并连克岳阳、武汉、九江，经过十年征讨，最终攻下南京，赢得胜利。

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但这里实在是个柔美古雅的地方。这里的风光与战争格格不入，这里的人们更是礼乐平和，享受生活。元朝某年，一名江西书生揭傒斯来湖湘游历，夜泊古镇外江边，二更时醒来，船外月明似昼，江流若绸，天地无声，忽然便见一舟已近在目前，有女子裣衽而起，气质高华，仪容清丽。书生惊问，何许人也。女子答曰：“妾，商妇也，良人久不归，闻君远来，故相迎。”于是一起谈诗论文，相拥同眠。凌晨，女子对书生说：“妾与君有夙缘，非同人间之淫奔者，幸勿见却。君大贵人也，宜自珍重。”言罢，随风而逝，人船俱杳。天亮后，书生上岸沽酒，路过一水仙祠，墙垣皆黄土，屋顶铺着茅草，庭中开放着紫荆花。进殿一看，他立马下拜，原来殿中塑像与昨晚船中女子一模一样。揭傒斯后来一直在湖南做官，不想去别的地方，但他有才，皇上要重用，硬是把他弄到宫里去了。直到退休，还不让他回乡，揭傒斯拼命地工作，累得吐血而死。死时，他脸黄像一面墙垣，发白如一蓬茅草，血溅胸襟，仿佛一朵怒放的紫荆花。

望城县西北，湘江北去三十公里，一洲熠熠然，如明珠闪耀不息，是为靖港。

上周，看《晨报周刊》，得知复生在省图书馆有一个读书讲座，想到时候带跃军、加臣过去，给复生一个惊喜。惭愧的是，我却记错了时间，我不知怎么回事认定讲座是在星期天上午九点进行，不料，周六我在靖港时，宗玉打来电话，他没在讲座现场看到我，我才知道自己把时间记错了，只好打电话向复生致歉。

靖港我也没去过。周五，我请杨平兄开车带我和跃军、加臣去，他欣然答应，后因临时有要事，他特意委托他的好朋友朱总开着他的车来水木轩接我，再到毛院门口接上跃军、加臣，向望城方向驶去。周五晚上，我与十多年没见过面的老同学袁健康联系上，他在望城县是政法委这一线的掌门人。这样，通过健康，靖港镇的佘书记、黄镇长和杨副镇长，对两位西藏客人的来访，表示了极大的关注和热情。杨副镇长特意安排了最好的导游小文全程陪同，让我们对靖港的风土人情有了深切的了解和体会。

江浙一带著名的“江南六镇”我都去过，周庄、同里、西塘、甪直、南浔、乌镇。如果拿靖港和它们比较，应不差于甪直，但目前的水乡特色尚不如其他五镇。在湖南的古镇中，我以为靖港可与永州甘棠、湘西王村比美，要好过岳阳张谷英。

在靖港老街漫步十分惬意，一边欣赏明清风格的古建筑群，一边领略靖港小吃的美色香味和朴拙的手工业作坊。宁乡会馆和宏泰坊是靖港古建筑的精华。我们坐在宁乡会馆休息时，馆内戏台正有雷锋艺术团演员的表演。一个女演员在台上很敬业地唱着歌，当我们离开，加臣发现戏台下空无一人，而女演员还在引吭高歌，他立即返回，专注地看着戏台。我和跃军见状也赶回去，一起为女演员的精彩表演鼓掌喝彩，女演员感激地鞠了一躬。一件小事看出加臣的修养。宏泰坊就是传说中的青楼旧址，这座有着近三百年历史的古建筑保存得非常好。它的用途曾有些争议，有人说它不是青楼，而是粮行。我觉得这只是一些伪道学羞羞答答的托辞，因为看这座青砖木架结构庭院的形制，乃青楼无疑！明清时，青楼在中国遍布城镇，靖港能有如此完好的保存，靖港人应该为之骄傲，而不是羞耻。

所以，后来我给镇领导们提了两个建议，一是加强绿化，古镇、水乡，少了树是绝对不行的；二是要做概念，青楼就是很好的概念。靖港自今年九月底开街以来，每天涌来数以万计的游客，我告诉他们，很多都是冲着那座青楼来的，对食色的好奇永远是人的天性。如果在国家允许的范围内，把青楼文化的概念做好做大，靖港的旅游业应大有可为。

我最忧虑的一点是水。靖港比不过江浙六镇的地方就是水。江浙一带多与湖海相通，不管旱涝，水总是不缺的。但湖南的枯水季节，比如现在这个时候，湘江的水太少，靖港镇内的小河道都是枯的，少了很多灵气。

中午，健康赶过来见面，在八大碗饭店聚餐，并得镇领导赠书三本：《中国历史文化名镇·靖港》《靖港史话》《靖港历代诗选注》。对这个古雅之地，我还会给予更多的关注，还会再来。

106，致苇苇之二

看到一朵花正在摆脱自己的芬芳

看到一抹云怀着石头的梦想

看到一支春天的歌在秋天流浪

你拿着竹竿，敲击悬在半空的

月亮。但你只挑落了月亮的外衣

夜晚的超市，货物被黑暗

一扫而光，只剩下这件丝织品

被黎明抢过去穿在身上

大自然没有错误。孩子

所有的作业无从抄袭，考试

全部开卷。生命的每一道题

都自动报出意料之中的答案

你倾听的姿势，像有一场

即将拔地而起的风暴。闭着眼睛

我准备享受被你席卷的快感

昨天，省作协常务副主席梁瑞郴先生邀请戴海老师聚谈，老师盛情邀我作陪，我欣然应诺。老师上世纪九十年代末退居二线但还未办理退休手续之前，曾应梁主席之邀在毛泽东文学院主政了一段时间，为草创时毛院的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另一个收获则是与瑞郴先生结成了好友。他们也有多年没见面，戴老师说，他们会聊到一些文坛掌故以及文人事件，相信我听了会增加一些知识。

上午九点二十，我到毛院门口，正好碰上戴老师。一起进去，先到毛院大厅的一座标志性的群雕前，老师向我一一介绍毛泽东身边的文人们，和毛泽东一起坐在沙发上的是丁玲，毛泽东右侧是周扬，丁玲左侧是萧三。据说，做这个雕塑时，萧三家人坚决反对将萧三与周扬放在一块，所以中间便隔了主席和丁玲，免得两个雕像上来吵架。沙发后面还有周立波，拿着一本书，伏在沙发上听主席讲话；周立波旁边站着小个子田汉，戴着眼镜，似听非听。这个雕塑还是很有意思的。

到了梁主席办公室，正好谭谈老师也在。谭谈老师没当省文联主席了，但还是中国作协副主席，他在毛院有一个工作室，65岁了，很有活力，自己能开车。聊发会，谭老师走了，剩下我们三人，戴老师和梁主席主聊，我主听。梁主席是文人官员，接触面广，对各种文人、各类官员均有极深了解，而且我觉得，因为他与文人周旋日久，亦养成既细致又粗犷、既文雅又入俗、既敏锐又宽厚等特质，他品人论事力求公允，体现出自己的良知，难能可贵。

我们三人互相赠书，得瑞郴先生《欧行散记》一册，封面题字当是他自己的手笔，因为他还是一位书法家。中午，在阅江楼聚餐，正好北京有一位画家即将在毛院办画展，大家聚在一起吃饭。

今天上午，在五楼会议室召开《初中生》改版座谈会，以已经做出的明年第一期为标本，请社领导和各杂志编辑部主任提意见。会开得很好，很热闹，很直接，到场的都是高手，一针见血，头头是道，至少给我个人很大的启发。改版的确不能停留在“说法”上，真正要做到办成一本“新刊”，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马明博新著《愿力的奇迹》是一部讲述九华山的书，一部切磋佛法的书，更是一部探讨人生与命运的书。十一年前，我去黄山开会，听说九华山距此不远，便开了小差，悄悄地一个人上了九华山。从此，那座山就留在了我的心里。风姿奇特的凤凰松、气貌崔嵬的天台寺、神秘的关于肉身的传说，还有那蜿蜒不断的山溪、不知名的清丽无方的小黄花。后来，无论我跑多少地方，它们在我心里总是不可磨灭——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愈益清晰，愈益饱满，甚至它们跟着我的内心，在一起生长。现在，我大略知道一个人的内心是如何强大起来的，如果我的内心里没有九华，没有天山，没有青海湖，没有珠穆朗玛，没有日月潭……我不敢想象它的单薄和浅陋。

我常想，佛教寺庙为何全在佳山秀水之处？坐在九华山天台寺旁的巨石上，望松枝横斜、云雾飘渺，我恍然，佛教原是要把人吸引到山水间来，吸引到自然中来。“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佛教原是要让人认识到人不过是自然的一分子，哦，佛法是世间法，更是自然法，即心即佛，而那片心应该是与自然圆融无碍的。那么，大自然便是最好的、独一无二的佛经了。听明博怎么说：“九华山本来就是一本生动的教科书。高山象征尊严，松树象征坚毅，湖泊象征静谧，花朵是谦卑和温顺的典范……这一切的自然景物，都在含蓄地唤起我们内心的觉悟。”

可是，有几人能如此觉悟呢？不要说埋首市井的芸芸众生，或奔波在名利场上的衮衮诸公，即便是披裟执杖、出入宝殿的坐禅僧、云游客，会心者亦极少。我对佛学向有兴趣，但对中国佛教的现状与发展从不乐观。我到过全国上百座寺庙，无论汉传佛教、藏传佛教，还是台湾的佛教，时下最大的问题就是一个字：俗。有的甚至俗不可耐。明博认为：“中国的寺庙建筑，在唐代以后，渐显精神的萎顿，那些华丽的雕琢、彩绘，愈显人内在精神的媚俗。”建筑的变化乃缘于人心灵的变化。佛门之俗，寺庙风格的媚俗只是其外在表现形式，论实质而言，唐以后，中国佛教的精神面貌便江河日下，当代寺庙更与楼堂馆所无异，当代寺僧大多亦与伧夫俗客同流。遁入空门本应脱俗，然而僧徒们往往合力将丛林兰若打造成一个又一个香火市场。利用人们临时抱佛脚的救急心理，功德箱变成了募捐箱，出门化缘变成了等你送上门来，靠一两尊泥木菩萨，日进斗金，与坑蒙拐骗何异？释迦牟尼为了让众生对解脱苦恼充满信心，曾采取“先以欲勾牵，后令入佛智”的策略，现在的僧徒们倒是乐得“先以欲勾牵”，不过是再不见“后令入佛智”的下文，反而被“欲”勾去了自己的魂魄。

有人问我，现在有高僧吗？我说，也许有。但不会是那些行政级别可以挂到处级、厅级的方丈们，不会是开豪华车、参加各类政协会议的大德们，不会是拿着佛学院文凭、身在佛门心在俗世的名流们。在《愿力的奇迹》中，九华山的佛学研究者费业朝先生一句话逗露了禅机：“形成肉身的僧人，大多数生前不被人重视。”也就是说，在寺院地位偏低，比如烧火、做饭、扫地、担水，这类僧人，穿着不净，但六根清净；大字不识，却世事洞明；经书翻得少，事情做得多；与百物为伍，保持谦恭之态；受百毒之侵，不生嗔恨之心。 “忍人所不能忍，行人所不能行，超越了众生无法逾越的障碍”，这才是真正的高僧。

明博兄自称问禅人。这三个字好！定位于人，即不愿为僧；着意于禅，则禀精进之旨；最好的是一个“问”，藏着无限玄机。问是质问，是疑问，疑乃信之门。没有疑问的人不会有坚定的信念，不会质问的人无从有深厚的思想。明博兄对佛教放生的质问，便亮出了他犀利的武器：“佛教信众的放生，已形成‘怪圈’式的商业模式：捕捉→囚禁→贩卖→放生→捕捉……”“我的观点是佛法圆融，如果放生成为鸟兽被捕杀这一因果链上的一环，放生者所求之福，又从何而得？”“据我观察，许多放生行为，并非清净慈悲的发心，多为求得一己之私的功德……他们把鸟、兽、虫、鱼的生命作为满足私念的赌注，从而致使无数生灵成为功德的筹码。”据报载，因为日益昌盛的佛门经济，许多地方出现了野鸟放生的批发市场。而这些野鸟遭不法分子捕猎时，伤亡率在30%以上。信徒们啊，你们就是这样行善的。

在金地藏真身舍利所在地——护国肉身宝殿，明博看到一群香客，“约摸五六十人，口诵‘南无地藏王菩萨’，跪在地上绕着肉身塔爬行”。他莫名地忧伤起来，“肉身塔周围的空间本来不大，他们把空地都占满了，其他香客只能站在殿外等候。”“如果自顾获得福报，消除业障，而忽略对其他众生的眷顾，这样的修行，由于带着强烈的对自我的执著，无法带来究竟的解脱。如果不明白这一点，则是在修福的同时造业。这样做其实离佛心很远。”

佛就是觉悟的众生。众生就是执迷的佛。烧香拜佛的何其多，求签占卦的何其多，捐资建殿的何其多，诵经坐禅的何其多，双手合什的何其多，放生吃素的何其多，却依然是众生，不是佛；依然是俗世，不是禅境；依然是人事纷扰，不见法喜流传。明博在九华山上看到人山人海，他发现那些在黑暗中寻觅一点烛光点燃自己心灯的游客信众，不是绕着泥木镀金的菩萨转，就是围着自己转，团团转啊团团转，晕头转向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找到了什么，找到了要干什么。明博走出禅堂，远离人境，兀然间，他看到了佛的光影：

“山路旁石头的罅隙里，有一朵野花正在微风的摇晃中探出头来。像午睡后醒来的孩子，胖乎乎的小手揉搓着粉嘟嘟的脸蛋，满脸笑容。鲜嫩的黄色花蕊，暗红色的花瓣，洋溢着生命的光彩。”

花开见佛。佛入人心。人心绽放的刹那，不正是指引自己和他人的灯盏么？

    天气晴朗，但风刮起来冷飕飕的，现在终于可以说，冬天到了。

崇敏先生托我带点小礼物给王跃文，因节后我一直在感冒中，怕把礼物和感冒病毒一并带给跃文兄，所以一直没有过去。昨天上午，跃文兄正好在办公室，便去见他。

作协搬到河西，我还是第一次去，本来想叫跃军一起去见见大作家，但跃文兄说十点他要开会，遂作罢。他确实忙，马不停蹄地签售、讲座。我开玩笑说：“你花那么大心力整出一部小说，还要花那么多体力到处签售，太累了。”聊了会，他有客来，我即告辞。下到三楼，先拜访《小溪流》主编黄一鸣大姐，拿了一套他们最新的杂志；然后去《文学界》看望朋友们，不料，开林兄出差，清华去了四川，只见到了远人和吴凯，拿了第11期《文学界》。

进入十一月，便宣告工作进入一年中最忙的季节，从现在起一直到春节前，大量的编校任务让我们几乎没有喘息之机。双休日刚看完“作文版”第一期的清样，这两天要看“博览版”第一期的清样，还要看“作文版”第二期的一校，编三四期合刊……每当这样的时候，也是我做深呼吸次数最多的时候。

读新一期《文学界》，李元洛谈秦淮八艳的随笔《青泥中的莲花》雅健深情，杨献平兄的《两省书》浩博凝重，均是佳构。诗歌有“湖南乡土诗群”小辑，方雪梅、马笑泉等在列，“新乡土诗派”曾鼎盛一时，目前难以为继，盖无当时江堤、国梁那样的灵魂。

收到《老年人》杂志，戴海老师专栏“枫林话晚”刊发的是《行行重行行》，老头子谈旅游那是最有资格的。

收到长沙银行的内刊《长行》，看目录页，估计是文友高振原先生寄给我的。我与高先生未谋过面，但据说他就住在兴汉门一带。我读过他几篇文章，文字老辣，见识不凡。他办的《长行》，以“一个人群的跋涉与思考”为旨归，立意高远。这本刊我会认真学习，里面一些有关经济与金融的文章，我能得到不少新知识。

新一期的《晨报周刊》开始正视湘江的枯水问题，但复生主持的文化媒体总会有新颖独特的角度。这一期的策划是《水枯，湘江依然有爱》，文章说：“我们担忧喝水，担忧航船，但湘江自有它的姿态和逻辑。最后我们发现，经历过湘江最干枯季节的最泛滥岁月的江边老人，是最懂得与湘江相处的。”至于，这些老人是如何懂得与湘江相处的，那就不得不读《晨报周刊》了。

    志高从永州来，在办公室与他小聊。他急着赶回去了。

周六上午八点半，润帝酒业的屈总开车到水木轩来接我，我们一起过河到毛泽东文学院门口接上两位西藏兄弟陈跃军和沈加臣，然后到湖南师范大学忠烈祠前坪接上戴海老师。这样，人员齐整，驱车上湘江大道，沿湘江西岸向南驶去，过猴子石大桥，再过正在修建的大托铺大桥，来到望城县一个叫坪塘的镇上。

坪塘这个地方我也是第一次来，所以车上除了戴老师，都没来过。我此前只是听说这里有个监狱。而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曾国藩墓地。从师大出来，车行半个多小时就到了坪塘。虽然不远，但这个小镇显得较荒僻，也不太整洁，水泥厂颇多。我听说的监狱大名叫“新生水泥厂”，意思是让人和水泥一起获得重生。而我们是从另一家名叫长沙水泥厂的厂门里钻过去，拐一个弯后，汽车进入山林地带。戴老师建议我们步行上山，就把车停在一家乡村小超市前面。找到曾国藩墓颇费了一番周折，戴老师虽然来过几次，但最近一次也是三年前。现在上山的两条路，一条被一栋老屋遮着，一条被一棵倒在地上的大桂树挡住。我们只好披荆斩棘，跃然而上。看得出原来的墓园很大，破坏极严重。墓地近年进行了重修，分东西两关，墓冢里躺着曾文正公和他的夫人欧阳氏。这里风水好，风光好，又清静，自然比烈士公园里那些宛如市井的墓塔更让人喜欢。

下面老屋里有一对夫妇，也姓曾，曾守墓多年。早几年政府想把这一带开发成“湘军园”，因拆迁、安置问题无法达成一致，他们说起来义愤填膺，情绪十分激动。老屋前有两株古罗汉松，树龄都过了百年，我觉得很可能是与建墓同时所栽。罗汉松前有古银杏，银杏边有破落不堪的三圣殿。三圣殿是道教的品种，旁边土墙上却写一大大的“佛”字，而曾国藩乃典型的一介儒生。中国民间文化的最大特点便是：杂糅。我问老师把曾国藩墓地放在此处，有没有可以找得到的理由。老师说，据说墓前水域是曾国藩训练水军的军营，可能他督军训练时看中了这里的风水。

从坪塘出来，屈总把我们送到桃花岭，他有事先回。戴老师说，桃花岭严格地说已不属于岳麓山，只是与岳麓山一脉相承。来桃花岭，是因为这里有一位真正的隐士——曾正明教授。这位著名画家早几年研究文化，有巨著问世；现在转而研究经济，亦颇有心得。

桃花岭让人印象最深的是橘园，万绿丛中红黄万点，煞是壮观。戴老师弯腰徐行时，冷不丁听到“嘭”一声，他高兴地叫道：“哈哈，一枚橘子打到我的光头，感觉极好！”加臣乐不可支，即兴赋诗一首，可惜我不记得了。

其次是桂花，今年的桂花很有意思，中秋的桂花不怎么香，但初冬的桂花浓香扑鼻，你要是疾步而行，到一株桂树前，必得蓦然驻足，否则必是世间最无趣之人。

第三是人多，尤其是附近的农家乐，家家客满，找个吃饭的地方都没有。曾教授凭关系说下一家，愿意帮我们做饭，但要等，我们趁势参观了山上的戴公庙。这个戴公庙约十年前初建时，戴老师带我来过，现在这里香火颇旺。我们在庙前围着戴老师照相，照了一张又一张，因为他是活着的“戴公菩萨”。

吃了中饭，与老师告别。我带跃军、加臣往白沙井去。济南以泉著称，长沙的特色就是井，但长沙人犯了大错误，没有几口井能保存下来，很多井只留下了一个地名，比如我工作的地方叫彭家井，1993年那口井还在，现不知所终。附近的伍家井、水风井都落得同一命运。真正留下来能代表长沙水韵的，只有这白沙井了。

从白沙井再到第一师范。对于我而言，第一师范最赏心悦目的是建筑群，而不是毛泽东的座位。毛泽东年代的第一师范是黑暗中国的明丽曙光，是中国教育最为包容、最有成就的时期。相对于那个时代的教育，我们现在的教育不见得光明多少。一百年了，仅从教育方式或者教育本质而言，中国的教育竟然是退步了不少。我现在都没想得清，这个责任要算在谁的身上？

正好，周六游完，晚上长沙就变天了。但变天也就是风大，降温，竟滴雨不下，湘江水位接连打破百年最低纪录。湖南人可谓望穿秋水呀！

收到武汉的《崇文》杂志，这一期是“湖北省新华书店建店60周年纪念专辑”，有眉睫、龚明德等的大作。湖北省新华书店是《崇文》杂志的主办方。《崇文》杂志也是读书圈内颇具影响的民办刊物。

收到马明博兄寄来的大著《愿力的奇迹》，前有著名作家莫名的推荐序，序中说：“我读《愿力的奇迹》，如饮甘泉。”我也要饮这一瓢甘泉了。

105，致苇苇

你曾向一条小径打听方向

它却拐入森林，被饥饿的青苔

吞噬。你长成一颗又高又瘦的树

伸长的手臂，挨到了太阳的

篮圈。你开始奔跑

把所有的树都抛在后面

把阴影和幻想都抛在后面

直到碰上一枚古老的眼神

它的光芒给你明亮的食物

给你思念和沉默。你的速度在加快

像风中的名字，像流淌的河流

像诞生你的那个永远奔跑的时辰

我爱你，以这片森林的名义

我会将那条消失的小径

交给你。它的方向有玫瑰的指引

第十一届全运会在山东轰轰烈烈闭幕了。这次运动会，除了刘子歌破世界纪录、刘翔复出夺冠外，并没有太多亮点。没有亮点，不见得缺乏热点。我看，最大的热点在政府和人们的头脑——头脑发热。

全运会作为四年一度的体育盛会，本应是体育的狂欢、青年的狂欢、自由的狂欢。在中国，却不期然演变成以各省市区为首的利益追逐的狂欢，“内定”“假球”“兴奋剂”再一次成为各大热点的关键词。于是我们看到，中国体育的竞技，往往竞的不是体育技能，而是竞的关系之技、权力之技与欺骗之技。最让人恶心的是，如果有了高超的关系之技与权力之技，欺骗之技都无所谓了，骗得不高明，让观众喝倒彩、发嘘声只有那么大的事，反正“我们”也没把观众放在眼里，反正开幕式上运动员和裁判员的誓言“我们”都当成耳边风。于是我们又看到，就有人堂而皇之把球往自己的篮框里丢，就有辞职的裁判可以把内定的冠军算得那么神准，就有河南赛艇队和天津少年足球队集体退赛的闹剧，就有百米女飞人成为兴奋剂的受害者……福建的漂亮女孩王静药检呈阳性，无论她是主动吃药还是有人陷害（如她自己所说），她都是一名受害者——变形的中国竞技体育的受害者。

可笑的是，一些连弱智都可以看得出来的欺骗竟能堂而皇之地受到高层的庇护。跳水金牌是不是内定，你去问一百个人，我知道九十个人的答案会是什么。但体育总局某副局长用粗口阻止媒体和人们对“内定说”的怀疑与质问，他拍着桌子要证据。请问局座，我们是普通观众，我们能拿出什么证据；跳水是打分项目，狼狈为奸还真难找到证据。这下让局座得意了。可是，观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比赛出现不正常的问题，数以亿计的观众心里明明白白。他们的确拿不出证据，但他们从心里鄙视这些行为，鄙视那些“内定”的始作俑者。我不知道，某副局座的发言是不是代表了国家体育总局的态度，如果是，那“内定说”在他们看来当然是空穴来风了；如果不是，我建议国家体育局还是要查查。当然，查的最后结果很可能还是“没有证据”。法律的确是要讲证据的，良知的判断往往并不需要证据。我可能无法从法律上制裁你，但我不会放弃鄙视你的权力。

还有，某篮球运动员把球投进自家篮框，中国篮协负责人以“没有损害第三方利益”为由，否定这是假球。为什么没有损害第三方利益呢？那么多观众买票进去，为的就是看一场往自家篮框投篮的假球吗？所以，还是那句话，不管运动员，还是政府官员，没有谁把观众的利益放在重要位置，没有谁把体育的道德与信誉放在重要位置。他们把什么看得至高无上呢？利益！

其实，中国很多体育项目的优势都是建立在举国体制上，乒乓球、羽毛球、跳水、体操等，莫不如此。我们无须为举国体制而羞愧，没有谁规定体育不能搞举国体制。对于竞技体育，在规则范围内取胜是硬道理。然而，如果把举国体制变成潜规则盛行的后花园，变成诸侯分赃的口实，变成造假作弊的温床，变成兴奋剂如洪水的灾区，那我们就霸王硬上弓地将美丽、纯洁的体育强暴了。

很多网友说，全运会可以休矣。我说，不休也好，如果每届全运会都演成体育三级片，那亿万“拿不出证据”的观众总可以饱饱眼福吧。

去隐山回来偶染风寒，头痛不已，鼻塞不开，弄得我以为患了甲流。还好，经过紧急诊治，似乎问题不大。

应赵瑜兄的友情邀请，编辑自己的一本小散文集，暂名为《小知情调》，分三辑：“知人”“知事”“知书”。因为只有十五万字，所以要精心挑选，精心编校。本周交稿。

上午，鹏飞兄来坐，谈及读书，谈及心态，谈及以后的种种安排，均显示出一股宁静之气。他说很喜欢《楼上那双眼睛》，建议我出版时换掉书名，主人公乌去纱的名字也可考虑更换，他认为不要有意搞得这么“隐喻”。很有道理。

郑艳发来她写给儿子朱子煦的最新的一封信。朱子煦五岁七个多月了，在这五年多的时间里，他的妈妈不断地给他写信，记录他的成长。这样原生态的书信，我读过好几封，让我收获最大的是，我不仅仅看到一位母亲对儿子倾注的爱心与关注，还看到了儿子对一位母亲（一位女性）成长与成熟所取得的重要作用。“所以，我感谢你提醒家中每个人：‘洗手之后要把水冲厕所，要节约用水。’感谢你与我们一道，尽可能多的步行。感谢你越来越将分享作为习惯，感谢你每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确，每一位真正优秀的父母都会发觉，孩子是我们的老师。

到卓越网购了几本书：《好兵帅克历险记》《园会》《了不起的盖茨比》《大师和玛格丽特》《上来透口气》。

收到新一期《作品》《教育测量与评价》《开放时代》。《作品》第十期有习习的专辑，读来很开心。

收到包头冯传友兄寄来的《金色时光》报三期。8月25日一期“我的书房”有彭国梁的大作《偷懒的地方》，国梁说：“我的书桌是我跑遍了长沙的家具城选来的，我的仿古的台灯也是机缘巧合得来的，我的书架上还有一尊吕洞宾醉酒的木雕是我父亲几十年前用几担谷子换来的。／／我只要往这书桌前一坐，我就觉得世界很大，我就觉得高人很多，我就觉得在这很大的世界里，在这么多的高人面前，我能够悠然地偷个懒，这是我的福气。”国梁兄真是好福气！

庭坚从北京回长沙办事，昨天又回了北京。如此百忙中，他在上周六安排、策划了极有意义的“湖湘文化”溯源活动，参与人员：戴海老师、庭坚、我和司机小杨。拿庭坚的话说，就是给老师提前过个重阳节。

大家都知道湘潭县出了个毛泽东，可能只有很少的人知道，湘潭县的隐山正是湖湘学派的发源之地。传说唐开元年间有洞山和尚访道到此，遇一高僧，相约烧屋入山，隐居于此，故名隐山。周敦颐有没有到过隐山，目前学术界争议较大，但隐山下有濂溪书院，湘潭自古称莲城，我个人觉得，冥冥中是会有些联系的。宋代“濂学”鼎盛，周敦颐所到之处，几乎都有濂溪学院，只江西一省，九江、修水、萍乡、赣州、南昌等地都有濂溪学院，湖南郴州的汝城也有，因为周敦颐在那里当过县令（当时叫桂阳县令）。既然隐山有濂溪书院，那我们自然也可以相信周敦颐曾在此隐居。

到了南宋，隐山又来了一位大隐士，他叫胡安国。他和儿子胡宏一起在此讲学授徒，创立湖湘学派。胡安国与周敦颐本是一脉相承，他少年时的老师朱长文是周敦颐弟子程颐的好朋友，而他本人和程颐的弟子杨时又是好朋友。胡安国的儿子胡宏，教出了一个最得意的弟子，将湖湘学派大大推向高峰，他就是与朱熹在岳麓书院一道进行“朱张会讲”的大哲学家张栻。

我们上午九点半从长沙出发，上湘潭高速至湘潭县城易俗河镇，再经河口、乌石，抵达隐山所在的黄荆坪村。出湘潭县城后，路很不好走，基本上是在修路工地上跑，幸而小杨开的是一辆吉普。黄荆坪村的村支书和村长接待了我们，虽然庭坚在县里的同学打了招呼，但他们并不知道庭坚的身份，庭坚的低调亦可见一斑。戴老师如玉的光头照亮了整个黄荆坪，他谈笑生风，奔跃如兔，给平静的小乡村掀起一股热浪。到村长家里时，他对着先到、正站在门口接他的庭坚高声打着招呼：“今年晚稻可好？”走近一看，不是村长，而是自己的弟子，哑然失笑，白内障又一次出卖了他。

村长亲自做菜，那菜做得个好啊，庭坚下午讲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好吃，好吃”。我也觉得好吃，但我不说，一个劲地吃。戴老师想诱骗我喝乡下的米酒，我喝了一口，实在是难喝，悄悄吐了。

村长家所在的位置就是原来一座大庙龙王庙的遗址。现在，庙的所有建筑无一存留，只剩下一棵垂丝柏树，据说是胡安国亲自栽的。距古柏约20米，还有一株连体银杏，从根连起，双双耸入云天，足有一两丈高。但无论古柏，还是银杏，均枝疏叶黄，满是疲态与倦意。破坏太严重了，可以说，如果不赶紧保护，这仅存的两株古树都难逃劫运。在银杏树下，我看到一块断碑，上面写着XX禅师之塔的字样。书记和村长带着我们往山里走，在当地最高峰龙王山脚，正大兴土木，准备建筑西禅寺。西禅寺前一水库，水库与寺庙隔得很近，我担心倘若有朝一日此处香水旺盛，人们会把水库填了做停车坪。

折回，去胡安国墓地。墓地在原龙王寺对面的半山坡上，到处是黄土青草。村长介绍说，不久就会铺上水泥和麻石，还要筑九十九级台阶。戴老师答道：“那我宁愿它是现在这个样子。”墓地青松围绕，杂草丛生，1981年修理过。此处是胡安国及夫人与儿子胡宏的合葬墓。墓碑书联：“秉春秋大业，葬天下隐山。”墓前一溪，戴老师说，他们乡下叫溷。我们乡下也叫溷。

接下来，去看“元帅树”。元帅树是一株明代的重阳木，矗立在田垄中央，旁边有条旧道，青石板上可以看见深深的车辙痕迹。遗憾的是，树旁桥边已成为一个垃圾场。1958年12月17日，为响应中央“大炼钢铁”号召，几个村民拿着斧头在砍这棵树。他们砍得正起劲时，回乡考察的彭德怀刚好路过，他问明原委，要求刀下留树，就这样保下了这棵古树。这便是“元帅树”的由来。至今刀斧痕犹存。

从元帅树过溪，到濂溪书院。书院古建筑只剩下了一面墙以及戏台周边的房子，其余地方变成了黄荆坪中心小学。戏台下面，还留着几个硕大的柱础。出门，即是半亩莲塘，据说，周敦颐就是在这里写下了千古不朽的名篇《爱莲说》。

下午三点半，过彭德怀博物院，未入，直接返回长沙。昨日下午，正看书，收到庭坚发来的即兴小诗：“君游至几层？莫爱客卿尘。渐悟归真处，民生是圣人。”（秋访隐山有得，于首都机场到官园桥途中）。我读了感到周身喜悦，和诗一首：“随君入深山，隐者不可寻。胸次开阔处，禅机逗露生。”戴老师给庭坚的送别词是：“把纷繁的思绪提炼成单纯的元素……”有深意存焉。

不管怎么说，在跨世纪的同时，跨越千年，算得上是一种幸运。人一生中幸运的时候并不多，能算上的就不要遗漏了。乌去纱同意那篇《千年》的观点，时间是人为划分的，是人类自个儿找的乐子。但话说回来，两千年来，人们一致认同这种划分，说明它不是乱来的，而是遵循了自然规律，自有它的玄妙之处。新千年只给人类带来一件礼物——更加快捷的变化，就让人们既兴奋，又惶惑，简直有点吃不消了。“新”的红地毯长长延伸着，给生活增添了色彩，也规定了统一的路径，娱乐业发达了，而想象力正被快节奏和高压力所蚕食。日子在时间的机器里，被挤压得又细又短，每一天仿佛菊隐园特制的灯芯糕，松脆得一半进到口里，一半落到地上，一点隐隐约约的味道在舌尖打个转就不见了。

对于乌去纱来说，环境的变化让他觉得自己像换了一个人，现代化无情地在每一个人身上打下深刻的烙印。《南方卫生报》由编辑部变成了杂志社，独立核算，自负盈亏；他腰间别的扩机变成了手机，杂志社发的，现在的手机可不像早两年的大哥大，厚得像块砖头，而是盈盈一掌，俗称掌中宝；长沙的电话号码升至七位，以前他脑子里能装十多位领导和朋友的电话，现在别人问他家里的电话，他还经常囫囵一下，想不起来。

汤仕宏主编和李美超副主编分别变成了杂志社的社长和总编辑，乌去纱升任编辑部副主任，主任空缺；单洪涛调到发行部当副主任，主任空缺。留个空缺的余地，是让他们继续努力，既作诱饵，又当鞭策。

五月份的长沙书市在省展览馆召开，走向市场的《南方卫生报》是第一次参加。全社员工包括编辑和发行、广告人员几乎倾巢出动，一齐去感受市场经济的颦鼓声声。乌去纱因为赶编稿子，第二天才去书市，一直在书市蹲点的单洪涛告诉他，昨天有个人来问，乌去纱还在不在《南方卫生报》？我说你今天会来，他便留下一张名片，叫你有时间去找他，他在五楼。乌去纱拿过名片一看，大喜过望：包容楠！楚汉文化传媒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乌去纱闪身出了门，单洪涛跑出来叫住他，听说他们专门做报刊发行，很有实力，你跟包总关系好，看他能否做我们在湖北的总代理。

乌去纱到了五楼，到处是张贴、易拉堡和报刊的海洋，好不容易找到楚汉文化传媒公司的驻地，两个女孩在里面发杂志、收名片，忙得不亦乐乎。他问，你们包总呢？一个长发披肩的女孩答道，他九点钟出门，一直没回，我们也不知道。乌去纱说，我是他的老朋友，来看看他。女孩说，不好意思，刊物带得多，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乌去纱说，没关系，你们忙，我看看你们带的杂志。乌去纱拿起一本《中华传奇》，一翻开，一个古装女子站在书页上，挥着一把剑直向他刺来。他下意识地把杂志拿开一点，眼睛被剑光晃得晕乎乎的，好像已经脱手、正要摔到地上的瓷器——完整的瓷器成为碎片前的一刹那，必然惊心动魄，带着凄艳的绝望和绝望的凄艳。他一看就喜欢上了这个把剑刺向他的古装女孩，手不由自主地伸进口袋，拿出钱包想买下这本杂志。长发女孩笑着说，你是包总的朋友，这本刊送给你吧。他连声道谢，问长发女孩，这本刊好卖吗？女孩说，我们就是靠这本刊赚钱，一期能发８０多万。乌去纱又拿起一本《特别关心》，问，这本呢，一期能发多少？女孩有些警惕地答道，你是哪个杂志的？该不是编辑微服私访吧？乌去纱歉然一笑，呵呵，我是《南方卫生报》的，长沙的报纸。顺便递给女孩一张名片，女孩接过去，念道，乌去纱，蛮有味的名字；《南方卫生报》，没听说过呢。

这时一个人风风火火从外面进来，没等乌去纱回过神来，就把他搂在怀里拥抱了一下。乌去纱窘得竟忘记了喊他，只是一个劲地傻笑。包容楠对乌去纱翘起大拇指，小乌你混出息了呵，虽然没见面，我对你的情况还是很了解的，当名记了是不是，升官了是不是，娶漂亮老婆了是不是，有小公子了是不是，哈哈哈，尽在我的掌握之中。乌去纱说，武汉我没有其他朋友，你怎么知道？包容楠豪迈地说，武汉你没有其他朋友，可长沙我有其他朋友啊！乌去纱觉得自己真笨，是的，在包老师面前，也许永远都是笨的。他补着喊了声“包老师”。包容楠说，去去去，当你的老师是猴年马月的事了，早过了有效期。乌去纱时时念及包容楠，看到他自然更勾引起对他的感戴，便把话往重里说，“老师”是永不过期的，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包容楠突然放低声调，像说一个秘密一样，你早已为父了，我不仅没为父，还单身呢，一枚钻石王老五。乌去纱害羞地低下头，似乎很过意不去，或者自己做了一件大大的错事，为了补偿，又为了感谢，更因了自己的高兴，他请包容楠一起去吃饭，顺带请了房子里的两个女孩。包容楠爽快答应，说，她们要在这里守着，我们兄弟私会，不让她们瞎掺和。

展览馆对面有一家金太阳餐馆，在长沙颇有名。它的前身叫“东方红”。第一次出名是三年前创建时，在大厅正墙上悬挂着一幅两米高的毛泽东巨幅油画，油画两边挂着一幅对联，上联是“大海航行靠舵手”，下联是“万物生长靠太阳”，横批是“东方红开张”。虽然有些不伦不类，但在当时引起全城轰动，无论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都以到“东方红”吃过饭为荣。没去过东方红的，算不得长沙人。一时间，东方红餐馆差点爆了棚。它第二次出名是去年秋天，餐馆突发大火，火苗借着油烟搭成的云梯直上九天，烧红了半边天，幸而发火在下午四点，用餐的人不多，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东方红”财大气粗，烧过以后，重新进行大规模装修，生意却一落千丈。民间说，这家餐馆不该乱打毛主席的招牌，毛主席是中国的皇帝，哪能屈身于你一家小小餐馆？这不，一把大火，让你东方红去！老板听了，觉得是个道理，便将它易名为金太阳，大厅不挂主席像和对联了，而是贴着一个大大的、红红的“喜”字，办婚礼时作为仪式的背景，平日也可讨个吉利。

包容楠听乌去纱讲着这个餐馆的事情，说，我最喜欢来你们长沙，故事多，新鲜事多；不像武汉，餐馆就是餐馆，人家就是人家，屁大的事都没有，有了也只是一个屁。你们长沙，河里死条鱼、街上落张纸都有个故事。乌去纱说，是啊，《知交》杂志应该办到长沙来。包容楠说，那不对，出故事的地方未见得是写故事的地方，你们长沙人有一点特像北方人，喜欢动嘴，北方叫侃大山，你们叫扯乱谈，反正都是胡天海地。但长沙人不喜欢动笔，故事写得好的人太少。所以，长沙办不出一本好杂志，就是这个原因。长沙的故事出口到外地，经过外地杂志的精心包装，再到你们长沙热卖。《知交》《中华传奇》在长沙卖得很火，发行量比武汉本地还高。

说到《知交》，乌去纱问道，包老师，你知道《知交》派人到我们编辑部找我调查你的事吗？包容楠说，我是事后知道的。他们回来说，你在长沙的那位作者乌去纱详细说明了你要他请客，还要他开发票让你回去报销的事。我拍着桌子对他们说，放你娘的狗屁，小乌根本不是哪号人；即使他那样说了，也是你们诈供。乌去纱不解，他们怎么要那样对付你？包容楠举起啤酒杯和乌去纱碰了，一杯下肚，似乎才能敞开胸怀。那事啊，我确实犯了错，我把你们的稿费代领出来，自己扣留了很多，寄出来的只是小部分。《知交》杂志影响大啊，在《知交》上发文章多牛啊，发一篇文章往往能改变一个作者的命运，像你一样。有些作者跟我说，包老师，要什么稿费，稿费给你买酒喝，能发表就感激不尽了。那个时候，哪个作者对我的景仰之情不是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于是，我随波逐流了，我放任自己了，从扣留稿费方面我得到的好处有几万块。但我报销的发票都是实在的，没弄过一张假发票，他们想一棍子把我打死。乌去纱继续问，他们怎么这样待你？包容楠又灌下去一杯啤酒，我优秀啊，你知道不，那时候《知交》杂志半本刊都是我编的稿子，他们编稿子像三脚猫，整人那可是虎狼之师。多编稿子并没奖金，只是多些出差补助，你说我留些稿费冤不冤枉？我从《知交》出来后，拿这些钱注册了公司，利用以前的资源做杂志发行。嗨，我现在赚的钱跟以前不可同日而语了。来长沙找你的两个，一个年纪大点的吧，是总编室副主任，和我一起进《知交》的，稿子编得一塌糊涂，只好去总编室做杂事，把领导捧得云里雾里，当上了副主任；那个年级轻的，姓万，早几年也被踢出了《知交》，他打电话给我，要到我们公司来。我说，你会整人，会做笔录，更适合去检察院。一句话把他堵得吐血。

乌去纱想起单洪涛交代的事，问包容楠能否做《南方卫生报》的发行代理，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两份准备好的报纸递过去。包容楠不到三分钟把两份报纸翻完了，他说，我是火眼金睛，报纸杂志往面前一摆，我就知道能不能走市场，大概能走多少。你们这报，咱们兄弟，关起门来说亮话，走不了市场。乌去纱说，我们的确没有市场经验，所以向老师请教啊。包容楠说，你告诉我现在的发行量。乌去纱答道，大约28万，走系统25万，都在省内；邮发有2万多。包容楠分析说，这等于没有市场，走系统是行政命令，订的多，读的少，即使读了也很难称得上有效阅读；邮政订户大多受你们报名的吸引，订了以后发觉是个这样的东西，第二年就不得订了，邮政那一块你们没有回头客；零售几乎是个零。发行没有市场广告就没有市场，你们一年的广告额不会超过20万。乌去纱很信服地点点头，是的，那我们该怎么办呢？啤酒喝完了，包容楠看着桌上的空瓶子，乌去纱赶紧要服务员再拿两瓶来。

包容楠满意地打了一个嗝，接着说，你们是《南方卫生报》对不对？乌去纱认真地听着，以为包老师会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不料，他问了这个问题之后，眼睛盯住乌去纱，迫使他先做出回答。乌去纱不得不答道，是的。包容楠又满意地打了一个嗝，接着说，如果你们把它继续办成一张卫生系统的报纸，那改革就白改了；既然要改革，最好的办法是把它办成一张健康报。在中国，卫生并不是人人关心的，尤其是公共卫生，中国人公德意识差，公共卫生的意识更差；但健康一定是人人关心的，因为健康没有公共的，只有自己的。你看，你们头版、二版这些所谓要闻是些什么狗屁，这个省长到了哪个防疫站，那个厅长到了哪个卫生院，部里来了谁谁谁，讲了一通话，这些东西全是写给领导看的，不是给大众看的，领导有几个人来订你的报纸？打开市场是要让老百姓付费来订你的报纸，所以，你们报纸的方向是错误的。

新闻要不要做？包容楠又提出了问题。乌去纱也看着包老师，不知道要如何回答，索性不做声，只是看着他。这回包容楠拗不过了，他自问自答，要做。读者不是不喜欢新闻，而是不喜欢你们做的这些新闻。读者喜欢哪样的新闻？比如什么药是假药，哪个医院出了医疗事故，为什么医托如此嚣张，等等。我看这上面好多新闻都是你写的，你肯定是报社最好的记者，其实你只是领导最好的跟屁虫，你干的事儿和记者真正的使命没太大关系。

乌去纱讷讷地说，我们想请你做湖北的代理呢。包容楠说，可以啊，但你们要基本上改到我刚才说的样子，我才接。我从不做亏本生意。我建议你们不要急于拿到市场上去，改版是当务之急。市场很容易先入为主，你把这个报纸拿到市场，市场一不认同，以后即使改好了，它还是不认你。市场总是拿老眼光看人的，比如说《知交》，这些年比以前办得差多了，但市场一份都不少，它在读者心里扎下了根，知道吗？你看看，为什么好多报刊办得挺不错，市场却不买账呢？大部分是因为它们开始没做好，把市场的胃口弄坏了，好像我们吃一样东西坏了肠胃，日后一看到那样东西，胃就翻，随它多么美味，也会退避三舍。

包老师讲得很在理，令人茅塞顿开。乌去纱说，我会把改版后的报纸寄给您，再请您指教，直到您满意为止。包容楠说，如果我能从你们《南方卫生报》赚到钱，你们将赚到大钱；如果我能从这张报纸赚到大钱，你们将成为暴发户。

书市结束后，汤社长和李总编要求每位员工就这次书市写出自己的感想，为报纸走向市场出谋献策，报社要对每个人写的进行评比。乌去纱把包容楠跟他说的那通话转化为自己的思想，在此基础上提出了具体改版方案。乌去纱觉得自己这个方案符合杂志社未来走向，作为编辑部负责人，他对报纸发展充满了信心。充满信心的同时，当然也充满了对包容楠的感激，包老师是他人生中的一个贵人，每当他人生出现转折，他总是适时出现，发挥着别人无法替代的作用。

奇怪的是，过去了一个星期，评比没有动静，也没人提起这事。新成立的报社一如既往的平静和忙碌，员工往往没有适应过来，本该叫报社的时候，还是叫着编辑部。乌去纱听着心里窃喜，觉得自己这个“副主任”像“副社长”一样荣光。这只是一点阿Q式的精神胜利，不过，这点精神胜利对乌去纱的工作状态倒极有好处，他几乎感觉不到累，浑身冒着劲儿。又一周过去了，仍然没有动静，也没人提起，似乎那事从来没发生过。难道不评了，或者不改了？甚至报社要改回编辑部去？没听到这样的风声啊，改回去断然是不可能的。乌去纱左思右想，又不敢贸然去问，只在心里存着大大的疑问，不知不觉把自己的工作激情消解了许多。

一个月后，报社终于通知开大会。分管的赵厅长作了重要讲话，可见会议的规格之高。评比结果揭晓，单洪涛的方案被评为唯一的一等奖，其余二等奖二名、三等奖三名，从头到尾没有乌去纱。乌去纱掩饰不住沮丧，但他保持着镇静，呆呆地坐在那里。他察觉坐赵厅长右侧的李美超看了他几眼，他没有看她，他不知道如何看，更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是否好看。熬到快散会了，赵厅长作总结讲话，他强调，编辑部改为报社之后，要大胆尝试，锐意创新，走出一条新路子，厅里一定全力支持！

乌去纱了解了单洪涛方案的全部内容，他通过对省内《环境保护报》《今日女报》《湖南教育报》《人口导报》等行业报纸生存现状的分析，认为《南方卫生报》虽然改制为独立核算的报社，但仍然应该紧紧依靠厅机关，抓住行政发行这一生命线不放，在这个基础上，兼顾邮发和二渠道，逐步拓展市场。乌去纱有次去总编办公室汇报编辑部工作时，李美超简单讲了她对他那个方案的看法：有思想含量，有独到见解，但过于理想化，实验性大于现实性，理论性强于操作性，而单洪涛的方案则比较稳重，符合报社目前的工作实际。乌去纱说，我只是提出一点自己的想法，希望社领导在决策时多一个向度，获不获奖不重要；社里决定报纸朝哪个方向发展，我都会拥护，都会积极工作。李美超对乌去纱的表态十分满意，称他真正成熟了。她赞许的笑容里突然多出大片的阴影，仿佛一大群鸟拂过森林的上空。乌去纱一惊，他从来没有觉得李美超这样苍老过，是什么让她在短短时间内有着巨大的改变，难道仅仅是岁月？他想说“李总保重身体”，这句话反而像一根棍子撑住他的口腔，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咽下几团口水后，怔怔地走出去了。

不久，乌去纱有一个去沅江出差的机会，他喜出望外。去沅江可以见见他读大学时最好的朋友鞠安华。自大学毕业后，再没见过面。鞠安华和他通过几次电话，得知他分到了沅江一中，很快成了那里的骨干老师；他考过两次研究生，每次都被糟糕的外语成绩拖住了后腿，只好安心站在讲台上了。

五年前，鞠安华结婚那天，打了电话给乌去纱，乌去纱想跑过去，鞠安华不让，他说婚礼已经结束，他马上要入洞房了。乌去纱怪他不早告诉他，鞠安华在那头似有醉意地说，你不知道你的待遇有多高，我从学前班到大学所有的同学，只跟你吱了一声，这是因为我喝醉了，人喝醉容易怀旧，要是没喝醉，这个电话我才能不会打！我要等生米煮成熟饭再告诉你。乌去纱开他的玩笑，你未必那样规矩，婚礼都搞了还是生米啵，太假了。鞠安华说，以前呢，我是等米下锅；等到米来了呢，我那灶里火又熄了；等到我把火再烧起呢，锅又烂了；等到把锅补好呢……乌去纱赶紧切断他，好啦好啦，看来你今天真醉了，早点休息，好好服侍嫂子。

鞠安华来过几次长沙，开教研会，听公开课，学校举行旅游等等，但他来长沙前和在长沙期间从不与乌去纱联系，从长沙回家了，偶尔打个电话给乌去纱，说，他到过长沙了，因为时间紧、任务重、懒得跑等原因，没来看他，特致电问候。乌去纱照例要批评他这种做法，他说，好朋友应该这样，互相心里有，七八上十年不见都成；有缘一见，就像天天见面似的，没什么大惊小怪。

乌去纱深知鞠安华的性情，与其说他喜欢，不如说他懂得这种人的稀罕，他身上决不苟同流俗的特异之处，令人激赏。他和鞠安华都是极好强的人，不同的是，鞠安华聪明绝顶而表现平平，因此心高气傲，嘴皮子不饶人；他则由于长期在学校、单位有着不错的学习与工作成绩，养成一种内在的精神上的优越，所以，从外表看他总是显得谦和低调。乌去纱知道谦和能够带来世俗的好处，使他总是处于有利的位置；高傲顶多只能得到心理上的平衡，却会让人越来越孤独。乌去纱在电话里问过鞠安华，嫂子是干什么的？鞠安华说，喂猪的。乌去纱呵呵笑道，这是你派给她的工作吧？乌去纱认真地说，不是，她自己找的。乌去纱说，好，叫你夫人把猪喂好，我来做客，杀猪招待。鞠安华说，这小意思，到时候随你挑，白的黑的，胖的瘦的，高的矮的，公的母的。乌去纱觉得，鞠安华这老学究到社会上一磨练，竟练出几分幽默来了，可见社会真是人生的大熔炉。

乌去纱曾想过，也像鞠安华那样，不和他打招呼，悄无声息去，好比一个小朋友从湘江边跑到洞庭湖边上玩一趟，回到长沙再打电话告诉他。但他马上否决了这个方案。一个原因是鞠安华以他的方式来处理这件事，那是他的风格，乌去纱不能亦步亦趋；另一个原因是乌去纱去沅江出差的机会极少，这次不见见老朋友、老同学，等下次可能要到退休，不是等到花儿谢了，而是等到头发白了。他最后决定，不告诉鞠安华他出差的消息，等办完事后，直奔沅江一中，看看老谋深算的鞠安华有何反应。

沅江一中在洞庭湖边。校园外面即是大片湖光山色，非常美丽。远远地，只见一角蓝天融入湖水，把湖水染得碧蓝；一会儿，蓝天上飘着白云，湖水变得白亮亮的。风轻轻地揉着湖面，揉出一道道褶皱，水一抹平又被风揉皱，一抹平又被风揉皱，弄得湖水想跳起来把风赶走，可风一个转身就闪躲开了，发出欢快的笑声。乌去纱好奇地盯着那些褶皱，因为它们像一群魔术师，时而从褶皱里跑出一道山梁，时而跑出一个果园，时而跑出一栋建筑，时而跑出一队牛羊。那些褶皱里似乎藏着无穷无尽的秘密，那些秘密是从哪里来的，水底，还是天上？沅江一中就在这样的秘密边上，或者，沅江一中就是秘密的一部分呢。

果然，乌去纱在沅江一中没有找到鞠安华。一位年轻老师说，鞠老师住在岳母娘家。一位年纪较大的老师说，鞠安华住在养猪场。他们说的时候，脸上现出诡异的笑，跟这个地方的蓝天碧云白水很不相称。乌去纱找到校长办公室，问明详情。校长开会去了，办公室坐着一位胖胖的女老师，她说，鞠安华老师只在上课时来学校，其他时间住在他爱人那里。乌去纱问，他爱人在哪个单位？女老师说，他爱人是沅江有名的养猪专业户，他们两口子住在养猪场，鞠老师是他爱人家的上门女婿。

哦，真是喂猪的。在电话里面，乌去纱以为鞠安华开玩笑。乌去纱对女老师说，请您告诉我那个养猪场怎么走？女老师说，我们学校的老师都没去过，只知道在城南，有蛮远。乌去纱说，这么远，他每天上下班……女老师早已清楚乌去纱心里的疑问，迅速答道，他不是每天有课，今天就没有。而且，鞠老师走路极快，像蛇一样，一溜烟没影了。我们学校开运动会，老师也有项目，他报1500米，别人都是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一个人走，只起步的时候，别人在他前面，走着走着，他很轻松地超过所有人，等他走到终点，那些跑的还有两三个圈。乌去纱惊讶地问，这么厉害？他在大学可没露这一手，那时拖他起来晨跑，好比把猪拖到屠宰场。女老师说，呵呵，他可和猪有缘。

乌去纱迷茫地出了校门。难道非得打鞠安华的电话才能找到他？乌去纱不甘心，他铁定要给老朋友一个惊喜，但不打电话，怎么去他那个养猪场呢？乌去纱正寻思间，猛地被湖水的一道褶皱晃了下眼睛，那是一个招呼，一个启示。乌去纱注视着那道褶皱，只见它缓缓向一个方向移去，褶皱里跑出的是一群猪！乌去纱跟着那道褶皱朝前走，那群猪有时跑进去，有时跑出来，似乎在看他跟上来没有。乌去纱的视线只要一离开那道褶皱，欲看看周围的环境，它便立刻放射出一道强光，紧紧锁住乌去纱。湖里布满了无数褶皱，但只有那道褶皱具有强大的力量，牵引着乌去纱。忽宽，忽窄，忽明，忽暗，忽高，忽低，拐了好几道弯，走了将近两个小时，那道褶皱蓦然消失在浩瀚无垠的湖面，像一艘船被湖水吞噬，湖水平静、透明得像一面镜子，照着天空庞大的脸。

褶皱里的那群猪跑到了岸上，乌去纱顺着猪群抬头一看，一张由青砖砌成的、陈旧而简陋的大门迎着他。他好像来到了一个古文物出土地，，不，这是一个时空隧道的入口，脚一跨进去，眼睛一闭再睁开，兴许就是明代的寺庙或宋朝的江湖。但再往上看，真相出现了，遗憾的是，没那么远，因为门顶的水泥框里分明嵌着四个字：五七干校。字上蒙满灰尘和细细的蛛网，尚看得出那字颜色是红的，可以想见得出最初的鲜艳，像四个悬于门楣的红灯笼，像四团正在燃烧的火焰，也像四个刚被挖出来钉在那里示众的心脏。曾几何时，那红灯笼萎败了，那火焰黯淡了，那心脏腐烂了。但即便是萎败、黯淡和腐烂，一切却未曾消亡，未曾在世间抹掉自己的痕迹，只是无法以当初的鲜艳示众，而只能以现在的萎败、黯淡和腐烂，给人留下无穷的想象的线索。乌去纱来不及细想，他听到了鞠安华的声音，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忽迫。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鸾皇为余先戒兮，雷师告余以未具。吾令凤鸟飞腾兮，继之以日夜。飘风屯其相兮，帅云霓而来御。纷总总其离合兮，斑陆离其上下。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时暧暧其将罢兮，结幽兰而延伫。世溷浊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

鞠安华每读一句，便有猪群整齐的嗷嗷声接上；待他再读，猪群则同时安静下来。仿佛鞠安华在给它们上《离骚》课，正领读着呢。乌去纱聚精会神听了一气，他想，老同学鞠安华自己都不知道，他在上公开课呢。这一想，便笑出了声，立即引发猪群的躁动，被课堂秩序压抑已久的猪群呼啦啦有了暴乱的由头，它们一齐把肥硕的猪头转向发出笑声的乌去纱，不像是寂寞中对客人的欢迎，倒像是和平年代对来犯的警觉。在如此荒郊旷野，也许它们压根儿不寂寞。鞠安华看到他之后，嘴巴子还读了两句诗，把那一段读完，才转身大踏步朝乌去纱走来。从表情看，他对乌去纱的来访一点不意外，似乎乌去纱前些天刚刚来过；但乌去纱从鞠安华的眼里再向里面看，还是看到了他心里荡起的欢快的涟漪。

他们拥抱，互相用手拍了几下对方的背。猪群瞧见这两个人抱在一起，赶紧凑上来，挤成一团，想学那两个人的样子，而且它们对乌去纱改变了态度，有的用嘴咬扯他松松垮垮的裤管，有的拿大耳朵磨蹭他风尘仆仆的鞋面。乌去纱指着猪群问鞠安华，何前倨而后恭也？鞠安华说，它们先以为你是来检查工作的官僚，故倨；后来发现你是漂泊到此的游子，方恭。乌去纱哈哈大笑，游子，是啊，我还真是游过来的。乌去纱环顾周围，这是在湖边的一个丘阜上，后边有大片的苎麻地，看不到其他房屋和人，却听得到几声狗吠远远传来。不到两个小时，走到这里已全无城市的概念，刚才那个车水马龙、高楼宽巷的沅江市，似乎消隐到洞庭湖底去了，或者只是在湖面上昙花一现的海市蜃楼。乌去纱觉得，他从一堆形似建筑的泡沫中钻出来，好像是从某堵墙壁上逃出来的一块砖头，随便扔在这荒郊的任何一个角落，也被死死嵌在那高楼大厦的墙壁上要好。

乌去纱和鞠安华以及猪群，走进了那张青砖门。其实青砖只体现在门那一部分，门之外的院墙全是用红砖砌的。五七干校是一个四合院，平房，院子内坪里长满了过膝的青草，有一横一竖两条人走出来的窄路，和一个板子烂掉半边的篮球架。猪群进了院门，宁愿挤着叫着从走廊回自己的猪圈，也不掉落坪里去踏那青草半步，显见得是训练有素、秋毫无犯的一支奇兵。

鞠安华这才上下打量着乌去纱，笑道，乍见你时，我以为是来传书的柳毅。鞠安华与读大学时变化不大，只是下巴蓄了一把山羊胡子，微微朝前翘起，像一个打反了边的逗号。乌去纱说，看样子你想做龙王啊。鞠安华摇了摇头，你说错了，龙王想做我，我比龙王潇洒得多。乌去纱说，那是，最起码你的书比龙王多；而论部下，他那帮虾兵蟹将未必比得过你的猪猡猡呢。鞠安华笑得山羊胡子抖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直往下掉，也许，这就是潇洒，是快乐，是不经意的、纯净而充实的日子。

他们到四合院东头，推开鞠安华书房的门。乌去纱虽心理有所准备，但还是吃了一惊，满屋子从地到天全是书。乌去纱问，你教书不要这么多书吧？鞠安华张开手臂，用这个姿势表示他是这间屋子的皇帝，是这么多印刷品的所有者。这不算多，我准备了三间这样的屋子，慢慢装。乌去纱一笑，那不是三宫六苑吗？鞠安华再次张开双臂，你说得对，这间屋子正好粉黛三千，我也不想要很多，藏一万册书，坐拥书城，好好消磨此生，吾愿足矣。

你应该给养猪场取了名字吧？乌去纱好奇地问。

我老婆要我取，我取名阆风养猪场。我老婆问是什么意思。我说，阆风是传说中的神山，出自《离骚》：“朝吾将济于白水兮，登阆风而緤马……”她一把打断我，要不得要不得，天下有几个人晓得阆风是神山，不认得字的人读成“良风”，良风，凉风，不成喝西北风了。你呀，是个书呆子！

最终取个什么名？

鸿发养猪场。我老婆亲自取的。俗得很。但养猪本是一桩俗事，取个俗名得其所哉。

我看你还跟猪朗读《离骚》，你是把俗事做出了雅致啊。

我是读给自己听。古时候有人对牛弹琴，其实也是弹给自己听。这岛上没几个人，即使有人，你跟他们朗读和跟猪朗读效果是一样的。

老婆孩子呢？

孩子丢在外婆家。老婆出去买饲料，都半天了，快回了。你要早告诉我你今天来，我叫她去车站接你。她开了个三轮组装车，一副三八红旗手样子。

猪场请了其他人吗？

我老婆的叔叔婶婶住在这里，做饭、喂猪都归他们管，他们没后代，我婶婶子宫有问题，生不出，把我们当郎女看待。

你在电话里跟我说夫人喂猪，我以为你是开玩笑，没想到真有这么大一个猪场。简直不敢相信。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以为你会相信。养猪有乐趣，相比到学校里带现在这些娇生惯养的孩子，猪听话得多。我宁愿在养猪场，不愿去学校。

我听说了。我到一中，老师们说你跟猪有缘。

他们笑我和我老婆的事，我老婆属猪，又喜欢养猪，她是沅江有名的养猪专业户，沅江市的三八红旗手。她的特点正像一个饲料广告说的，吹猪不吹牛。

正说到这里，外面传来轰隆隆的马达声、轮胎磨擦地面的声音、刹车声、发动机熄火的声音、车门被打开的声音、脚步落地的嘈杂声……鞠安华轻轻说，回来了。然后，猛地提高音量，扯开嗓门对着外面喊道：玉兰——来了客！

没人应答。短暂安静之后，外面又响成一片，听得出是在搬运东西。不一会，一个挟带着大团阳光的身影风一般卷进屋子，她握着站起来的乌去纱的手，大声问，你是乌去纱老师？乌去纱很疑惑，鞠安华没介绍，你怎么知道我？玉兰爽快地说，鞠安华不是也没介绍我，你肯定知道我是玉兰吧？乌去纱说，要不是他刚才那一喊我还真不知道呢。玉兰说，他那一喊，既告诉了你我的名字，也告诉了我是你来了。乌去纱看看正怪笑着的鞠安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玉兰说，他呀，在我面前说起大学时代，说起朋友，从来不到三句，必提到“乌去纱”。他在书房里用那样骄傲的腔调招呼我，我就知道除非你，不会有第二个“客”。

玉兰比鞠安华矮几公分，不低于一米六，精干壮硕，眉目清秀，唇红、齿白、面紫，如果要从人身上得一个健康的概念，她是最好的标本。

玉兰要婶婶多做几样菜，盛情招待乌去纱。那肉、猪肝、猪肚子以及炒菜的油，都从自个儿猪场来，松脆爽口，乌去纱不觉胃口大开，多吃了两碗，让玉兰很有成就感。边吃，乌去纱玩笑似地问玉兰，你怎么会看上鞠安华这个书呆子？玉兰大方地回答，我没读多少书，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去东莞打过几年工，然后回来养猪。为什么要回来养猪呢？因为不愿意打工了，打工太屈辱。乌老师你是记者，我建议你多去采访打工妹。我笑过鞠安华，他一天到晚之乎者也，酸不溜秋，不晓得天底下有多少人流落他乡，流汗流血流泪。当然，我喜欢他之乎者也，喜欢他酸不溜秋。我在南方看到一天有无数的猪从湖南这边运过去，我就想回来养猪。我是属猪的，吃得苦，不怕脏，养到第三年，一年要出笼三百多头，规模大了，离开老家，到市里租了原来五七干校的这一片荒地。赚了点钱，来追的小伙子多，我一个都看不上，那时候鞠安华是沅江有名的怪物，课上得好但从不备课，每次拿支粉笔就上了讲台，学生们喜欢得不得了，校领导却头疼；他一屋子书，比学校里所有老师和图书室加起来的书还多，却从不收捡，书和内衣、短裤、臭袜子搅在一起。他那样子，没有女老师敢和他谈恋爱；别人介绍外面的女孩子来看他，不要进屋，在门口望一望就逃之夭夭。我听说他的种种糗事，我那时没见过他，我觉得自己就是喜欢这样的人，有知识，有水平。我跑到学校找到他屋子里，帮他收拾得整整齐齐，对他说：“鞠老师，如果你不嫌弃我是个养猪的，就娶我做老婆，我保证你一辈子读你的书、教你的书，其他屁眼大的事都不要你操心。”

这时，鞠安华在旁边插嘴：她还说了句，正是那句话，让我吃了娶她做老婆的定心丸。乌去纱饭都没吃了，等着听鞠安华转述玉兰的名言。鞠安华说，“我除了养猪，还养着你！”这是她当时最打动我的一句话，我想，她一年要养几百头猪，加一个我也不算什么。我就跟着她搬到这里，每周只有一半时间在学校。

得走了。玉兰要开车送乌去纱到沅江车站，鞠安华不同意，他陪着乌去纱一边走一边说话。乌去纱猜到，他是想单独刺探他和昌静的情况。果不其然。一上路，鞠安华话头往昌静身上跑，乌去纱只简略说了“还好”，便想把话题转移开，他谈到尚能的火爆，谈到在书市见到包容楠，谈到《南方卫生报》的改制……鞠安华对那些不感兴趣，他问乌去纱和昌静是否经常吵架，昌静现在在做什么，哪年生的孩子，甚至问到了乌去纱和昌静的夫妻生活是否和谐。他仍然一口咬定昌静不是个好老婆，乌去纱当时的选择犯了严重的导向错误。乌去纱渐渐不做声了，如果他是局外人，他也许会认为鞠安华讲得对，但他是乌去纱，昌静是他的老婆，这话听在耳里总是让他感到不太舒服，热烈的阳光有如芒刺在背，乌去纱出了很多汗，这一段路仿佛不是走向沅江车站，而是要走到长沙去。

终于到车站了。鞠安华熟门熟路，抢着帮乌去纱买了下午两点的票，硬是不肯收钱。乌去纱一再强调，他是出差，可以报销。鞠安华斩钉截铁地说，玉兰交代了他，他必须听老婆的，否则回去会受到处罚。检票员在催，乌去纱只好跳上车。车子开动了，鞠安华在外面挥手，挥手，使劲地挥手。乌去纱忽然感动得鼻子发酸，刚才路上的尴尬与不快顿时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