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lsl1976.blog.tianya.cn/ 暖山度腊东风微， 宫娃赐浴长汤池。 刻成玉莲喷香液， 漱回烟浪深逶迤。 李三林 2008-5-23星期五(Friday)晴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207094&PostID=14756678&idWriter=0&Key=0 悼汶川大地震中的遇难同胞

没有人愿意噩梦在白天降临，
事物却在光明中寻求毁灭。
当五彩的燧石开裂，
恶魔就会撬开地壳，
取出烈火，换取人类的永生，
不带有任何的同情。
永远在恐惧中分离，
永远的二零零八，
永远的五月，下午二时，二十八分。

不止一次地看到那些哀恸的场景，
违抗着平静的意志——
天庭为何如此震怒，
放任那些非人的野蛮行径？
我们是否能够让大地不动于兽类的脊背上，
驯顺于你我，
驯顺于我们当中一个又一个光明的骑手？

当我在南方小镇醒来，
来不及以生锈的笔尖挑出最优秀的词，
来不及为虚无的诗行增添荣耀和羞耻，
如此的昏聩而无能——
因而，
我无法摁住心之烈马
以刺客的从容与冰冷为此写下哀歌。

共和国的空军来了，
他们无畏的勇气也不能将这痛苦
完全降临在伟大的哀歌之上。
共和国的总理来了，
这位年愈花甲的长者眼中泪光闪烁，
也不能只有一次
凝固在深沉而坚定的信心中。

鲜花的盔甲突然归于尘土，
这静默企图超越
对那些不曾听闻过的杰作之爱，
为此，
放弃写作，
不再阅读，
甚至不敢斗胆为此大哭一场，
但是，不止一次得到警告：
“每当一具尸体被挖出时，
就会响起鞭炮悲怆的回声。”

生命，
总在伴随心灵的回声，
假如还有一次停顿，
假如还有一次能够将废墟描绘成花园，
那些死去同胞的亡灵就不会有哀怨，
就不会将我们这些生者的爱悄悄带走，
就不会有哑口无言的告别仪式——
在那三分钟的静静垂首中，
我们是否应该诅咒
那孪生的有着黑白面孔的无常？
是否应该诅咒那怀着罪恶的一部分人？

拒绝哀悼死去的同胞或许是可耻的。
如果拒绝成为一种假设，
我们还要这些诗做什么？
如果“语言”会吓倒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经过无数世纪，
那些不能阅读的亡灵还会敲掉我们的头。

我们的手将捂住哪一处，
我们的额头将抵向哪一处，
我们的血液又将流往哪一处？
我们遗忘或得到了什么，尊严？
什么样的尊严？生命。
在这样一个国家中，
在这样一个星球上，
我们既爱那黑暗，也爱那光明，
哪怕我们在真实的痛苦中变得毫无所求。

（2008年5月19日）
]]> 2008-8-3 13:44:00(0) 李三林 2008-5-1星期四(Thursday)晴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207094&PostID=14756636&idWriter=0&Key=0 北纬30°25′

这里一年只有一个春季。
野樱花刚一凋谢，映山红就又开放。
我在房间看书。蜜蜂还没有飞过我额顶上的庙宇。
晨曦将要成为夕照。
我的大脑何时会凝固成一座香炉？
我该对这个世界如何奉告？
风撩起。收起眼帘。盲目的尘与土。
我看见一个朝代沿着斜飞的房檐，进入盛世。
一只猫跳下一朵祥云，纵跃着，
横吃这小镇，这村庄。剩下泡桐和水杉。
另一只猫钻出菜地，跃上窗台，
追逐它眼中的景象。它背上的斑纹，扣着一个女人小腹的斑纹。
听见有人在问我了吗？是谁，是谁呢？
她是母亲，
她的乳房是你稻田中央下坠的雨滴，
她是姐姐，
轻轻将你唇上两片夹竹桃叶的火光合起，
她是妹妹，
她夜晚的下巴将你胸脯的两块黑岩分开，
她是女儿，小屁股挪呀挪，
将你一双膝盖打磨成等待重逢的铜镜。
她说，爱你。她说，永远。
她说，为你保持真正的贞洁。说，一定。
说一定把体内多余的生命带给你，让你活到一百岁。
她说，这个时代对她而言已经足够。
她说，如果听不到车窗外的雨声，
至少别唱两首以上比较难听的歌，
比如《水手》，郑智化，
比如《饿狼传说》，张学友。
她说你这个南方佬的普通话比较有点蹩脚。
她说，多留神，小心前面的路。
卡车依然向前冲。
距县城800米的加油站。杰灵在招手。
杰灵向你招手，看上去要哭。
的士停靠的加油站。
没有名字的加油站。
依山傍水的加油站。 “灭火器的颜色像火焰一样红”，
一个叫弥赛亚的诗人写过。弥赛亚，
名字听起来很神，
其实真正的名字，叫胡查，四川人。

杰灵向你招手。还剩下两个月。
小镇还在。村庄还在。
几个打工者响着唿哨归来。
脖子上挂着黄金的琐链。开着车，别克还是广州本田。
或者奇瑞也足以让人肯定。
你穿过街去。你靠在一家诊所的椅子上，
叫那个胖子用手机试着拍照，
好让你看看诺基亚N95有多棒。
你不满意过于清晰的图像。你嘲笑。
你说大家都是中国人。
你在自己的房间，不是这样。
你的右耳雷鸣般滚烫。
你把梵高从墙上拿下，换上高更。
对，高更，Paul Gauguin，
Where Do We Come From? What Are We? Where Are We Going?
你不会这样问。
你不会像梵高，
也不会像高更，雷雨过后，变得年轻，狂燥而抑郁。
你已年过三十，
缺少喝苦艾酒，甚至青岛啤酒的心情。
你理性的水杉，笔直站在窗外。
那不是博尔赫斯的曲笔，也不是朱耷的枯笔。
冬天，一定会掉下所有的针叶，
一定会光秃秃，
一定不会有秃头歌女在上面唱着布谷布谷，
不会有猫头鹰的如泣如诉。
仿佛只能是僧侣的秃笔，
你在两棵泡桐互相呆望的尽头挥毫，
写下附赠，
写下曾经，
写下铁栏杆上生锈的腋窝气息，
写下“破晓与立春之家”，
写下“国度”就是窗台上的仙人球。
你写下，
在一条活鲤鱼的银色肚子上写下，
在给枯死的木槿悼词中最严谨的一行写下，
写下，康健吧，安息吧。

杰灵正在向你招手。一种形象在穿越。
卡车还在向前冲。
的士还在雾中。杰灵看上去要哭。
你多想说，不会让你一个人去。不会只带去一些花。
还要栽一些树。
没有有广玉兰，天竺子也行。
松树，或柏树，这些都不用。都不管用。
杰灵没有哭。不是真的不能哭。
你点点头。说，很想带你去。
很想。很想带你穿过800公里彩虹的峡谷，
穿过白色羊群慢慢移动光阴的山头，
穿过紫晶色水蛇从容游过的河流，
带你穿过稻草人久久凝望的玉米地，
穿过亮晶晶如你脚踝柔处的沟渠，
带你穿过十二种狗叫声的村庄，
带你坐上开足马力突突突的拖拉机，
你就会感到心中阵阵剧烈的幸福，
你就会来到山坡下的小学校，
你会大声朗读：“一只乌鸦口渴了，到处找水喝……”
你会在国歌奏响时，向五星红旗敬礼。
你会在草地上飞奔，追着风筝。
属于男孩的风筝。男孩不仅有风筝，
还有铁环。从烂掉的马桶上敲下的铁环。
男孩在地上推铁环，
风筝就飞在天上。
这些都不属于你。你不需要。真的不需要。
命运对你很公平。姐妹们也对你很好。
最冷的冬天，你也能够悄悄长大。
你的骨盆变得宽大而顺从。
你迷上飞机和塔。
你乘坐的本次航班不是去纽约。不是巴黎。
你从上午10点飞机的舷窗向下看，
看见男孩的风筝和铁环。
看见红色的公牛，犄角顶住丘陵。那是火车。
几个小时后，搭载你去县城的火车。
几个小时后，车上坐的那个人是你。
你看见长江。看见斜拉索大桥。
雾气中上升的大桥。有塔的大桥。
车窗上照出你脸上那一小块，叫作“永恒”。
你没有看清楚。身旁一个少年手中的书，
《哈里波特》的第四部，还是第五部。
你没有看清楚。
你说罗琳不是吴承恩，
那里面没有悟空，没有如来佛祖。
你不能让少年求助佛祖，
你就让少年借着魔法，
让好人都点头向你微笑，向你问好，
让恶人在你面前吓得尿裤子，直打哆嗦，
让小鸟找到那头雄辩而友善的河马，
让羚羊不再跳过昏暗的悬崖，
让十一月的湖泊早早解冻，
让生活的拳脚不再对无辜的人捶打，
让一个像你一样的女人跳下车厢，
像你一样的嗓音一起大声地喊：
“阿辽沙，别害怕，火车在上面停下啦，……”

杰灵向你招手。还剩下一个月。
野樱花握紧拳头，将蜜蜂砸得鼻青脸肿。
你一个人走在常要走走的河边。
你不要求你的形象是惟一的无声。你缓缓穿过。
时间就是一粒苦行的石子。
你弹指，飞向虚空中挺立的阴茎，
轰一声，垂下，那是盘古。
你弹指，飞向发热的裆部，哇哇叫，那是女娲。
你是混沌。你是太初。
你举着石刀，石斧，标枪，
脚下躺着打呼噜的野猎，
你就是石器时代最佳形象代言人。
满月有纯净的小腹，
你就是猿猴，想着操一个抱瓦罐的冰处女。
你拉开一把弓，
搭上冒烟的奔腾之箭，射中八只蟾蜍，
虚脱得哈哈大笑。你就是后羿。
你偷偷吞下一颗药，
疯狂地摇头，
向水晶吊灯奔去，什么也不说。你就是嫦娥。
你驾着二手的越野车，在大风大雾中咆哮如雷，
你是黄帝，大战蚩尤。
你看见洪水无边无际，
漫过小镇，漫过加油站，漫过车顶。
你疏导自己浑浊的眼泪。你是大禹。
一个瘸脚的人，在毒日头下盘坐，
低声把你诅咒。你就是商纣。
你在瓦砾中寻找龟甲，兽骨，
细细辨认。你就是蹲在地上向祖先吹气的人。
你骑着脚踏车，
在两个水洼间留下模糊的“道”，
半个钟头中，看见消失。你就是老聃。
你走进阴暗如墓穴的廉价的地下室，
摸摸脑袋，就能看见相似的头颅，
相似的空洞的眼窝。你微笑。
微笑中收藏着帝国的珍宝，
你用这些再造一间卧房，
那就是你的阿房宫。你的尿液就是有毒的水银。
你把砖石扔在布娃娃、木偶们的断肢中，
说，造吧。那是长城。
你坐在KTV包房中大呼小叫，听到哭声，
那必定是孟姜女。
你在菜市场铁棚子下腐烂的光影里，
看见两个死去的人下着象棋，
那截枯指划过的必定是汉界与楚河。

杰灵向你招手。还剩下两天。
晚上七点。你开始出去打牌。
你摸到“發财”，说，打出去，没用。
你摸到“捌万”，说，很好，听牌。
你摸到“白板”，说关掉电视。太吵。
你说现在的女人干嘛喜欢韩剧。太吵。
你摸到“一条”，笑得快掉了下巴。
你想说这就等于手淫。兄弟们都懂。
老套的比喻。所以你没说。
你只说，自摸了，兄弟们，给钱吧，给钱。
你说兄弟们之间随便玩玩，
警察不会来管。
就像在家看A片，看小泽玛丽亚，或者石川，
警察不会来管。
你说，如果哥几个密谋什么，
警察会有一天找上门来。
你说你不会加入任何组织。
你说你终身做无党派人士。
你说作为一个中国人，应当爱国。爱国不会有罪。
你说反对国家的分裂。
你说台海局势这几十年当中都难以有所变化。
你说，又开牌啦，给钱吧，给钱。
你说这个国家正在慢慢崛起。
你说一个时代需要一种普世的精神。
你说腐败现象很难断绝，
就像一张牌，可以推荐给赌桌上的任何方位。
你说多年以后，
第三次世界大战很可能会在外太空打响。
你说，要是在海王星上打这场麻将，
各位也不会输得太惨。
你说，兄弟们，给钱，给钱吧。
你说这些钱至少能还掉一部分银行的贷款。
你说兄弟们，别急，好运会来。会来。

杰灵向你招手。半个多月以前。
野樱花的拳头松开，蜂蜜还是鼻青脸肿。
你躺在檀木香床上，
听午后阳光打在泡桐新芽上的古怪响声。
一头德国的宝马正在300公里外嘶叫，
不肯过江东。你，一个失败的男人，
依然爱着你的情妇，你的女人。
抱着另一种屈尊，你说“朔来！朔来！”，
你正在重复一个隐士的玩世不恭。
你，一个封疆大吏后世的子孙，
下午与科恩先生玩着保龄球，
你就是被古老的权力造就的富翁。
你砍下你父亲木雕的头，
狂笑着登上装着铁丝网的车辇，扬尘而去，
你就是一头名叫“獍”的兽，不是什么“麒麟”。
你在公园的长椅上凝神，
想象着与池塘中的美人的倒影交合，
你是在增多王子的闲情与苦闷。
你脱光衣服，旁若无人。每一个毛孔都膨胀着符号，
你就是诗歌朗诵台上的祢衡。你喝得醉醺醺，
对阳台上的雷声无动于衷，
你刚刚知晓了魏晋的风度。
你让一对苟合的男女吓得跳入井中，
你就是受命捉奸的韩擒虎。
你只须花上几十元，
乘上竹筏，漂然而下，引吭高歌，
你就仿造出太白的凌波微步。
你写下“一只乌鸦没头没脑的五十张嘴”，
你就是现代派中的李商隐。
你假托胃脘胀痛，心律不齐，
终日关在房中，胡乱草书着，
你成为一个厌世的大臣，悲哀也莫过如此。
你在狱中，用剃刀划出生命的一道豁口，
让菩萨的卫兵为你站岗放哨，
你的思想就能从最后一滴血中逃出。
你将一个歌女搂在怀中，
对这个大二的艺术系女生狂吻，
你就是大笑三声的唐伯虎。
你狂嗅着咸咸的空气，领着你的团队，
将一块失去的领地从嗷嗷叫的番鬼那里收入怀中，
你就是伟大的民族英雄。
你将辫子留下，将头也留下，
你就是顺应了王道与天命。
你望着老大帝国正被怪蟒的炮舰击垮，
吓得六神无主，洞开着你胯下的大门，
你就是拥有无能力量的顽主。
你将吓得哇哇叫的少年赶出歪斜的门廊，
将民主、主义、斗争、割据带入大厅，
你是在进行一场革命。
你站在浩荡的队伍中，高喊“打倒帝国主义”，
你就是“青年”。
你一整个夏天都在用马克思主义武装头脑，
你是在着手准备一场秋收的起义。
你将热血泼洒在焚烧过的高粱地上，
将仅有的怒火引向在刺刀的锋芒，
你用整座纪念碑的力量迎击侵略，你真正的无畏，
即使你无名也无姓，也将永垂不朽。
你听见二十八次礼炮的轰响，欢声雷动，
你见证一个新国诞生，
你就是1949，而不是1989。
在南方牛棚中，你望着拖拉机在迟来的雨水中生锈，
你不知道北方的太阳是否还在高悬。
在又一次代表大会后，
你关掉电视，眺望窗外浮动的蓝色空气。
在新的一天，你让光影在头顶默默交汇，
慢慢变得无知而理性。
你说，很好，明天又是星期六，
可以去太平湖，可以钓鱼。

杰灵向你招手。过去大约一周。
你一直沉默寡言。
你应该是忘记写点东西。
你喝一口仙寓山上的新茶，突然开口说话。
你说一些蹩脚的文字不能给你带来谷雨后的感动。
不能够消除混乱。
也不能让脚底下的真理出汗。
你说浪漫主义、象征主义现在看上去还很管用。
隐喻的大雁和苍鹭也一定能够回头。
你说，你仔细寻找过，
你和你的朋友老曹走在小镇后面的老街中，
你一个人走在县城的小巷中，
你一个人走在挖掘机打着瞌睡的废墟中，
寻访老态龙钟的诗神。
你在汽车修配厂，着看那满头大汗的人
把传统与现代紧密焊接，
临行时，你叮嘱隔壁的，
快瞎眼的老裁缝快把现在与未来密密缝。
你说，哲学这东西，有时很不管用，
你说，即便老庄也是在故弄玄虚，
一部《道德经》、加上《庄子》，不必当真。
孔子的权威也是被弟子们慢慢树立，不必当真。
你说在中国大谈海德格尔的人还在做梦，
你说“语言不是存在之家”，
让人像癞蛤蟆一样蹲在结块的语言里，
等于要人的命。不必当真。
至于后现代的那几套东西，
大多是西洋魔术师们的花招，不管用。不必当真。
你说人活着，就有世俗之心，
所谓“天人合一”，没有谁能真正达到。不必当真。
你说一首好诗，至少，
至少能为冬夜的旅人带来一点火星。
你说那些让词语与词语乱伦、交媾的诗不是，
那些涂脂抹粉的站在街口瞭望的诗不是，
那些高喊打倒一切牛鬼蛇神的诗也不是，
那些口水横流羊癜疯发作的诗更不是。
你说写诗就是“好好说话”，
这是诗神打发你回家的那一天，再三对你的叮咛。
你说要在中国寻找汉语的源头，
除非像《旧约》所说，
在黄帝陵前建一座通天的“巴别塔”，
每年例行公祭，只要不哄抢鲜花就行。不必当真。
你说道德的确有些败坏，美德也残缺不全。
你说人类文明经常生病，不能说是病入膏肓。
你是说，经常。
你说一个人要经常保持一颗敬畏之心。
你说写东西不需要什么美学理论。
你说，现实主义天天降临，多少给你碗里撒点胡椒粉。
你说如果不再对一种事物保持爱，
就找找别的。对，
找找别的，找找别的可以爱的。
你还说，人，多数时候是一个单数，
所以，你只能在这里使用单数人称，
至于保罗•；高更是否搞错了，
非要说“我们”，
你说不用细究。你说高更最后死于心脏病，死于梅毒。
你还说你天生是一个怀疑主义者，
你害怕自己哪天变节，
害怕慢慢成为一个虚无主义者。
除此之外，
你说一个人必须有自己的态度与想法。
你说一个人必须承担自己的职责与义务。
你说，生活有时会发狂，多给了你几下拳脚，
你不要太难过，要懂得宽恕。

杰灵向你招手。很多年以后。
你在中土的旅馆，
在一个被遗忘的失眠之夜中醒来。
点燃一枝烟。
眺望江边码头。灯火照亮钢铁的巨轮与巨臂。
空气飘来一点点的腐朽气息。那是你的国度，
你不能不承认。太阳，
渐渐从一头健壮的水牛体内挖出心，
那是你眼中的世俗之光的跳动，
你不能不承认。楼下，
一个东北女人的腔调，说，操你妈的，
那是你耳中真实不虚的人间回声。
你不能不承认。敲锣打鼓的一群，缓缓而至。
其中舞动的三条龙。
其中翻滚的九只狮子。还有那些活人。
踩高跷的人。划旱船的人。
戴面具的人。脸上抹油彩的人。流汗的人。
那是你所熟知的神在寻找地上的裂缝。
你不能不承认。对面，巨型广告牌，
那上面的田园风光，
那上面的由强光中的绿幽灵看护的汉字，
是你读到的能够叙说神话的最得体的文字，
你不能不承认。你不能不承认，
整个国度的文明在大地上行走，
这不是一种失落的文明，不是一种断了腿的文明，
不是一种极端下流的文明。
你对此并不感到陌生。不是你的悲哀。
假如每一颗心都要被“此时”吞噬，
假如大地倾斜，
假如江河、村庄、小镇、城市坍塌，
假如一双虚无的巨手撤掉那废墟中所有的重量，
重回“过去和以往”，
你怎能不会有相似的一种心境？不是你的悲哀。
你不会反复来回于一个女人的子宫与乳房之间，
你不会穿着布鞋、长衫和马褂回家过年。
你不会把所有的光都看成创世。不是你的悲哀。
一定有什么给过你启示。
但不会是神。
一定有谁的拳脚，曾经把你打得鼻青脸肿。
但不会是神。
你看见一万个人在诅咒，
也只是一个人。
你看见一万个人在倒退着向你挥手，
也只是一个人。不是你的悲哀。
你不是真正被遗忘，
你只是不愿跟着转身。

杰灵向你招手。大约后来的两个星期。
你说在此之前，你像是一个僧侣，
现在，你像是一个隐士。
你说你一直害怕被别人打扰，
如同你跟你的朋友津渡所说：
即使听到一百公里以外，有陌生脚步的临近，
你都会想起那个遥远夜晚的枪声，
你都会厌倦，都会害怕。
你希望只有你真正的朋友，
只有你真正的兄弟，
远道而来，
你会站在秋浦河大桥的广玉兰灯柱下迎接。
你会告诉一些人，
这里是杜荀鹤的故里。
你说，一个朝代的末世，
一个知识分子的命运至少包含着两种疾苦。
你说，你理解杜荀鹤为什么写下三十章颂德诗，
为什么拿这些取悦朱温。
你说这里的群山不会荒芜，
你说如果在秋天的某个时节，
登上牯牛降山顶，会看到“佛光”，
你说，那是难得一见的自然现象。
你说这里已被开辟成旅游景区，
你说每个周末都会有大巴驶来，
那些乘竹筏或者橡皮艇的游客如此清新，
那些微笑对本地人来说又是如此陌生。
你说，要将养活自己的土地写进诗歌，
对一个写诗的人来说是多么的艰难，
因为你还没有充分掌握一种语调，一种节奏。
你说那些类似于游客的抒情散文，抒情诗，
其实一无是处，
那种对自然的爱，
对土地的爱，对风俗的爱，
仅仅来源于短暂的冲动。
你说这里起码有六种以上的方言，
你说在县城，
如果听见几个行人在说话，
你会判断出来自哪个乡镇。
你说这里看不到像神一样的人，
但神话在这里依然继续。
你说这里没有真正的迷宫，
那些对迷宫有所迷恋的人是因为被新奇牢牢掌握。
你说，这里有时让你感到厌倦，
这是出于一种真实的爱。
你说，一个人不会永远都能感到世界的宁静。
你说，爱一个地方，爱一个人，
就不要说谎，感到厌倦也不要说谎。

杰灵正在向你招手。剩下几分钟。
杰灵说，不用看肩膀上的伤痕。生活的拳脚不算什么。
杰灵说，真的不用。真的不算什么。
自己一个人去。搭的士去。不会只带一些花去。
那些讨价还价的晨雾，
只有一种形象才能穿透。的士将要超过卡车的速度。
的士司机说，前方不是迷途。
后方才是。后方是金色油菜田分割着的盆地。
你后退，只要后退一步，
你就会踩到落日和淤泥。会摔跟头。
会把你摔成好几瓣，而且好看。
杰灵要哭。让你相信，你不再是惟一不犯糊涂的人。
你不再是。你不信吗。
你说再过几个小时，你会在机场中醒来。
你说再过几个小时，会在一万米高空中醒来。
你是说，不舍和未知。还有下一次。
因为你是李三林。
因为一灯大师传授过你弹指神功。
因为时间就是一粒苦行的小石子。
你是黄蓉。你是郭靖。
洪七公是你精神上的父亲。
你父亲生前说自己是江北人。不是枞阳，就是桐城。
五六岁，被你祖父用箩筐挑到江南。
祖父死了。
就一个人流浪，要饭。
给人家放牛。讨一点像样的童话生活。
最后，给一个阴郁的小学食堂炊事员当养子。
当人家的养子。那是最后。最后。
是吗。无根。你听了想哭吗。
你的脸苍白，因为你是古墓派。
你是小龙女。你是杨过。挥挥米黄色空空的衣袖。
你不需要江湖。
你多想，一个人无名也无姓。
你多想，卡车不会停下，不会让的士飞快地超越。
你多想，的士不会把你永远带走。

杰灵正在向你招手。仅有几秒钟。
的士速度将超过卡车速度。一种形象将被穿透。
的士司机说，前方不是迷途。后方才是。
杰灵没有点头。只是挥了挥手。
杰灵不再回头。
你说，你不再唱歌，也不哼小曲。
你是对她说吗。
她说是吗。她说，多留神，小心前面的路。
她说，怀旧其实是一种病，老派的浪漫病。
她说，虚构也是一种病，新式的浪漫病。
她说少唱两首以上的老歌，这样很容易让人伤神。
她费力地眨眼睛，
说，这是要到哪里去？
对，要到哪里去？
她就这样，
就这样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
就这样睡着了。
听见有人在问你了吗？是谁，是谁呢？
他是儿子，
他的小手将你的脸从土碗的微笑中猛然挑出，
他是弟弟，
最英俊的鼻子轻轻将你滚热的耳垂从云波中捞起，
他是哥哥，
他唇上的短髭将带你一起捕捉你山谷中那只蝴蝶的蓝蕾丝。
他是父亲，
他的头是在你那片黑麦地边缘静静等待的收割机。
他说，爱你。他说，永远。
他说，为你保持真正的理性。说，一定。
说一定把体内多余的生命还给你，让你活到一百岁。
他说，这个时代对他而言也已经足够。
他说，
如果再也听不到车窗外的雨声，
就可以不用再唱两首以上的老歌，
比如《水手》，郑智化，
比如《饿狼传说》，张学友。
他说他这个南方佬的普通话很适合朗诵一些蹩脚的诗歌。
他说，没事，前面的路没事。
他说，卡机没事，正向前冲。
他说，那只猫也没事，正在窗台凝视一个人的眼睛。
他说，水杉没事，泡桐也没事。
小镇还在，村庄还在。
另一只猫也还在，正跳上祥云。
听见有人问我了吗？
我的大脑何时会凝固成一座香炉？
我该对这个世界如何奉告？
晨曦将要成为夕照。
我在房间看书。蜜蜂还没有飞过我额顶上的庙宇。
野樱花刚一凋谢，映山红就又开放。
这里一年只有一个春季。

（2008年）

]]> 2008-8-3 13:36:00(0) 李三林 2007-12-12星期三(Wednesday)晴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207094&PostID=14239359&idWriter=0&Key=0 赠言



夜，倾斜其自燃的香炉，
一个遗世的僧侣挥毫之处，
一只狗抬头
狂叫着养活它的空气；
依然，什么抓住心，
那浓墨自肋间逸出；月，
忘却迷失自我的逃亡，
如精疲力尽的巨人夸父眼中的禁果，
被“嫦娥一号”环绕，
成为建立在箭镞影子里的新神，
再也不后悔什么。

冬天又来了！
你的容颜，
你眼中晃动的只有水杯的边缘
能够平息的生日谣曲节拍，
在又一个天明，
在被舌头收藏的那颗古老灵药中，
渐渐凝结成
对夜晚的无声的信仰。

继续，挥舞那只笔，
凶险的菊花如猛虎自腕间挣脱，

你黄铜的手在白纸上堆积；
一盏灯，

为斗室增加温暖的火星；
欢悦地等待，当那笔尖不再
发出围绕它核心的嘀嗒声，
就会把超凡的寂静
当作世界最后一秒欢庆的钟声。

而我，这只人间的猿猴，
尚未进化为圣人的悲哀形象，
注定在如此安详的结尾迷路。
因为——总是害怕
在人群中手舞足蹈叽里呱啦，
害怕学会如何
借用那支状如僧侣的秃笔
题写菊花或梨花的赞美诗，
也没有英雄的后羿那愤怒的
悔恨为真理流血的弓，
能够赤条条地跳到大街上，

躲闪着迎面缓缓驶来的灵车，

射中月亮——那中间的
女人忍痛割下的耳环。

惟一，顺着你倒扣土碗的胸膛，
微翘下巴，
呼出药液忠诚的苦味，
朝那向饱满的天庭漂流而去的
裹着蓝色头巾的冰妇人
尖啸着。一声，
远远不够，不能安慰一个“人”。

我所有的恐惧，包括对你的爱，
都被仿佛你躯体的
月光的废墟隐藏起来？
而你，不再，
不再有明晰如蜂蜜的啜泣，
不再有甜睡中腋窝的气息
母马般驰向我无垠的心间？

（2007年11月）
]]> 2008-7-7 7:54:00(1) 李三林 2007-5-22星期二(Tuesday)晴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207094&PostID=9707209&idWriter=0&Key=0 县城




一



进入干燥的街景的一幕，阳光给正午的
尘埃无数忠告——看得见不等于摸得着。
当人群像海边红树林一样消失，
我默念起胡杨树倒塌在戈壁滩的远处。
介于说与不说之间，广告牌下的一爿爿商店张开
镶着玻璃牙的嘴，因而它们
结结巴巴地磨蹭掉生活中的十来个小时。
看上去太悠闲。我等来你的邀请——
程纲①，我的兄弟，不要指望我对着红色灯笼
就能写出短促的诗句。在酒店包厢，
在与世隔绝的放下酒杯的一刻，我无法
写下这些与你一起分享。而多年前，
在邮电局家属楼的六楼，我们背对着女孩
开怀大笑，从没说出的正是这儿，
我们的县城一直存在。它
吸引我们把学校毕业证上
那一小圈红色的心形狂喜带回家。
看，地图上微弱的
标注引得我们勉强一笑：秋浦河，
如松开的鞋带滑脱到长江，它让古老的传说
在弓下腰的一瞥中猛然停步。诗人——
李白，还是杜荀鹤②？ 尽管后者
出生在这儿，我们不需要惊讶。
“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
无法让人知晓的心境。我们的三十岁
比什么还有比少女的初恋来得更快。

二

砖瓦房在消失。轰响的机器
搅拌出砂浆向眼前的一页倾泻——
我辨认，隐约读到一个字：拆。废墟的
通俗感。红的或白的油漆在墙上涂抹，
它写出的象形字和图纸上的远景一同插入
首脑们桌上的花瓶，哦哦地发出他们讲话稿的回声。
穿着灰绿色解放鞋的民工把钢钎插进
如同连体婴儿的砖石间，咯吱作响。
他们通常在傍晚骑上自行车或者摩托车
返回不远的乡下。他们的妻子从清晨
运来烟雾缭绕的蔬菜。菜市场的浓烈气息
冲淡公共厕所上的字迹，叫人分不清“男女”。
这一切还在继续。法院的新楼崭露出
奶白色头角。它的褐色花岗岩台阶让胆小者
难以从容迈步。而门前蹲着两头石狮子
微张着嘴，呀，仿佛有什么
新罪的宣判要引来满城的风雨。
忧郁的补鞋匠保留住街角一小块空缺，
他得到光，却没能从粗糙的皮革上照见
自己的影像。而我看见自我的晕眩。
我的影子被白日从美梦中拖出，
又被玻璃橱窗的反光轻轻摁在街头。那是来自
本地的我，正值烈日炎炎下缓慢地踱步。

三

不用抹去这些以灰烬来形容。远离的颜色
沿移植的香樟树修剪出一个影子，像父亲
披着绿色军大衣。他矗立。手上卷烟烤焦了
他的身体，在没有丁点儿杂草的
县府大楼前的绿化地上空燃烧。
但那不会是他。父亲死后被我们埋葬在
乡下。坟地四周的榉木林从斜坡
陡峭下巴的浓密胡须里寻找无知的青春，
而乌粉蕨的根暴出的狂乱符号一直纠缠，
沿着几根枯骨与鬼魂结伴而行。
父亲留下的面孔至少有一半分给了我。
衣兜皮夹中的照片已发黄。
那时我五岁。穿打着补丁的肥大棉裤。
父亲搂住我的肩。 现在，
害怕再一次被他抓住，升上云端，
那云端没有皇帝，也没有上帝。
我同样害怕一个多余的人像我当年一样
哭喊着叫“自己”——父亲。
这个声音从我紧握的另一首诗中发出③：
“在没有成为父亲之前，
我已经是父亲，不会听到哭泣声。”

四

楼群上空偶尔有鸽群闪耀。它们唧唧地
笑那些楼的高度不够，因而晴日里
它们兴高采烈地飞过烈士陵园。在那里，
灰色纪念碑插向滴着蓝汞的天空，
人工松柏林与天然竹林
在为石灰岩周围它们的一小块伤口争执。水泥台阶
从瞻仰者的膝盖上抬起渐渐盘旋至山顶。
从这些鸽子目光的
俯冲中可以望见枪炮声中的无数个身影，
他们的名字在血泊中冻结为无名的乡愁，
却不是被英雄的赫拉克勒斯或忽必列汗带回——
这不可能是远征者的荣耀，
这些属于埋藏他们骸骨的泥土的痛苦，
他们是因为某种无言之爱而长眠各处。
我曾和女友来过。石凳上，她把我的手
拉向她的脸，让我对她发誓——
“战争！战争！即使一粒铅弹穿过了心脏，
你体内那个一直深爱你的男性，
永不肯轻易高声叫着死去。”
谁能理解“永恒”？虚构的爱吗？
比竹叶中伏着的有毒的蛇更敏锐，
比血色中渐渐融化的姓名更陌生。
在通往邻县的客车上，
我把双臂交叉在胸口，昏昏欲睡。
我准备了几十个小时来为所欲为。
我与她，石凳上拉我的手
向着她的脸的她，被我忧郁的眼神伤害过的她
——哼哼地仿造出性事，结果也是徒劳无益的。
当以一种接近胜利的手势告别，我的
血管像要被车窗子的玻璃分割，或者像
同一张床上两张诧异的面孔怒张得无比热烈。

五

一种比喻试图超越年龄的增长，一条河流在
平庸的文学作品中凝固为它的明镜，
那些书页中的怀念者一直懂得
如何在它面前装腔作势。当，
秋—浦—河，它以众人皆知的发音方式
淹没我直至灭顶，
我的快感像鸬鹚一样遭到作弄。
当我窘迫地只穿一条短裤走上盛夏的河岸，手，
什么也拿不住。提防别人说自己太虚胖的家伙
坐在石头上，此时，他们仿佛就是历史。
佝着腰喘息的垂柳对此一无所知，甚至连
鹅卵石都相互说着“忘记”，因为没有五官，
没有起源的锋利棱角刺伤着心。一座桥
将带我经过。流水给水草打着欢快的结。
我听到向晚而去的村妇发出远古的笑声，
那笑声不是菩萨赠送的，
也不是被浣纱的传说以及
躲在竹林中的诗人
奏出的琴音与无端的长啸所掌握。防洪墙
高高耸起肩胛，弓着背，
准备迎接频频造访它的朋友，如果它们
太滑稽就不必在乎洪流中的誓言与警句。
假如这条大河不会迅速干涸，那将在
我肋骨的沟壑中起伏，
然后在死去的喉咙中成为一个哑巴
都能理解的沉默不语。当
精神出窍的不醉先人催促我同行，
怎么也不能忘了最后的一瞥，
那又是怎样的令人切齿的爱与阅读。

六

捂着嘴，脸部一小块神经
因车轮的吱吱声挤作一团。去看那个
几乎想活下来的人在街口的横躺。本地，还是外地的，
不需要确定。这个星球的每一秒钟
都有人跟无忧的死神浪迹天涯——他们一路上
都听得到那在血管里呼啸而过的彩色噪音，
这声音现在由人群、警灯、救护车来继续。
一个警察面无表情地在地上划着白色圆圈，
就像列奥纳多·达·芬奇在画布上投入工作，
从神圣晚餐中一抬头就能看见——
银行大楼被强光烫伤的汉字，
小型超市拉起的卷闸门，
马赛克墙上被蜜蜂刺痛的空调机，
几个小青年互相耍赖时横飞的唾沫，
甚至是街头对面理发店里黄头发小伙子
手上呜呜叫的电吹风。
这里从来没有失落的回音。黄昏时
当从镜子里侧耳倾听落日的轰鸣，
脸上一小块肌肉就噼哩叭啦作响，
——那是自我的倦怠刚被一枝香烟点燃。
似乎已经来得太快。
我看到一群鸽子收集了
头顶上的几根白发充当它的羽毛，
边飞边死去。莫须有的罪恶感。
只要一转身，面对某个强烈的雨中即景，
就能发现我们的所在，
要么一无所有，
要么对应我们的所需。当无声的雨伞领我们
从湿漉漉的路上匆匆而过，这些影子
从啪嗒啪的雨滴里溅起一道彩虹，
在忘掉了太阳的大街上摇摇晃晃。

七

当绿色成为现在时尚的追踪，
这里的土地被旅行者的脚步丈量，因而
没有留下旅游手册中清晰的遗憾。
他们从周末开来的大巴上跳下，
在街头闲逛，每迈出一步，都是越过边界。
他们的好奇心带我进入他们最初的印象：
店铺的招牌做出欢迎的姿态，
就像本地对待特殊官员们的造访，
这个比喻是被盲目的权力造成的。
当与他们擦身而过，就能感受急促的
来自这座县城曾经的遗忘——它的错误
不是被蒙昧与无知引起的，而是
被尘封的红头发的文件所允许。
这些不会让那些旅行者们交头接耳，
他们酒足饭饱后继续他们不虚的此行——
在秋浦河，乘上竹筏或者橡皮划子，
像陶醉了的诗人或像开心的探险家那样
沿着清澈的河流飘然而下。他们背着的
橙色救生衣燃烧着简陋的浅滩，
那些掉转头来撑着竹筏
或者橡皮划子逆流而上的本地人
则带着这些火星心满意足地回家去。

八

我曾在朋友的家中畅饮新茶，
绿色芽片披着银色月光的绒毛，
像初生的雏鸟将要在云波中振翅，
而泥壶中盘旋的不是冰心，此时没有生烟的暖玉，
也没有离别的双手握紧；舌尖
在发烫的苦味中渐渐麻木，无法品尝
长途汽车站楼顶甜蜜的钟声；
那些向外挥手的人在车厢里等待车底
沉闷的响雷，而闪电已经穿透
他们未经之地潮湿的云层。他们不是去漂泊，
在一个国家的意志中已经承认流浪是种错误。
地图上的几厘米是为蚂蚁准备的，它们
额头滴下的汗珠至少能被另一片土地养活。
孩子已把弓箭射向橙色天空，
渴望迅疾的呼声把自己带进
本地的童年梦境——我们的理想与命运。
只要进入人群与楼群的交错的倒影中间，
我们就会把渺茫当作是一种恐惧，
这恐惧隐藏着被世俗之光冲淡的灵镜：
我们能看见的是谁，
我们爱谁，选择谁，
掩面的是谁，转身的是谁，
默默地修补这片土地裂缝的又是谁？

九

这里有笑声，人类的共有，
甚至几倍于猿猴向着月亮无声的愁容。
这活着的快乐增添我们的荣耀，
我爱它的形态犹如爱着
从别人手中接受的馈赠：金鱼、影碟，书卷。
“它们原本来自市场，并非价值连城”
或者，巫启贤 “我没有钱我不要脸”④
——这声音给微笑的面孔抹油，
并碾磨着沙哑的喉咙，这喉咙外面是
县城影剧院有裂缝的木制的大门，
早在上个世纪就撤出里面的观众，
如今空荡，而座椅是“集体的所有”。
“有人擦屁股，早没了经济效益。”
耳听这些街头的神话，
就能理解哪吒是怎样爱着他的风火轮，
为什么悟空修炼成火眼金睛，
为什么后弈射中第八个太阳时
垂下了胳膊。嗬！隐喻之光！
为什么心中这只快乐的箭矢
时而要被麻木的空虚之手折断，
为什么要把嘲笑无知地置于记忆之上？
这疑问会带我们远离自然的奇境，
去惊叹变幻出八种颜色的彩虹。

十

那些房子互相模仿着它们的风格，
在它们膨胀的信心中我们平静地等待
清晨的露珠与落日的余晖给窗台
撒上合欢的种子；香樟树面对冬天的初雪
很少发出冰冷的叹息；起伏的绿色山峦
环绕着一座袖珍之城——它刚刚从
一只呆板的蚌壳中被众人之手挑出，
它所有的荣誉已经被遗留的风俗证实；
我们相信贫困的路口上依然有人沉醉
一把二胡破碎的弦音，而今日之歌
在汽车的喇叭声中、在吊车钢索的吱吱声中
唱响；一群孩子面朝橙色挖掘机
幻想着梦中的变形金刚；我们最初的愿望
在被艾草、被高压电线搓成一股有焦味的长绳——
拉呀，拉呀，把未来拉向一条河流的明镜之上；
或许泥沙中古老的化石可以证明这里曾经是
一片静谧的海洋，我们的记忆是被
深深埋藏，而不是埋葬——语言啊！你
庄严的微笑、你丰厚的恩赐为何
要造就我的手艺，为何又从这紧握的
诗行中悄悄隐退，而我从来不能确定
你在心中的永恒。当我的影子
跟随蜡像般的街景渐渐融化，流淌的
依然是某种无言之爱——
正午阳光照耀下的面孔，
突然变成一张陌生的青年的脸，
消失在一条寂静的无名小巷，另一个自我
在那尽头默默无闻地怀着期望。

（2005，2007）




①程纲，作者早年同学。
②杜荀鹤(846～904)，晚唐诗人，据载出生于本地。
③另一首诗，指《印迹》（2004年）。
④巫启贤，歌手。所引唱词出自同名的一首歌。

]]> 2007-5-22 21:04:00(0) 李三林 2006-11-6星期一(Monday)晴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207094&PostID=7328089&idWriter=0&Key=0 初冬

正值初冬。雾，回归树影。
一条柏油路安静得用它母马般的眼睛
渴望着我对它轻轻发誓——

多年，我的确和几个朋友
在它斜睨中的路边餐馆喝酒。我们
昏昏沉沉，忘掉谁的
生日的舌头为这份晚餐增添苦味；
又总是絮絮叨叨，
说了太多悲伤的废话。存在，
时而令人生厌，还有
我的朋友，他们
像我一样，放弃了餐桌上所有形象。

——现在，该思量着捧出
三十岁的心上前问问：
那都是为什么惭愧来着，
谁隐瞒了那年轻的冲动，
不为耳中的轰鸣去寻找铜钱和巨人？

没有想到谁还来回答。
我踱步，裹着黑色影子，
把清晨的咳嗽搁在喉咙里带回家。

（2006年11月）]]> 2006-11-16 14:59: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