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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阿乙  天蓬元帅</title>
    <link>http://ayi100.blog.tianya.cn/</link>
    <description>掉下来，掉下来，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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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超自然]]></title>
	  <author>阿乙</author>
	  <category><![CDATA[未分类]]></category> <pubDate>2009-11-21星期六(Saturday)晴</pubDate> 
      <link>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873&amp;PostID=20310289&amp;idWriter=0&amp;Key=0</link>
      <description><![CDATA[<br/>超自然<BR><BR>091116<BR>——上了床并不意味着睡眠，它意味着一段酷刑。就像回到家前，要穿过冰冷而漫长的河流。在那黑暗又不完全黑暗、像得了青光眼的世界里，我作为单个的人，像是被放逐在浩大的宇宙里。我的脚下是泥泞的地，辨不清东南西北，来路和去向。只有永恒的一动不动的雾气。<BR>——科马克·麦卡锡《路》开头有个关于洞穴漫游的噩梦，“照明用的光晃映着湿漉漉的钟乳石墙，仿佛哪个神话故事中写到的朝圣者，让花岗岩怪兽吞进肚子里，找不到出路。”<BR>——我在半夜醒来时，能看到窗外屋顶的雪，那是一种类似月光的白。阴暗的白，沉重的白，盖着黑的深渊的悲伤的白。我知道这座城市和我一起生活着1800万人（这个数据来自大约四年前朋友的介绍），他们在白天挤着公交车、地铁和路面，现在挤着被窝。我感觉到了一种孤独的可怕。<BR>——我如今得的这种病叫做下水道病。在噩梦中我担心自己成为世界的死角，在里边自生自灭，就像呆在下水道里自生自灭。听得见脚步声，但是呼喊被不停奔驰的轮胎声掩盖了。<BR>——我怀念童年时的火光。一个堂叔弄出一棵树根，点着了，大人们围绕在那里抽烟，抽完一根，又拿出一根凑到火上点燃，说着不太正经的正经事。妇女们在厨房炒着花生。我们就在这飘过来的香味中，围着树根蹦出的火星绕圈小跑。花生的香味是一种暖和的、固体的、刚硬的香味。火星也是。大人们的胡茬和经验也是。<BR>——最新的悲哀是：我输掉了一笔钱，但并不过于懊丧。<BR><BR>091121<BR>——20日，中国移动和某个机构通过短信庆祝我生日快乐，他们是通过登记的身份证号用机器识别出我的生日的。可惜是假的生日。应该是2008年的同日，有一个女子也祝我生日快乐，让我大吃一惊。我跟她说错了。我的生日是12月底，最初登记户籍的人将它登记成11月20日了，也许当时他没听清楚土话，啥？20号？就这么记下来了。<BR>——马尔克斯写《飞机上的睡美人》，觉得无法再写出她的美时，用了“超自然”三个字。那个故事写的真好，以至于无法评述。一个男人看着飞机邻座的美人睡了八个小时，还把座位调低了点，以有一种双人床的感觉。到点后，美人快捷地化妆，头也不回地走了。<BR>——在我实在无聊的时候，我就想世界的不可思议。我待在某家书店，这个时候游走过来两个四川姑娘（只有四川姑娘才会长出像牛奶一样顺滑的脸蛋），是一对姐妹，她们像是赏花一样游走在书丛中，然后有一位穿皮衣的高个子北欧女子手持一块纸牌匆匆走向卫生间（那里上厕所需要到吧台申领纸牌），她长着大理石一样的面庞、深邃的灰蒙蒙的像晚霜的眼睛和褐色的头发。我们像飞梭在太空的子弹，偶尔在这一时刻聚合，永无再见。这种事情多么骚啊，看起来大家如此地熟稔，连空气都有热茶的味道。<BR>——当书店只剩下穿着蓝色工服的收纸牌的卫生间管理员时，神迹消失了。我才不会去想我和他，为了这一刻的会面，准备了多久的人生。<BR>——我从来没想到我有机会能去现场看一位台湾歌星的演出，好像人家都入佛门了，皈依了。下个月北京却有场她的演唱会，只要380元。而且她的微博就开在眼前，只要点击关注就可以。微博在我理解，核心不是发布信息，而是和名人共居一个集中营。<BR>——有一天晚上，我想到历史就是三个男人手拉手在走。老的，不老的和小的。老的死了，不老的老了，小的成年，又生了一个小的。如此循环，生生不息。这样想是我意识到我的爷爷已经死掉10年了，我的父亲在今年病倒，我像失去屏障的树，被风刮得东倒西歪。历史像个没有井盖的暗洞，一个人走着走着掉进去了，还好有他儿子顶班，他儿子走着走着掉进去了，还好有他孙子顶班。这真是无奈的事。<BR>——1994年我称体重时是124斤，一直就在这上下游弋，上个月忽然130余斤，本月忽然140余斤。是不是吃了带饲料的食品。<BR>——《工业化的告别》。离开一个写字楼了，A君收拾细软，这个过程极其快捷，但在大家心中还是缓慢如慢动作。每个人都在耐心等待，然后和他一一拥抱，其中有一位同为男性的同事忍不住还吻了他的脸颊一下。“保重。”A 君走到门口时回头招了招手，看到大家就像自己的母亲一样伫立在那里。几分钟后，A君走回来，他看到大家埋头在工位上，有的人吃便当，有的人聊QQ，有的人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A君走回来，就像一个不买菜的人走进了菜市场。他灰溜溜地又走了，没有人理他。大家都有些尴尬。可是你告别了的啊。A君是回来拿一把钥匙，他竟然忘记拿走钥匙了。A君这次走的时候其实还忘记了一个东西，是抽屉内层一个名贵的包。他不愿意再回来拿了。丢死人了。]]></description>
	  <comments>2009-11-21 22:53:00<a href="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873&amp;PostID=20310289&amp;idWriter=0&amp;Key=0" target="_blank">(0)</a></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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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感觉]]></title>
	  <author>阿乙</author>
	  <category><![CDATA[读书                ]]></category> <pubDate>2009-11-6星期五(Friday)晴</pubDate> 
      <link>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873&amp;PostID=19953794&amp;idWriter=0&amp;Key=0</link>
      <description><![CDATA[<br/>脑里掠过一丝轻生的念头。这句话是随手翻书看到的，说的是恋爱状态。又没什么大事，脑里掠过一丝轻生的念头。惆怅，因为他（她）不在，空气寂寥。<BR>席间有心理学家，说人说谎时，眼睛会向右上方看。<BR>心理学家继续说“说谎”。比如一个人做不在场证明，将自己从傍晚六点到次日中午的活动都顺溜背诵下来了，那么有一个办法可以检验其真实性，那就是让他倒背过来。<BR>心理学家说，为什么黄金时间的广告贵，因为那时候人是松闲的，开放的，那么这时任何信息进去都容易被牢记。特别是在剧情高涨时来这么一下，信息更是侵入的快。<BR>一个比喻。帐篷内鸦雀无声，静得人们可以根据鹅毛笔在纸上的沙沙响声猜出签的是谁的名字。（马尔克斯《百年孤独》）<BR>招术：检方将他从看守所提出来了，一名长官与之握手，请茶，说他过去的丰功伟绩。在检方有他的校友，校友过来和他私聊，聊得比他还激进。在恍惚之间，一个大蛋糕被端过来了，原来是他的生日。检方说你老婆和孩子下午就过来了，已经等了六七个小时了，你不想见见吗？——在这些活动进行时，都有一台摄像机跟随着，都有一个人准备好纸巾，准备随时递给他。<BR>招术：在他进看守所时，有人说脱！他便脱外套。脱！继续脱内衣。脱！全脱光了！于是内裤也脱了。赤身裸体走到一个空间，恍惚间天上冲下一盆大水。<BR>检方的车将他送回看守所，路途中恰好他原来单位的楼顶霓虹灯大亮，灯火通明，独他的办公室漆黑。因此他流泪。<BR>日前去看世界车王争霸赛，地点在鸟巢，来的是舒马赫巴顿等大拿。一流赛事一流场馆一流明星。我拿的票是480元的，我是免费去看的。我总共有四个渠道拿到这个票，一是女友，一是哥们，一是单位，一是售票亭。我这样的贱人怎么可能去买票呢。坐在我旁边的是位白发老太，她一直没有看比赛，她的孙子正在保姆手里抱着，在过道上走来走去，咯咯咯咯。我向上看向下看向左看向右看，观众多面有酱色。这说明这个赛事贱逼。<BR>现场有一个身披法拉利的哥们，镜头一次次给到他身上。要想让世界都认识你，那么披一身法拉利旗帜来免费的鸟巢。<BR>赛事结束，舒马赫坐敞篷车离开，喇叭里放的是《飞得更高》。歌声放到一小半时，喇叭喊了，地铁马上关门了，请观众抓紧时间。其实是白提醒了，观众早已十去其九。舒马赫最后还在振臂致谢，每个看台区都会几个还站在过道上的人还礼。我想毕竟还是有车迷的啊。但是舒马赫刚一进休息区，我便听到有人大声招呼，“集合！”于是那些站在过道上的、脖子上挂着证件的人们就呼啦啦集合了。<BR>因此观众冷血无情，他就像潮水在你面前匆匆撤走。他就像一万块钱，一分钟钱还在你手里，现在只剩一把空气。<BR>《this is it》字幕出来时，观众十去其十，这时电影院的服务人员出来说，还有还有。因此大家像是快闪族那样，或坐或站或回头，一动不动地看字幕。等到果然到来的一段戏演完了，又出字幕了，大家便被激活朝外走，这时服务人员又说，还有还有，大家便又僵立在那里。哥伦比亚电影公司太有风情了，他们让死去的迈克尔·杰克逊谢了几次幕，但是这风情在我泱泱中华有几人能懂？<BR>观众都是贱逼。不买票，早退场，眼睛老瞅着手机，精彩在沃。因此跟他们搞什么跪式服务。我觉得能带鞭子就带鞭子，能抽打就抽打。<BR>我在潘家园买书时，将钱抛下去，摊主捡起来，将找的零钱也扔出来。我觉得这真叫精彩。我很多次都佩服这个牛逼人。我大概是被那么多可耻的餐馆欢迎光临多了，竟真觉得自己是个上帝了。<BR>这个世界只有两个字，萧条。<BR>这个世界只有一个人等待，知己。<BR>自从兄弟阿丁说他写完《腐蚀动物》哭泣后，我也在等待这样的时刻。最近我用三个月写了三万字，呕心沥血，披肝沥胆。在完工时是有点激动，连夜做了个诺贝尔梦。<BR>第二天我听说，有个我见过的人最近也在冲击诺贝尔，于是我就觉得这事不靠谱。我觉得他不靠谱，因此我也不靠谱。我们相去什么新任社长，大师不远。有时候还不如芙蓉来得单纯。<BR>那个唱《芙蓉姐夫》的王蓉，其五官与容貌皆不如芙蓉。因此我恶王蓉。这个世界恶心芙蓉姐姐的，有60%不如芙蓉好看，而他们在心里同样愿意展示自己，巴不得全世界的镁光灯都来闪他。<BR>因为写作太残害健康，因此劝大家都停息。不如写这样的条目，一天能写几百条。<BR>准备进入新生活。目前想到的几点是，进健身房；做一个低调球队的粉丝（为了自己装逼的需要）；好好爱女人；积极参加看电影话剧演唱会的活动。<BR>阶段性停止写作。<BR>我以前很歧视寄生虫式的人物，就是将自己寄生于某种大人物的人，比如太监，秘书、司机等等——我自己曾经做过秘书。但在我最近看到这类人躲躲闪闪的眼光后，我心中大悲，人家却原来一直是寄人篱下的。<BR>我怀疑我对女人不够尊重，后来有一人告诉我，你没有刻意去尊重罢了。我觉得人家真是会说话。<BR>苟富贵，勿相忘。<BR><BR><BR>]]></description>
	  <comments>2009-11-9 17:54:00<a href="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873&amp;PostID=19953794&amp;idWriter=0&amp;Key=0" target="_blank">(1)</a></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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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六个本地人和一个外地人（下）]]></title>
	  <author>阿乙</author>
	  <category><![CDATA[小说3：意外案件集   ]]></category> <pubDate>2009-11-3星期二(Tuesday)晴</pubDate> 
      <link>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873&amp;PostID=19865270&amp;idWriter=0&amp;Key=0</link>
      <description><![CDATA[<br/>▇ 李继锡<BR>	2000年10月7日，在千里外的鱼镇，玻璃厂劳资双方对峙了一下午。最终，孔武有力的安徽佬被邀入办公室谈判，谈判结束，他拨开众工友，扬长而去。老板取得胜利。40多位被领袖背叛了的工人，领走1000元，散了，只剩李继锡跪挡在门口。老板指挥会计、出纳、打手从他身上跨过去，见多识广地走了，他们边走边开心地聊，忽听身后一声巨响。<BR>	李继锡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办公室的门已被撞开。<BR>	老板跑来探李继锡鼻息，脸色煞白。等到李继锡哼了一声，他忙说，“我给你2000元。”李继锡没动静，他接着说：“你要多少？”李继锡伸出三根手指。眼见着那手指像死鸟扑落于地，老板说：“你别死，我给我给，不就是3000元吗？”<BR>	李继锡被扶起时说“谢谢”，又背过气去。不过他终于还是像睡醒了一般还过阳来，并在数钱时用指头矫健地点了点口水。老板说：“3000元在你们老家都能买一个媳妇了。”<BR>	2000年，3000元能买的东西琳琅满目，可以是一台29寸超平彩电，一张驾照，也可以是一个商品粮指标，而李继锡要买的是一部历史。这部历史维系于神医何恢东的一针，六个月前，李继锡穿越袅袅生烟的香炉，走进神迹频现的何氏中医诊所，何医生叫他褪下裤子，弹了弹那弱小的玩意，报价3000元，因此才有穷汉李继锡万里打工这档子事。<BR>	这一针非打不可。要不是集市上偶然死了一只猴子，李继锡可能要永远地糊涂下去。当时耍猴人假戏真做，一鞭子抽死了它，连襟对着李继锡说：“死的是什么？”<BR>	“一只猴子。”<BR>	“不，是历史。”<BR>	“连襟，你说玄乎了。”<BR>	“不玄乎，猴子活下来，生元谋人，元谋人生北京人，北京人生山顶洞人，于是就有了人。人最初是三皇五帝，颛顼帝高阳氏有后裔皋陶，皋陶有子伯益，伯益有后裔理徵，理徵得罪纣王被处死，子利贞仓皇逃难，为活命，改姓为李。这就是我们李家的来历。你说利贞没逃得及，被斩了，今天还有你我么？”<BR>	“没有。”<BR>	“这李利贞便是我们的始祖，传至我们不知经历了多少朝代。今天我们长成这样子，鼻子这样，嘴巴这样，眼睛这样，都是历代祖先艰难进化的结果。我开始以为我的出世是极为轻便的事情，后来却觉得不然，历史上天花、瘟疫、饥荒、战乱那么多，只要一个祖先扛不过去，这条通往我的链条便断了，你想想，是不是这样？而他们活着一日，便会以子嗣为大任，断不会为了私羞避世，该烧香烧香，该进补进补，可谓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们这样努力几千年使历史不断，怎么甘心在你这里断子绝孙呢？”<BR>	2000年10月8日，李继锡把工友不要的物什卖掉，凑上零钱，买到硬座票。他准备像护送国宝一样，将这3000元护送回老家的何氏诊所。为此，他将钱作了记号，塞到信封，又包到塑料袋里，卷三卷，缝死在腰包里。他勒住腰带，系了个死结，尽管这让呼吸不畅。<BR>	在寄放被褥时，老乡建议将钱汇回去，但这意味着要支出30元手续费，更重要的是，没人能保证钱在邮局流通时不出一点问题，要是家人不在，单子被邻居领走怎么办？<BR>	中午，他到达鱼镇火车站候车室，观望了一圈，选定空荡位置坐下，不久有尿意了。待从厕所回来，对面多了对男女，女的头发染黄，眉毛文绿，嘴唇涂红，五颜六色，男的头顶是肉，脸上是肉，脖子是肉，胳膊也是肉，胳膊肉上绣着一条青龙。天气还好，不会冷，因此男子不解地看了眼紧扣厚西服的李继锡。<BR>	李继锡想走，可是不能走。要是对方看出点什么，准会跟上。他坐下，故意跷起二郎腿，一闪一闪。那男女却是只顾像鸡啄米一样啄着彼此的嘴唇。李继锡想起带现金投宿旅社的旧事，在看见二人间里已住进一位生人后，他找老板退房，老板只说了一句，你担心人家，其实人家更担心你呢。清晨李继锡醒来，果然看见生人抱着巨大的行李箱在睡。<BR>	检票口拉开时，旅客像鱼儿呼喇喇涌去，包括那对男女。李继锡等什么人也没有了，才走过去。过道、台阶和月台空荡荡，以至能听到钟声尾音的消失，北京时间下午1点整，这意味着还有24小时就可以回到贵州了。<BR>	这时，在我们红乌镇——<BR>	超市老板赵法才在下棋，忽然一阵心痛，原来是巷道传来轰鸣声，他说他看见了一阵绛紫色的旋风，但棋友说那分明是蓝色的；金琴花在做白日梦，这个梦将在傍晚时被狗劲听到，她说她看见了自己潮湿的豁口，她像男人一样进犯了自己的豁口；狼狗在调配午餐，盐放多了，不利于心脑血管，因此掺了很多水，虽然掺水后基本没有香味了；艾国柱在红乌唯一的火车售票点文亭宾馆买票，忍不住将自己要去上海一家文案策划公司上班的消息告诉了售票姑娘，姑娘问多少工资，他摇头；于学毅在择菜，择得很好，很小时他就知道应该怎样听大人的话，母亲说：“你可以看些书。”于学毅说：“嗯。”小瞿在擦拭汽枪，他像小动物一样蹭着雷孟德的胳膊，“哥，你说要是我们生活在梁山该有多好啊，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你说是不是，哥。”<BR>	李继锡走进车厢。<BR>	其实人家更担心你呢。他这样想。穿过打扑克、往座位底下塞行李以及端着滚烫方便面的人，他找到自己的座位，为它没有被占而欣喜。甚至这里还有点空。他脱下鞋，将双腿搁在对面，假寐起来。不久，有两人走来，他仓皇收起脚。竟然是那对男女。<BR>	那男的说，“你好。”<BR>	李继锡点头，全身力气用在克制脸红上了，可是越控制越有，因此他闭上眼，装作要延续被中断的睡梦。不久一声咔嚓惊醒了他，是男子开了罐饮料。男子说：“你喝吗？”男子的头是斜仰着的，眼睛只留一条缝，俯视着李继锡微隆的腹部。他们刚才一定是在猜我的钱藏到哪里，他们猜了西服口袋、衬衣口袋、皮鞋、内裤和腋下，将结论敲定在腹部，这罐饮料就是侦查结束后扔下的诱饵。<BR>	“不渴不渴。”李继锡说。对方咕噜咕噜自己喝了下去。他们已经知道用没毒的饮料来瓦解我的警惕了，防不胜防啊。李继锡将手叠于腹前，闭上眼，可这样的睡终因极度亢奋而装不下去，他把目光放到窗外，余光则监视着对面。<BR>	那男子捏碎面包渣，将它们揉搓进上衣口袋，就好像里边藏着什么生灵，不一会儿那里果然伸出一条绿尾巴来，李继锡确信没见过这样的东西，说是小蛇、小鸟都不像。等到男子夹出来，他才明白这是蜥蜴。翠绿色的它不停摆动，试图咬住男子的手，因此男子将它粗暴地甩在茶几上。他松开手时，它顶着残暴的眼球四处张望，看见李继锡后，急速冲过来。<BR>	“干什么！干什么！你干什么！”<BR>	李继锡跳到座位上了。而那对男女则抱着复杂的感情，他们既觉得对方小题大做，又多少意识到是自己的不是，因此愤怒地过来收拾。这是惯用的招法！他们会在找到机会接触对方身体时，神不知鬼不觉将财物抹走。李继锡搂住腰包，大汗淋漓地看着他们。<BR>	男子找到蜥蜴，将它丢进口袋。这时李继锡背部湿透，口巴喘着气，却是让自己吃惊地主动搭讪起来，他关心起那只蜥蜴，就像关心一个孩子。男子只应了一句“哦”。<BR>	李继锡说：“我要回家做手术了，肚子长了一个瘤。”<BR>	他们没有接茬，这样倒也自在。<BR>	晚上7点，男子泡方便面，女子听到吃食响动，抛下游戏机，说：“怎么不给我泡？”<BR>	“你不是有盒饭吗？”<BR>	“盒饭冷了，我要吃热的。”<BR>	“那你自己去泡。”男子取出方便面，女子推回来，“不行，你去给我泡。”<BR>	“你有完没完。”男子吼起来，引爆了一场战争。两个人互称贱货，扭来扭去，有时是女子半个身子靠到李继锡这边，有时是男子腿骑于茶几，李继锡退无可退，想喊什么却感觉喉咙卡住了。完了，完了，公然抢劫了。<BR>	乘务员走过来，将手搭在男子肩膀上，战争停息了，乘务员走掉时，李继锡跌跌撞撞跟上去。在乘务室，李继锡解开衣服，露出汗湿的腰带，急速地抓过桌上的剪刀。<BR>	“你干什么？”乘务员厉声问。<BR>	“我要把钱取出来，我的钱系死在这里了。”<BR>	“取钱干什么？”<BR>	“求你帮我保管，他们要谋我。”<BR>	“谁谋你？”<BR>	“就是刚才打架的那对狗男女。”<BR>	“你有证据吗？”<BR>	“他们总是故意过来挨我。”<BR>	“那你损失什么没有？”<BR>	“还没有。”<BR>	“没有就不能说明。你等发生了什么再来报告，或者直接找乘警。”<BR>	“大哥，他们真的是贼，我一百个看出他们是贼。”<BR>	“你想多了，像你这样的乘客我见得太多，你喝口水。”<BR>	“大哥，不是这回事，是真的。”<BR>	李继锡跪下，将剪脱的腰包呈上，那乘务员迟疑了下，说，“好吧，好吧，下车前找我，我还给你。”然后拉开抽屉，将它抛进去，又推上抽屉，锁好了。<BR>	这比银行还保险啊。李继锡走出时，全身散发出无所事事的轻松，开始张牙舞爪地挠背上的痒。如今你们怎么偷啊，呵呵，我没有了。可是一俟回到座位，他便醒悟到贼原是和狼一样，不是说没得偷就偃旗息鼓了的，分明还要报复。<BR>	男子瞟着李继锡，抽出水果刀，削起苹果来。你竟敢去报官！李继锡觉得男子的意思是这样。等下那刀就会在一个悄然的时机抹上他的喉结，他就会死在这没有亲戚、没有兄弟、没有老乡的火车上。<BR>	男子站起身，李继锡条件反射地也站起来，欲朝乘务室逃，意识到会被男子挡住后，又返身朝厕所走。厕所门关着，李继锡猛擂，那里边人还没走出，他便已挤进去。他哆哆嗦嗦插上插销，插好，又用力拉拉，方松了一口气。不一会儿，他悲哀地明白道，这样逃啊逃，是逃成瓮中之鳖了。门外响着了躁狂的敲门声和叫骂声，那不单是文身男子一人要吃他，他所有的同伙，整整一列火车的人都要来吃他，开门！开门！开门！开门！<BR>	这个被幽闭了的旅途精神病患者推开车窗，钻出厕所，像麻袋一样掉下去。当时火车正开过红乌镇铁路坝，那里摆放着一床按摩城的席梦思——天知道它是被丢弃了，还是要放在这里晒细菌——李继锡扑到上边，跟随着它冲到被水浸得松软的田里，并在田里滚了几圈。<BR>	李继锡呕了一小口血后，不知自己死活，为什么待在这里，只是有点遗憾。待摸到口袋的断烟，强大的痛苦才涌上来，他像被浇了无数桶水一般清醒：3000元丢了，白干了。<BR>	他下雨一样下着眼泪，走进我们红乌镇。<BR>	这时天空灰蒙蒙，时间是傍晚7点30分。朱雀巷小卖部的店主将账本递过来，说：“你一个大超市老板，还来照顾我的生意，呵呵。”赵法才签过字，接过56°封缸酒，饮了一口朝前走，前头有块檐雨蚀刻的巨石，既是他的龙椅，也是他的电椅；金琴花被推进玄武巷的公安局指挥室，身后有人说“站好”，她说：“我犯法了吗？”没人搭理，她研究起墙上的规章制度来；家住青龙巷的狼狗从饭后的打盹中醒来，自感血液粘稠，连饮了两杯水，但血管还是像交响乐一样腾跳，他禁不住泪眼婆娑；艾国柱听到电话铃声，父亲说“你的”，他走过去接，对方自称姓何，也写点文学诗歌，不如到白虎巷夜宵摊切磋一二；于学毅在洗碗，放水时，他提起《物种起源》看，等水冲满盆子，他小心折叠好书页，他和母亲商量好了，每天看20页书，不去求知巷了；小瞿在明理巷家中和自己打一种叫王三八二一的扑克，雷孟德早就去巷口散心了。雷孟德实在忍受不了下身的燥热。<BR>	我们红乌镇长宽各2.5公里，就像规整的小盒子。生活其中的人早就知道哪里的下水道没安井盖，哪里的羊肉串是死猫肉充的，哪里的库房能铲到做灶用的黄沙，哪里的阴道像公共汽车一样积满泥垢，我们闭眼就能走到任何地方，可是当它们出现在李继锡面前时，陌生得像一把把刀子。<BR>	我们爱恶作剧的天性也加重了这个外地人的屈辱。李继锡如果从农贸街往南一直走，穿过朱雀巷、建设中路，花20分钟就能走到公安局所在的玄武巷了，可是不时出现的我们像是早有预谋，共同给李继锡指了一条相互缠绕、错综复杂的路，李继锡在瓦砾堆、鸡棚、死胡同和工厂食堂折来折去，摸到一间漆黑的大房子。敲了很久，才知是下班的汽车站。<BR>	一个多小时后，李继锡找到寺院般阴森的公安局，铁门关着，留了一扇小门，指挥室的光芒照射在那里。金琴花曾经站在指挥室，但现在已被带到院内的巡警大队办公室。我想说，我们的注意力都被这个有点傻的女的吸引走了。<BR>	指挥室里只留我值班，我的心思在十几里外的乡下。一群孩子通过电话和我玩了一个游戏，在有一天明白110是免费的后，他们就迷恋上这场游戏。他们垫着脚尖，取下公用电话亭的话筒，拨110，等我礼貌地说“这里是红乌县公安局”时，他们一哄而散。过了会儿，他们又拨过来。从前我们常开车去把他们逮回来，他们见到满屋子都是警察便哭了，不停喊妈妈，可这并不能让他们死心。<BR>	这天，这帮孩子来的比往常还要捣蛋，他们同时在几个不同的电话亭拨打，我刚一接，他们就扑哧着笑开，说：“接了呢，接了呢。”<BR>	“接你妈逼。”我说。<BR>	我是在这时看见李继锡的。他像是魂魄从无尽的黑暗里浮出来，眼珠一动不动。我说：“你有什么事情？”他眼睛一闭，滚下一颗泪来，接着是一股积压良久的臭味从打开的牙腔飘出，我偏过头看报纸，听到他说，“首长，我的钱不见了。”<BR>	“在哪里不见了？”<BR>	“火车上。”<BR>	“那你找铁路派出所。”<BR>	“铁路派出所在哪里？”<BR>	我没有接话。他等了一阵子，意识到是我不愿理他，悉悉索索走到门外。局里司机小刘恰好端着茶杯走过来，问道：“你有什么事情？”<BR>	“我的钱在火车上不见了。”<BR>	“那你去找铁路派出所啊。”<BR>	“我不知道怎么找。”<BR>	“你走到火车站就找到了。”<BR>	小刘对我使了个媚眼，说：“晚上没活动啊？”我说：“没呐。”后来，按照李继锡的说法，他沿着记忆的路线摸回铁轨，果然看见火车站。他趟过蒿草，摸到铁门的锁，又沿排水沟往四周摸，终于透过破碎的窗户摸到室内也长着蒿草。<BR>	红乌镇从来就没有铁路派出所。<BR>	我们以为他会知难而退，他却折回来，跪下说：“首长，求求你们了。”<BR>	“我说了，你去找铁路派出所啊。”<BR>	“没有铁路派出所。”<BR>	这时小刘接上话来，“这件事是有管辖权的你知道不知道？”<BR>	“不知道。”<BR>	“在火车上出了事就归铁路管，在陆地上出了事就归我们管，你懂吗？”<BR>	“不懂。”<BR>	“你知道租界吗？旧上海的法租界，英租界，那都是归法国英国自己管的，火车也是这样，火车也是租界，不是说火车路过了我们这地方，就归我们管，火车是归铁路管的。”<BR>	“不懂。”<BR>	“大使馆你知道吗？中国派到美国的大使馆，那么它在美国占有的那点地方就属于中国领土，出了事情也归中国管。火车也是这样的，你现在懂了吗？”<BR>	“不懂。”<BR>	“别跟他瞎扯了，”我说，“老乡，你今晚先找地方睡吧，明天坐车去城市找铁路公安，向他们报案。”<BR>	“就不能向你们报警吗？”<BR>	“不能。我们接警是违反规定，我们按法律办事，法律规定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BR>	李继锡像是霜打的茄子缓慢走了。我和小刘聊起天来，10点一到我就可以去十几里外的乡下了，在那里爱爱应该和校长睡到一张床了。我需要一个实实在在的结论。<BR>	小刘说：“等下要不要我送？”<BR>	我说：“我又不是不能开。”<BR>	窗外移过一个肥胖的身影，是金琴花。她哭得那么投入，以至几次都没找到小门，她用脚踢起铁门来，我走去说：“门在这里。”她才像盲人那样顶着满脸的雨幕移了出去。<BR>	10点很快到了，接班的没来，电话倒是响了，小刘要接，我说：“挂掉，又是那班小孩。”<BR>	小刘照办。<BR>	我又说：“把话筒取下来，让它晾着。”<BR>	小刘把它取下来，晾着。<BR>	这样的时间就像往日的任何时间一样，空洞而缓慢，好像凝滞了一样。在风将门猛然吹开后，我走去重重一扣，接着它又被猛然推开，我正欲说“你怎么才来啊”，却发现那里站着的是个姑娘。她焦灼地说，“110，我姐夫被人杀了！”<BR>	“被谁杀了？”<BR>	“被一个外地佬杀了！”<BR>	小刘跑进大院，大喊大叫，而那个超市收银员则在抱怨，“你们干什么，电话百打不通。”我把话筒挂好，听到急促的声音，接过一听，有人在说：“这里杀了一个人。”刚挂，电话又响了，“公安局吗？这里杀人了，杀人了。”<BR>	我以为只杀了一个人，不过是多人重复报案，接着我突然意识到什么，疯掉一样跑出来，喊：“杀了好多！在连续杀！还在杀！”<BR>	李继锡一共杀了六个。<BR>	李继锡从公安局走出，走过玄武巷，走上建设中路时，陷入到巨大痛苦中。这种痛苦和肉身的肿痛、骤冷的天气甚至精神上屡次遭受的羞辱无关，它只是诞生于无所事事。后来当我被贬为档案室何水清的手下，后者说，事物无时无刻不在运动，这就是事物与自身与外界和谐的基础，李继锡应该运动，却不知道应该怎么运动。怎么运动都没有理由和终点。<BR>	他往东不是，往西走也不是，被放逐在黑夜的荒镇。<BR>	最终他听命于饥肠辘辘，走进好再来超市。那里就像乞丐的梦，摆放着琳琅满目的食物，又统一被封在包装袋里。按照文明世界的法则，李继锡将永远得不到它们，只能是看看，然后带着更深刻的饥饿走掉。<BR>	李继锡本想出去扒拉垃圾桶，但是水果堆上的一把刀提醒了他。他捉着看了看，恍然大悟，遂把刀夹于腋下，来到蛋糕架，一顿吃。<BR>	“不能吃。”收银员喊道。李继锡却是抓紧吃了一块又一块，尔后他急速走出超市，在收银员伸手挡时，他晃了一下刀。<BR>	“啊也。”她倒退一步，眼睁睁看他走了。不一会儿她跑到门口，恰好看见赵法才提着酒瓶走来，便喊：“姐夫，他没付钱。”<BR>	李继锡想跑过去，被揪住衣领。赵法才感觉像是捉住了兔子的脖子，几乎可以将他拎起来扔到街道。这是个懦弱的外地佬，正因为如此，本不打算怎样的赵法才傲慢地说：“你听见了没有，人家让你付钱呢。”<BR>	李继锡扭了几下，没有挣脱。<BR>	“你把钱付了再走。”<BR>	赵法才说话时感觉腰里滑入了一个冰凉的东西。这种感觉对遇刺者和行刺人来说都是奇异的，就好像不是刺，而是肉像泥潭一样将刀子吸进去，又慢慢吐出来。<BR>	李继锡又刺了一下，感觉还是这样。<BR>	温热的血溢到虎口时，李继锡才抽出刀，他看到血像墨汁大块从刀刃掉下，适才还凶神恶煞的人正龇牙咧嘴地往地上坐。李继锡为这把刀有这么大能量而不可思议，因此他像孩童一样沉浸在喜悦中，健步朝前走。当他看见金琴花挺着肚腹走来时，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将刀刺进去。噗。金琴花仍然沉浸在哭泣当中，就像不小心撞了树，试图绕过去，当她意识到纠缠她的是个男人时，气恼地说：“走开，走开。”<BR>	李继锡接连刺了五刀。金琴花没有痛感，只是觉得本来冰冷的身体忽然冒出臭烘烘的热气来，因此诧异地朝下看，便看见暗绿色的肠子像巨大的蛆虫在往外涌。她在搂肠子时，跟肠子一起扑倒在地。<BR>	她似乎是死了，双腿却一直抽搐着。<BR>	这时后边响起了喊叫声，“狼狗！狼狗快来！”李继锡被惊醒过来，踉踉跄跄跨过金琴花，贴着门面走，试图绕过走来的狼狗。这个红乌镇的前黑社会老大无疑看见了刀，但在李继锡低头瞄了他一眼后，他拿出了勇气。<BR>	“站住。”<BR>	李继锡愈发走得急了。<BR>	“我叫你站住呢。”狼狗踢起李继锡来，后者因为急于逃跑跌倒在地。这本是决定性的时刻，但是闪电过去的瞬间黑暗让狼狗一脚错蹬到台阶边沿，崴了。李继锡爬起来，刺了狼狗肩膀一下，这也不是致命伤，狼狗甚至有机会用拳头将对方再度打倒在地，但他犯了一个错误，他像早年那样不懂得保护自己，将阴根暴露给了对方。<BR>	狼狗痛得大汗淋漓，眼见着李继锡像猴子跳来跳去，用刀尖刮削自己。<BR>	狼狗在人生最后的时光里是清醒的，他在被送到医院后说：“妈个逼，我这里也痛，这里也痛，这里也痛。”他用手指各指了肩膀、胳膊和阴根一下，十几分钟后死了。他死的时候全身紧绷，咬着牙。<BR>	李继锡斩杀狼狗后，跑了一段路，跑急了，扶住垃圾桶呕吐起来。路边走来一个用手捂住鼻子的年轻人，李继锡愤恨地说：“你嫌弃谁呢！”<BR>	“你说什么？”<BR>	艾国柱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刀子已经捅进来，他猛然一下抖直，像是被刀子举了起来。接着轰然倒地。那刀子一颤一颤，跟着心脏跳动了几秒。<BR>	李继锡拔刀时，后头冒出极大的鼓噪声，因此他打足精神朝前跑，在一道闪电打下时，他停住，向后跳了一下。他看到对面有一道同样受到惊吓的目光。他捏紧了刀。但令他感到奇怪的是，那人安然张望了一眼四周，说：“你杀了我吧。”他迟迟下不去手，直到和这个叫于学毅的人要擦肩而过了，才随意地划上那么一刀，划开了于学毅的喉咙。<BR>	血像从一根线里溢出来。那个失恋者捂住伤口，像哮喘病人一样低嘶，乱走到树下，靠着树慢慢溜下去。李继锡撤走时匆匆回头看了一眼，干净得像电视剧里的侠客。他有些欣赏自己了，因此像戏台上的武生，在街道上斜插着碎步疾走，直到前边横刀立马，站了一员大将。“呔。来将通名。”小瞿喊道，将汽枪瞄准了李继锡的眼窝。<BR>	李继锡几乎要瘫软了，但是身后混杂的喊叫声提醒了他，他鱼死网破，困兽犹斗，挥刀去刺，那英雄却是急急用枪杆来挡。乒乒乓乓七八个回合后，小瞿抵挡不住，被划伤了脸。就像有一道火沿着半边脸烧起来，小瞿吃惊地摸，摸到一手血，因此惊恐地扔掉汽枪，跌坐于地。在被扎成蜂窝煤前，小瞿喊了三个名字，依次是哥、妈妈、兰慧。<BR>	这时，兰慧正骑着自行车奔在回娘家的路上，心间充满了被击败的屈辱，她对自己说，“不要理瞿进军，不要理，以后就是他来求，也不要理了。”她将在第二天早晨搭乘最快的中巴车赶回来，乘客们都看见了她无声的哭泣，不一会儿，她将头伸出车窗呕吐起来。她确信这是身孕。<BR>	警笛在遥远的地方响起来。李继锡朝西狂奔，奔过新华书店、油泵厂、转盘，奔到城郊公路，奔不动了，好像被鬼拉住大腿。此时，狂风、闪电和积云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散，天下竟光明了，李继锡回头见什么人也没有，沿小路摸进一个叫无定村的地方。在那里，房屋都熄灯了，人们都睡着了，只有叶五奶奶坐在门前，将剥好的花生丢到碗里。<BR>	随着岁月的侵蚀，叶五奶奶脸上长满老年斑，眼睛变成三角形，只剩了一颗牙齿。几年前，她还是一个怨恨的老女人，听到脚步声，便大声呻吟，懂事的人总是过来安慰，她便拉住人家的手，细说身体的每一处变化。她说得那么冷静，就好像是在说另一个人，听者一下便清楚了肉身的悲哀，它就像废弃的工厂，不是这里背叛你，就是那里背叛你，最终只有死亡才是唯一的解脱。<BR>	然后有一天叶五奶奶便不记事了，她开始只是忘记家里的某个人，后来便只记得家里的某个人。有天人们为了检测她的记性，说小曾孙被人抱走了，她便站起，以头触墙。但在另一天，当人们以同样的套路测试她时，她却微笑着说：“你什么时候来的，等会到我家吃饭吧。”<BR>	那人本来就是她家的。<BR>	现在叶五奶奶胸前挂着纸牌，写着孙女的电话。叶五奶奶就是这样，失忆了还要出门，每天都要提着小提包，拄着拐杖，从后门悄悄出去，有时走一百米就返回了，说天真热，有时走几百米就返回了，说走到大城市了，不能再走了——偶尔，她忽然获得了体力，要走上一两里，这时便难以避免地迷路，人们看见了就会拨打纸牌上的电话。<BR>	叶五奶奶最近不敢出门。孙女说你儿子都到城市住院去了，你还乱走，我们哪里有精力来照顾你。也许是这句话让她记住了，她天天坐到门口等，人们问等什么，她说等儿子回来。<BR>	“那你儿子叫什么啊？”<BR>	“我不知道叫什么。我儿子住院了。”<BR>	她等到了跌跌撞撞的凯里人李继锡。已是强弩之末的他手里还提着滴血的水果刀，因为杀戮过多，刀背已经弯曲，刃口也卷了起来。叶五奶奶说：“我儿子住院了，我要去看他，他们不让。”<BR>	叶五奶奶说的土话李继锡听不懂，他静默地站着。<BR>	“你是谁啊？”<BR>	叶五奶奶温柔地问，这次李继锡回答了，是地道的凯里话，“我杀了六个人。”<BR>	“你等下就在我家歇吧，今天就别回去了。”<BR>	“他们在追我。”<BR>	“我在等我儿子回家，我儿子在城市里开刀，身体不好，”叶五奶奶接着又说：“你饿吗？”<BR>	她把碗伸过来，他才弄清楚她的意思，因此丢掉水果刀，跪下来抱住她的腿哗哗地哭。我们是在这里抓住他的，叶五奶奶说：“你们抓他干嘛？”<BR>	“老人家你差点被人家杀了，你还不知道？”<BR>	“哦。”<BR>	李继锡被抓牢时，才开始吃花生仁。我们在车上对他拳打脚踢，一顿狂吼，以至将他丢在地上后，什么语言也没有了。审讯室十分静默，讯问者在纸上写了什么字我们都能听出来。挂钟响动时，李继锡的头皮、脸皮、手脚和背部相继震颤，他抬起眼睛逐一看了我们，楚楚可怜如一只即将被杀生的青蛙、鱼，或者一头水牯。<BR>	这个人最终被司法鉴定为精神病，没有被押上刑场枪决。<BR>	那夜，我一度忘记了在乡下中学还有一个叛变的未婚妻，但在我从中医院走出后，我还是想起了她。在中医院大厅，日光灯照射着一张灰绿色的行动床，床上躺着一个身材匀称的青年，他抬着眼安静地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BR>	我想你真是悲哀啊，偏偏在这个杀人之夜来就诊。但在我走过去时，我又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袒露的胸口有道狭窄而干净的创口。他是我的同年艾国柱。每年的10月1日，我们都会喝到天明，商量着省会、沿海、上海、北京、纽约的事情，他很认真，我只是过过嘴瘾，我的婚礼定在春节。<BR>	我抚摸着他的眼皮，他仍然不肯合眼。因此我痛哭起来。<BR>	后来我拨打了她的波导手机。我听到她从绵绵睡意里挣扎出来，我说：“爱爱，无论怎样，我都会保护你。”<BR>	这只是红乌镇当夜无数个许诺之一。那夜，人们彻夜不眠，紧紧抱着孩子、女人，就好像他们发着可怕的高烧。<BR>	<BR>2009年8月-11月 初稿]]></description>
	  <comments>2009-11-4 16:15:00<a href="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873&amp;PostID=19865270&amp;idWriter=0&amp;Key=0" target="_blank">(6)</a></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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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title><![CDATA[六个本地人和一个外地人（上）]]></title>
	  <author>阿乙</author>
	  <category><![CDATA[小说3：意外案件集   ]]></category> <pubDate>2009-10-27星期二(Tuesday)晴</pubDate> 
      <link>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873&amp;PostID=19731141&amp;idWriter=0&amp;Key=0</link>
      <description><![CDATA[<br/>六个本地人和一个外地人<BR><BR><BR>	这个火车站是荒谬的所在。如果不是产权不明，地产商一定会拆了它，现在，野草从货运操场长到候车室，招惹来大量的老鼠和黄鼬，我们除非找不到拉屎的地方，否则不去那里。<BR>	1997年它建成时，烈日下悬浮着红氢气球，两侧电线杆拉满彩纸，我们红乌县有一万人穿戴整齐，一大早来等，等得衣衫湿透。“出口气了，”有人这么说，大家点头把这话传了下去。也有人跳下月台，将耳朵贴在光新的铁轨上听，说：“该不会不来吧？”<BR>	“除非是国家把这铁路拆了，火车都死光了。”一位老工人应道。大家被这掷地有声的声音稳住，讨论起武汉、广州等大城市来，好似红乌已和它们平起平坐，今晚爬上火车，明早也能看到天安门升旗了，不知道北京的早晨冷不冷。<BR>	下午5点，火车张灯结彩着驶来。也许是没见过这么多前呼后拥的人，它猛踩刹车，齿轮和铁轨摩擦过度，溅出火花。我们振臂欢呼，以为火车就要停下，不料它长啸一声，奋蹄跑了，车底排放出的大量白汽，喷了我们一脸。<BR>	后来我们知道，几乎在红乌站建好的同时，铁道部下达了全国大提速的文件。所谓提速，其一要理解为火车本身提速，其二要理解为有些小站必须牺牲。我们坐在人工湖畔，看着从不停靠此地的火车从对面铁路坝驰过，心酸地念顺口溜：<BR>	红乌县啊红乌县，<BR>	白天停水晚上停电；<BR>	火车一夜过六趟，<BR>	睡觉不方便。<BR>	我们想这是动物园的观光车，那么多外地人坐在里边，一遍遍参观笼子里的我们，总会生出一点优越感。我们房子这么矮，路面这么破，什么像样的历史都没有[1]。<BR>	我们想它出点事。1997年冬它果然在20里外的茶铺脱轨，不少红乌人去捡碎片，据说摔得稀巴烂。然后我们和它的关系麻木了，就像习惯一个亲人打呼噜，我们习惯它在深夜轰隆隆驶过。但就是这逐渐被遗忘的东西，三年后像故事里的伏笔猛然一抖，抖出一桩大事来。这件事割痛了所有红乌人。<BR>	那天傍晚7点半，火车快要驶过红乌镇时，车窗里吐出一只妖怪来，随意得像吐一只枣核。那里的铁路坝由山石和水泥加固，一般人摔出，以颅击石，当场即可报销，可妖怪着地时却伸出前爪疾走，又像麻雀一样振翅飞起，最后翩然飘落于远处的田埂。<BR>	他悲哀地看着这陌生的地方，抽掉了一根烟，然后走进我们。<BR>	此前一天，青龙巷的算命先生发癫，交代大家隔夜不要出门。人们见他的手拍紫了，对街上著名的善良姑娘金琴花说，“小金你劝劝吧。”金琴花走来心疼地说：“别拍了，好伯，拍坏了。”瞎子却是捉紧她的手臂说，“亲娘啊，明夜莫出去。”<BR>	“嗯，我不出去，我相信你。”金琴花说。人们爆出哄笑。<BR>	妖怪到来的这天是2000年10月8日，政府称之为“10.8事件”，我们红乌镇人活久了，不习惯记日子，因此称它为“那晚10点的事”。这诡异的事只发生了12分钟，10点开始，10点12分结束，10点前，红乌镇狂风大作，落叶纷飞，天空裹着黑云，不时有闪电刺出；10点12分后，天空大开，闻讯而出的人们捏着没用的伞，恍如堕身白昼。<BR>	在这12分钟内，只有六个本地人像是约好了，从六条巷子鱼贯入建设中路[2，迎接上帝派来的妖怪。<BR>	<BR>	[1]《红乌县志》载，东吴都督程普驻军时见红色乌鸦飞过，猜到赤壁大捷，因此命名此地为红乌。红乌史上最高级别官员为明正德年间一文姓布政司，赴任途中病故，现红乌八景之首是“文亭墨竹”。<BR>	[2]建设中路是红乌镇主街，长1500米，两边各有三条巷道，与主街构成一个“非”字：<BR>	求知巷      青龙巷      朱雀巷<BR>	———————————————<BR>	     （西）建设中路（东）<BR>	———————————————<BR>	明理巷      白虎巷      玄武巷       <BR>	<BR>	<BR>▇ 赵法才<BR>	有段时间了，超市老板赵法才每晚7点半提着酒瓶走到朱雀巷的石头边，坐到10点，去超市关门。偶尔有人问，还在想狐仙吗？他凄惶一笑。<BR>	他心里有个阴险的秘密，就是像搬运工将最后几件货物乱抛乱丢，小学生将最后几个生字乱写乱画，他要将剩下的生命在这里胡乱消耗掉。他拉开闸，让烈酒燃烧内脏，湿气像毒针一样钻进脊椎，他发明了这个笨拙的自杀办法，在42岁时驼背，咳喘，白发苍苍。<BR>	这样的年纪也曾让他产生拥有一匹白马的想法，他想骑上白云般的白马，离开红乌镇，去做一个自由自在的鳏夫。但在一个头发挑染了一撮黄的小年轻骑着光洋摩托疾驰过后，这个想法就消散了。他叫住年轻人，遥遥地问：“这车是谁让你骑的？”年轻人亮出车钥匙上挂着的玉佛，赵法才便明白了。他看到对方盯过来的眼神就像一匹幼兽恶狠狠地盯着垂垂老矣的野牛，便知老人应该去敬老院生活的道理，他不能僭越。<BR>	赵法才的自弃开端于红乌镇一次闻名的捉奸事件。那件事发生后，赵法才的老婆在满是橘皮的脸扑上颗粒状的粉底，照着嘴唇画了一个肥满、鲜红的O，端来八样带肉的菜。<BR>	“喝一瓶吧，”她说，“喝一瓶吧，我去给你开。”她拿出啤酒，用起子开好，“要不找杯子给你倒上。”赵法才摇摇头，找到瓶盖将还在冒汽的它细致地盖住，然后慢慢咀嚼每一片食物，他抬头时看见泪水已将她的粉底冲散，便说：“瓦妹，别多想了。”<BR>	“你也不想想，她像正经人吗？每个月只拿500块工资，哪里有钱买摩托车，买手机，哪里有钱交话费，她用的化妆品都是羽西的，有几个人用得起？”<BR>	“别说了。”<BR>	“你要是还惦记着，就去找她，把我们娘儿几个扔了吧。”<BR>	“别说了。”<BR>	他中止了晚餐，起身去超市，在路上他买了一瓶白酒，找到一块石头，坐下，开始了那个宏大而默然的自残计划。<BR>	在很远的时候，赵法才曾是名从容的砌匠，细致地调好一桶泥，用砌刀将泥均匀地抹到砖头的四个边沿，将另一块砖对准贴上去，这样一块块往上贴，贴到房主没钱了，就封顶。但在女人以每两年一个的速度生下两女一男后，诗意的生活结束了，他的房屋被工作队扒光了，裤腿像是有三只饿狗扯着，他再也不能骑在屋顶上吹口琴，欣赏自己漫山遍野的作品了。<BR>	他扔掉最后的烟头，做生意去了。<BR>	他曾买来半仓库的铁观音，以为能改变红乌人的饮茶习惯，但最终还是将它们一套套送给工商、税务以及每个为我所用的人，悲怆地送了三年；他也曾翻《辞海》来给店铺起名，但在最后盘下这间超市时，他想都没想就叫“好再来”，既然长途公路边几十家店铺都叫“好再来”，那就说明它经过市场检验。<BR>	他学会对偷喝汽酒的儿子咆哮：“你喝一瓶，我们从老远运来的100瓶就瞎做了，白做了，什么利润也没有了，你知道吗？”那是因为有天他做了很多事，干渴得要死，喝了一瓶啤酒，女人歪斜的身影从黑暗中移过来，女人说：“喝吧，都喝光了。”<BR>	他像是刚杀了人，十分负罪。<BR>	女人瘸掉是因为从三轮车上掉下来。当时她喊停车，可正爬坡的三轮车发出更猛烈的卡奔声，眼见掉在柏油路的一匹布就要不见了，她跳了下去。出院后她出了许多眼泪，但在手伸进铁盒时，悲伤止住了。钱盒里躺着很多钱，她像慈爱的祖母轻抚它们。她没有意识到这些粗暴的孩子这些年来弄坏了她的腿、手指、门牙以及乳房，她和赵法才变成了它谦卑的仆人，以至忘记自己曾是乡下最白的一对男女。有一晚行房，她在阴部抹点雪花膏，像死鱼一样摊开，重口味的嘴还在说着讨账的事，赵法才偏过头干完了，从此没再干。<BR>	很多红乌镇人都这样，不再行房，不再吹琴，有一天死了，留下房子和存折。但赵法才在中年的末梢却出了点变故，那天技监局办公室主任打电话介绍远房亲戚来做收银员，他出门接，望见一幅在挂历里才会有的风景：一个高挑、白皙的年轻女子斜坐在光洋摩托上，一手捏着钥匙环上的玉佛，一手拢着耳边的发丝，对着他若有若无地笑。他躲过这行云流水的目光，像是被猛砍一刀，逃回超市。<BR>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世界上还有爱情这回事。<BR>	半个月后，他坐车去打货，临行前见她跑来请假，便柔软地问：“什么事？”她脸红了，“那个事。”他理所当然地应允了。车辆开走时，他偷偷回头，发现她也回头撒下一瞥。那是属于你的眼神啊，赵法才，他酥酥地想。<BR>	在省城的旅社，他躺在床上无望地思念，BP机忽然响了，反拨过去，便听到那个魂牵梦绕的声音像当日技监局办公室主任一样在命令他，“向后转，向前走，走出门口。”他跌跌撞撞拉开门，看见她穿着第一天穿着的绛紫色T恤，捏着手机站在那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BR>	她没有说话，抱紧了他，胸脯像幼兽一样起伏。他在这踏实的感触里暗自流泪，好似旱地飘起大雨，然后那东西被清晰地抓住了。此后她成为他永恒的思念。他在无数个夜晚吊念这柔软修长的双腿、微微隆起的小腹、如新月般翘起的乳房以及叼住他耳垂的狂野舌头。他说：“渺儿啊，我的手就像船儿滑过你的腰肢，我一路滑下去，在这里停了。”<BR>	他表现得完全不像一个生意人，他像洪水一样演说了半个晚上，以至当他走进卫生间时，内心空荡得像一只筛子。卫生间里有油黑的盥洗池、漏水的便池、黑锈铁丝上别人留下的干硬毛巾以及他松弛的身躯。他摊开手站在镜子前，觉得极不真实。凭什么呢，你比人家大整整18岁。他感到脑后有刀锋掠过，有时深夜一人携款走过朱雀巷，他也会有这种感觉。<BR>	回来后，他轻按了下埋在床垫下的腰包，在熟睡的她旁边睡了。<BR>	后来她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你，你不打我就可以，我怕男人打我。虽然当时她是真诚看着他的，但这个模糊的答案还是让他纠结。他需要在每件事情上划上等号，1.00元等于矿泉水，3.00元等于方便面，每件事必须清清楚楚。因此他替她想了一个结论，那就是她喜欢他的店铺和存折。我们红乌镇人就是这样，当一件事过于不可思议，人们就会套用《知音》上的故事来解释。<BR>	因为他无法撇开老婆，她表露出烦躁，这更坚定了他的看法。他像是碰见一个生意场上的对手，小心谨慎，量入为出，和她周旋着。他想色字头上一把刀，自己终归不是傻蛋，有时就是碰见她的手抚摸顾客的胳膊（就像看见她在人家身下呻吟），他也能稳住自己，那就让别人神魂颠倒，倾家荡产去吧。<BR>	这样的来往最终停息于夏末的一个夜晚。那夜他拉上卷帘门，到办公室行军床睡觉，却见她已卷着毛毯睡着了——她一定是躲在某个地方，偷偷留在这里的。因此他吸了一口口水，挤挨上去，扳过来时，却望见她泪流满面，像是泼了一盆水。<BR>	“我明天就不来上班了，以后也不来了。”她说。<BR>	“好好的怎么要走？”<BR>	“我决定了。”<BR>	也许是为了再度进入这美妙的肉身，他进行了大量劝说，她却总是摇头，他心里咯噔一下，算是明白了，她在下最后通牒。因此他松开手，觉得世界从来没有这样可恶过。然后她说：“我们不说这些了。”<BR>	他们像两块石头生硬地躺着，呆呆看天花板的黑，夜晚像河流，又深又远。忽而，窗玻璃哐当一声，掉下一块来，他惊坐起来，一道光芒射进他的眼洞，他慌忙扯毛毯盖她，那光芒却抢先一步照清那里。她像是夜晚稻田里被照得目瞪口呆的青蛙。<BR>	“谁？”他恶狠狠地问。<BR>	“你哥，赵法文。”<BR>	赵法才说“没事，我哥”，踩着侥幸的步伐走出去，走到一半软了，直到卷帘门被擂得山响，他才颤巍巍地过去开门，卷帘门哗啦啦拉开时，他讨好地说：“哥，这么晚你要拿什么货呀？”迎接他的是一记耳光和一踹。赵法文、赵法武、赵发全三个乡下男汉和一个瘸掉的妇女像工作队轰隆隆开进了办公室。<BR>	“说，怎么回事？”瓦妹大喊。<BR>	渺儿没有回答。<BR>	赵法才哀喊道：“没怎么回事。”<BR>	“没轮到你说。”<BR>	过了一会儿，渺儿说：“我和他好了。”渺儿说得庄重、威严，是当事实一样宣布的，因此赵法才能想象她当时眼睛是直视着瓦妹的。瓦妹扑在了地上，“出这样的丑事，我没法活了，没法活了。”大哥赵法文打了渺儿一记耳光，赵法文说：“你不用看我，我不怕你。今天我们就赏你一个结论。赵法才你过来，你自己说，你是谁的男人？”<BR>	赵法才像罪人一样从黑暗走进光亮的办公室，不置可否，赵法文说：“你要说错了，我现在就打死你。”赵法才便指了下地上的妻子，后者喊：“谁是你的女人，谁愿意做你的女人？”<BR>	“你是，”赵法才又指了下，“你是。”<BR>	“我是，那好，你现在过去打她一巴掌。”瓦妹站了起来。<BR>	赵法才把三个哥哥的脸色逐一看了，躲闪着渺儿的目光，走上前拍了下她的脸，瓦妹喊，“舍不得吧，舍不得吧。”他便重重抽了渺儿一巴掌，撤下手时，他看见她头颅高昂，嘴角流血，像烈士般不可凌辱，然后转身走掉了。走之前，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漠而平静，仿佛早已相隔万里。他追出来，她已像鬼魂涉阶而没。<BR>	那天后，赵法才的精神状态出了问题，眼睛直勾勾，不要吃不要喝，抚摸钱就像抚摸枯叶，让人感觉人一生为之奋斗的东西之虚无。人们说应该给他叫叫魂。<BR>	2000年10月8日这夜，是赵法才坐在朱雀巷这块湿石的第49天。天空像是一部怒海，压制着底下的苍生万物，不一会儿闪电连轴刺下，甚至照清纷飞落叶的茎脉，他狞笑着站起身，展开双臂，像年少的失恋者那样准备接受一场死亡式的大雨，可它们持久不来。<BR>	将近10点时，他才怅憾地走掉。<BR>	他转出朱雀巷，来到建设中路，路东有一家超市，光芒照射在门前的台阶上，像映出了一个黄格子，在那光芒里闪出最后一个顾客，是个衣着肮脏，身躯紧缩的中年人，他正像一个可笑的侠客夺路疾行。这时，超市的收银员跑出来喊：“姐夫，他没付钱。”赵法才停下脚步，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在意识到对方不是本地人后，他傲慢地说：“听见了没有，人家让你付钱。”<BR>	<BR><BR>▇ 金琴花<BR>	事后红乌镇很多人反应过来，他们并不认识金琴花，其意外就好似发现了一个潜藏多年的敌特。因此他们充分发挥想象力，设想她是上海籍劳改犯与本地妇女的私生女，是敬老院已故鳏夫的养女，或者是搬走的本地人遗留的后裔，他们为此发生要命的争吵。<BR>	我们公安局曾张贴大量的协查通报，但那个能带给她来历和归宿的亲戚最终没有出现。在巡警大队有一份她的讯问笔录，发现她交代的住址是红乌镇青龙巷3号，但那只是租住地，房东和她连合同都没签。在她不再住在那里后，它悄悄倒塌了，人们撑着伞走在泥泞的街面，抬头看见院子里的枣子树淹没在一堆巨大的尘土中。<BR>	我们熟知这个院子，院子的铁门由一把永固锁锁着，墙上扎满碎瓷片，院内立着一棵不再结果的枣子树和一间红砖房，房门倒是常没关好，因此每天下午都会有一些没长毛的孩子挤到铁门前，看她穿着薄薄的红纱内裤走进厅堂，对镜妆画。<BR>	太阳落山时，她打开院门，走上青龙巷。青龙巷与冷清的朱雀巷不同，此时总是挤满下班的、收摊的和要回乡下的人，因此大家都能看见她打着缀满桃花的白伞，挎着巴掌大的皮包，摇着巴黎交际花才摇的小巧扇子，在唇部保持一个微笑的姿势，像皇后那样目不斜视、步态优雅地走过去。也许这时漂浮在她脑海的是煤气灯、椰子树、可乐瓶子以及圣奥斯汀教堂那样遥远的东西，但我们红乌镇人留意到的却是她火鸡一般明目的丑陋。<BR>	她梳着庞大的发髻，使本已宽阔的脸看起来更大；苍白的脸扑满浓粉，也许是扑狠了，又补些青，这样青里有白，白中泛青，竟像死了些时日的尸身；她还在宽大的唇线中央细描了豌豆那么大一块红；她穿衣服，裙子虽然宽大，却暴露出麻酱色丝袜裹紧的两条巨腿，而上身则特别不合时宜地罩上浓绿的紧身衣，这东西将平淡无奇的胸脯勒没后，在肚脐上仓促一收，露出一层沃似一层一共是三层的肚子来。人们微醉的目光最后往往落在这里，就好像有一片热乎乎的海怎么沉也沉不下去。<BR>	她总是在乞丐面前驻足，取出两毛、五毛、一块，分发给他们。那些驻守在青龙巷的乞丐早已摸清她的这个脾气，一直等着，就是别的巷子的乞丐也嗅到风声，赶在这时杀奔过来，因此最后她总是捂住皮包，像忙碌的母亲那样嗔怪着，“没有了，没有了。”曾经有位老婶小声问：“你为什么给他们钱啊？”她说：“你们不懂的。”<BR>	关于她的善，还有一件事可佐证。1999年夏时青龙巷侧沟发现一具疯子的尸体，奇臭无比，街坊、法医、居委会连番视察过后，将负担留给民政所，但后者恰好集体出游，因此有干部出来主持，着邻里就近埋了，这件事没人掏钱就没人干，那挂职干部不知能否报销，犹疑不决，最后是金琴花义捐了200元[3]。<BR>	金琴花很少与人打招呼，巡警大队内勤罗丹[4]例外。每当后者骑着木兰经过时，她总是让到一边，软软地、嗲嗲地打招呼：“丹姐下班了啊？”罗丹是个皮肤、身材、长相处处合适的女子，却整日素面朝天，将自己裹紧在一身威严的制服里，有时候她不理，有时候则报以真诚至极的一笑，“是啊，下班了。”就好像金琴花是她的一个同事，一个闺蜜。<BR>	每当此时，金琴花的脸都像喝醉了，红一下。<BR>	然后金琴花走到巷口了，那里的馄饨摊有一个她惯坐的位置，吃完她就折返回去。她这一来一去是我们红乌镇人习知的节日，要是她没来，我们就知道她来例假了。她蠕动着回去，总会有些中老年男子心领神会地跟上，他们像躁动的精子，气急败坏地互相提防着，最终又像一脉相连的兄弟，妥善处理好彼此的先后顺序。最先游进院的精子总能听到低呼，“快点啊。”他应一声“嗯”，故意很慢地溜进那间房、那张雕花大床以及她故乡一般的身体。<BR>	金琴花所从事的就是这样一个对别人来说难以启齿的职业。<BR>	以前我们在理解这个曾做过售货员、洗头妹的小姐时，总觉得她体内有一种深刻的惰性，这种惰性带给她贫穷和肥胖，也带给她心安。我们总是想这个世界存在一种人，当有人将饼子挂在他脖子上，他也懒得伸头吃一口，他什么都不愿改变。但后来我们发现自己错了，我们在那张干了很多场交易的床垫下翻出大量的纸花和纸鸟，拆开那精心折好的东西，便能看见用各色彩笔写的名人名言，有纪伯伦的，泰戈尔的，也有席慕容和林清玄的，他们总是把世界描绘得非常美好。<BR>	又或许连这些美好也没想，她就是像未开化的人那样觉得这事情好玩。当男人紧张地脱掉衣服，将身躯压上来时，她发出瘙痒式的咯咯笑，男人嘘一声，她便更加控制不住地笑下去。她总是这样欢快地和大家度过夜晚。<BR>	那个将她带入此行的美发店姐妹曾教诲她，要摇，你是做生意不是做爱，因此要摇，男人一摇就出来了。她摇了一次，发现男人果然溃败在床，便嘻嘻笑起来。这时男人不知该自嘲还是该愤怒，总之心情不太好，她看状况不对，便去抱他，“叔，我以后再不摇了。”<BR>	“摇都摇出来了。”<BR>	“那我等下补你一次。”<BR>	“说什么都没用，摇都摇出来了。”<BR>	“那我不要你钱，我退给你。叔，你不要不高兴，你不高兴我也不高兴了。”<BR>	她的生意因此旺得像一株结满谷子不堪重负的稻子，就等我们公安局来收割了。那天来动手的是财源紧的巡警大队，他们意识到还有这样一只肥羊后，以闪电的速度扑了过来。<BR>	那天她没有上街。她遵从算命先生的教诲，给自己做了一碗鸡蛋面，接着又端来木盆，将衣服倒进去，鼓捣出一大堆白色泡沫来。她就是这样听话，瞎子说夜晚别出来，她却是连白天也不出来。待到天黑，她打开铁锁，将它挂在院门上，然后回屋收拾床铺。这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程序，进来的男人会锁好它。她就这样平安地躺在那张既是柜台又是港湾的床上，打起盹来，不久有个叫狗劲的男人进来抚摸她的肚腹，她疲沓地笑了下，用两只手的拇指、食指夹住内裤的边沿，将它往下扯。<BR>	她和狗劲并不知道，平素那些守在墙外的嫖客此时已像聚集在枝头的乌鸦扑喇喇地飞了，四名巡警和一名警校实习生马蹄包垫，悄然围住院落。那名实习生自告奋勇，率先攀爬上围墙，却是在就要摸到枣树枝条时脚底一滑，将锁骨摔断了。他一声不吭地躺在那里，直到四位巡警跟着翻进来，并像旋风一样刮进没关的房门，才非常值得地哼唷起来。他们将这对正穿裤子的男女抓了个现行——抓嫖就是这样，得是个技术活儿，早一分钟，晚一分钟，人们的衣着就会整齐，就有理由说他们是谈心，因此为了保存这宝贵的现场证据，他们拿起照相机，啪啪啪，连闪光十几道，将他们的阴部以及如遭雷劈的表情拍了下来。<BR>	狗劲没经历过这场面，但他无师自通，出来时双手交叉，举过头顶，将眼睛、鼻子和嘴巴遮起来，但火眼金睛的人们还是轻易认出他。十几分钟后他老婆就气势汹汹去了公安局，后来当她交罚款领人时，嘴唇不停打哆嗦。她对着自己的男人低吼：“家里又不是没有。”<BR>	而金琴花被押出来时，四处张望，认出一张脸就歉疚地笑一下，好像是要说你们回吧，没多大事的。进公安局大院后，她被领到灯火通明的指挥室，一个人站在墙边，此时她还在好奇地研究墙上挂着的规章制度，研究完了就低头剥指甲。忽而电话响了，值班民警气急败坏地走过去，对着里边喊：“还笑，笑你妈逼。”几分钟后，电话又响了，民警气得青筋暴突，“死孩子，报假警是要坐牢的你知道吗？你这个死全家的。”<BR>	金琴花说：“哥，我什么时候回家啊？”<BR>	“处理好了就回家。”<BR>	他说得金琴花有些怕。可等到有人将她带到巡警大队办公室时，她就不怕了，因为罗丹坐在办公桌对面。她讨好地叫了一声“丹姐”，发现罗丹偏过头，便落寞了一下，可她是知道这些分寸的。接着主审的男民警吸了一口痰，嗯了一声，开始问话，他问得极为细致：谈好多少钱？什么时候开始的？谁先脱裤子？你穿什么颜色内裤？谁先动手的？戴没戴避孕套？是女在上还是男在上？一共做了多少分钟？你有没有叫？<BR>	她开始不知应该怎样答好，答一句就看一下对方，很快又通过对方鼓励的眼神知道路数了，便像是说着别人的事情一样说开了。有时说得自己不好意思了，就低头继续剥指甲。<BR>	民警说，“狗劲说可能有10分钟，也可能有20分钟，可你说他一进去就射了，你们到底谁说的准啊？”<BR>	“我说的准。”<BR>	民警因此大笑，金琴花便也含羞地笑起来。这时罗丹站起来舒展了下身体，两只脚先后蹬了蹬高跟鞋，像是要出门，金琴花讨好地看过去，却一下看见她倒竖柳眉。罗丹吼道：“谁让你坐着的？跪下！”<BR>	金琴花猝不及防，迷迷糊糊站起来，又听到断喝：“我让你跪下呢。”她便给吓破了胆，哭丧着脸，围着座椅转圈，可是那鞋钉已像伞尖四处刺下来，“我让你跑，我让你跑。”那鞋猛然踩在椅子上时，金琴花转不了圈了，一把跪下，仰头求饶：“丹姐，对不起，丹姐。”<BR>	“谁是你的丹姐！”<BR>	罗丹一脚踩向金琴花洞开的腰腹，那鞋钉像是踩进脂肪，踩进肠子，踩进盆骨，像是踩进了很深的泥潭，许久才弹回来。金琴花望了眼苍白肚脐上迅速扩大的一颗红点，扑倒于地，接着她意识到发髻被扯散了，一个人扯着她的头发正左右摇着。她听到一个声音在说：“我们妇女的脸都、被、你丢尽了。”<BR>	就是从那刻起，有个支撑着金琴花的东西折断了。这种折断带来极度的恐惧，以至当她走出公安局所在的玄武巷时还在放声大哭。她应该穿过建设东路往西走，走向斜对面的青龙巷，走回自己的家，可她却浑然不知地朝东走。她就这样在闪电中披头散发，手足无措，走一步停一步，像一个走失了、找不到妈妈的孩子那样脸朝着天抽鼻子，完完全全地哭泣着。<BR>	我们从来没见过一个人有这么大的悲伤。<BR>	<BR>	[3]此事闻名是因为它是个笑话，挂职干部在金琴花掏钱后，命令埋尸的人打收条，后者是文盲，因此又是干部执笔，他写道：今收到金琴花买尸费贰佰元整。<BR>	[4]传说罗丹从检察院调到公安局是因为她与检察长的奸情被告到了北京。<BR>	<BR>	<BR>▇ 狼狗<BR>	六年前，狼狗坚硬的内心出现了第一块霉斑。他像很多在黑社会混的人那样装作不在乎，但是这东西还是势如破竹地长大了。制造这个恐惧的，既不是警察、法官，也不是黑道同仁，只是一个小屁孩。<BR>	那是个极其光明的中午，狼狗在揍他时，一次次看见拳头的影子。“你不要打了，你快把人家打死了。”狼狗阴着眼瞅了下说话的人，站直身，对准小孩的肉躯狂踩，就好像要将他踩成一摊，踩成一张。小孩一动不动了，他停下来，转身将那辆闯祸的自行车高高举起来，扔向水泥墙，然后才对肘部被擦破的女人说：“没事吧？”<BR>	他拉着女人走掉时，身后传来山崩地裂的哭泣声，他想要哭一个小时吧，哭完就背着歪斜的自行车回家了。可是那小孩追上来了。他摊开手拦着，鼻孔冒着血泡，“你就把我打死吧。”<BR>	“滚。”<BR>	“你今天就把我打死吧。”<BR>	“看看，找死来了，”狼狗无限可怜地看着小孩，“你还能怎样啊？”<BR>	“你不把我打死，总有一天我会把你打死。”小孩偏过去头去。狼狗像是脚板心被羊舌舔了，欢快地笑起来，然而他很快清楚地意识到，那目光并非投降，而是盯在了女人隆起的肚子上。“你也有孩子和老婆的。”小孩走掉了。<BR>	对方若是个成年人，狼狗就不计代价将他弄死，但对方只是小孩。我总不能把小孩也弄死吧，他宽慰着自己。然而在一次噩梦醒来后，他发现自己其实是害怕对方的，是的，害怕。这个孩子长着沉重的单眼皮，浮着巨大的眼白，眼睛抬起时射出一道凶残的光，这光不单针对别人，也针对自己，显示出鱼死网破的决心。<BR>	他多么像十几岁时的自己啊。<BR>	那时狼狗书包里塞着一块涂满血迹的青砖，孤身闯进各种陷阱，从不退缩。他既像狗一样下作，又像狼一样报复心强，总是这样出示底牌：你要不弄死我，我就天天上你家寻仇，关门了就点火烧房子，打不过就找你女人和父母下手。我保证报复永比你多一次。<BR>	红乌镇的人不但怕自己死，也怕别人死，有时怕别人死甚过怕自己死，因此亡命之徒狼狗从十几岁开始无往而不利，20岁没到就收走红乌镇隐秘世界所有的地盘、权柄。人们恨不能生啖其肉[5]。<BR>	可克星毕竟还是来了。<BR>	那个叫欧阳小风的小孩每天用语文课本夹着一把菜刀，仇深似海地走过街道，起初他犟着头避开狼狗，后来就直视着走过去。狼狗已经听说他在油泵厂闹出了点事，阴毛还没长全，就把厂里一个球踢得不错的汉子给打哭了。狼狗想过找机会灭他，但这个时候去灭，就表明自己太孱弱了。<BR>	就这样，在狼狗眼皮底下，欧阳小风像雨后春笋，长成了一个人物。在自感羽翼丰满后，后下手为强，将狼狗掌管的文化馆舞厅砸了个稀巴烂。其实出事前，狼狗就已知端详，可他赖在家里细心做饭，还让菜刀划破了手指。那些被打得头破血流的手下气愤地赶来时，他稳重地说：“你们放心，这件事一定会得到妥善处理。”<BR>	手下鼓噪了，他吼道：“你们有完没完，你们打得过还用得着我出面吗？”然后他拨了关老爷的电话。关老爷是没有年龄的人，历朝历代都做师爷，剩了一把威望，他同意安排狼狗和欧阳到他家吃饭。这是狼狗第一次和人讲理，以后就只能和人讲理了。<BR>	那夜狼狗早到了几分钟，谦恭地坐在沙发边沿上，看看这里看看那里，听到防盗门被敲响时，他点着了一根香烟，手指略有颤动。“狗哥来了。”欧阳小风接过关老爷的茶水，挤着笑招呼，一屁股坐在对面沙发上。他在接连完成这几个动作时，眼睛是盯着狼狗的，就像拿着一把乌黑的枪指着狼狗。<BR>	狼狗顶上去了。他不能低头，不能歪头，也不能光研究那身著名的金盾中山装，他只能像对方盯着他的瞳孔一样，盯着对方的瞳孔，就像用一把剑迎接一把剑，用一颗子弹迎接一颗子弹。他们就这样像是吹着小号，撑大眼睛。<BR>	没有比这更造孽的事了。狼狗的身体发出咔咔的响动，一个声音在循循善诱，去看看吊灯吧，去研究下茶杯吧，快垂下你的眼皮吧，就快支持不住了。可是一撤就是极大的耻辱。他知道这点，但那个叫生理的东西还是背叛他了，因为酸胀不堪，一颗硕大的泪水从眼窝里猝不及防地滚出来。<BR>	欧阳小风浮出一个巨大的笑，跷起二郎腿，将积满的烟灰轻弹于烟缸。而他狼狗只能倒在沙发上，看空白一团的天花板，闻着有拖把味道的空气，他想这就是失败的味道啊，平平静静。吃饭时，欧阳热忱通天，跟关老爷像父子一样寒暄，又对他不停说下不为例，但这样的语言有什么用，事情已经做了。狼狗装作宽宏大量地拍了拍对方肩膀，教了几句做人道理，灰暗而去。<BR>	几天后，手下和兄弟跑光了。狼狗像是从火灾里捡回性命的人，用坦荡掩饰住酸楚，开始在街道做一个遗老。有一阵子他像死亡一样消失了，许久才冒回到夜宵摊，喝啤酒，抽三五，无耻地讲往昔江湖的笑话，不一会儿哈欠连连，流下可笑的鼻涕来，这时有个陌生女人将手伸入狼狗裤裆，将他的精液打在内裤里。故交们都知道这些天他迷醉到海洛因里去了。<BR>	对局外人来说这是不可思议的事，但是狼狗自己清楚。为什么那些过去的老大在他面前退却得那么快，为什么他们丢失了街道还对他呵呵笑，为什么？因为他们觉得他傻，就像他现在觉得欧阳傻。黑社会这饭不能吃一生的，任何一刀多砍下一厘米，人就狗屁不值地躺到太平间了。<BR>	在往后的岁月里，狼狗因为一次不幸的探病，彻底变成一个贪生怕死的人。历史上他曾多次跑到医院探人，所见不是头缠白纱，就是臂缝新针，自有一股韭菜割了再长的豪迈，可这回探的，无论头发、皮肤还是牙腔，都呈现出一种可怕的干净来，那是死神来过的痕迹。<BR>	病人抚摸着瘫痪的右手，说：“就是洗个澡的事情。你也要注意，医院里也有很多像你这种年纪得了的。”狼狗就是在这一刻看到生命悲哀结局的，一个斯文的、生活极有规律的小学老师都得了脑中风，那么他的弟弟，一个滥饮无度的混混，又有什么理由逃得过呢？<BR>	狼狗陷入进疑神疑鬼的漩涡。他虔诚地去找医生，想这些白大褂多少得告诉他一点真相，可他们总是拿捏着“不排除”、“有可能”这样的话，近乎调戏他。狼狗拍桌子喊：“我他妈的不要什么中药，我要结论，我要拍片。”拍片后，医生说，“我说了没事吧。”狼狗一度像犯人遇赦，大喜，可是几天后他又跑来查心脏问题，他痛苦不堪地说：“那里头总好像有一根牙签，跳着跳着跳不下去了。”医生做了无效的检查后，烦不胜烦，找保安将这位昔日老大赶走了。<BR>	狼狗只能孤独地回家。<BR>	那是一间三层的商品房，每层都放着积满灰尘的家具，没有一丝人气。他温柔的女人按照黑帮片的套路，三年前带着孩子改嫁他乡了，那时他粗暴地说“你走吧走吧”，现在却像老去的母牛那样思念着对方。他找到她的电话，准备嚎啕大哭，却听到她说：“有什么事？”因此他只能说：“没事。”<BR>	“到底有事吗？”<BR>	“没有。”<BR>	“没有，我挂了啊。”<BR>	“等等，等等，你能不能等我一下，别挂电话，让我去洗个澡。”<BR>	“为什么？”<BR>	“我怕洗澡时我死了。”<BR>	“为什么？”<BR>	“我哥洗澡时脑出血了，我怕我也会。我五分钟后回来和你说话，就说明我平安。”<BR>	“好。”<BR>	这个澡是狼狗一个月来洗得最宽心的，小腿虽然还在抽筋，但他已能勇敢地将水柱冲向头颅。他想自己要是倒下了，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就会焦灼地拨打120，将他拯救出来。<BR>	他惬意地擦拭着身体走进客厅，拿起电话，听到了嘟嘟的声音。他在这永远的孤独中泪流满面。那么好，狼狗，你死前没有人抓住你的手，抚摸你的额头，你死后也没有人来敲门，打电话，破门而入。那么，也许只有等到几个月后，等你身上爬满蛆虫，脑袋只剩空荡荡的眼窝和紧密的牙齿了，才会有人想起来收费，你的臭味才会惊动红乌镇。可是，现在收电费的都是你不交他就给你停电，不会来催。操你妈啊，操你妈。狼狗嚎啕大哭，将话筒一下下砸向茶几。<BR>	狼狗成为了红乌黑社会史上第一个出来锻炼身体的人。在小城，当众锻炼身体是件十分羞耻的事情，但他并不在乎，他目视前方，挺胸抬腿，执着而用力地奔跑在夜晚的街道。没有任何事情能阻挡这样一个活着的奴隶了，即使2000年10月8日这夜狂风大作，落叶飘飞，一场大雨分明就要来了。<BR>	穿着短裤的狼狗稳定地吐纳，一路矫健地跑出青龙巷，跑进建设中路。在两次闪电中间，他无疑看到了骇人的一幕：一个醉汉挺着狰狞的面孔，跨过一个躺在地上的人。那个人肥沃、巨大，像只河马趴在地上，双腿剧烈地抽搐着。他因此向后退了两步，可这时他听到一声凄厉的呼唤，“狼狗！狼狗快来！”<BR>	这是红乌人第一次这么需要地呼唤狼狗。这声呼唤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是一位老大，而作为一位老大，他怎么能像老鼠一样跑掉呢？因此他几乎是难以逃脱地朝前走。<BR>	<BR>	[5]关于狼狗不按常理出牌，有两件事可兹证明：一、在以前老大横死时，他敬了三根烟，然后像枯叶那样笑了，招呼每个人去喝酒；二、他曾只身收服一堆在菜市场盘踞的混子。那帮混子的头儿说：“我杀人也不是第一天。”狼狗拿来一把牛耳尖刀，递给对方，“你多杀一个也没关系。”<BR>	<BR>	<BR>▇ 艾国柱<BR>	风把白虎巷的人刮跑了，艾国柱也想走，却还是缩着身子坐住了。对面的何水清在向公安局司机小刘隆重介绍手中的白烟，后者接过两根走掉后，何水清转过身来说：“我就是你的果啊。”<BR>	以前，何水清是眼睛长在颅顶的人，每周一戴着墨镜，开着吉普，尘烟滚滚地去乡下上班，在那里泡热水脚，一心等周末开车回红乌镇。如此几年，忽然在去年留下五四枪及存折，和当地一位女老师失踪了。人们以为世间最惨莫过于何妻，她在意识到这罕见的背叛后带领牌友杀到女老师家中，将后者父母双双骂哭，人们又说这造下了孽。<BR>	三个月后，蓬头垢面的何水清和女老师回到红乌镇，人们看见他们在汽车站外分手，何水清还擦拭了她的泪痕，却不知她去哪里了。数日后，钓鱼人在护城河绿堤发现一具女尸，气体将紫黑色的腹部撑得像只地球仪，上衣的几只扣子都撑飞了，苍蝇正嗡嗡地来回飞舞。<BR>	死者家属捡走农药瓶，抬尸到公检法三家示威，要求验尸为他杀，这件事到纪委那里被断为“民愤极大”，何水清因此被罢免派出所长、副科级。死者家属不服，扯横幅继续上访，终是将何水清的编制也拿下了。这样的罢免也许算不得什么，要命的是熟人们的眼神，明面看来是关切的，里头却深藏着耻笑，因此当李局长问他要不要到治安大队帮忙时，他拒绝了，改去门户紧闭的档案室。<BR>	何水清说：“我是带着奔赴圣地的热情上路的，一直坐到火车能开到的地方才下车。在那里，城楼像想象的那样，放射着金针，而车辆接连奔行，发出哗哗的声音，我拥抱着沫沫，庆幸我们渡尽劫难，苦尽甘来。可是接下来的每件事都在告诉我：红乌容不下我们，这座城市也不会。<BR>	“一般的电影到最后才会释放出光明，而电影也就此戛然而止。它不往下讲，是因为它觉得幸福是显而易见的，不用赘述，可是我现在却知道这其中的缘由，当我们翻过苦难的大山，看到的山的另一面其实还是苦难。我现在明白那么多出去的红乌人为什么都灰溜溜地回来了，因为上帝从未许诺，只要你离开了，就可以得到。相反，他一早就将我们圈限在红乌，让我们翻身不得。你看看守所的老犯人，放出去了还是想办法闹点事，好再抓回来，为的就是在臭烘烘的地方活下去。<BR>	“我回来了。火车开过红乌时[6]，我已经预知将要受到的嘲笑，就像振翅的鸡飞上天，落地后难免要为别的鸡啄伤，而且我也看到沫沫脸上的死气，就像我来这里前在求知巷看到的于老师，脸面煞白，眼神直勾，没有光，可这些都不能超越我在城市地下通道所感受的绝望。我跪伏在那里，看一双双鞋经过，它们无论怎么饿怎么冷，都会安然走回家，而我却连一床温暖的被褥都没有。因为饥饿，我和沫沫的关系变得异常冰冷。<BR>	“在没乞讨前，我曾经在马路边等一个下午，为的是把路人等光，好到垃圾桶取半块面包。终于吃到时，我热泪盈眶，有一片屑儿掉下去，我快捷地蹲下去拈起它，塞到嘴里，然后就在这一瞬间，我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中年人，他给了我六块五毛钱。我干别的什么都赚不来六块五毛钱，但当我将手伸进垃圾桶时，它来了。因此我一下清楚了自己在城市里的命运。我在红乌时怀才不遇，总想出走，就像你这样，但我现在知道，只有这个地方适合我。”<BR>	何水清这个曾在《人民文学》发表过诗歌的城镇作家现身说法，让艾国柱颇难对付，而他绝不会是最后一个说客。自打几年前流露出走的意思来，艾国柱就意识到红乌镇布下了一张严密的网。姐姐总是像打货一样，打回来一批又一批姑娘，不是说长的好就是说工资高，为的是赶紧找一个温柔的笼子，将野兽困住。而那些熟人则毫不客气地说，你放着这么好的工作不要，不是轻视人吗？<BR>	外边的城市则像何水清说的那样，曾两次拒绝他。城市总是一个样子，长着青硬的楼宇，行走着戴眼镜的知识分子，像一个傲慢的姑娘，将来者审判为一个明显的乡下佬。在第一个城市，他因不会使用电梯而羞惭，而第二个城市的面试间则端坐着十几个严肃的人，将他像一只小老鼠筛来筛去，以至让他的身体产生触电般的震颤。当他铩羽而归时，父亲控制不住笑起来，那既是耻笑，也是庆幸。这笑容很快传染给所有家人，他们将被窝掖得深深的，厚厚的，像掖一个深渊。<BR>	现在，他还是要出去。<BR>	他本来并不这样。在他还小时，父亲用起名的方式规划了他的一生[7]，他也一直努力走在这条从政的路上：师专毕业后考公务员，到司法局混迹，因为材料写的好被借调至县委办，并正式调入县委办。人们看着他时就像看着一个王储，眼神里带有亲密，他也习惯在这样的注视下春风得意地走。可是启示还是在一个夏夜出现了，那夜之后，所有粘着在他身上的荣耀都碎成粉末。<BR>	那夜，他走到人工湖边，准备收割一个叫王娟的姑娘，他喜欢她衣领下微露的乳房，以及从那白嫩处渗出的令人呼吸紧促的细密汗珠。可是等到这个只是在医药公司卖药的姑娘走来时，他却看见她脸上细微的倦怠。她像枚剪影坐于石凳，注视着空寞的对岸，随意说着什么，他一句也听不进，他全身的力量都用在右手指了，它像蚂蚁那样在一尺之间缓慢移动。终于趁着一个看似无意的机会，他将手指触碰上她的手指，然后像是没有呼吸了地等待，要是过了几秒钟她的手还在，那就将它捏住，可她恰在此时将手抽走，压到大腿下。<BR>	他说了些话来弥补尴尬，然后无话，两人沉默地看着泛着微光的人工湖，直至水波荡漾，地皮震动，对岸传来越来越强烈的轰隆声。<BR>	不一会儿，火车驶过湖对面的铁路坝。它照映在湖里，就像一只缓慢游弋的红鲤鱼，看起来要游很久，可当你再次看时，它已消失在巨大的暗青色里，就像从来没来过一样。她叹息一声“深圳啊”，走了，泪水挂在娇小的面庞上。<BR>	他开始不顺心起来。他中了这个因母病从外地归来的女孩的蛊，变得像竹林七贤一样放荡，在一下不能出门时，接二连三地恋爱。起初他还相信这是一件极讲缘分的事，里边自有奇妙的哲理，比如世界有25亿男子，也有25亿女子，为何独是我们聚在一起；比如我考公务员少几分，就得去乡下教书了，就无法在红乌镇和你天天碰面了。如此种种，都是偶然，都是命运。可是在一次相亲途中，他突然醒悟过来，这不过是自欺欺人。当时他撞见政府办的小李，问：“你去干什么？”<BR>	“去实小看一个老师。”<BR>	“是吗？听说她皮肤很白。”<BR>	“鬼话，脸上长了痦子的。”<BR>	他什么好奇心都没有了。这所谓的主宰不过是小城里的几个媒婆，只要出现一个从乡下调上来的女子，她们就会组织所有合适的单身汉去参观。当你坐上一趟飞越太平洋的飞机时，你的邻座可能来自澳洲，也可能来自南美，你可能知道偶遇的含义，但当你坐上的只是一辆红乌镇的人力三轮车，那你便只能看见熟人点头，他们“小艾”、“小艾”地叫唤着，像无耻的姨爹。<BR>	一次打牌的经历加速了艾国柱的出走日程。那天他、副主任、主任以及调研员按东南西北四向端坐，鏖战一夜后，副科长提出换位子，重掷骰子，四人恰好按照顺时针方向往下轮了一位，艾国柱就是在这时看见极度无聊的永生：20岁的科员变成30来岁的副主任，30来岁的副主任变成40来岁的主任，40来岁的主任变成50来岁的调研员，头发越来越稀，皱纹越来越多，人越来越猥琐，一根中华烟熄灭了，还会点起烟头来抽。<BR>	因为虚与委蛇太久，战罢，艾国柱在卫生间呕吐起来。<BR>	2000年10月8日这个夜晚，艾国柱本来想和何水清分享一个痛苦的梦，但当他看见后者张开鲜红的牙腔，极度贪婪地吃着卤制品时，他放弃了。在梦里，他扑腾着手脚，偶然脱离了地面，他为此兴奋，一上午都在玩这个游戏，可是等疲惫了时，却猛然看见地底下跟着一只眼露凶光的巨鼠。他为此逃远了，可等到他着落于一棵树时，又惊愕地看见它奋蹄追来，那竖起的皮毛正散发着激情的光芒。在到达树根后，它弓满身子，朝上一跃，竟差点将他捞下来。老鼠可是不会飞翔，但它明显已经统治大地和水域，让他永不能着陆。在梦的最后，四肢因为扑腾过度而僵硬，他绝望地看了眼空荡荡的天，垂直地掉下来。<BR>	他不能给这个梦以合理的解释，只是感觉到一阵恶心。而现在那个吃出巨大声响的何水清也让他感到恶心，他想说明四点：你失败不代表我失败；即使所有人失败，也不代表我失败；即使我已失败过两次，也不代表会失败第三次；即使第三次失败了，那也比现在强，我不能在临死前追悔莫及。<BR>	可他没说，他只是给何水清倒酒。明天一早他就坐中巴离开红乌了，这是最重要的，那时爷爷也许要背着被褥扯住他，威胁要带着年迈的他走，那才是最麻烦的事情。<BR>	何水清的白烟抽完了，艾国柱拿出芙蓉王，他摆了摆手，“我只抽混合型的，”这是何水清从外地带回的唯一财产，“在那里男女老少都抽白烟，我开始抽不惯，后来抽了，就觉得痰少，不恶。”<BR>	“何所长，我帮你去买吧。”<BR>	艾国柱知道对方是这个意思。这样也好，烟买回来了，自己也好开口说走了，何水清叮嘱了一句，“一般小卖部买不太到，你到超市看看。”<BR>	连包白烟都买不到，这鸟地方，他想。他走出白虎巷，穿过建设中路，朝东往超市走去了。风灌了几下他的眼睛，他加紧脚步，看见一团黑影像蚂蝗一样巴在垃圾桶上，大口喷着口臭。他想，就是变成这个样子，那个叫上海的地方他还是要去，去了就不回来了。<BR>	<BR>	[6]火车不在红乌停靠，因此何水清坐火车只能路过红乌，并在大站下来改乘中巴，才能回到红乌。<BR>	[7]1973年艾国柱出生时起名艾学军，三年后周恩来、朱德、毛泽东先后去世，艾父因此将之更名为艾国柱。<BR>	<BR>	<BR>▇ 于学毅<BR>	于学毅一直没有走出初恋。<BR>	在同学程艺鹤判定这是恶心的暗恋后，他疯掉了。这个疯是经过司法鉴定的，法庭因此没有判刑，他在精神病院待了一年，回到红乌镇，每夜去求知巷花坛边上坐着。因为这点，本来没装路灯的巷子显得异常恐怖。<BR>	程艺鹤事后一定很后悔，他如果老早将李梅在厦门结婚的消息和盘托出，也就不会遇刺，可他把它当成金贵的东西，坐而抬价。他先是让于学毅叫哥，接着又叫爹，人家都叫了，他却冷笑，“我就想不通，你有什么好想的？”<BR>	“我也不知道。”<BR>	“你蠢到极点了。”<BR>	“不要说了。”<BR>	于学毅愤然喊了一句。程艺鹤猝不及防，面色羞惭，过了会儿，为了扫除这让人恼火的尴尬，他踩着凳子，敲打桌子说：“你妈逼的是你要我告诉你的。”<BR>	“那你告诉啊。”<BR>	“我告诉你于学毅，老子今天想告诉你就告诉你，不想告诉你就不告诉。”<BR>	“不告诉算了。”<BR>	程艺鹤愈发没面子。他吐了口痰，这痰的主要部分吐到地上，星星点点溅向于学毅的手臂，于学毅擦了擦。程艺鹤索性去拍他的脸，见没有反应，又加重拍了一下，于学毅像茫然的孩子，端坐在那里。侮辱一直持续到程艺鹤意兴阑珊才结束，程本来要走掉，却偏偏加上一句。就是这句让于学毅笔直地站起来，将空酒瓶敲碎于石桌，一瓶子扎向程艺鹤隆起的腹部。前后只用了不到两秒钟。程艺鹤眼球睁大，感觉有五只铁爪抓紧肠子，接着血从五个洞眼汩汩而出。这个侏儒因此痛苦地摇起头来。<BR>	其实在此前，于学毅就有点脑子不清醒。<BR>	有段时间红乌镇传出存在一只猿猴的消息，说是身长一米七，长着松针式的黑毛，两只眼睛在黑夜里有如手电炯炯有神，有板有眼。有人较真，一路问是谁散布的，问到源头，是二中生物老师于学毅。<BR>	于给出了一段谵妄的解释：<BR>	圣地。对犹太教徒来说是耶路撒冷，对伊斯兰教徒来说是麦加，对他来说则是求知巷16号的一栋绿色小楼。很多漆块晒得发裂，掉了下来，碎成粉末，水管一下雨就渗漏，就像有人从楼顶往下尿尿，穿着花短裤的老头捉着报纸下楼上厕所，和提着尿桶的穿着睡衣的肥肿妇女相逢，他们的身体中间钻过挂着翠鼻涕的脏孩子，到处是恶俗带来的喧闹和破败。但是在她走出来后，一切像洒上光芒，变得神圣。<BR>	她就是于学毅的神。<BR>	每回走在通往它的路上，他都自感罪孽深重。筛糠，战栗，寄希望于她抚摸他的头颅，又绝望地意识到那里只会有一场严厉的审判。他的躯体刻印着她目光的鞭痕，她披头散发，一言不发，无情地鞭打。<BR>	他在毕业分回红乌几个月后再度朝绿色小楼走了。这几个月总是有个声音催促他，因此他终于是喝了酒，带着要强奸人的热情大踏步前行，可胆量还是在走近时消耗殆尽了。他感觉所有的路人都知道他的目的，他是去泡妞啊，嘿嘿，他是去泡妞。他拖着双腿上了楼，在那里歪过头，听任右手食指和中指弓起来，笨拙地啄34房的门。他盼望里边无人，可还是听到了闷罐似的声音：“谁呀？”<BR>	“我。”<BR>	“你是谁啊？”<BR>	“我。”<BR>	于学毅的声音像是怪物发出的。他想从这刻起，他任人宰割的局面就决定了。门开后，他低头走进去，授权自己坐在沙发边沿，一心等待那令人胆寒的驱赶，可等来的却是一声叹息。这叹息味道极臭，因此他惊愕地抬起头来，一只鼻孔粗黑、嘴唇鼓如白桃的猿猴正坐在对面，轻抚松弛的乳房，用巨瞳死死盯着他。<BR>	因为这个动物的存在，他轻松了许多。可是很久了，梅梅也没走出来，倒是母猿将双手交叠于胸前，说：“不要抱什么希望了。”在于学毅退缩时，它拿起小镜子，像抿口红一样抿了几下嘴唇，说：“我不能爱你。”<BR>	于学毅讲得眼泪都笑出来了。几天后，他又冷静地造谣，说李梅在广东做了小姐，傍晚起床后穿着睡衣，叼着牙刷，端着尿盆，到街边厕所洗漱。她在睡衣上罩了件外衣，为的是得了脏病，背部和胳膊开满映山红一样的狼疮。有人看见了回来告诉他。<BR>	他说最后一次见到真人是在建设中路。当时阳光热烈，妖孽无处遁形，他看见那个化成灰也认得的人迎面走来，恐惧地跑掉了——这个被日夜修改润色的女神，却原来只是个髋部粗大、身躯干瘦、脸部水肿的妇女，却原来只是这样啊！他跑的时候，路两边的房屋接踵倒塌，及至停下，它们还在向前倒着，世界毁灭了。<BR>	他在讲这些时，神态就像老人回忆不复再来的青春，有一些耻笑，有一些酸楚，我们以为再没有什么能伤害他了，可是在程艺鹤多余了一句话后，他还是崩溃了。我们只能这样理解，同样的话，如果是由他于学毅自己说，可能会带来完全不同的结果，也许他会和大家一起笑话自己。这就是自嘲和嘲笑的区别。<BR>	程艺鹤嘲弄地说：“她烦你，一直烦，烦死了。”程艺鹤说的时候就像身后站着全世界的人，全世界的人一起说：“她烦你，一直烦，烦死了。”<BR>	于学毅站起身，敲碎啤酒瓶，一瓶扎向对方隆起的腹部。血光闪过后，他又从程艺鹤痛苦的表情里破译出一句真心话，这就是事实，这就是，你杀我也没用。因此他松开手，惶恐地哭起来。人们将他架起来抬到城关派出所，他还是躲避在哭泣当中，民警抽了他两个嘴巴，他才止住哭。他像人群里的鼠那样蹿起来。<BR>	他顺利地进入到另一个世界。<BR>	精神病院放他出来，是因为他可怜的母亲交不起钱了，这个年纪很大的寡妇将他接回来，给他做饭，穿衣，掖被子，一有闲就去打听那个梅梅。她找啊寻啊寻到了求知巷，却只是看见一处废墟，野草还没长出来，蟾蜍们正在绿色漆块上一下一下地跳。她回来说：“儿啊，别念了，你的梅梅早就走了，走不见了，走到北极走到非洲了。”<BR>	他听说那里被拆了后，有了胆识，从此夜夜去坐。他拣了废墟边上一处花坛，右膝顶着右肘，右掌撑着下巴，像朱雀巷的赵法才那样坐着，一坐到深夜。来来往往的人有些害怕，但在派出所将他送回家后，他又跑了回来。<BR>	民警将他架起来时，他四肢腾跳，大吵大闹。<BR>	2000年10月8日是他难得清醒的一天。这天早上他将稀饭舔得干干净净，然后讲了一件事，母亲听完碗掉下来，人跌坐于地。他说，他从睡梦中浑然不知地醒来，透过开着的卧室的门，望见一件白色长袍的下摆在夜风里轻微摆动，一个男人坐在那里，双手抱膝，慈悲地注视着他，像是在等待什么。<BR>	“他是在等我死亡，”于学毅扶起母亲，“我以为我早上就死在床上了，可现在还活着。”<BR>	这天夜里，端坐在花坛的他看见天空不停铺盖黑云，预想到有一场大雨，站起身走了，走前还敬了个军礼。他原以为沿路一个人也碰不到，却在转到建设中路后看见意外的喧闹，一群人正在鼓噪着追一个人。<BR>	那个人跌跌撞撞跑到他面前时，恰好闪电刺下，因此两人都向后回避了一下。于学毅呼吸紧促，想到一个问题：这个人会不会杀了自己？这是不是最后的时光？有时当中巴车开过一侧悬崖，他也会这么想，他想死之前就是这样，树枝还在摇曳，说话声还在，一切看起来不真实。<BR>	他张望了一眼夜色中的街道，说：“你杀了我吧。”<BR>	于学毅原本的计划是走进墨黑一团的人工湖，六年来，它已吞没了30条人命。六年前，当他意气风发地走向文化馆舞厅时，人工湖还只是一片垃圾场，一辆黄色的挖土车高高举起手臂，开始了它的第一次挖掘。六年前，他走进了舞厅，正在举办的高中同学聚会接近尾声，他坐下来，矜持地磕瓜子。<BR>	舞厅里只剩一道蓝光在旋转。它总会停在一张苍白的女性的脸上。这是一张三年没有说三句话的脸，正在复读，没什么。可就在灯光熄灭前，这张脸显现出了河流般的哀伤。<BR>	他奉上帝之召，穿过作鸟兽散的人群，对她说，“我送你回家吧。”<BR>	她轻轻摇头，和女友走了，他不知道这是一条拒绝之河的源头，他想时间开始了。<BR><BR><BR>▇ 小瞿<BR>	傻子小瞿的辉煌始于三年前的一个暑日。<BR>	那天马路上跑来一个悲伤的父亲，脖子上围着理发用的白袍，脸扭成一团，跑了十几步便被自己绊倒了，像麻袋那样重重扑到地面。所有的人站在那里，揪心地看着，只有小瞿选择纵身跳进泛着白光的湖面。<BR>	在那声音和光线都很含糊的世界，他像巨大的泥鳅摇头摆尾。搜寻良久，才将一名失水儿童拖出水面。准备上岸时，人们焦急地喊“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因此他又游进去了。<BR>	他一共拖上来三个小孩。他躺在地上说“别挡着”，人们便闪开了；他又说“烟”，于是便有了烟，他抽上几口，咳起来，咳出眼泪了，电视台的话筒正好伸过来，女记者问：“你当时是怎么想的？”<BR>	“我就是想，我能救起好多人，好多好多。”他声音越来越小，昏迷过去。<BR>	这是红乌县电视台第一次拍到这么鲜活的镜头[8]，片子一路送到中央电视台，在黄金时间播放，这个食品公司员工的生活因此发生巨大的改变。他在家里挂上锦旗和镜框（镜框里嵌着感谢信、剪报、合影以及记者的名片），每天像领导那样端着茶杯，等桑塔纳来接，这样的报告会座谈会有时去一天，有时去几天，每次回来，他都打呼哨，让明理巷的孩子跑来瓜分两裤兜的西瓜子和蜜桔。<BR>	兰慧是这件事的最大后果，她和父母断绝关系，嫁了过来。人们看到这样的好女子配给这样的二百五，心想，她一定很穷，或者有隐疾。可是真要说她有什么缺陷，也就是头上有几根白发。人们撺掇小瞿，去呀，去问你老婆为什么喜欢你。小瞿特意跑到幼儿园问：“兰慧，说，你是不是贪图我什么？”<BR>	兰慧轻轻摇头。<BR>	“那你爱不爱我？”<BR>	“当然爱。”<BR>	“我怕你不爱我了。”<BR>	“不会的。”<BR>	兰慧拉着小瞿走回去，小瞿不时对路人说，嘿嘿，她是爱我的。人们难受死了。<BR>	过了些时日，小瞿烦躁起来。因为那些接送的小车再没驶来。他弄乱打好摩丝的发型，眼窝积满委屈的泪水，兰慧可怜不过，拉他的手，他像是找到出气的支点，粗暴地甩开它。他说：“你看，你来了，它们就不来了。”<BR>	他故意不吃兰慧做的饭，背上没有子弹的汽枪走到街头，对着路灯念念有词地打。有时点射，有时扫射，有时卧射，有时偷射，有时装成自己被击中了哇呀呀叫着，就这样射了几天，被联防队找到了。联防队缴不下枪，就连枪带人一起拖到派出所了。<BR>	这件事的解决还是靠兰慧。她去超市买了有各种叫声的玩具枪，对着小瞿放，不能奏效，便抱着镜框去派出所，在那里死皮赖脸说了两小时，交了400元保证金，写了一份保证书，才算把枪领回来了。可小瞿说这不是那把枪，哭闹了一夜。<BR>	兰慧应该偷偷流泪，然后挑一天出走，永不归来。可是我们看到的却总是她带着小瞿去买菜，试衣服，温存得就像是小瞿的母亲。也许爱情这东西就是这样，它存在于爱的人那里，仅仅存在于爱的人那里，无法为外人道。<BR>	这样相对平安的生活终于有了遭遇危险的一天。那天，巷口走进一个吹着口琴、背着书包的身影，人们警觉地扔掉蒜，搬凳回屋了，交代孩子不要随便出门。若干年前，当这个叫雷孟德的人还是一个少年时，就像牧羊人一样将女孩引诱到罪恶的稻田，几乎将她撕裂了。愤怒的人们将他送到公安局，他晃着手铐，吊儿郎当地说：“你们等着啊。”<BR>	那天，小瞿坐在门口，苦等心硬如铁的小轿车。那个身影停在他面前时，他擦眼睛研究了半天，不明所以。直到对方摘下墨镜，露出狗一样水汪汪的眼睛，他才反应过来，冲上去搂住对方，发出幼兽的嚎叫声。<BR>	“走开，不要这么肉麻。”雷孟德说，可小瞿还是亲热地说：“哥，你那一头长发呢？”<BR>	“坐牢坐没了。”<BR>	“你变化真大。”<BR>	“嗯，老子吃苦了。”<BR>	“你晚上就在这住吧。”<BR>	“当然，我这次就是准备来住几天的。”<BR>	这时，兰慧正好出来，她望见雷孟德脖子上的裸女文身，不安起来：“他是谁？”<BR>	“我倒想知道你是谁。”<BR>	“我老婆，兰慧，”小瞿说，“这是我哥，雷孟德，我们小时一起玩到大的。”<BR>	“弟妹好。”雷孟德吸了一口口水。兰慧没有答应。小瞿说：“兰慧，倒茶。”兰慧还是没有答应，她走掉时听到身后在说“你小子有福气啊”，本能地知道那暧昧的眼光正在端详自己裤子下的双腿，寻思它们如何跨上自行车，她觉得再没有比这更羞耻的事。<BR>	傍晚下班时，她想他已经走了，却看到小瞿在给他铺被单。她拉起被单，说：“这个不能铺，这个是我们结婚用的。”小瞿跑到卧室掀来另一套被单，气恼地说，“这个总可以吧。”<BR>	“没事，我走。”雷孟德说。他的眼睛是死死盯住她的，就像有一只肉虫在拼命往她脸里钻。她恶心地跑进卧室里。小瞿极度下贱地恳求对方不要走，而雷孟德像是勉强同意了，她咕哝一句死男人，眼泪像连线珠儿抛下来。<BR>	小瞿对雷孟德的忠诚，根植于童年时长久的依附。在那遥远的岁月，当小瞿翻着白眼扎进人堆时，人们歧视性地跑开，只有雷孟德带他一起玩。也许雷孟德的本意是要他去做很多傻事，可他的感觉是光荣的。这个夜晚，小瞿和雷孟德挤在一张沙发上，问了不下一百个问题，而雷孟德只问了一个，“你为什么下水去救那些孩子？”<BR>	“我就是想，我能救起好多人，好多好多。”<BR>	“你真替我雷孟德逞能啊。”<BR>	小瞿嘿嘿笑起来，却不知道这个大哥脑子里飘的都是自己媳妇的身影。这前凸后翘又正气凌然的身影真是惹人啊。<BR>	过了几天，兰慧对小瞿说：“我不喜欢这个人，一点也不喜欢。”<BR>	“为什么？”<BR>	“他总是有意无意蹭我，蹭这里。”兰慧指着胸脯。<BR>	“有这回事？”<BR>	“你赶紧叫他走，他一天待在这里，我一天不安心。”<BR>	“我想想。”<BR>	“我求求你了。”兰慧啼哭起来。小瞿是怕哭的人，三两下便燥了，喊了一句“我去找他”，拿着汽枪走了。在巷口，他用枪指着雷孟德说：“站起来。”<BR>	雷孟德乖乖站起来。<BR>	“靠在树上。”<BR>	雷孟德乖乖靠在树上。<BR>	“你跟我说，有没有玷污我的女人？”<BR>	雷孟德强笑着说：“没有子弹吧。”接着便听到拉动枪栓的声音，小瞿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瞳孔，“我在问你呢，你有没有玷污我的女人？”<BR>	“没有。”<BR>	“没有，我女人怎么说你侮辱了她？”<BR>	“你先放下枪，你放下我好给你解释。”<BR>	“我不放下，我放下就打不过你。”<BR>	“我不打你，我打你是你的儿子。”<BR>	雷孟德轻轻拨枪口，拨开后，汗如雨下。随后他拉小瞿蹲下，说：“《水浒传》看过吗？”<BR>	“看过。”<BR>	“看过你就知道杨雄和石秀的事了。你是杨雄，我是石秀，是好兄弟，我们是不是好兄弟？”<BR>	“是。”<BR>	“可是杨雄的老婆潘巧云跟杨雄告状，说石秀玷污她了。你说杨雄相信他老婆，还是相信兄弟？”<BR>	“相信兄弟。”<BR>	“你说要是刘备那二位夫人，一位姓糜，一位姓甘，都跑回去说关羽羞辱了她，你说刘备相信夫人，还是相信兄弟？”<BR>	“相信兄弟。”<BR>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没白交你这个兄弟。”<BR>	“对不起。”<BR>	“我不怪你，你想就是杨雄一世英雄，也会误会石秀，何况是你。后来要不是潘巧云与那和尚的奸情败露了，怕是两个连兄弟也做不成了。我跟你讲这些就是为着告诉你两句话，一句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难知心。一句是最毒莫过妇人心。”<BR>	“那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BR>	“怎么回事？你女人勾引我啊，我断然拒绝，她像潘金莲那样讨了个没趣，羞死个人，就恶人先告状，跑到你这武大面前告我这个武二。”<BR>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BR>	“我能说吗？我说了不是破坏你们家庭团结吗？你今天不用枪指着我，我还会不说。”<BR>	事情的结尾是雷孟德将手搭在小瞿肩膀上，小瞿哈哈大笑，说没有子弹的，被雷孟德刮了一嘴巴子。回到家后，小瞿按雷孟德所授，阴森森说了一句“娘们啊”，没再理她，而她早知大势已去，关上卧室的门，将男人挡在外边。<BR>	她为什么不离开呢？须知女人看起来比男人容易离家出走，本质上却比男人更重视家园。她大概是拿定了主意，要待来日以家长身份将这个客人轰走。可是雷孟德先下手为强，趁她出来小解，从黑暗中抱住她，捂紧嘴，一只手强行插进睡裤的松紧带。她气恼地背着他，将他背到厅堂。<BR>	小瞿晕晕乎乎拉亮灯，看见兰慧说：“让他自己跟你说，他做了什么？”<BR>	“做了什么？”<BR>	雷孟德盯着小瞿，缓缓说：“你的女人再一次地勾引我了。”小瞿去看女人，发现她正低头晃着脑袋，想必眼窝里有太多屈辱的泪水吧，因此他有些难以把握起来。雷孟德又说：“如果是我调戏你，那好，现在请你打电话报警。证据呢？我说证据呢。”<BR>	兰慧走过来，一膝盖顶在他下身。猝不及防的雷孟德弓下身子，痛苦地扶住沙发靠背，唉哟唉哟叫唤起来。兰慧走到卧室去了。两个男人以为游戏到此结束了，却又见她拎着大开水瓶走出来，砸在他的肩膀上。<BR>	这次雷孟德什么也没叫唤。他站直身体，睁着眼睛把滚烫的开水忍受完了，方扯住她的头发，往墙上撞。墙上出现血时，兰慧绝望地看了眼小瞿，就像落叶一样往深渊绝望地飘。而小瞿用食指点在脸颊，努力思考着那个问题。<BR>	雷孟德伸出的脚就要踩踏她的肚腹了！<BR>	这时还是她用双手抓紧它，迅捷咬下拖板吐到一边，吃起他的大脚趾起来。胜负就要决定了，因为她都快把它啃下来了，因为他发出杀猪似的尖叫。但是这时屋内传来一声含糊的声响，在他们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后，战争逆转了，她松开嘴，而他捂着脚趾跳上沙发。<BR>	是小瞿一脚踩在了兰慧的腰上。<BR>	小瞿说：“滚。”<BR>	女人好像没听明白，因此他加大音量又喊了一遍：“滚，淫妇。”她爬起来，走进卧室，在那里待了很久，才像正常人一样哭起来。小瞿凶狠地擂门，说：“别哭，哭你妈逼。”里边便沉默了。<BR>	兰慧拉开门时，头发已梳理好，只是发丝还沾染着明显的尘灰。她既不悲伤，也不委屈，表现得像一个被皇帝放弃的忠臣，在快走掉时还给小瞿整了整衣领，她说：“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吧。”然后推起自行车，永远地走了。<BR>	雷孟德啧啧地叹息起来，那张扭曲的脸上充满遗憾。<BR>	“好了，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了，我们打扑克吧。”小瞿说。雷孟德没有搭理，他找到白酒，将它对着伤口龇牙咧嘴地浇，尔后又撕来一道布条，将它包扎起来。小瞿一直饶有兴趣地看，然后便看到雷孟德穿上皮鞋，说：“我去买包烟回来。”<BR>	小瞿等了一个小时，没等到雷孟德，因此他走出明理巷，走上建设中路去找。风已经刮大了，雷电凶狠地刺下来，一场大雨就要来了，我的石秀兄弟啊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了。<BR>	<BR>	[8]电视台隐瞒了一个事实：三个孩子全部死了。]]></description>
	  <comments>2009-10-29 19:27:00<a href="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873&amp;PostID=19731141&amp;idWriter=0&amp;Key=0" target="_blank">(1)</a></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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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一堆]]></title>
	  <author>阿乙</author>
	  <category><![CDATA[读书                ]]></category> <pubDate>2009-10-18星期日(Sunday)晴</pubDate> 
      <link>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873&amp;PostID=19522042&amp;idWriter=0&amp;Key=0</link>
      <description><![CDATA[<br/>▇男人的漏洞<BR>杨雄石秀是兄弟，潘巧云是杨雄的妻子。<BR>潘巧云因有奸淫举动，为石秀所不齿，因此潘巧云先向杨雄诬告，说石秀对她不轨。这是一个强悍的心理游戏。很多男人过不了这关，杨雄也没过好，因此冷落了石兄弟。因此石秀要走。这是描写里极精彩的。<BR>如果石秀确实不轨了呢，那就得跟杨雄讲潘金莲诬告武二郎的故事，“你说武大郎是相信兄弟还是相信女人？”如此或可脱围。<BR>后来人要是欺了朋友妻，又被举报给朋友了，怎么办呢，就说你知道杨雄和石秀的故事吗，要不是后来潘巧云奸情自露，杨雄石秀还能修成兄弟吗？所以啊，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难知心。最毒不过妇人心。<BR><BR> <BR><BR> <BR><BR>▇南方的黄昏<BR>说是南方小镇的黄昏，太阳已经落下山，光明一层弱似一层。我们这些小孩子就像看到一艘巨轮在山后缓缓沉默，全身被一种无力感攫紧。在这样类似死亡的时光里，大人们喝起啤酒，生活像刚刚开始，其中一个叫飞的青年应了同伙一个赌注，头也不回地走向邮电所雪梅的房间——雪梅是南方那种特别漂亮的女子，白而丰腴，又不太丰腴，就像一樽瓷器一样矜持，而飞五短三粗，脸上长满可怖的粉刺，有些粉刺还在滴脓。<BR>同伙认定飞会丢盔弃甲而归。但是他们等了大半夜，却只等到寂静的虫鸣，因此他们异常担心地认定，飞强行将雪梅办了。他们作为同伙，可能要背上团伙犯罪、协同犯罪甚至是教唆犯罪（那样就是主犯了）的罪名。<BR>第二天清晨，飞回来了，身上非常干净，但却像满身血污的人一样，使同伙避之不及。他们想他是应该要背起背包逃跑了，可是他却拿起镜子慢慢挤粉刺，就像一个不怕麻烦的女人，化妆了两个小时，嘴里还吹着口哨。<BR>那几天，人们都没有看见雪梅。但是随后却是雪梅羞涩地走到药店，来寻找飞，她不是来兴师问罪，而是羞涩地来，带着失身的羞涩。而飞则大言不惭地将手搭在她肩膀上，蛮有面子地向大家展示。<BR>这种事情在南方发生过很多回，这也不是第一次，因此大家度过了短暂的惊叹后，认为他们结婚是理所当然的。后来飞和雪梅像任何一对男女那样吵架、斗殴，每一次的开始都是雪梅爆发出强大的火气，到最后又是她像一头猪一头狗那样认输了，这个人高马大的女人认输了。类似于侏儒的飞无疑掌握了她的弱点，而且总是在战争的关键时刻捏了她这个弱点一下。<BR>后来雪梅生了个女儿，这个后代无疑也继承了她的弱点，很小的时候就低着眉毛，不敢看人，孤僻的很。<BR>因为这个弱点，很多南方的女人在黄昏时多愁善感，就像疯子见了油菜花时会发作一样，她们见了光阴一寸寸隐没的黄昏，顾影自怜，掉下眼泪来。<BR>她们吃的是农业粮。<BR>在我雄心勃勃地写完现在这个小说后，我就开始写这个。这个是孝敬麦卡勒斯的，我太喜欢这个瘫痪女了。<BR><BR> <BR><BR> <BR><BR>▇阿加莎·克里斯蒂《东方快车谋杀案》<BR>克里斯蒂1971年被英女王册封女爵士，作品英文版、非英文版总发行量逾20亿册。《东》的故事梗概是：列车因雪灾停在途中，一位名叫雷切特的乘客发现被杀，同车的波洛受铁路方面委托对同车厢人员进行调查，最终得出12位乘客联手行凶的结论。<BR>其模式：从未知地（A）出发，冲破重重迷雾，到达真相大白的B地。从无到有，从0到1，或者从0到12。A→波洛→波洛→波洛→波洛→波洛→波洛→波洛→B<BR>这个模式是侦破（推理）小说的基本模式，注重抽丝剥茧，柳暗花明，保持并储积足够的悬念（延迟），以便在最后公布答案时让读者释放出类似性快感的体验。这是很纯粹的技术活儿，作者和读者都把它当成一个脑力游戏。<BR>因此克里斯蒂在写人时绝不复杂，波洛、罪犯和受害者的性格早早被固定、被标签化。即使偶有人性刻画，也是为了使案件性质和犯罪动机得到更好说明，比如对雷切特无耻的着墨，仅只是为了说明案件的起因。克里斯蒂绝不会像刻画拉斯科尔尼科夫、高老头一样刻画出一个时代的象征。<BR>假如将这个故事倒过来讲，情况可能很好玩。一开始就写：雷切特绑架了一位幼女并将之撕票，导致其母一病不起，其父自杀身亡，而保姆也因为受到质疑用自杀自证清白。雷切特通过行贿法官的手段使自己逃脱惩罚，而那个美国幸福家庭却彻底破碎。因此围绕这个家庭的祖母、教母、妻妹、司机、家庭教师、保姆父亲、护士、女仆、园丁等12人决定私组陪审团，在火车上处死雷切特。他们的计划是在到达某站前干掉雷切特，然后将罪责栽给虚拟的下车乘客，可是火车却意外因为雪灾停在途中，他们紧急磋商，决定按原计划行事，这样的风险是他们这个车厢的每个人都要受到怀疑，他们为此做好了准备。他们设计、制造了很多证据，来迷惑那个该死的混进这个车厢的波洛。因此它的模式变为：<BR>B←波洛←波洛←波洛←波洛←波洛←波洛←波洛←A<BR>在第一种模式里，波洛是主体，12名乘客是客体，负责映衬波洛的神勇、自信。而在第二种模式里，12名乘客是主体，波洛是客体，负责给乘客施加压力（代表着一个强势符号）。这样写，会是一部类似《罪与罚》的心理作品，读者可以通过这12个人体验到被侦探检阅的压力，在这个很少失手却其貌不扬的侦探面前，他们的藐视、侥幸、恐惧、猜忌、绝望以及手忙脚乱会集中体现出来（就体现在这封闭的车厢里）。读者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干了什么，一起期待他们逃脱惩罚，但是那个像猎狗的波洛却一步步追上来。有时看起来波洛已经走远了，在错误的地方消失了，但是他们一回头，就发现他给了他们当头一棒。他发现了太多破绽，他离揭开他们的罪行只有最后一步了。<BR>这是武士为主人复仇的故事在西方的翻版，他们采取了适合他们风土人情的陪审团制度。这里可以刻画他们作为义仆世交的热情，与作为人的压抑。<BR>像是硬币的两面。<BR><BR> <BR><BR> <BR><BR> <BR><BR>▇航拍<BR>宇宙，星球如飞沙走石，如子弹穿梭；<BR>太阳系，星球如大小齿轮，缓慢转动；<BR>大气层；<BR>地球表面，像一个妖精做出来的馅饼，蓝色的海洋和褐色的陆地拼凑在一起；<BR>亚洲；<BR>中国，一个大公鸡图案，长江黄河像白色肠子；<BR>省；<BR>市，高速公路出现在镜头，很小；<BR>县，柏油路出现在镜头，很小；<BR>乡，房子像火柴盒子；<BR>村，镜头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几只鸡像隐士一样来回踱步，牛屎冒着热气，在黄土屋旁边，站着一个叉着腰的男人，大声对另一个人说：老子最大。<BR><BR> <BR><BR> <BR><BR> <BR><BR>▇月饼<BR>这东西在中秋节当天下午就开始贬值，几百元卖几十元，几十元卖几元。到了深夜，它就一文不值，适合打发给路边的乞丐。我在中秋节深夜到超市买水。是老板亲自坐台，看的出来是用开小卖部的经验在谨慎地开一家超市，因此我能看到她端着一瓷缸的开水，慢慢吞咽月饼，在她面前有七八只月饼，她大约已经吃了一些，还要往下吃。<BR>我家里做生意，吃过不少过期食品。生意人要有巨大的胃。<BR><BR> <BR><BR> <BR><BR> <BR><BR>▇李渔写的极好一段<BR>卷一　谭楚玉戏里传情 刘藐姑曲终死节 <BR>诗云：从来尤物最移人，况有清歌妙舞身；一曲霓裳千泪落，曾无半滴起娇颦。又词云：好妓好歌喉，擅尽风流。惯将欢笑起人愁。尽说含情单为我，魂魄齐勾。舍命作缠头，不死不休。琼瑶琼玖竟相投。桃李全然无报答，尚羡娇羞。<BR>这首诗与这首词，用说世间做戏的妇人寻常妓女另是一种娉婷，别是一般妩媚，使人见了最易消魂，老实的也要风流起来，悭吝的也会撒漫起来。<BR>这是甚么原故？只因他学戏的时节，把那些莺啼燕语之声、柳舞花翻之态操演熟了，所以走到人面前，不消作意，自有一种云行水流的光景。不但与良家女子立在一处，有轻清重浊之分；就与娼家姊妹分坐两旁，也有矫强自然之别。<BR>况且戏场上那一条毡单，又是件最作怪的东西，极会难为丑妇，帮衬佳人。丑陋的走上去，使他愈加丑陋起来；标致的走上去，使他分外标致起来。<BR>常有五六分姿色的妇人，在台下看了，也不过如此；及至走上台去，做起戏来，竟像西子重生，太真复出，就是十分姿色的女子，也不比他不上。这种道理，一来是做戏的人，命里该吃这碗饭，有个二郎神呵护他，所以如此；二来也是平日驯养之功，不是勉强做作得出的。<BR>是便是了，天下最贱的人，是娼、优、隶、卒四种，做女旦的，为娼不足，又且为优，是以一身兼二贱了。为甚么还把他帮起小说来？只因第一种下贱之人，做出第一件可敬之事，犹如粪土里面长出灵芝来，奇到极处，所以要表扬他。别回小说，都要在本事之前另说一桩小事，做个引子；独有这回不同，不须为主邀宾，只消借母形子，就从粪之土中，说到灵芝上去，也觉得文法一新。<BR><BR> <BR><BR> <BR><BR>▇故事套故事<BR>据说奥维德这样弄《变形记》：<BR>故事套故事；<BR>人物轮流说故事；<BR>婆婆对媳妇说故事；<BR>叙述挂毯上织出的故事；<BR>叙述杯子上镂刻的故事。<BR>这样能使不同的故事串联起来，自然而不牵强。<BR>我就是看到这几句话，想到小时候去亲戚家拜年，屋顶是漏的，墙壁被烟火熏黑，桌子上的糖渍爬着蚂蚁，门背有耙锄，地上有些许干稻草，能闻到卧室尿桶的骚味。就是这样，什么故事也不可能存在，但是还是有那木讷的主人，和他的妻子、儿女以及从远地到来的女婿。他们喝白酒，吃腊肉，开始彼此讲自己的见闻。<BR>而在墙上粘了长条形状的印刷画，画由一帧帧四方形的小画组成，下边有汉字注释，说的大约是西厢记的故事。当然还有茶缸上的毛主席语录，那后边也潜藏着一个和林彪有关的故事。 <BR>（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展望。一对古代的年轻的情侣在故事的结尾展望未来，而在未来，那些抽着烟的老农和他引以为自豪的女婿，正在喝着白酒，吃着腊肉，眼角有眼屎。也不才子佳人，也不帝王将相，也不革命烽火，也不无产阶级，就是坐在那里喝，雪慢慢飘下来，自行车慢慢被淋湿了。<BR>天色晚了。）<BR><BR> <BR><BR> <BR><BR> <BR><BR>▇见过《建国大业》<BR>2009年，只有两给我留下这么多好奇，一个是弗洛伦蒂诺，一个是韩三平。往年有陈冠希，有在河南举行的世界旅游小姐比赛，有我呕心沥血集邮的哥们。他们有心于“阵容”二字。<BR>相对来说，篮球明星孙悦和不入流的女星张如意搞的那点事不算什么，除非是整支篮球队和整支美少女歌手队包一个大巴集体车震。<BR>我本来担心明星太多会把电影弄成东北乱炖，但是看完后我觉得导演是明事理的。这样一部献给重大时刻的东西，怎么可能随意得像同一首歌呢？因此最后我看到的恰好是一部叙说清晰的影片。那些跑龙套的明星懂得自己的任务，懂得唐国强是大角色，因此尽力烘托。<BR>这说明韩三平是个深谙控制的人，行话说是摆平。华表奖颁奖仪式可看出韩的地位，那么多戏子出来，只为表白一点，谢谢韩三平。往年是谢谢各种TV，现在是谢谢韩三平。<BR>这部电影值得那些准备献身主旋律的人研究，甚至包括它的配乐。<BR><BR> <BR><BR> <BR><BR>▇一月推油撷阴<BR><BR>车从路边开动的刹那，他把脸转向辛格，他的笑容平淡而遥远——仿佛早已相隔万里。<BR>——麦卡勒斯《心是孤独的猎手》<BR>我一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麦卡勒斯，读到这句差不多清楚了。这句话写的是两个合租的哑巴分别，那个“他”是坐在车里的，辛格是在车外的，辛格看着他被拉走了，拉到精神病院去了。<BR><BR>在想象里，杀人的细节是这样的：那腰上的肉像是泥潭，将他的刀吸了进去，又慢慢吐了出来。又或者：在那把刀刺到心脏时，遇难者就像一下子抖直了，行凶者好像就用这把单薄的刀将对方完全举了起来。<BR><BR> <BR><BR> <BR><BR>观察心得：发现一个姑娘是不是农村来的，第一眼要看她的耳垂，那里总是吊着一个类似珍珠一样的传统耳坠。<BR><BR> <BR><BR> <BR><BR>观察心得：坐地铁看到前边有一个姑娘，穿的十分时尚，不时蹲下去收拾自己拖着的大小包裹，其中有一个包装袋写着国庆超低折扣。我就看到这个背部，觉得她老公应该挺幸福的，虽然用钱很不自由。是过日子的。生活时常有点窃喜，因此是幸福的。<BR><BR> <BR><BR> <BR><BR>《风声》里有个桥段不错。<BR>（大意）<BR>李冰冰：我早就猜到你是老鬼了。<BR>周迅：你什么时候猜到的？<BR>李冰冰：现在。<BR><BR> <BR><BR> <BR><BR>A、他在年轻时学会了口琴——牛从暮色里走出来——孩子们依靠墓地生长——像家具那样慢慢发了裂——有谁知道我现在孤独的哭——渔民有一天不再打渔——走进蒿草堆里的福利院——有谁知道那流水失在何处——有时候<BR> <BR>B、有时候——关在猪圈里的女人——看满山盛开的花朵枯谢——南方的黄昏——像一艘巨轮无可奈何地沉没——她是我的奶奶我的姐姐我的女儿——她盛满米饭——一粒粒地吃——她吃完了太阳不曾落尽——有时候<BR> <BR>C、那些风穿过了村庄——就像远行的老鼠带走了谷壳——有时候——一盏煤油灯像是喝醉了——女人和孩子都在——我们什么也不能干——就让牛儿走进它的暮色里——慢慢吃它的草——有时候<BR><BR> <BR><BR> <BR><BR> <BR><BR>每个礼拜天都是世界末日。<BR>带着礼拜五的放浪形骸，和礼拜六的卫生纸、果皮及残渣。<BR> <BR><BR><BR>在台球厅看到一个女人，留着波浪头，听着伍佰，抽着白烟，一边喝酒一边流泪，像穿着牛仔裤的石棉瓦又硬又脆，像风一样没有文化、没有年龄，像风一样消失。<BR> <BR>打台球时支撑手指最好不要拱得像埃菲尔铁塔，不要在发力时耸动肩膀、屁股和腰，更不要在出手的同时跺脚。即使烟将眼睛薰出泪来，也不要抽下烟。<BR> <BR>大裤衩的设计者说那是一个裸女跪在地上，一个阳具挺着。阳具如今烧黑了，场面就像一个白花花的寡妇伏在地上祭奠烧黑的阳具，白花花的什么水淋淋的什么，这么好的东西怎么留不住哥啊。<BR> <BR>想起来都很好的场景：男人坐在房屋前，吹着口琴或者拉着手风琴，暮色逐渐降在荒原上，一个女性的身影慢慢朝这边变大。<BR> <BR>我每次去那个没有床的房子，只做三件事，看一下窗外青色的通向远方的柏油路，看一眼书架上的书，然后打开碟机，放歌。抽完烟我就走了。<BR> <BR>基本上每个人都代表了一种恐怖。<BR><BR>搜歌名，得《野合万事兴》<BR> <BR>噩梦。有一个伸到云层的石阶梯，就是一个梯形，一直延伸到大地，而每级石阶又高又抖，而且湿滑，我往下看不到，只看到雾气，我只能慢慢往下走，我好担心啊，因为一滑，我就滚下去了。而且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地方。<BR> <BR>打游戏和吃花生是一样的，就是不停地吃不停地吃，恶心了还是吃。好像手完全脱离了大脑的控制。手真贱啊。<BR> <BR>我有三个同学死掉了。其中两个被我预测到，因为他们脸色都是不正常的白，还每天往课桌下流痰。那个车祸死掉的我和我的同学都没预测到。死亡是看的到的，脸色特别干净。那些脸上有粉刺的，一辈子也死不了。<BR> <BR>在梦里，喜欢的女人会变成一只猴子，上蹿下跳，不讲卫生。说明我对她自卑。<BR> <BR>很多单恋都是如此：爱的人将自己的坑越挖越大，即使被爱的人投怀送抱，也只是杯水车薪。所有恋爱都是爱自己，无一例外。<BR> <BR>“那个”这个词是用来显示说话人素质低劣的。“那个穿黑衣服的女子”“那个蹲着撒尿的人”“那个，那个谁，你过来一下”（配以勾动食指的动作）<BR> <BR>今天又找不到人吃饭。夜深，巨大空白。回想16岁一个人打手枪，也有成吉思汗的豪迈。现在只剩怕死了。<BR><BR> <BR><BR> <BR><BR>在事情进行不下去时，必须给自己一点天才感。<BR> <BR>我要是做了皇帝，我一定召开世界女人开会，我用从开心网转帖里学到的招数说：请大家来点巧克力吧。<BR><BR>一个人吃什么都是将就。<BR> <BR>台球厅里一般会出现一些悦目的女子。一般穿着工装裤，有时候吊带，有时候T恤，短发居多，面目清秀。台球厅里出现的女子我估计60%有同性恋倾向。抽着烟，也有的戴帽子。台球厅外的女子多半穿黑色丝袜，翩然压马路，压呀压。<BR> <BR>“你还能看着90后老去吗？”<BR> <BR>街上的美女太多了。腿啊。然后就辛酸了，几乎没有底牌了。<BR> <BR>一个比喻：大雨下过后，还有些零零星星的雨滴在外边的石棉瓦上，就像懒散走动的马蹄声。就像马在野外朝寒冷的夜懒散地走过来。<BR> <BR>推荐马尔克斯的《睡美人的飞机》。（《小说山庄》2007）<BR> <BR>刘翔比赛类似假叫床。<BR> <BR>餐馆只有三个竞争秘诀：桌上是否有苍蝇；找钱是否迅速；餐物到来是否快捷。不必要的竞争是一大堆人冷漠地喊欢迎光临欢迎下次光临。<BR> <BR>周立波<BR>主席说：够了，够了，额……好累呀。群山回应：够够够，啊累啊累啊累<BR> <BR>她不说话，她不说话，她不说话，她好像就要说话了，她不说话。<BR> <BR> <BR>性诱惑：<BR>合租男带丝袜女回来，我关门听歌写字，后至客厅倒茶，恰逢女子离去，丝袜没有了。<BR> <BR>郁可唯和孟庭苇。男人的纺布情结。<BR> <BR>林忆莲。怀疑是半导体。<BR> <BR>今天清华门口铁路边水泥车停在路中间，车下有自行车一辆。<BR> <BR>我在这张照片里看到的全是作者的忧伤。就像汤唯的一举一动都是李安的忧伤。出离胶片，汤唯就可以跳摇头舞，将头发甩来去。<BR> <BR>潘辰可是这里边最现代，最城市，最可能在水泥上踏出流浪感的人。结果因为很多人的不自信就走了。看到她告别都是别脱的，不拖泥带水，将眼泪当自来水。<BR> <BR>曾轶可被淘汰。一桶汽油没有跑完F1。<BR> <BR>黑楠现在一定在家孤独地手淫。<BR> <BR>刘惜君眼白；笑容急刹车。易联想到心不敬。<BR> <BR>记起了故乡一个肥胖而脸色森白的女人，每天摇着小扇子目不斜视地走过街道。<BR> <BR>觉得洗发水广告就叫“不屑”好。随便找个烂明星甩甩头。<BR> <BR>所有灯盏都暗下去了。你披着单薄的纱巾飞快地溜出来。我们谁都不打搅。仆人们继续酣睡。 ——奥西普-曼德尔施塔姆，1908<BR> <BR>今天有个号码给我发感悟，我回“谁”，从此杳无音讯。<BR> <BR>我想死了后像我的爷爷一样被葬在山里，我不像被烧成灰。<BR> <BR>兄弟啊，你从来被摸爽，从未被操热。<BR> <BR>一个寡妇拒绝了我两百年，留下了四公里长的日记本。<BR> <BR>一个十六岁的女孩，短发，剑眉，胸部大，脾气大，穿着松糕鞋，背着包，父母离异，两处不留，四处流浪。现在她二十七岁了。有时候还在我的天空上走着。<BR> <BR>寿司是小型的盖浇饭。<BR> <BR>章子怡皮肤里有项羽气。<BR> <BR>最终所有的忧伤都给了陈宝莲、武藤兰、饭岛爱。因为撕扯和死亡。<BR> <BR>就是揩屁股的纸都有人收藏。<BR> <BR>就像生好了火，水也开了，就要倒米入锅，就要一起生活了。<BR> <BR>我不知道为什么喜欢窃笑的人。<BR> <BR>女人进了衣服店就像财主夜里数钱，就像饿虎进了羊群。<BR> <BR>那眼神犹如两人拥有共一种方言。<BR> <BR>我喜欢热闹的碎嘴，我喜欢说着说着自己困着了的碎嘴。坐在火盆旁边打毛线。<BR> <BR>我的小说还没构思好，我就在想无数人给我喝彩，扯我的衣角擦眼泪。<BR> <BR>盖浇饭是小型的生活。<BR> <BR>我的流浪生活就快结束了，我像条狗回到家院，十分怀念野外的自在。<BR> <BR>假如你做一个成功者的选题，你一定要把他所有击败过的对手列上。<BR> <BR>麦卡勒斯是值得热爱的女人，哪怕瘫痪，哪怕身上有狐臭。<BR><BR> <BR><BR>罗大佑的声音，别王老吉寞的山谷里角落里野百合也有春天。<BR> <BR>柠檬汁写的字显不出来，把纸放火上烤下就出来。有一种酒就是这种火，它让人内心某个角落的想法显形。（麦卡勒斯）<BR> <BR>形容早泄的八个字：见门流涕，临阵倒戈。<BR> <BR>一百块钱只要拆开，便呈破竹之势<BR> <BR>听罗大佑的歌，看街头杀人，贴切。<BR> <BR>《伤心咖啡馆之歌》看了几页就觉得诡异，很平的字句，自己带出酸涨来。<BR> <BR>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可以拿刀杀我，可以拿棍敲我，可以割我的舌，分我的尸，将我冲入下水道。<BR><BR> <BR><BR> <BR><BR>我听到滴的一声，心下就碎了。那是短信的声音，我打开一看，是“一对一名师辅导，专业八级过关没问题”。我就想起小武，想小武想的要哭了。<BR> <BR> <BR>我数了下，数清楚了，不是20多，是15.<BR> <BR>04年我刚去广州，一户人家要搬出出租房，问有人租么，我租了；五年后我来五道口，这户人家又要搬出出租房，问有人租么，我租了。这就是地球啊。<BR> <BR>上海的S老说，在路上看见她了，当年你把她抛弃了。我说，明明是她把我抛弃的。我恨的口齿作响。<BR> <BR>方便面就是别人吃起来香喷喷，自己吃起来作呕。写作也是。<BR><BR>在警校同学三年，在公安局办公室对面坐了一年的一个伙伴医治无效死了。他的理想是进公安部，我的理想是去纽约。<BR> <BR>吃饭我第一失败，我带人去吃饭，还是女人啊，妙龄女人啊，走了半个小时路，比较无数家，挑中名店麦当劳了。<BR> <BR>投资房产我第一失败，买了燕郊的房子没法住，租不出去，卖不出去，打折也卖不出去。跟买了个庙一样。<BR> <BR>听舒曼，适合写缓。<BR><BR> <BR><BR> <BR><BR>上厕所没有书，不上；上厕所没有烟，不上；上厕所穿多了，不上；上厕所听到装修噪音，不上。娇气<BR> <BR> 我对最近一次空难的认识是：那些死者死了后，不能说那个开劳斯莱斯的死了；不能说那个拥有豪宅的死了；不能说那个当上了正处级的死了。死了就是死了。我这样安慰活着的自己。<BR><BR> <BR><BR> <BR><BR>当我听到歌声，我想独自走上公路，飞在公路，掠过树梢。<BR> <BR>——午餐吃了什么？<BR>——蒜蓉...羊排...洋葱..<BR>.——我怎么一点也闻不出来？<BR>——嚯～～<BR><BR> <BR><BR> <BR><BR>一个人体麦克风死了。人最可怜的不是不能说话，而是念一辈子稿子。<BR><BR>]]></description>
	  <comments>2009-11-9 17:11:00<a href="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873&amp;PostID=19522042&amp;idWriter=0&amp;Key=0" target="_blank">(3)</a></comments>
    </ite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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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金琴花]]></title>
	  <author>阿乙</author>
	  <category><![CDATA[小说3：意外案件集   ]]></category> <pubDate>2009-10-7星期三(Wednesday)晴</pubDate> 
      <link>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873&amp;PostID=19331615&amp;idWriter=0&amp;Key=0</link>
      <description><![CDATA[<br/>在写的小说的一段<BR><BR>▇ 金琴花<BR>	事后红乌镇很多人反应过来，他们并不认识金琴花，其意外就好似发现了一个潜藏多年的敌特。因此他们充分发挥想象力，设想她是上海籍劳改犯与本地妇女的私生女，是敬老院已故鳏夫的养女，或者是搬走的本地人遗留的后裔，他们为此发生要命的争吵。<BR>	我们公安局曾张贴大量的协查通报，但那个能带给她来历和归宿的亲戚最终没有出现。在巡警大队有一份她的讯问笔录，发现她交代的住址是红乌镇青龙巷3号，但那只是租住地，房东和她连合同都没签。在她不再住在那里后，它悄悄倒塌了，人们撑着伞走在泥泞的街面，抬头看见院子里的枣子树淹没在一堆巨大的尘土中。<BR>	我们熟知这个院子，院子的铁门由一把永固锁锁着，墙上扎满碎瓷片，院内立着一棵不再结果的枣子树和一间红砖房，房门倒是常没关好，因此每天下午都会有一些没长毛的孩子挤到铁门前，看她穿着薄薄的红纱内裤走进厅堂，对镜妆画。<BR>	太阳落山时，她打开院门，走上青龙巷。青龙巷与冷清的朱雀巷不同，此时总是挤满下班的、收摊的和要回乡下的人，因此大家都能看见她打着缀满桃花的白伞，挎着巴掌大的皮包，摇着巴黎交际花才摇的小巧扇子，在唇部保持一个微笑的姿势，像皇后那样目不斜视、步态优雅地走过去。也许这时漂浮在她脑海的是煤气灯、椰子树、可乐瓶子以及圣奥斯汀教堂那样遥远的东西，但我们红乌镇人留意到的却是她火鸡一般明目的丑陋。<BR>	她梳着庞大的发髻，使本已宽阔的脸看起来更大；苍白的脸扑满浓粉，也许是扑狠了，又补些青，这样青里有白，白中泛青，竟像死了些时日的尸身；她还在宽大的唇线中央细描了豌豆那么大一块红；她穿衣服，裙子虽然宽大，却暴露出麻酱色丝袜裹紧的两条巨腿，而上身则特别不合时宜地罩上浓绿的紧身衣，这东西将平淡无奇的胸脯勒没后，在肚脐上仓促一收，露出一层沃似一层一共是三层的肚子来。人们微醉的目光最后往往落在这里，就好像有一片热乎乎的海怎么沉也沉不下去。<BR>	她总是在乞丐面前驻足，取出两毛、五毛、一块，分发给他们。那些驻守在青龙巷的乞丐早已摸清她的这个脾气，一直等着，就是别的巷子的乞丐也嗅到风声，赶在这时杀奔过来，因此最后她总是捂住皮包，像忙碌的母亲那样嗔怪着，“没有了，没有了。”曾经有位老婶推她胳膊，小声说：“你为什么给他们钱啊？”她想了一会儿，说：“你不懂的。”<BR>	关于她的善，还有一件事可佐证。1999年夏时青龙巷侧沟发现一具疯子的尸体，奇臭无比，街坊、法医、居委会连番视察过后，将负担留给民政所，但后者恰好集体出游，因此有干部出来主持，着邻里就近埋了，这件事没人掏钱就没人干，那挂职干部不知能否报销，犹疑不决，最后是金琴花义捐了200元[3]。<BR>	金琴花很少与人打招呼，巡警大队内勤罗丹[4]例外。每当后者骑着木兰经过时，她总是让到一边，软软地、嗲嗲地打招呼：“丹姐下班了啊？”罗丹是个皮肤、身材、长相处处合适的女子，却整日素面朝天，将自己裹紧在一身威严的制服里，有时候她不理，有时候则报以真诚至极的一笑，“是啊，下班了。”就好像金琴花是她的一个同事，一个闺蜜。<BR>	每当此时，金琴花的脸都像喝醉了，红一下。<BR>	然后金琴花走到巷口了，那里的混沌摊有一个她惯坐的位置，吃完她就折返回去。她这一来一去是我们红乌镇人习知的节日，要是她没来，我们就知道她来例假了。她蠕动着回去，总会有些中老年男子心领神会地跟上，他们像躁动的精子，气急败坏地互相提防着，最终又像一脉相连的兄弟，妥善处理好彼此的先后顺序。最先游进院的精子总能听到低呼，“快点啊。”他应一声“嗯”，故意很慢地溜进那间房、那张雕花大床以及她故乡一般的身体。<BR>	金琴花所从事的就是这样一个对别人来说难以启齿的职业。<BR>	以前我们在理解这个曾做过售货员、洗头妹的小姐时，总觉得她体内有一种深刻的惰性，这种惰性带给她贫穷和肥胖，也带给她心安。我们总是想这个世界存在一种人，当有人将饼子挂在他脖子上，他也懒得伸头吃一口，他什么都不愿改变。但后来我们发现自己错了，我们在那张干了很多场交易的床垫下翻出大量的纸花和纸鸟，拆开那精心折好的东西，便能看见用各色彩笔写的名人名言，有纪伯伦的，泰戈尔的，也有席慕容和林清玄的，他们总是把世界描绘得非常的美好。<BR>	又也许连这些美好也没想，她就是像未开化的人那样觉得这事情好玩。当男人紧张地脱掉衣服，将身躯压上来时，她发出瘙痒式的咯咯笑，男人嘘一声，她便更加控制不住地笑下去。她总是这样欢快地和大家度过夜晚。<BR>	那个将她带入此行的美发店姐妹曾教诲她，要摇，你是做生意不是做爱，因此要摇，男人一摇就出来了。她摇了一次，发现男人果然溃败在床，便嘻嘻笑起来。这时男人不知该自嘲还是该愤怒，总之心情不太好，她看状况不对，便又去抱他背，“叔，我以后再不摇了。”<BR>	“摇都摇出来了。”<BR>	“那我等下补你一次。”<BR>	“说什么都没用，摇都摇出来了。”<BR>	“那我不要你钱，我退给你。叔，你不要不高兴，你不高兴我也不高兴了。”<BR>	她的生意因此旺得像一株结满谷子不堪重负的稻子，就等公安局来收割了。那天来动手的是财源紧的巡警大队，他们意识到还有这样一只肥羊后，以闪电的速度扑了过来。<BR>	那天她没有上街。她遵从算命先生的教诲，给自己做了一碗鸡蛋面，接着又端来木盆，将衣服倒进去，鼓捣出一大堆白色泡沫来。她就是这样听话，瞎子说夜晚别出来，她却是连白天也不出来。待到天黑，她打开铁锁，将它挂在院门上，然后回屋收拾床铺。这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程序，进来的男人会锁好它。她就这样平安地躺在那张既是柜台又是港湾的床上，打起盹来，不久有个叫狗劲的男人进来抚摸她的肚腹，她疲沓地笑了下，用两只手的拇指、食指夹住内裤的边沿，将它往下扯。<BR>	她和狗劲并不知道，平素那些守在墙外的嫖客此时已像聚集在枝头的乌鸦扑喇喇地飞了，四名巡警和一名警校实习生马蹄包垫，悄然围住院落。那名实习生自告奋勇，率先攀爬上围墙，却是在就要摸到枣树枝条时脚底一滑，将锁骨摔断了。他一声不吭地躺在那里，直到四位巡警跟着翻进来，并像旋风一样刮进没关的房门，才非常值得地哼唷起来。他们将这对正穿裤子的男女抓了个现行——抓嫖就是这样，得是个技术活儿，早一分钟，晚一分钟，人们的衣着就会整齐，就有理由说他们是谈心，因此为了保存这宝贵的现场证据，他们拿起照相机，啪啪啪，连闪光十几道，将他们的阴部以及如遭雷劈的表情拍了下来。<BR>	狗劲没经历过这场面，但他无师自通，出来时双手交叉，举过头顶，将眼睛、鼻子和嘴巴遮起来，但火眼金睛的人们还是轻易认出他。十几分钟后他老婆就气势汹汹去了公安局，后来当她交罚款领人时，嘴唇不停打哆嗦。她对着自己的男人低吼：“家里又不是没有。”<BR>	而金琴花被押出来时，四处张望，认出一张脸就歉疚地笑一下，好像是要说你们回吧，没多大事的。进公安局大院后，她被领到灯火通明的指挥室，一个人站在墙边，此时她还在好奇地研究墙上挂着的规章制度，研究完了就低头剥指甲。忽而电话响了，值班民警气急败坏地走过去，对着里边喊：“还笑，笑你妈逼。”几分钟后，电话又响了，民警气得青筋暴突，“死孩子，报假警是要坐牢的你知道吗？你这个死全家的。”<BR>	金琴花说：“哥，我什么时候回家啊？”<BR>	“处理好了就回家。”<BR>	他说得金琴花有些怕。可等到有人将她带到巡警大队办公室时，她就不怕了，因为罗丹坐在办公桌对面。她讨好地叫了一声“丹姐”，发现罗丹偏过头，便落寞了一下，可她是知道这些分寸的。接着主审的男民警吸了一口痰，嗯了一声，开始问话，他问得极为细致：谈好多少钱？什么时候开始的？谁先脱裤子？你穿什么颜色内裤？谁先动手的？戴没戴避孕套？是女在上还是男在上？一共做了多少分钟？你有没有叫？<BR>	她开始不知应该怎样答好，答一句就看一下对方，很快又通过对方鼓励的眼神知道路数了，便像是说着别人的事情一样说开了。有时说得自己不好意思了，就低头继续剥指甲。<BR>	民警说，“狗劲说可能有10分钟，也可能有20分钟，可你说他一进去就射了，你们到底谁说的准啊？”<BR>	“我说的准。”<BR>	民警因此大笑，金琴花便也含羞地笑起来。这时罗丹站起来舒展了下身体，两只脚先后蹬了蹬高跟鞋，像是要出门，金琴花讨好地看过去，却一下看见她倒竖柳眉。罗丹吼道：“谁让你坐着的？跪下！”<BR>	金琴花猝不及防，迷迷糊糊站起来，又听到断喝：“我让你跪下呢。”她便给吓破了胆，哭丧着脸，围着座椅转圈，可是那鞋钉已像伞尖四处刺下来，“我让你跑，我让你跑。”那鞋猛然踩在椅子上时，金琴花转不了圈了，一把跪下，仰头求饶：“丹姐，对不起，丹姐。”<BR>	“谁是你的丹姐！”<BR>	罗丹一脚踩向金琴花洞开的腰腹，那鞋钉像是踩进脂肪，踩进肠子，踩进盆骨，像是踩进了很深的泥潭，许久才弹回来。金琴花望了眼苍白肚脐上迅速扩大的一颗红点，扑倒于地，接着她意识到发髻被扯散了，一个人扯着她的头发正左右摇着。她听到一个严厉的声音在说：“我们妇女的脸都被你丢尽了。”<BR>	就是从那刻起，有个支撑着金琴花的东西折断了。这种折断带来极度的恐惧，以至当她走出公安局所在的玄武巷时还在放声大哭。她应该穿过建设东路往西走，走向斜对面的青龙巷，走回自己的家，可她却浑然不知地朝东走。她就这样在闪电中披头散发，手足无措，走一步停一步，像一个走失了、找不到妈妈的孩子那样脸朝着天抽鼻子，完完全全地哭泣着。<BR>	我们从来没见过一个人有这么大的悲伤。<BR>	<BR>	[3]此事闻名是因为它是个笑话，挂职干部在金琴花掏钱后，命令埋尸的人打收条，后者是文盲，因此又是干部执笔，他写道：今收到金琴花买尸费贰佰元整。<BR>	[4]传说罗丹从检察院调到公安局是因为她与检察长的奸情被告到了北京。]]></description>
	  <comments>2009-10-29 20:20:00<a href="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873&amp;PostID=19331615&amp;idWriter=0&amp;Key=0" target="_blank">(3)</a></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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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title><![CDATA[这些天乱弄的所有文字]]></title>
	  <author>阿乙</author>
	  <category><![CDATA[未分类]]></category> <pubDate>2009-8-20星期四(Thursday)晴</pubDate> 
      <link>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873&amp;PostID=18599037&amp;idWriter=0&amp;Key=0</link>
      <description><![CDATA[<br/>这些天弄的所有文字<BR>——我曾经无比确信，我去了一个屋顶很高的阴暗巷子，在那里挨家挨户收费。但是我用自己的生活否定了它，我现在除了坐公交上班就是打车上班。后来我想，存在另外一个自己。有一夜我在梦里狂喊马修的名字，我记得她的笑容和样子，有点胖。但我不认识。我想那是另外一个自己的女人。<BR>——很多皇帝在有了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及无数宫女后，不知道思念谁了。后来有个会艺术的宋代皇帝去嫖妓。当照相机发明时，中国帝制正在走向穷途，满清帝国留下了几张照片，那上边的皇后、妃子都很丑——她们都是各种关系塞进来的吧。然后我数了下手指头，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一共是十个。<BR>——奶奶说，你来了啊。你晚上不要走，就在这里歇。我说，我是你的孙子。奶奶说，你是我的孙子啊，我都不认识了。我说，是啊，我是你的孙子。奶奶说，你说我老成什么样子了，都不记得了，晚上不要走，就在这里吃饭。我说，好。<BR>——这是一个孤独的城市。这是一个自己造风自己熄灭风的城市。<BR>——大事记：在湖南；随军；生了孩子；孩子已经很大了；谭咏麟还是25岁；水中花；有人随便一哼；有人十几年。<BR>——场景 账房：“老天要下雨了。”煤老板：“好的，请下。”<BR>——艰难入睡后，他又浑然不知地醒来，那时卧室的门开着，可以看见客厅里的月光，以及餐桌、餐桌边上的一把长椅，一个人穿着白色袍子，双手抱膝，安静地坐着。那是他自己，他自己坐在那里，他看见穿着白色袍子的自己安静地坐在那里，好像在等待什么。第二天早上他死了。<BR>——乡下剃头的师傅剃了很多人的头，有一天他的脑袋被疯癫的老婆用钝刀割了。<BR>——有时候心脏里好像有一根牙签。<BR>——你的MSN上，你的MSN下，我不和你说话，lady；你是门前的河流，你跑过石头，我不去那里洗衣，lady；你是拉过太平洋的电缆，电缆上结着冰雪，我不和你打电话，lady；lady，今天和昨天一样，我和我一样，我最近很好。<BR>——黑社会的大哥抽着香烟，倚靠在伤感的栏杆上说：我现在没人可以想念了。<BR>——爷爷啊，给我一颗梨子。爸爸啊，给我一颗梨子。弟弟啊，给我一颗梨子。坟地啊，给我一颗梨子。<BR>——十诫：眉宇间有着河流，像是有个隐形的青年在河边拉着幽怨的小提琴；那么浓眉大眼，像飓风一样刮过土地，死于荒野；我像剥开熟鸡蛋剥开最后的衣裳，一片白飞上月光；挛缩。前十五下是真的，后十五下是假的；像柴一样，像睡在一堆柴上，眼泪滴在柴上；你在每个驿站追随到我，在那里饮一杯苦酒，到下一个驿站只有长白胡子的伙计；热爱就像胶布，紧贴于此，是为了有一天连皮带肉撕去；每个人终于不再爱另一个人，因为他们像朋友那样失去仇恨；丰厚的乳房，像枝叶一样埋葬在白嫩下的静脉，在夏日里渗出汗珠；然后吸毒了，嘴唇像锡纸一样，眼睛像黑夜中的紫色灰暗。<BR>——我整日整夜地坐在这里。吃着最少的粮食，喝着最少的水。把烟灰缸塞满。将地拖干净。然后一个人把被子掖好。<BR>——如果：如果断掉手了，就用脚来手淫；如果粮食完了，就和饥饿生活；如果只有痛苦，痛苦就是个好东西，它像女人一样忠诚，像石头一样坚硬；如果只有十元，就用它来买烟；如果烟也完了，就和乞丐生活；如果只有痛苦，痛苦就是个好东西，它像女人一样忠诚，像石头一样坚硬；如果有一首歌，就可以活一百年。<BR>——天在逐渐沉下，几朵草庐随着大地一起沉下，我像一棵小树耷拉着身躯，纹丝不动，我像是浮出来的，这个时候我们选择做个人妖，选择做盯着每个垃圾桶的饿鬼，选择做个漂泊的蛾子，选择做尸首，我们像死亡了一般无所事事，我们像是死亡了被抛弃在人间，看着整个人类，全部失去人类的面目，我们的思念就像是死亡。我一个女人也思念不着，就像我看不见席间的所有菜肴，我失去了一首又一首歌，失去了一段又一段岁月。我在你的精神里吮吸出了物的血，我在你的血里品出了隔膜与生疏，我开始无所事事，像是死亡了一般无所事事，像是死亡了被抛弃在人间，看着这个人类，全部失去人类的面目，我的思念就像是死亡，就像是旧的死亡。<BR>——一篇专栏：妻室问题 温网决赛时，台上坐着两位女子，一位是费德勒内人米尔卡，一位是罗迪克女友布鲁克林，一个是地下，一个是天上，一个是糟糠，一个是戏娘。法国作家左拉曾经写过小说《陪衬人》，说的是每一个上流社会的艳妇，最好都要配一个形容丑陋的伴娘，如此，七分美能衬托到九分，九分美能衬托到十二分。那日在电视镜头里看到，觉得现实便是如此残酷，美的更美，丑的更丑。<BR>男人私下聊天时，也曾说，以费德勒这般成吉思汗、拿破仑的功业，以他日进斗金的财力，怎么着也不能带出这样一个姑娘来。但是从体育角度说，这又可能是他稳坐十五冠的理由（甚至是重要理由）之一。那日解说嘉宾说，罗迪克今日能走进决赛，全拜布鲁克林所赐，都是她鼓励，都是她劝说不放弃，都是她支持云云。可是以我老眼一看，这种娇娃的作用大约也短暂，这种娇娃才不会永远安静地待在球场上，让心脏全部跟着自己的男人走。米尔卡穿了一件适合妻室穿的衣服，肚子有着男人的种，而布鲁克林则挑了一件适合所有男人观赏的衣服，也造了一副适合所有男人膜拜的发型，她就像海伦的雕像，极有品质地坐在观众席上。<BR>她在展示自己是罗迪克女友的同时，也在展示自己。那些代表男人目光的摄像机，一次次向她摇去，她像是在这里表演一样，合理地表演了自己。李渔的《连城璧》开篇就写戏子，说伊学戏的时节，已把那些莺啼燕语之声、柳舞花翻之态操演熟了，所以走到人面前，不消作意，自有一种云行水流的光景。使老实人见了也要风流起来，悭吝的也会撒漫起来。那日我觉得也是，我觉得罗迪克注定要为她耗费掉更多的精力，就像鲧治水一样，要堵啊，你不用堵别人的眼光，至少也得堵李拜五的眼光啊。<BR>说到像罗迪克、贝克汉姆、汤姆-克鲁斯这样的帅哥不能称帝，原因大都和后院有关，后院火太旺，自己的主业就跟着丢失一半了，起先丢失了一寸不觉得，到后来丢了一丈也不知。人们都说贝克汉姆像游侠一样周游世界，可是我觉得他是奴隶，辣妹喜欢曼彻斯特就是曼彻斯特，喜欢马德里就是马德里，喜欢好莱坞就是好莱坞，喜欢米兰就是米兰，就看她在哪里买衣服方便。最惨的就是去美国，美国是时尚界的天堂，却是足球界的坟墓，贝利都没有拯救出什么来，贝克汉姆又怎么行？所以贝克汉姆大好时光一毁给夫人，他在名人堂的位置就靠近看门的了。<BR>说到这里不禁想起赵本山，赵本山在小沈阳一夜成名后特意叮嘱：不要离婚。小沈阳老婆沈春阳以俗人眼光看，并不光鲜，从小沈阳粉丝无数（对半算，一半是女粉丝），受欢迎程度高这个角度看，起异心也不难。老人家看问题就是这么辣，今日你风光演出，人山人海，一旦谢幕，那些看客断然像是决绝了一样走掉的。到铅华洗尽时再看还有谁等，你就知道那个等待的人是谁了，绝不是那些风姿绰约的人。<BR>——一篇发誓要写完的小说的前三分之一：【六个本地人和一个外地人】<BR>所有灯盏都暗下去了。<BR>你披着单薄的纱巾飞快地溜出来。<BR>我们谁都不打搅。<BR>仆人们继续酣睡。<BR>——奥西普·曼德尔施塔姆，1908<BR>这个火车站终于成为一个可耻的标志。如果不是因为过于庞大，我们一定会拆了它，不过现在也好，野草从候车室的联排座椅和货运操场的水泥缝隙生长，一直长到巨大的红色标语下，招惹来大量的老鼠和黄鼬。我们除开找不到拉屎的地方，否则再也不去那里。<BR>1997年它建成时，热闹了一天：天空中漂浮着硕大鲜红的氢气球，两侧电线杆拉满彩纸，我们红鸟镇足有一万人穿戴整齐，一大早赶过来等，一直等到下午。那天烈日炎炎，每个人都被蒸出油来，但是无人撤退，我至今还很佩服大家等待的决心，就好似不是自己一个人等，而是在和列祖列宗一起等。“出口气了，”不知道谁说出一句，接着人们就点着头把这句话传下去，“是啊，出口气了。”<BR>太阳逐渐西斜时，一个后生按捺不住，跳下月台，将耳朵贴在光新的铁轨上听，然后他说：“该不会不来吧？”<BR>“除非是国家把这铁路拆了，火车都死光了。”一个白发苍苍的工人背着手，斜着头说。人们被这掷地有声的声音稳住了，接着讨论起武汉、广州、太原来，就好似红鸟二字已和它们平起平坐了，就好似我们只要今晚爬上火车，明天一早就能看到天安门升旗了，也不知道北京的早晨冷不冷。<BR>下午5点，那张灯结彩的东西才呼啸着驶来。也许是没见过这么多前呼后拥、振臂欢呼的人，它猛踩刹车，齿轮因为和铁轨摩擦过度，溅出火花来。人们深吸一口气，以为它就要停在此地，不料它长啸一声，又奋蹄跑了。它跑得快而下作，身体内排放出大量的白汽，喷了我们一脸。<BR>火车从此再没有停过，一次也没有。我们被耍了。<BR>后来我们知道几乎在这个火车站建好的同时，铁道部就下达了全国大提速的文件，所谓提速，其一要理解为火车本身要提速；其二要理解为有些小站必须牺牲。后来我们坐在人工湖畔，看着火车从对面铁路坝驰过，心里就悲伤了，就念顺口溜，“红鸟市不如红鸟县，白天停水晚上停电，死火车一夜过六趟，睡觉不方便。”红鸟是1991年撤县建市的，直到1997年我们才想出这么好的歌谣来，我们大概还想咒点什么，1997年冬天那铁皮东西终于在距我们只有50公里远的茶铺站脱轨了，据说摔得稀巴烂。<BR>铁路没修通时，红鸟镇这个四面环山的地方固然封闭，却有着自己的法则与尊严；修通后，人们盼望跟着铁翅膀飞出去，可它偏偏通而不停，这就让我们成为动物园、矮人国，供每天过路的乘客免费参观。那些乘客要么拉开车窗大声抒情，“嘿，好小的地方啊。”要么脚跷于茶几，一手握玻璃杯，一手指点：“你看，这么造孽的房屋，萤火虫一样的灯火，真跟麻风病院一样啊。”<BR>我们和我们的土地就像是被扒光衣服的老妪，在这外来的审视面前缩紧身躯【1】。但是在文明的铁骑经过多次以后，羞耻与愤怒也就逐渐消散了。我们习惯了它每天通过，习惯在它夸张的惊扰下睡眠，就像习惯一个打呼噜的亲人，即使它趁着雨夜残忍地谋杀了我们的几个疯子和乞丐。<BR>我们甚至忘记了它的存在，三年来，它没有给我们带来一粒粮食、一块钢材、一瓶精炼油，没有给我们带来任何一件东西，因此它是无用的，值得遗忘的。可就是这只聋子头上的耳朵，三年后像故事里的伏笔一样，关键时刻一抖，抖出一桩大事来。这件事情割痛了所有红鸟人。<BR>那天下午，火车像往常一样傲慢地驰过红鸟界，快驰过去了，却从车窗吐出一只妖怪来，随意得就像吐一只枣核。我们红鸟界的铁轨都是建造在铁路坝上的，坝基是实土，外边由山石和水泥加固，一般情况下，摔出来的人脑袋撞石头，当场即可报销，可这妖怪着地时，却伸出前爪疾走几步，然后像麻雀一样振翅飞起来。飞过很长的一段稻田后，他落在田埂上，点上一根烟，悲哀地看着这陌生的地方。<BR>他抽掉这根烟，站起身来，走进我们。<BR>在这一天前，青龙巷曾有一位算命瞎子发癫，一边拍桌子一边喊：“明夜莫出去啊，莫出去啊。”人们跑去围观，看到手都拍紫了，就对街上著名的善良姑娘金艳说，“小金你劝劝吧，手都拍肿了。”<BR>金艳走过来心疼地看着瞎子，说：“别拍了，好伯，拍坏了。”谁知瞎子循声过来捉住她的手臂摇，直到摇得自己泪如雨下，他才说：“娘啊，明夜莫出去。”<BR>“嗯，我不出去，我相信你。”金艳一直等到那干瘦的手像潮水慢慢退去，才转身走了，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BR>妖怪到来的这天是2000年10月9日，政府后来称之为“10.9事件”，但是我们红鸟镇人活得太久了，已经不习惯记日子，因此我们将它称为“那天晚上10点发生的事情”。那诡异的事只发生了12分钟，从10开始到10点12分结束。在这12分钟之前，红鸟镇狂风大作，落叶扑着地面飞，天地正中铺着一层乌黑的云，不时有闪电从里刺出，那光芒照耀时，街道两旁的建筑物就像是抛了光一样透明，就好像突然闪现出一座地狱——路灯一盏盏灭掉，人们以为要下雨，落荒而逃；12分钟后，天空大开，闪现出它应有的蓝色穹顶，风儿最后卷了一把不见了，闻讯而出的人们手里捏着没用的伞，恍如堕身白昼。<BR>在这12分钟里，本地只有六个人还在往建设中路走，就像约好了，排着队往建设中路走。读者应知，建设中路是红鸟唯一的长街，东西向，长约1000米，两边各有三条支道，与主道呈90°交合，整个路段看起来像一个“非”字【2】。他们六个孤魂野鬼就是在这12分钟里，带着各自的忧伤，从六条支道鱼贯而入主道，迎接上帝派来的妖怪。<BR><BR>【1】我们红鸟羞耻的历史大概可以这样表述：1800余年前，孙吴有位末将率部逃难至此，惶惶不可终日，一日忽见红色乌鸦栖息于枝，大喜，从此我们就叫红鸟了。这位不知名的将领意识到自己吉祥了后，绝尘而去，而我们红鸟人还得在1800余年后请人写七律，将他修进县志；我们出过最大的官是布政司，上任途中死掉了，后来县公园植竹子，植完了没名字叫，就叫“文公墨竹”，意思是他写诗时墨汁像丹心一般滴落下来，竹子从此繁茂生长，此竹园后被封“红鸟八景之首”；而我们有幸成为县级市，也是拜一位曾下放此地的老将军所赐，他看了眼我们县政府送去的土特产，泪如雨下，从此我们就县级市了，当然他也进了县志，而且还题写了县志名。我们只能弄这些了，我们不能在里边写我们历朝历代共收割了多少粮食，写全国呼啦圈都不玩两年了我们才开始玩。<BR>【2】路段示意图：<BR><BR>明理巷      青龙巷      朱雀巷<BR>———————————————<BR>   （西）建设中路（东）<BR>———————————————<BR>求知巷      白虎巷      玄武巷       <BR><BR><BR>张法才<BR>有一段时间了，超市老板张法才每晚8点提着酒瓶走到朱雀巷这块石头边，像每一个经过巨大失去的人一样坐着，坐到10点，去超市关门。开始他还需要看手表是否到了10点，后来就不需要了。偶尔这里有人路过，问，你还在想画仙吗？他就凄惶地一笑。<BR>他心里有个针对自己的阴险秘密，那就是像搬运工将最后几件货物乱抛乱丢，小学生将最后几个生字乱写乱画，食客将最后几块面包乱塞乱咽，他要将剩余不多的生命在这里胡乱消耗掉。在以前的任何时刻，他都在提防自己变老，现在却放肆地拉开闸，让那绝望的火燃烧本已损坏的内脏，让湿气像毒针一样钻进脊椎。他发明了这个笨拙的自杀办法，42岁的他很快驼背，咳嗽，白发苍苍。<BR>这样的年纪也曾让他产生拥有一匹白马的想法，他想骑上白云那样的白马，离开红鸟镇，去做一个自由自在的鳏夫。但是在一个头发挑染了一小撮黄的年轻人骑着那辆光洋摩托疾驰过他眼前后，这个想法就消散了，他从此就彻底想变老了，老了就可以死了。<BR>那天他叫住年轻人，遥遥地问：“这车是谁让你骑的？”那年轻人抽出车钥匙，亮出钥匙环挂着的一只玉佛，张法才便仓皇地明白了。然后他又看到对方盯过来的眼神，就像一匹幼兽恶狠狠地盯着垂垂老矣的野牛，便知老人应该在敬老院生活，年轻人应该在街道上生活的道理，他不能僭越，他必须认命——他必须走向死亡。<BR>在那件红鸟镇闻名的捉奸事件发生之后，张法才的老婆剃掉凶悍的眉头，纹上绿眉笔，在满是橘皮的脸扑上颗粒状的粉底，又照着嘴唇画了一个肥满、鲜红的O，像舞台上忧伤的小丑给张法才端来八盘带肉的菜，试图挽回他。<BR>“喝一瓶吧。”她歉疚地说。张法才没有说话。她接着说：“喝一瓶吧，我去给你开。”然后拿了一瓶啤酒过来，用起子开好，“要不找杯子给你倒上。”<BR>“不喝了。”张法才接过啤酒瓶，找到瓶盖将还在冒汽的它细致地盖住了，然后像条讲究的牛，慢慢咀嚼每一片菜叶，每一块肉片，他抬起头时看到眼泪已将她的粉底冲得稀里哗啦，便说：“瓦妹，别多想了。”<BR>“你也不想想，她像是正经人吗？每个月只拿600块工资，哪里有钱买摩托车，买手机，哪里有钱加油，哪里有钱交话费，她用的化妆品都是羽西的，有几个人用得起？”她哭得更厉害了。<BR>“别说了。”<BR>“你是不是还惦记着，是不是不要我们娘儿几个了？”<BR>“别说了。”<BR>然后他将筷子放好，起身去超市，并且学会了到路边买一瓶白酒，慢慢坐在石头上喝，开始的时候他想自己应该有一匹白马，后来就让酒精慢慢燃烧自己，他口里念念有词，像临终人一样总结自己极度缺憾的一生。<BR>他曾是名从容的砌匠，像画家调颜料那样细致地调好一桶泥（既不能太硬，又不能太稀），然后用砌刀将泥均匀地抹到砖头的四个边沿，再将另一块砖对准贴上去。这样一块块往上贴，贴到房主没钱了，就停，封顶。但是在女人以每两年一个的速度生下两女一男后，诗意的生活结束了，他的房屋被工作队扒光了，裤腿像是有三只饿狗扯着，他再也不能骑在屋顶上吹口琴，欣赏漫山遍野自己的作品了。<BR>他扔掉最后的烟头，做生意去了。<BR>在这做生意的过程中，他血液中的一些浪漫因子慢慢死掉了。他曾经买来半仓库的铁观音，以为能改变红鸟人的饮茶习惯，但后来他发现就是自己也不大习惯喝这东西，他便把它们一套套送给工商所、税务局以及每个为我所用的人，悲怆地送了三年。他曾经翻《辞海》来给店铺起名，隆重得就像给孩子起名，但是最后在盘下这间超市时，他想都没想就叫它“好再来”，他想既然长途公路边有几十家店铺都叫“好再来”，那就说明它是经过市场检验的。<BR>他逐渐意识到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都掺杂了自己的血，他曾经对着偷喝汽酒的儿子咆哮：“你喝一瓶，我们从省里辛苦运来的100瓶就瞎做了，白做了，什么利润也没有了，你知道吗？”可是有天他因为做了很多事，干渴得要死了，也触犯了这个禁律，他迷迷糊糊用牙齿咬开一瓶啤酒，咕噜咕噜喝下去，喝完了便看见女人歪斜的身影从黑暗中移过来，“喝吧，都喝光了。”<BR>他像是刚刚杀了人，恐惧异常。他记得女人瘸掉是因为从三轮车上掉下来，当时她大喊停车停车，可是正在爬坡的三轮车发出更猛烈的卡奔声——眼见掉在柏油路上的一匹布就要被抛在很远的地方，就要被人拾走，她心一横，从车上跳了下来。出院后，她意识到自己瘸了，惊讶了一下，然后将手伸进铁盒，及时宽慰住自己。<BR>钱盒里躺着很多钱，她像慈爱的祖母轻轻抚摸它们，她才不管这些粗暴的孩子这些年来弄坏掉了她的腿、手指、门牙、乳房以及灵魂。她和他慢慢成为钱币谦恭、忙碌而忠诚的仆人，以至忘记了自己还曾是乡下最白的一对男女。有一天晚上他想干，她就在阴部抹点雪花膏，像死鱼一样摊开，而有口味的嘴还在盘算着讨账的事，他偏过头干完了，从此再没干了。<BR>很多红鸟镇的人就这样，不再性交，不再吹琴，毫无奇迹地活下去，有一天死了，留下房子和存折。但是他张法才却在中年的末梢出了变故，那天技监局的办公室主任介绍了个远房亲戚来做收银员，他出门接，猛然看见一道在挂历里才会有的景色：一个高挑、白皙的年轻女子斜坐在光洋摩托上，拢着耳边的发丝，正对着他若有若无地笑。他躲过对方明亮、娴静的目光，像是被什么砍杀了，仓皇逃进超市。<BR>他将自己关进办公室，打开录音机听别人留下的磁带，一会儿就觉得有部大海自天而降，将他淹没，将他塞入海底。他这个庸俗的、平淡的、从不听流行音乐也从未谈过恋爱的人就这样，在这天彻底陷进忧郁，暗恋起这个自己还叫不出名字的姑娘来。<BR>半个月后，他坐车去省里打货，临行前看见她跑来请假，便柔软地问：“什么事？”她脸色红了，说：“那个事。”他就理所当然地应允了。当车辆要开走时，他偷偷回头看，却发现她也在回头水汪汪地看着他。那是属于你的眼神啊，我属于你，如果这还不确信，那她怎么还嫣然一笑呢。<BR>他在省城发了低烧，和人谈价马虎得不行，总是想草草收场，好回到旅社，在旅社只有他一个人，只有寂寞，他好想念她。然后他度过了一段巨大的时间，听到BB机响，他反拨过去，听到一个声音像当日技监局办公室主任一样，在命令他。<BR>“向后转，向前走，走出门口，她在门口。”<BR>他跌跌撞撞拉开门，看见她穿着第一天穿着的绛紫色T恤，捏着手机站在那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却只是抱紧他，胸脯一起一伏，像野兽野蛮地抽泣，“我爱你。我从第一天见到你就爱上了你。”<BR>他逐渐狂烈地嗅起她的脖子来，一直嗅到要醉了，便流下眼泪，然后那东西被清晰地抓住了。此后她就成为他永恒的思念了，他在无数个夜晚思念那像新月翘起的乳房、顶进他口中的狂野舌头、轻轻抚摸他胳膊的指尖，以及微微隆起的小腹、柔软修长的双腿。他像是突然掌握了所有人类的语言，虔诚地赞美道：“渺儿啊，我的手就像船儿滑过你的腰肢，我一路滑下去，滑到山泉的底端。”<BR>他像洪水一样演说了半个晚上，以至当他走进卫生间时，空荡得像一只筛子。卫生间里有油黑的盥洗池、漏水的便池、黑锈铁丝上别人留下的干硬毛巾，也有他干瘪的身躯，他像一只晒干的剖开的鱼，摊开手站在镜子前。他觉得极不真实——你凭什么呢，你何德何能，你比人家大整整18岁。他这样想，生意人的警惕便生了出来，就好像脑后有刀锋轻快掠过。有时候夜里一人带着钱走过昏黑的朱雀巷，他也会这么感觉，他感觉背后有人跟着他，要谋了他。<BR>接着他摸了下那东西（就像她贪心地抓住它），对自己说，是的，日了。可这是多么苍白的证据啊，他得出来问问她，你为什么喜欢我，你喜欢我什么。可是他回来时，她已经陶醉地睡熟了，他轻按了一下埋在床垫下的腰包，也睡了。<BR>后来她只是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你，你不打我就可以了，我怕男人打我。虽然当时她是抱着他的，脸也是贴着他的，但这个模糊的答案还是让他纠结起来。他是做生意的，需要在每件事情上划上等号，1.20元等于矿泉水，3.50元等于方便面，每件事必须清清楚楚。因此他就替她想了一个结论，那就是她喜欢我的店铺和存折——我们红鸟镇人就是这样，当一桩事情过于不可思议，那么即使它庄重、美丽，人们也会不自觉地用从《知音》上看到的故事来解释。<BR>她果然表露出对他女人的嫉妒，并拒绝再和他亲热，这更坚定了他的看法。他像是碰见了一个生意场上的敌人，量入为出，小心谨慎，和她周旋着。他想色字头上一把刀，自己终归不是飞蛾扑火的傻蛋，有时就是碰见她的手擦过顾客的胳膊（就像看见她在别人身下疯狂呻吟），就是被嫉妒之火烧得咬牙切齿，心如刀割，他也能稳住自己，“那就让别人神魂颠倒，倾家荡产去吧。”<BR>他的这种想法终止于他和她待的最后一个夜晚。<BR>那夜他打烊，拉上卷帘门，到办公室行军床睡觉，却见她已经卷着毛毯睡着了。她一定是留在某个地方，偷偷留在这里的。他因此吸了一口淫邪的口水，像一个溃坝的道德君子无耻地挨过去，却是扳过她来时，看见她泪流满面，像是脸上泼了一盆水。<BR>这个谜一样的女人说：“我明天就不来上班了，以后也不来了。”<BR>“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要走？”<BR>“我决定了。”<BR>后来他进行了大量无谓的劝说，没有效果后，他心里咯噔一下，便知她是要他休了自己的妻子，他忽然觉得世界从来没有这么可恶过。可是事后他回想起来时，那一夜她并没有这样提过，甚至连暗示也没有，她只不过是在自己的绝望里抽泣。<BR>后来她说，“我们不说这些了。”<BR>因此双方无话。他不能够将她像熟鸡蛋一样剥开，就拉灭灯，陪着她睁着眼呆呆看天花板的黑。他们就这样倒在最后的夜晚，最后的河流，像两只安静的石头，忍受着时间的切割。时间就像一把金刚石切割刀，像切割玻璃一样清晰地切割着他们，切走了十年，切走了三十年，切走了永恒。<BR>他们就这样有些睡意了，猛然听见窗户哐当一声，掉下一块圆形玻璃来。他抬起头，看见一道光芒射进自己的眼洞，便慌里慌张地扯毛毯盖她，那光芒却抢先一步照清楚那里。她像是夜晚稻田里被照得目瞪口呆的青蛙。<BR>“谁？”他恶狠狠地问。<BR>“你哥，张法文。”<BR>张法才小声说：“没事，我哥。”然后踩着侥幸的步伐走出去，可是走到一半他就软了，他想这可是一座严严实实、无路可逃的超市啊，自己就像是一个要被抓住的小偷啊，还不知道他们要怎么判决我杀戮我呢。<BR>最后卷帘门被擂得山响，他才知道颤巍巍地去开门。他讨好地说：“哥，这么晚你是要拿什么货呀？”然后是卷帘门清脆地被拉上，他看清灰色的夜里站着一个瘸子妇女和三个乡下男汉，其中那个叫张法文的一脚就将他踢倒了。<BR>他听见他们像工作队一样闯进办公室，对着她吼：“说，怎么回事？”她没有回答。里边便传来好几声气急败坏的声音，他在外边哀求地喊：“没怎么回事。”<BR>“没轮到你说。”这是他老婆的声音。<BR>“我和他好了。”这又是渺儿的声音，她说得庄重、威严，是当事实一样宣布的，因此他能想象她当时头一定是仰着的。然后他就听到跌倒在地的声音，那又是他妻子惯有的办法，他妻子跌倒在地，用手不停扑打地面，哀嚎道：“这样的丑事，出这样的丑事，我没法活了。”<BR>接着他听见一声清脆的耳光，那应该是大哥打在渺儿脸上的，大哥说：“你不用看我，我不怕你。今天我们就给你一个结论。张法才你过来，你自己说，谁是你的女人？你是谁的男人？”<BR>他像罪人一样走进灯火通明的办公室，不置可否，又听到大哥说：“你要是说错了，我现在就打死你。”他便轻轻指了下地上的老婆，谁料老婆反而喊：“谁是你的女人，谁是你的？”<BR>“你是。”他说的时候，尽量显得庄重一些，然后他看到渺儿的目光低垂下来，“你是。”<BR>“我是，那好，你现在过去打她一巴掌。”他的女人站了起来。<BR>他把三个哥哥的脸色看了一遍，走过去轻拍了下渺儿的脸，又听见后头蹿出迫不及待的声音，“舍不得吧，舍不得吧。”他便重重抽了她一巴掌，撤下手时，他看见她嘴角流血，头颅高昂着，像烈士一般不可凌辱，便全身心地慌了。然后他听到周围一阵悉悉索索，渺儿挣脱开包围，气急败坏地走了。他们裹挟着他惊讶地跟出来时，他便望见她一寸寸地消失了，就像一个鬼仙，一个狐仙，一个画仙，在黎明将至时，踩着台阶一寸寸隐没了。<BR>他忽然发了癫狂，四肢腾跳，大喊大叫，就像是拥有无穷力量的狮虎，要把三位哥哥抖飞了，可他们毕竟是三人，终究还是把他锁住了，他们看到他泥一样软下来，一齐唏嘘道：“好有力啊，法才你好有力啊。”而这时他嘴里正冒着鱼儿才会冒的泡儿，“天啊，你留给了 我一间超市。”<BR>从那天起，他眼睛直勾勾，什么也不看，好像得精神病了。抚摸钱时就像抚摸干枯的落叶，一点感情也没有，而当他随手将它们抛洒在保险箱周围时，还让人感觉人一生为之奋斗的东西之虚无。人们说，他是一座矿被挖空了，是一条河流只剩下石头子，他经历了巨大的失去。<BR>这天也不知道是他神神叨叨坐在这块石头上的第几天，他就是坐着，隐秘地感受着体内的细胞像烟花一样炸裂，不时偷笑。当他看到落叶在闪电下像运动员一样跳跃，一场大雨就要来临时，身体内涌现出一股年轻人才有的豪迈，他想应该像那些年轻的失恋者一样，张开双臂走进雨中，任肉体承受上帝的鞭挞。可他等到的是去超市关门的命令。到10点了，得去超市关门了。这是目前他在这个社会里唯一要做的事情，也是他还没完全变疯的标志。<BR>他佝偻着身子，跌跌撞撞走出朱雀巷，走向忽明忽暗的建设中路。在那条长路的最东有一家超市，还没打烊，光芒正照射在门前的台阶上，他一去就打烊了。<BR>从那光芒里走出最后一个顾客，是个衣着单薄，身躯紧缩的中年人，他像一个可笑的侠客低头疾行。张法才没怎么在意，这时收银员跑出来喊：“姐夫，他没付钱。”他就停下了，他看到这个人鼻子喘着粗气，眼睛像老鼠那样放着恐惧的光，看起来就要死了，就要倒在地上。这个人不是红鸟镇的。<BR>张法才想多少还得替瓦妹做点事，因此他像任何一个本地人那样傲慢地说：“你听见了没有，人家让你付钱呢。”<BR><BR>金艳<BR>事后红鸟镇很多人才反应过来，他们并不认识金艳，没有一个认识，其意外就好似发现了一个潜藏多年的敌特。因此他们充分发挥想象力，设想她是劳改此地的上海人与本地妇女的私生女，是养老院已故鳏夫的养女，或者是逃到外地的本地人遗留下的后裔，他们为此信誓旦旦，发生要命的争吵。<BR>我们警方曾印刷大量协查通报，但那个能带给她来历和归宿的亲戚最终没有出现；也曾调出对她的讯问笔录，发现她交代的户口所在地就是我们红鸟，住在青龙巷3号（亦即其租住地），但我们在户政科遍查三日，找不出这样一个金艳，而那名将房子租给她的人则只能提供一份简陋的租赁合同，那上边本着小城人的互相信任，只写明了租金和租金支付方式。在她不再住在那里后，它悄悄倒塌了，人们撑着伞走在泥泞的街面，抬头看见院子里的枣子树淹没在一堆巨大的尘土中。<BR>她像是上帝空降下来的仙人，在某一天出现在红鸟镇后，就理所当然地成为我们当中的一个，而且是最著名的那一个。我们熟知她住的地方，那是一间挂着几个干玉米球的普通红砖房，房前后用大块青砖围出一个院子，院墙上扎满锋利的碎瓷片，院中种植着一棵不再结枣子的枣子树，院门安着一扇掉锈的铁门，由一把历史悠久的永固锁锁着。木质的房门倒是常没关好，因此每天下午都会有一些还没长毛的孩子挤到铁门前，看她穿着薄薄的红纱内裤和一件小背心若隐若现地走进厅堂，对着当中的镜子慢慢化妆。<BR>直到太阳落山了，她才收拾停当，打着缀满桃花的白伞，挎着巴掌大的皮包，摇着巴黎交际花才摇的小巧扇子，走出来，走上青龙巷，人们为此驻足行注目礼。青龙巷与隔壁冷清的朱雀巷不同，每到黄昏总是挤满下班的、收拾地摊的和要回乡下的人，即使是发生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会招来最热烈的围观，因此它是合适的舞台，值得金艳这么招摇地走过——她总是像皇后那样目不斜视，在唇部保持一个微笑的姿势，步态优雅地走过众人。也许这个时候漂浮在她脑海里的是煤气灯、椰子树、可乐瓶子以及圣奥斯汀教堂这样遥远的东西，但我们红鸟人留意到的却是她火鸡一般明目的丑陋。<BR>她向后梳了一个庞大的发髻，使本已宽阔的脸看起来更大；她照着苍白的脸扑了浓重的粉底，也许是觉得扑得太狠了，又补了些青，这样青里有白，白中泛青，竟像死了些时日的尸身；然后她应该在宽大的唇线中央细描了豌豆那么大一块红；她穿衣服，裙子虽然宽大，却暴露出麻酱色丝袜裹紧的两条巨腿来，而上身则特别不合时宜地罩上一件浓绿的紧身衣，那东西将平淡无奇的胸脯勒没了后，在肚脐上仓促一收，露出一层沃似一层一共是三层的肚子来——红鸟镇的人目光最后往往落在那里。就是这显见的丑陋带来湿暖的诱惑，人们像喝了一点酒，微醉地看着那里，就好像有一片海啊怎么沉也沉不下去，就好像有一张利于好梦的席梦思。<BR>一般像这样沉浸在虚荣世界的人，总会仰起鼻息，对衣着寒陋的人表露出鄙夷，但是她并不同，她总是在流浪汉和乞丐面前躬身驻足，从挎包里取出两毛、五毛、一块，分发给大家。那些驻守在青龙巷的乞丐早已摸清她的这个脾气，一直乖乖等着，就是那些别的巷子的乞丐也嗅到风声，赶在这个时间杀奔过来，因此最后她总是像一个忙碌的母亲那样嗔怪着，“没有了，没有了”，然后抱歉地走了。曾经有位年纪大的妇女过来推她胳膊，小声说：“你为什么给他们钱啊？”她想了一会儿，说：“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BR>关于她的善，还有一件事可佐证，1999年夏时青龙巷侧沟发现了一具疯子的尸体，公安局法医看过后走掉了，打电话到民政局，发现他们双休日全旅游去了，因此又招惹来一名街道办的挂职干部。这位外地人着令邻里就近埋了，却是碰到钱的事情，埋个人不是埋个塑料袋，总得给钱吧，他也不知道能报不能报，因此犹疑。这时众人恰巧看见金艳，便撺掇她垫付，她闻到腐臭，当下掩鼻而逃。人们以为就是她也不可能做这样的好事时，她又捏着鼻子从家里送来了200元整【3】。<BR>她很少和人打招呼，但当巡警大队内勤罗丹骑木兰经过时，她总是小心让到一边，远远地招呼：“丹姐下班了啊？”罗丹是个肤色增至一分则太赤减之一分则太白，身材增之一分则太肥减之一分则太瘦的好看女子，处处合适，却整日素面朝天，将自己裹紧在一身威严的制服里，因此金艳打招呼时声音是软软的，嗲嗲的，带有一丝惴惴不安。而罗丹总是和善地看着她，报以真诚至极的一笑，“是啊，下班了。”就好像金艳是她的一个同事、一个姐妹，每次金艳的脸都像喝醉了，红一下【4】。<BR>然后金艳就走到巷口了，在那里的混沌摊有一个她习惯坐着的位置，她吃完就折返回去。她这一来一去是我们红鸟镇人习知的节日，要是她没来，我们就知道她来例假了。在没有例假的日子，她蠕动着肥沃的身躯回家，总会有一些吸着口水的中老年男子心领神会地跟上，他们悄然跟着，就像一群隐秘、躁动、压抑的精子，在黑夜中气急败坏地提防着、争吵着、挤压着，不可开交，最终又像是一脉相连的兄弟，妥善处理好了彼此的先后顺序。那条最先游进院子的精子总是能听到身后的低呼，“快点啊。”他回了一声“嗯”，然后故意很慢地爬上台阶，爬进房，爬上那间雕花大床以及她故乡一般的身体。<BR>金艳所从事的就是这样一个对别人来说难以启齿的职业。<BR>以前我们在理解这样一个曾做过售货员、广告单发放员以及洗头妹的小姐时，总觉得她体内有一种深刻的惰性，这种惰性带给她贫穷和肥胖，也带给她心安。我们总是想这个世界存在一种人，就是有人将饼子挂在他脖子上，他也懒得伸头吃一口，他什么都不愿意由自己来改变，他宁愿承受世界带来的打击。但后来我们发现自己错了，我们在那张干了很多场交易的床垫下翻出大量的纸花和纸鸟，拆开那精心折好的东西，便能看见用各类彩笔写的名人名言，有罗曼·罗兰的，卢梭的，也有席慕容和林清玄的，他们总是把世界描绘得非常美好，非常非常的美好。<BR>又也许连这些美好也没想，她就是像未开化的人那样觉得这事情好玩。当男人紧张地脱掉衣服，将身躯压在她身上时，她总是发出瘙痒式的咯咯笑，这样男人就会嘘地一声，她便更加控制不住地笑下去。<BR>她总是这样欢快地和大家度过夜晚。<BR>那个将她带入此行的美发店姐妹曾教诲她，要摇，你是做生意不是做爱，因此要摇，男人一摇就出来了。她带着好玩的心态摇了一次，发现男人果然丢盔弃甲，溃败在床，便嘻嘻地笑起来。这时男人十分尴尬，不知该自嘲还是该愤怒，总之心情不太好，“真鸡巴划不来。”她看刚才还很兴奋的人忽然像被割了头颅，闷坐在一边抽烟，便又爬过去抱他背，“叔，我以后再不摇了。”<BR>“摇都摇出来了。”<BR>“那我等下再补你一次。”<BR>“哎，说什么都没用，摇都摇出来了。”<BR>“那我不要你钱，我退给你。叔，你不要不高兴，你不高兴我也不高兴了。”<BR>她都这么好了，因此生意十分旺，旺到就像一株结满谷子不堪重负的稻子，就等公安局来收割了。那天来动手的是新近财源紧张的巡警大队，他们意识到还有这样一只肥羊流落在外后，以闪电的速度扑了过去。<BR>那天她意外地没有出来巡街，就穿着短裤在院里走来走去，走久了便细心地刷积满黄锈的锅，洗有老鼠屎的碗，然后用筷子不停搅和，给自己做了一碗鸡蛋面，接着又端来木盆，将衣服倒进去，鼓捣出一大堆洗衣粉的白色泡沫来。她就是这样听话，巷子里的算命先生说你别出来，她就不出来，一整天不出来。<BR>待到天黑了，她打开院子铁门的铁锁，将锁挂在门上，然后返身进去收拾床铺——这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程序，等下进来的男人会锁好它。她就这样疲倦地走进卧室，平安地躺在那张既是柜台又是港湾的床上，打起盹来，不久果然有个叫狗劲的男人进来抚摸她的肚腹，她疲沓地笑了下，用两只手的拇指、食指夹住内裤的边沿，将它往下扯。<BR>她和狗劲并不知道，平素那些守在墙外的嫖客们此时已经飞了，就像一群聚集在枝头的乌鸦扑喇喇地飞了，四名巡警和一名警校实习生正像蹄子包着厚垫的大侠，悄悄围住瓮一般的院落。那名实习生是另外一个地区的人，我们现在什么印象没有，只记得他离开红鸟时肩膀缠着厚厚的白纱，像老山归来的英雄——他就是在那天夜里，率先爬上满是碎瓷片的围墙，在那里猫腰走了几步，试图摸住院内的枣树，不料脚底一滑，整个肩膀先着地，将肩膀摔脱臼了，锁骨摔断了。<BR>他一声不吭地躺在那里，直到四位巡警无声地翻进来，像旋风一样刮进没关的砖房门和卧室门，才非常值得地哼唷起来。他们将那对正抓紧穿裤子的男女抓了个现行。抓嫖就是这样，得是个技术活儿，来早一分钟，来晚一分钟，人们的衣着都会整齐，那么他们就可以说自己是在谈心或者商量点事情，你们管得着吗？因此为了保存这宝贵的现场证据，一名巡警拿起照相机，啪啪啪，连闪光了十几道，将他们赤裸的阴部、皮肤以及如遭雷劈的表情拍了下来。<BR>这种场面狗劲以前没经历过，但他无师自通，跟着公安乖乖走时，他双手交叉，举过头顶，将眼睛、鼻子、嘴巴甚至耳朵都遮蔽起来，可是夹道欢迎的人们还是轻易认出他，并将这消息快速传递给了他老婆。后来据说他老婆去巡警大队交罚款领人时一滴眼泪也没出，只是十分心痛地说：“家里又不是没有。”<BR>而金艳走过时，四处张望，认出一张脸就歉疚地笑一下，好像自己的事不值得人们这样皱着眉头地关心，好像是要说你们回吧，没多大事的。走进公安局大院后，她被领到灯火通明的指挥室，一个人站在墙边。她就像一个初到某地的人一样，好奇地看着指挥室墙上挂着的规章制度、制服警帽、时钟以及茶几上摆着的茶缸、扑克牌、盛满烟蒂的碗，然后就低头剥起自己的指甲来。她这么无聊地剥着，猛然听见一声电话响，值班民警气急败坏地走过去，对着里边喊：“还笑，笑你妈逼。”大约半分钟后，电话又响了，民警这次气得青筋暴突，“死孩子，报假警是要坐牢的你知道吗？你这个死全家的。”<BR>等他将电话粗暴地一挂，金艳说：“哥，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BR>“处理好了就回家。”<BR>他说得金艳有些害怕。可等到终于有人将她从公安局指挥室带到巡警大队办公室时，她就什么也不怕了，因为同住青龙巷的罗丹就坐在办公桌对面。她讨好地叫了一声“丹姐”，发现罗丹偏过头去了，便落寞了一下，可她知道，这个场合人家不理自己是正常的，是有道理的。接着她听到主审的男民警吸了一口痰，嗯了一声，开始问话。很多人都是这样，当有什么事让他兴奋时，他就吸一口痰，嗯一声，巡警可不像治安大队或派出所的民警，有很多机会介入卖淫嫖娼案。<BR>他问得极为细致——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谁先脱裤子的？脱的顺序？谁先凑上来的？做了什么准备工作？戴没戴套？采取什么姿势？是女在上还是男在上？你们一共做了多少分钟？你有没有叫床？<BR>她开始不知应该怎样回答，答一句就看一下对方，很快她就通过那鼓励的眼神知道路数了，她像是说着别人的事情一样说开了，说透了。有时说得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她就低下头继续剥自己的指甲。<BR>民警看了另一份讯问笔录，说，“狗劲说他不记得具体多少时间，可能有10分钟，也可能也有20分钟，可是你说的是他一进去就射了，你们到底谁说的准啊？”<BR>“我说的准。”<BR>民警因此大笑起来，金艳便也含羞地笑起来。这时罗丹站起来，两只脚先后蹬了蹬高跟鞋，舒展了下身体，像是要出门，金艳便又讨好地看过去，却一下看见她倒竖的柳眉。罗丹吼道：“谁让你坐着的？给我跪下。”<BR>金艳像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重击一拳，迷迷糊糊站起来，接着又听到断喝声：“我让你跪下呢。”她便给吓破了胆，哭丧着脸，围着座椅转圈，可是那高跟鞋钉已像是伞尖四处刺下来，“我让你跑，我让你跑。”<BR>那鞋踩在椅子上时，金艳拖不动了，一把跪下来，仰着头求饶：“丹姐，对不起，丹姐。”<BR>“谁是你的丹姐？”<BR>说完，罗丹一脚踩进金艳洞开的腰腹，像是踩进了脂肪、肠子以及后边的盆骨，像是踩进了很深的泥潭，许久才弹回来。金艳望了眼肚脐下硕大的红点，满头大汗地倒下去，接着她意识到自己的发髻被扯散了，一个人扯着她的头发左右晃，一个声音跟着左右晃，“我们妇女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丢尽了，都被你丢尽了。”<BR>后来我们相信就是从那刻起，有个支撑着金艳的东西折断了（就像是脊椎折断了）。这种折断带来了极度的恐惧，以至当她走出公安局所在的玄武巷时还在放声大哭。出了巷子，她应该是从建设东路往西走，走向马路斜对面的青龙巷，走回自己的家，可是她却浑然不知地朝东走，向着好再来超市那边走。她就这样在闪电和落叶中披头散发，手足无措，走一步停一步，像一个走失了、找不到妈妈的孩子那样脸朝着天，抽动鼻子，咧开嘴，完完全全地哭泣着。没有人能阻挡得了这哭声。<BR><BR>【3】这件事之所以闻名是因为它是个笑话，那位挂职干部看到金艳掏了钱，觉得自己不能待在这里什么事也不做，因此命令负责埋尸的人打收条，那汉子不识字，因此又是干部执笔他来按手印。干部当着众人代写了这么一张字据：今收到金艳买尸费贰佰元整。<BR>【4】关于罗丹需要补充说明的是：她有一个脾气很好的在建行上班的丈夫和一个儿子，在传说中她和巡警大队大队长有着不清楚的关系，后来又传说她和地区公安局一名科长也保持着暧昧关系。传说对美人多半不利。<BR><BR>狼狗<BR>就像房子有了第一颗白蚁，堤坝有了第一只蝼蚁，六年前，狼狗坚硬的内心出现了第一块霉斑。他像很多在黑社会混的人那样装作不在乎，但是那叫恐惧的东西还是势如破竹地长成了。而制造这个恐惧的，既不是愤怒的群众、警察和法官，也不是年岁差不多的同仁，他只是一个小屁孩。<BR>那是一个极其光明的中午，狼狗在揍他时，一次次看到拳头的影子，影子像是石头，一次次从血液的河流里凸显出来。“你不要打了，你快把人家打断气了。”狼狗阴着眼瞅了一下说话的人，站起来，对准小孩的背、腰和大腿狂踩起来，那示威性的脚掌就像是要在地上寻到一只仓促逃窜的虫子，就像是要将它踩成一摊，踩成一张，发出了极沉闷的声音。直到看到小孩不再抽搐，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他才停下来。他转身将该死的自行车高高举起来，扔向坚硬的水泥墙，然后对肘部被自行车擦破的女人说：“没事吧？”<BR>他和女人手拉手娴静地走掉时，隐约听到身后传来山崩地裂的哭泣声，他想怎么着也要哭一个小时，哭完就推着散架的自行车回家了，可是还没走出青龙巷，小孩追上来了。鼻孔还在冒血的他像大人一样摊开双手拦住他们，说：“你把我打死吧。”<BR>“滚。”<BR>“你今天就把我打死吧。”<BR>“你看看，找死来了。”狼狗尴尬地对着围观的人笑，接着直视起小孩仇恨的目光，“你还能怎样啊？”<BR>“你不把我打死，总有一天我会把你打死。”小孩说的时候头偏过去了，狼狗就像是被羊舌舔了脚板心一样狂笑，然而他又清楚地意识到，那低垂的目光其实并非投降，而是死死盯住了女人隆起的肚子。“你也有孩子和老婆的。”小孩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BR>狼狗从这天起心神不宁，老觉得自己失败了，他想对方要是个警察、仇人，要是任何一个成年人，他就不讲代价将他弄死，可对方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孩，他总不能把小孩也弄死吧。他这样自我宽慰着，忽而在一次紧张的醒来后明白，他害怕的其实是那野兽似的目光。那孩子长着沉重的单眼皮，浮着巨大的眼白，眼光抬起时投射出一道凶残，这凶残不光针对别人，也针对他自己，显示出鱼死网破的决心。<BR>他多么像十几岁时的自己啊。<BR>那时候狼狗书包里塞着一块涂满血迹的青砖，孤身闯进各种险恶的陷阱，从不曾退缩。而之所以叫狼狗，就是因为他既像狗一样下作，又像狼一样报复心十足，他总是恶狠狠地盯着别人，告诉对方：你今天要是不把我弄死，明天我就上你们家寻仇；你要是关门了，我就点火把房子烧了；你要是比我强大，我就找你的女人、孩子还有父母下手；你完全可以再来找我，但我保证报复永比你多一次。<BR>红鸟镇的人多半温顺，不但怕自己死，也怕别人死，有时候怕别人死甚过怕自己死，因此狼狗从十几岁开始无往而不利，20岁没到就收走了红鸟镇隐秘世界所有的地盘、辎重、手下以及女人，人们恨他不按牌理出牌，恨不能生啖其肉【5】。<BR>可那个克星毕竟还是来了。<BR>被狼狗差点踩死后，那个叫欧阳小风的小孩每天用语文课本夹着一把菜刀，仇深似海地走过街道，起初他还犟着头避开狼狗的目光，后来就装作没看见，仰着头走过去，狼狗知道有一天这个孩子的目光将彻底洞穿他——他已经听说他在油泵厂闹出了点事，阴毛还没长全，就把厂里一个球踢得不错的汉子的女人抢到手了。狼狗想过要找机会灭他，但这种事就是这样，你去灭了，就表明你也太孱弱了。<BR>就这样，欧阳小风像雨后春笋，在狼狗的眼皮底下长成一个人物。在把狼狗不愿意做的业务做了，没心打理的地盘打理了后，羽翼丰满的他权衡再三，终于选择在一个晚上出手了。其实在出事前，狼狗就已经知道端详，可他一直赖在家里，细心地做饭，还让菜刀切破了手指。那些在文化馆舞厅被打得头破血流的手下气愤地赶来后，他稳重地说：“你们放心，这件事一定会得到妥善处理。”<BR>这无疑不能说服底下人，因此他吼叫起来：“你们有完没完，你们打得过还用得着我出面吗？”然后他拿出摩托罗拉拨打关老爷的电话。关老爷是个没有年龄的人，历朝历代都做师爷，只剩一把威望，因此很快同意安排狼狗和欧阳单枪匹马到他家吃饭。这是不可一世的狼狗第一次和人讲理，从此他便只能和人讲理了。<BR>那夜他早到了几分钟，像是一名到局长家送礼的小职工，谦恭地坐在沙发边沿上，看看这里看看那里，然后他听到防盗门被敲响，呼吸一下紧促起来，他抢在关老爷开门前点着一根香烟。甩灭火柴时感到手有隐颤。<BR>“狗哥来了。”欧阳小风一边敬畏地接过茶水，一边挤着笑招呼，尔后一屁股坐在对面沙发上。一般情况下，这几个动作连串进行时，当事人的目光总会乱动，看看茶水，看看沙发，或者看看屋内的摆设什么的，但是欧阳小风不，他在做所有这些事情时，眼睛都是盯着狼狗的，就像拿着一把乌黑的枪指着狼狗。<BR>狼狗顶上去了，他不能像软弱的小狗那样找角落窝着，也不能光研究那著名的西服、鼻子和被斩断的眉毛，他只能像对方看着他的眼睛一样，看着对方的眼睛，就像用一把剑去迎接一把剑，用一颗子弹去迎接一颗子弹。他们这样撑大眼睛（像吹着小号）看着，就好像不是隔着茶几对望，而是鼻子挨着鼻子对视，他看到那里有两片巨大的鹅卵石，石头中间缀着一团透明、深邃的黑，仿佛倒悬着一个不见底的深渊，要将狼狗的灵魂全部吸进去，吞进去，就像强大的、体力充沛的鲸鱼那样，将他吸进去，吞进去。<BR>狼狗觉得世上再没有比这更难受的事情了。墙钟嘁嘁嚓嚓地响着，体内有一个声音在循循善诱，去看看吊灯吧，去研究下茶杯吧，去上个厕所吧——快垂下你的眼皮吧，它支持不住了。可是他只能纹丝不动地坐在原地，盯着对方，到后来甚至不是为了盯某个具体的人，而仅仅只是为了盯而盯。如果撤下来了，那将是极其巨大的耻辱。他知道这点，可是那个叫生理的东西最终还是背叛他了。<BR>因为酸胀不堪，一颗硕大的泪水从眼窝里猝不及防地滚出来。<BR>他没法解释，因为对方已浮出一个巨大的、意示着原谅的笑。欧阳小风将积满的烟灰轻弹在烟缸里，跷起胜利者的二郎腿，再没看他，而他只能疲乏至极地倒在沙发上，看空白一团的天花板，闻有拖把味道的空气，他想这就是失败啊，失败就是这个样子的，平平静静。<BR>后来他几乎像是被斩首了那样，迷迷糊糊跟着走向餐桌，在那里欧阳像换了个人似的热忱，先是跟关老爷像父子一样寒暄，又对着他不停说对不起、误会、下不为例——可是语言已经没用了，事情已经做了，他狼狗已没有脾气地缴械了。因此狼狗表现得十分沉默，后来大概觉得人家恳求急了，就装作宽宏大量地拍了拍他肩膀，并教了几句做人的道理。<BR>几天后，手下和兄弟跑光了。狼狗像是遭遇大火却捡回性命的人，用坦荡掩饰住酸楚，开始在街道上做一个遗老，就像那些从公安局、工商局退下来的领导一样，背着还残留的声名，到处找点乐子。有一阵子他就像死亡一样消失了，很久才冒回街道的夜宵摊，他喝着啤酒，抽着三五，颇为无耻地讲着往昔江湖的笑话，不一会儿就哈欠连连，流下可笑的鼻涕来，故交们知道这些天他迷醉到什么里去了，他们装作没看见，看着一个女人的手伸进狼狗的裤裆，将他残存的精液打在内裤里。<BR>对局外人来说，这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是狼狗自己很清楚。为什么那些过去的老大在他面前退却得那么快，为什么他们丢失了街道和手下还对他呵呵笑，为什么？因为他们觉得他傻。现在他同样觉得欧阳傻。也就是在那一天看到欧阳豺狼一般的目光时，狼狗顿悟了，黑社会这事不能当真的，自己能活到今天实属侥幸——任何一刀砍下来只要再多一厘米，他就死掉了，就一文不值地躺在太平间。<BR>他像阿Q一样认为，自己再也不能做这让自己难堪的事情了。<BR>然后又因为一件不幸的事，他彻底变成一枚贪生怕死的人。历史上他曾多次跑到医院探人，他们不是头上缠着纱布，就是手臂新缝了针，自有一股韭菜割了再长的豪迈，可是这回他去看的人，无论头发、皮肤还是牙腔，都呈现出一种可怕的干净来，在那干净里隐藏着死神的微笑。<BR>病人抚摸着自己瘫痪的右手，温柔地说：“就是洗个澡的事情。”如果就是这样也好，可是接下来他又以关切的口吻说：“你也要注意啊，医院里也有很多像你这种年纪得了的。”狼狗的心脏像笼子里的兔子一样疯狂腾跳，他一下悲哀地看到自己的结局。一个斯文的、闲适的、生活极有规律的小学老师都得了这种叫脑溢血的病，那么他的弟弟，一个饮酒无度、吸烟无度、纵欲无度又从来不锻炼的混混，又怎么能逃得过呢？<BR>从这天起狼狗陷入进疑神疑鬼的漩涡。他像是农村妇女敬佛那样虔诚地去找医生，他想这些穿白大褂的多少得给自己一点真相啊，可是他们总是拿捏着“不排除”、“有可能”这样的话，近乎是在调戏他。狼狗愤怒地拍桌子喊：“我他妈的不要什么中药，我要结论，我要拍片。”<BR>这些医生就是这样，永远理解不了一个患者具体的痛苦。他们不知道血管已经像交响乐一样在狼狗的头颅里腾跳起伏，不知道它们随时会破裂，就要压迫到脆弱的神经，不知道这个人恨不能持斧劈开自己的脑袋，以缓解剧烈的头疼，不知道他的孤独，他们脑子里装的都是程序化的经验，他们就是不给狼狗一个有病的结论。<BR>脑CT做过后，狼狗看到医生说“我说了没事吧”，像是终身监禁的人一朝遇赦，禁不住嘿嘿笑起来。可是几天后他又跑到医院，要医生帮他查心脏问题，他痛苦不堪地说：“那里头总好像有一根牙签，总好像跳着跳着跳不下去了。”医生照例做了无效的检查后，烦不胜烦，请欧阳辖下的保安将这位昔日老大驱逐掉了。<BR>狼狗只能孤独地回到家。<BR>在那里，有一间三层的商品房，每层都放着阴暗、积满灰尘、不会说话的家具，没有一丝人气。他温柔的女人按照黑帮片的套路，三年前带着孩子改嫁他乡了，那时候他像粗暴的汉子一样说“你走吧你走吧”，现在却像老去的母牛那样流泪思念着对方。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通过各种渠道找到了她的电话，他准备嚎啕大哭，却听到她说：“有什么事？”他因此尴尬地说：“没事，就是有点想你。”<BR>“还有别的事吗？”<BR>“没有。”<BR>“没有，我挂了啊。”<BR>“你等等，你能不能等我一下，电话别挂，我去洗个澡。”<BR>“为什么？”<BR>“我怕洗澡时我死了。我哥洗澡时脑溢血了。我五分钟后要是回来和你说话，就说明我平安着。我真的很害怕。”<BR>“好吧。”<BR>这大概是狼狗洗得最为宽心的一个澡，他不再感到右小腿抽筋，不再感到脑血管腾跳，不再害怕自己会猝死，因为他感觉那个曾忠诚于他的女人就好像在门外看守着。要是到了第六分钟他还没过去和她说话，她就会焦急地打电话给110或者120，将他拯救出来。<BR>他惬意地擦拭着身体走进客厅，拿起电话，听到了嘟嘟嘟的声音。这声音意味着狼狗从此永生孤独，只有自己一个人了。他忽而泪流满面，想自己跟一只蟑螂没有区别，就得在这巨大、空洞的房子里艰难地生活，然后在某天悄悄死掉。<BR>在他要死的时候，没有人来抓住他的手，来抚摸他的额顶，来听他忏悔，为他超度；在他死了之后，也没有人来敲门，来打电话，来破门而入。也许只有等到几个月后，自己身上爬满蛆虫，只剩下空荡荡的眼窝和紧密的牙齿了，才会有人上门来收费，他的臭味才会惊动红鸟镇。可是，现在电费是你不交他就给你停电，不会来催，水费也大抵如此，水费没有多少钱——那么就没有什么还要收费的了。<BR>狼狗就像是只破筛子，被四面八方的风吹得战栗、凄寒。<BR>后来，妄图自我拯救的狼狗成为了红鸟黑社会史上第一个努力锻炼身体的人。在小城，当众锻炼身体是件十分羞耻的事情（就像赤裸着上街），可是狼狗还是加入到那些退休老头的队伍，和他们一样早起早睡，一样可笑地扭腰提胯，养成了沿青龙巷、建设中路跑步的习惯。他跑得十分执着，十分用劲，绝无半点含糊，让人们忘记了他还曾是街上一位杀人不见血的英雄。<BR>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事情，能阻挡他成为这样一个活着的奴隶。即使这天红鸟镇狂风大作，落叶飘飞，一场大雨就要分明地来了，他还是穿着很少的衣服从家里跑出来了。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室外新鲜的空气，一路矫健地跑出巷子，跑到建设中路。<BR>他无疑在两次闪电当中看到了一幕骇人的场景：一个醉汉挺着狰狞的面孔，跨过了一个躺在地上的人。那个人肥沃、巨大，像只河马趴在地上，双腿猛烈抽搐着。他因此停下脚步，他像是任何一个撞到人的司机那样，立马想跑，可是这是他听到有一声叫唤，“狼狗！狼狗快来！”<BR>就是这焦灼的叫喊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是一位黑社会老大，虽然现在不是，但至少在过去是，而作为一位老大，他怎么能像老鼠一样跑掉呢？你丢不丢人啊？其实狼狗自己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听清了有这声叫唤，但是他还是保留住了一丝尊严。<BR>虽然他没有继续朝前跑，但他是继续朝前走的，他步履稳重地朝前走。<BR><BR>【5】关于狼狗不按常理出牌，有两件事可兹证明：<BR>一、之前大哥死的时候，狼狗去了。他对着卡车轮胎下躺着的雄狮摩托以及大哥像牛被剖开的尸体，忧伤地敬了三根烟，然后像枯叶那样笑了，他拍着每个人的肩膀，招呼他们去喝酒，说：“江湖啊，你像油菜花一样茂盛的江湖啊。”<BR>二、狼狗接管江湖后，曾只身去收复了一堆在菜市场盘踞的混子。那帮混子的头儿五大三粗，腿上永远吊着一件意示着他当过兵的绿裤子，他对狼狗说：“你知道我什么来历吗？”<BR>“什么来历？”<BR>“我杀过人。”<BR>狼狗从卖肉的案板上拿来一把牛耳尖刀，亲热地交给对方，说：“你多杀一个也没关系，我的胸口无条件为你敞开。”然后他看到刀像是滚烫的包子在对方手中腾跳，就笑了，他说：“你是个什么货色，你正当防卫杀了一个人，就把它当简历四处混饭，你好意思。”<BR><BR>]]></description>
	  <comments>2009-9-2 10:32:00<a href="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873&amp;PostID=18599037&amp;idWriter=0&amp;Key=0" target="_blank">(5)</a></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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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一堆烂账]]></title>
	  <author>阿乙</author>
	  <category><![CDATA[读书                ]]></category> <pubDate>2009-7-23星期四(Thursday)晴</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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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br/><BR><BR>还有几天我就要进入一间租房生活，我在朋友们房屋里流浪的生活就要结束了。我今天从T家出门前，特意将三条短裤都洗了，特意洗了一个澡，洗完发现毛巾不知道忘记在谁家了，我就站在镜子前让水慢慢干掉，顺便参观一下自己。我就像参观一部肉体的历史，看到平整光滑的额角长出了痘痘，接着消失，最后变成现在这样，留下一些无法修复的疤痕；看到那鼻子一吸气就歪掉了，那是因为早年一次意外的冲撞，当时我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扶着人家的肩膀说没事；看到肚子不可逆地增长了，就像反扣着一个卫星锅盖；看到那玩意在时间之河里软了，硬了，又软了，只不过以前说，呔，硬，它就硬了，现在远没有那样从容。<BR>我像是个满身皱纹的小孩，玩得开心，却不提防天一下黑掉了。<BR>我像眼睛得了角膜炎，看到什么都眼泪婆娑多愁善感。<BR>我在出门吃饭返回的途中坐在出租车上，听到了刀郎的《2002年的第一场雪》，意外地难过起来。我变得越来越不讲究，我最近在趟入难过之河时一直听的是周蕙的《约定》。我还期待自己在黄昏的斜光下穿过高架桥下，走向遥远的工地，听着他们手机里的这些歌声，和他们一起蹲着吃晚饭，直到日头落下。<BR>我只是这么期待，我从没有像他们那样裹着被褥四处流浪。有时候路过地下道看见熟睡的龌龊人，我也会想，我要是旁若无人地睡在那臭烘烘的被褥里该有多好啊。该有多好啊。可是我从来都是走得快快的，生怕和他有上什么瓜葛。这表明我对一切外人安享的东西都心怀嫉妒，都感到不平衡。<BR>我就这么杂乱无章地瞎写吧。我这一个多月来一共住了六户人家，有的家鞋排成两行像仪仗队一样肃穆地欢迎我，有的家鞋则像泥地里凌乱的脚印，到处都是，那脚尖所朝的方向泄露了房主的心理秘密，我看到一双新的硬皮鞋像弃妇一样张开大腿倒躺在地上，我就知道房主在就要出门时粗暴地否决了它，那朝向卫生间的一双旧的薄皮鞋则取代了它，那薄皮鞋光荣地跟着主人走了一天路后，回到家，像一个极度受宠的妃子光荣地迎着其他妃子的目光回到家。但是主人在进卫生间前还是将它脱下了，它有些寂寥，不过牙齿还是啃在了卫生间的门上。——有的家地毯不能碰，厕所可以抽烟；有的家地毯可以碰，厕所不能抽烟；有的家用满是日文韩文的洗浴牌子，让我分不清是沐浴露还是洗发水；有的家电视大得像疝气，有的家冰箱一直轰轰叫着，在你以为它要一直叫下去时，它嘶喊一声突然咽气，让你的心脏受不了；有的家里有消毒液，因此可以把踢完球的袜子、内裤和衣服一起洗，有的家没有，因此我谨慎不少，我不想鸡鸡得脚气，我洗刷刷洗刷刷；有的家有空调奢侈地吹着，晚上睡觉像是在冬夜露营；有的家吹着电扇，有时候电扇不够用，就蒸桑拿；有的家进门就换鞋，鞋里还有按摩的钉子，有的家可以把鞋带到床上，就在床上扎扎金花。<BR>我扎了两夜金花，第一夜赢了七百，第二夜输了一千一。宛如割肉，戒了。<BR>有的家马桶就像小碗碟，让屁股十分紧张、便秘；有的家马桶就像宽大的母亲怀抱，在那里可以看着书一直孤独到老——他们的马桶普遍存在问题，都存在水压不上来的麻烦。有的家只住着一个人，有的家住着很多人，像一个社会，有的是梁山泊那样的社会，有的是火车卧铺那样的社会。我因地制宜，看菜吃饭。<BR>我在别人家里一共认识了六位新朋友，其中有一位是一同借住，后来租着房子了，热忱地安排我在其家地板睡了一夜，本要我睡床的，我觉得地板已经是难得的革命友谊，就千谦恭万谦恭地睡在地板上了。有一位也是一同借住，房主每天都嗔怪着说安排两个流浪汉十分的操心，她来北京来找了几天工作后最终回省了，准备下次杀回来。有的家摆放着一些《我的青春谁做主》，有的家摆放着一些打了马赛克的毛片，有的家摆放着小说，我最近看的就是一本别人书柜的苏童选本，其中一篇叫《一个朋友在路上》。<BR>在路上。<BR>在路上。<BR>苏童这样笨拙地引用着。<BR>苏童写了一个叫力钧的朋友在西藏和黄河流域漂泊，不时给他寄明信片来，还安排了很多那个地方的朋友过来借宿，那地方可不时兴用方便面招待客人，所以“我”借钱来款待他们。“我”既款待了力钧的女朋友，也款待了力钧的情敌，最后情敌和力钧都作为过客从那个叫小米的女人身上消失，后者后来去南方干了一项据说难以启齿的职业。“我”因为不堪款待重负，换了工作，换了城市，也找了老婆，生活平静下来，有秩序起来，有一天听到敲门声，妻子去开了，一边问是谁时一边还把手把在门框上，最终她将门关上了，“我”没有提出异议，没有提出反抗。<BR>我在流浪途中对流浪的人充满同情，有一天却出事故了，我请一个同病相怜的人吃饭，却因为不喜欢对方的言辞，向朋友发短信埋怨，用词十分下作，恶劣。因为我走神了，这条短信就发给坐在对面的对方了，我为此羞愧难当，觉得自己永远乏力了，就是给再多的原谅和指责都没用了。这是我第三次犯这样的错误，我说的一句话充分证明了我小市民的狡黠、猥琐，我说：“亏我一百多。”<BR>我为此得了强迫症，害怕自己像头管不住的野兽，将每个我对面的朋友都弄得欲哭无泪。<BR>所有的房东都给了我巨大的宽容和友谊，他们像爱护自己的亲人一样爱护我，像招待自己的弟弟一样招待我，虽然我比他们大部分的人要大，要老。我像潜进去的黄鼠狼，喝光了他们的饮料，用光了他们的肥皂。<BR>本来还有几家联系好的要去住，但是时光一下忽然过完了。我将走进完全陌生的一间租房，从而告别他们带给我的熟悉。我有一点点失落，我已经习惯了一家的笔记本电脑，已经习惯了一家的沙发床，已经习惯了一家做的早点，已经习惯了一家门前的蹑手蹑脚。我有时候一个人在街道上神游，脚步会止不住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就像坝上那些不听话的马一样，老想着要回到巢。我现在就像是一个毕业生，要独自去面对萧条的后方和前方。<BR>我将牙刷收到包里，将内裤和T恤塞到包里，我席卷我的一切离开这些私人空间。我这个得了孤独恐惧症的人终于要回到孤独里，要一个人去抵抗洗澡、手淫、没有人在隔壁睡所带给我的害怕。自从四月份后，我一个人待在家不得不洗澡时，总是咬紧牙关，像个可笑的病人等待抽血的针扎进自己的手腕。我的右小腿绷得发紧，有时候我洗得恐惧了，就靠在墙上，我害怕我倒在这个孤独的卫生间。自从我的父亲因为洗澡倒下被送到医院后，我就可笑地以为这样的事故也会发生在我身上。有一天我流浪到一个办公室，那里有一个学心理专业的孩子，他像是判官一样坐在我面前，鼓励我，宽慰我，却让我出了一阵冷汗。<BR>有时候半夜了，我身体内像是被塞了很多黏稠的血块，悲苦地醒来。<BR>我在失业前去了医院，把什么都查了，结果每个都有那么一点毛病。这种结论真是上不来下不去啊，真是把人绑到刑场又迟迟等不来枪手啊。后来我就说，这他妈的就是疑病症。我起先以为自己得了脑血管病、颈椎病、心脏病，后来我以为自己得了疑病症。我这么将将就就，摸着石头过河，算是慢慢好了起来。<BR>有一些夜晚我觉得我的问题出在不锻炼，我就跑到小区里的健身草地拼命踏车。有时候我觉得写作是大脑出现剧烈头疼的原因，因此我中断写作。有时候我莫名其妙给一个我非常信任的朋友打电话，将她从睡梦中吵起来，听我慢慢说。<BR>我写累了，不写了，反正写也抵挡不了失去。失去就像成吉思汗的马队，适才还尘烟滚滚，连大地都在震颤，到现在就清静得只剩日月。我在流浪中得到的昙花，开放了，谢了。]]></description>
	  <comments>2009-8-30 11:18:00<a href="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873&amp;PostID=18204303&amp;idWriter=0&amp;Key=0" target="_blank">(4)</a></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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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儿子]]></title>
	  <author>阿乙</author>
	  <category><![CDATA[小说2：第二人生     ]]></category> <pubDate>2009-7-18星期六(Saturday)晴</pubDate> 
      <link>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873&amp;PostID=18139185&amp;idWriter=0&amp;Key=0</link>
      <description><![CDATA[<br/>儿子<BR><BR>每个镇上都会有一个像阿珍这样的女人，既没有屁股也没有乳房，黑黑的，瘦瘦的，一年到头只穿一件衣服，不得不走过众人时，总是驼着背，红着脸，将两手撇在腿后，一步快似一步，像只老鼠，或者说幽灵。在这逃遁的过程中，她的脑袋还老是摇来晃去，好像在说不，不，不要喊我，不要找我，我害怕，让我回家。<BR>她有工资，但是工资不够糊口，有房子，但是产权属于工厂，也有丈夫，但现在他已待在遗像里，说到底她只有一个孩子，这个孩子皮肤白嫩，五官端正，眼睛如围棋子般黑亮，爱笑，刚刚像其他孩子一样学会了捣鸟窝，他证明上帝并不总是那么冷漠、悭吝，我们可以将他视为阿珍唯一的财产。<BR>今天我们这个故事就从阿珍失去这个孩子开始。<BR>那是个周五的下午，天空、围墙、车床、库房都像往日一样静默，只是路上驶来了一辆轿车。阿珍看到它驶进厂区时，右眼皮猛跳，她觉得不是什么好事。果然，等下班时厂长小跑着过来打招呼，说副县长要进车间视察，电视台要过来拍摄。加完班后，阿珍想自己得回去了，孩子饿着了，却是未提防副县长又站着发表了一句讲话，说今天一定要好好和一线劳动者喝一杯。<BR>这个女人就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给拖到食堂，在那里她本可以和其他工人一样吃饱了先走，却又因为不懂事错坐进一张桌子而被耽搁了，这张桌子后来先后坐下副县长、厂党委书记、厂长以及若干副厂长，她要退席，被副县长给留下了。这样，别桌的屁股挪得，这桌的屁股就挪不得，何况副县长还给这桌的三个工人代表先后敬了一杯酒。阿珍听到酒杯碰一次，心里就数一次，一瓶是三杯，一箱是二十四瓶，一共是七十二杯。数得差不多，忽然听到地下叮当一声，厨房师傅又搬来两箱，她就知道灾祸到了，儿子饿了，慌了，要出来找她，找不到就在公路上摇摇晃晃走，给车子轧死了。<BR>她这样想，眼泪悄悄滑出来，擦拭时，厂长发现了，问有什么事，她只是惶恐地摇头。好在厂长很讨厌地掸掸手，叫她走，她这才像遇赦一般，红着脸撤出酒席。出门后，天色已黑，阿珍推着载重自行车小跑，然后右脚踩脚踏，左脚轻巧地越过横杠，像个自行车运动员一样屁股不沾座位，焦躁地往家里骑行。<BR>到家后她反常地冷静下来，轻轻下车，立起车支子，锁好锁链，轻轻拉开鸡笼，咯咯络地唤鸡进门，又轻轻夹起一块生煤球，放在对门何姨还没熄灭的煤球上借火。这一切做好后她才捞起竹帘走进自己家，在小厅里没有发现儿子后，她笑了下，走向卧室，在那里她拉开衣柜，又爬到地上往床底下望。就是在这黑暗中她还在笑，她笑着用手去捞，却只捞到一把空。她又捞了一把，还是一把空，因此她哭泣起来。<BR>她走到对门敲开何姨的门，问：“你看见小明了吗？”<BR>“看见了，一小时前还看见了，在门槛上坐着呢。”<BR>“可是他现在不见了。”<BR>“你别急，他总会回来的，小孩子就是这样，玩尽了兴就会回来的。”<BR><BR>何姨的这句话派出所的周警长也说了一遍。周警长接过阿珍颤巍巍敬来的烟，抽了一口将它掐灭在烟灰缸，然后说：“你别急，他总会回来的，小孩子就是这样，明天一早他准会回来。”<BR>周警长说的时候语气自负，冷漠，说完就拿小手指轻轻擦刮背靠着他的情妇的屁股。阿珍像一切母亲一样，这个时候不停拿衣角擦眼泪，却是擦一下，把更多的眼泪惹出来，但是这根本不能引起周警长的任何同情。警察这职业和医生一样，面向全社会，见的都是生死，对你来说洪水滔天的事情对他来说只是数据之一，何况他还依靠经验迅速判断这样的事情不值一提。他不甚麻烦地补充道：“这种事，99%都是在第二天一早就回去了的。”<BR>阿珍孤零零地坐在那里，总好像有个什么东西要强行扯她走，她挣扎不过，开始摇起头来，终于听到周警长叫她走时，她才抓住一句话，她说：“我儿子一向很乖的，从不乱跑。”<BR>“每个父母都是这样说的。”<BR>“可是我儿子真的是很乖，从来不会自己出门的。”<BR>“你说的谁信啊？”<BR>“是真的很乖，是真的。”<BR>“我说你有完没完？你知道有多少父母跑来派出所说自己孩子丢了吗？你知道又有多少人第二天跑来说孩子自己回家了吗？你知道我们一天得处理多少事情吗？你知道我们警力总共有多少吗？你这不是无理取闹吗？”<BR>阿珍一下吓得站起来，瑟瑟发抖，竟不知是走好还是留好，留，怕是人家要自己走，走，怕是不把人家的训斥听完是对人不礼貌，因此她一直恐惧地站着，直到周警长下达判决：“快点回去吧！”她才像木偶一样转身往外走，走出来后竟感觉好像是从监狱里释放一样。<BR>走到门外时，她看了眼派出所垂直的六层大楼，它就像一座纪念碑插进黑色的云层，而周围的房屋不过是像一副又一副低矮的棺材，挤挨着听候着它的指挥。她不禁脚步软了，软得一塌糊涂，她想快快逃离此地，可这时从大楼四层伸出一个脑袋来。周警长趴在那里喊：“那个穿的确良的妇女站住。”<BR>阿珍站住，乖乖转过身来，听见周警长的声音软了一些：“我说啊，你也别认为是我们派出所不接受报警，这个是法律有规定，人口失踪都是要二十四小时后才来报警的。我是按照法律办事的，法律说什么就是什么，希望你能理解。”<BR>“嗯。”<BR>“还有，你万一没找到，再来报警时最好带个书面材料来，叫上邻居画押，证明你家孩子确实丢了。”<BR><BR>第二天早晨阿珍的儿子没有回来，阿珍找人写书面材料，人家却是不肯写，倒是说了个大概意思，阿珍便照着说的自己写了，也就几句话。写完了她找何姨签字做个证明，何姨却似手挨着了滚水，止不住后缩。阿珍往下一跪，捞住她双腿说：“何姨你大恩大德。你有好报应。”何姨进不得，退不得，待要拿笔又放下了，说：“你还是去找厂里盖个章子吧，厂里的章子更有证明作用。”<BR>阿珍就去厂里盖章，说明了一下午情况，才算拿到厂长签字，盖成了章子。晚上一到，阿珍带着书面材料早早来到派出所，她怕在门口坐着人家会问她有什么事情，她要是说报案人家就会让她进去，可那时报案的时机还没到，因此她蹲在对面的几棵树后边，不停看表。她看到时针走到晚上十一点了，才深呼吸着走出来，走进派出所值班室。<BR>还是那个脚跷在巨大桌面上的联防队员待在那里，他说：“做什么啊？”<BR>“昨天来过的，找周警长。”<BR>“周警长在四楼。”<BR>“知道。”<BR>“知道了就去找他。”<BR>阿珍得令，轻声轻脚地往四楼爬，爬到三楼时忽然慌了，好像爬一格少一格，自己就没得退路了，就得面见周警长了。待走进四楼，走廊里什么声音也没有，阿珍寒冷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看到这里一共有六间办公室，间间门口挂着“警长办公室”的牌子，间间关着。她不好意思去敲门，就待在这里等着。在等待的过程中，她听到一声咳嗽，汗便从额头上渗出来，她害怕有某个别的警长走出来，喝问她干什么。<BR>她不知道她来干什么。她梦游一般走来也许只是因为一件遥远的事情，一句遥远的呼喊。那个孩子在遥远的地方喊：妈，我是你的儿子啊。是啊，是她的儿子，所以她一直走到这里来，一直在这瑟瑟发抖地等。<BR>后来，一间门吱呀一声开了，阿珍的心脏提到嗓子眼，她看到周警长提着裤子走出来。周警长歪着眼睛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说：“你做什么？”<BR>“我来报案，我昨天来过，我孩子丢了，过了二十四小时了。”<BR>“书面材料带了吗？”<BR>“带了。”<BR>阿珍看着他就着廊灯草草看了一眼，然后把它塞到裤兜里，说了一声“好”，就把门拉上，一个人头也不回地走下楼了。阿珍说“辛苦周警长了”，那人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下楼了。<BR><BR>阿珍沿着电线杆贴了很多寻人启事，又骑自行车寻访了多个村镇后，终于病倒了。那病就像一个铲子，对着阿珍干瘦的身躯猛挖，挖到后来没有挖的了，阿珍就拉着何姨的手说：“何姨，我是要死了。”<BR>“说胡话，好不得了的，怎么会死？”<BR>“小明死了，我也就死了。”<BR>“谁说小明死了？”<BR>“我估计他死了。”<BR>“你真是说胡话，你说人家好不端的谋一个小孩干啥，一定是拐卖走了，现在在人家当宝贝一样吃香的喝辣的呢。”<BR>阿珍话虽说得哀楚，过几天却努力爬起来，歪歪扭扭骑自行车去化工厂上班了，开始几天工友们看她时眼神奇怪，过几天就习惯了。这个时候她走路已经不摇头晃脑了，她脑袋僵着，眼睛直直的，像一个犟头，她一定是沉浸在自己的幻觉中。<BR>有一天阿珍坐着吃盒饭，旁边恰好坐了一位慈眉善目的大姐，大姐问：“阿珍还难过吗？”阿珍低声说：“没事。”<BR>“难过也很正常。”<BR>大概是大姐年高德劭，阿珍望了眼她，终于鼓足勇气说了很多话，“大姐，我想开了，人总是要死的，不是七十岁死就是三十岁死，不是十几岁死就是五六岁死，总是要死的，谁都逃不过。小明与其以后受苦受难，倒还不如现在死了算了。”<BR>“你没事吧？”<BR>“我能有什么事，我总是要活下去的，我爹死了你说我活了没有，我娘死了你说我活了没有，小明他爸死了你说我活了没有，我有什么活不下去的？”<BR>大概三个月后，阿珍铲起东西来力气和以前一样，饭量甚至比以前更大，有时候听到人讲笑话还掩嘴偷笑。就是这样太平无事的时候，忽然有一天厂保卫干部像被飓风刮来刮去的树，摇摇晃晃移过来，他手里捏着电话记录，左喊一句“太好了”，右喊一句“阿珍”，一直把全工厂的人都喊出来了。<BR>“阿珍，太好了，小明找到了，找到了。”<BR>“在哪里？”<BR>“在派出所。”<BR>阿珍身体一下软了，两只手先是搭着人的肩膀，接着一路滑下去，最后整个人歪倒在地，待人们七手八脚将她拉扯起来时，鼻涕眼泪已经像江河躺到她的下巴，人们正要安慰，她那丑陋的脸上却是已出现了痉挛性的笑容，那笑容像是涟漪，一层层往外播。她像是轮番给人发喜糖一样，积极热忱地拉着每个人的手说，好，好，太好了。<BR>请了假的阿珍风驰电掣地骑回家里后，数了十几只鸡蛋，又找何姨讨了十几只，装了满满一篮，就要往派出所赶，忽然眩晕起来，只能扶着墙喘气。何姨问：“怎么还在这里？”<BR>“我想走。”<BR>“那就走呗。”<BR>“可我就是走不动。”<BR>“走不动也得走。”<BR>“可我就是走不动。”说着说着阿珍又笑起来，何姨看了眼，便扶着她走到柏油路，拦了辆三轮车，一起去往派出所。刚上车时阿珍还在笑，可是等到车子卡奔卡奔跑欢了，阿珍就忧心起来，止不住又擦眼泪，说：“不知道饿多瘦了，不知道还认不认这个娘了。”<BR>到派出所时，这种惶恐又增加了一层，因为派出所可不像工厂那样欢喜热闹，它还是像往日一样肃穆静默，一点声响都没有，就好像里头坐着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泥判官。何姨看见了阿珍的这种思想，说：“你以为是他们的孩子捡回来了啊。”<BR>“是啊，是啊。”阿珍忙不迭地说。<BR>然后她们规规矩矩地走进值班室，她们发现那巨大的松黄桌面后正正经经坐着五个人，有派出所戴绿帽子的周警长和联防队员，有医院戴白帽子的王大夫，有小学戴礼帽的李老师和戴小白帽的班长。他们五个人紧扣嘴唇，像开会一样严肃。当阿珍将一篮鸡蛋放到桌子上时，周警长将脸撇到一边，掸掸手说：“有什么吃头？”<BR>接着他说：“姓名。”<BR>“刘益珍。”<BR>“性别。”<BR>“女。”<BR>“住址。”<BR>“化工厂宿舍。”<BR>“你儿子叫什么？”<BR>“黄小明。”<BR>“黄小明是不是丢了？”<BR>“是。”<BR>“好，我们帮你找回来了，你过来签字画押。”<BR>阿珍两腿战战地走过去，用笔把自己的名字画到人家指头点的地方，又拿食指摁了印泥，将指纹按在名字上边。然后她朝四周看了好一圈儿，究竟是没看到自己的儿子，这时又是周警长大手一挥，说：“老吴，你去将失踪人口从留置室提出来，交付这位母亲。”联防队员随即起立，从桌上拿起大串叮当作响的钥匙，笔直朝外走，阿珍止不住要跟着走，又听见周警长说：“其他人等不要跟随。”阿珍便转过身捉住何姨的胳膊，她实在不知道为何要在这里站着，也不知道应该采取什么站姿，她瑟瑟发抖，就像被他们的眼睛剥光了衣服。最后她试探性地将目光抬起来，她看到那个小学班长成熟地对她点点头，露出一颗节制的笑容，她好像觉得自己也要讲讲礼，挤大了笑容向他回敬，却不料那孩子笑容很快住了，头向天花板望去，喉咙里还嗯了一下。<BR>阿珍这个从不主动说话的人竟然被逼着主动说话了，她讪笑着问：“小明还好吧？”<BR>“还好。”<BR>“哦，那就好，谢谢你们。”<BR>然后那边又没了声音，阿珍只能低声凑到何姨耳边说，“还好呢。”<BR>“好还要不得，阿珍你修来多大的福气啊。”何姨捏了她胳膊一下。然后她们一起看到联防队员提着钥匙串慌里慌张地跑过来，一根手指还滴着鲜血。他声势浩大地喊道：“我戳他娘，还咬人，咬破老子手指了，我得赶紧打防疫针去。”<BR>周警长将牙齿咬了几遭，说：“老吴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你非得抱，你就不知道用盒子端过来吗？”<BR>“我没找到盒子啊。”<BR>“走开走开。”<BR>周警长气愤地起身，将联防队员的钥匙一把扯过来，背着手吼吼地走了，阿珍一直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道，禁不住为孩子担心起来。这样粗壮的汉子要是过去踢几脚，小明的肋骨还不都断完了？她打起摆子来，心里说，小明啊小明，你怎么出去几个月就学会咬人呢？你不知道是人家把你找回来的吗？你还咬人家？<BR>不一会儿，她就像被闷棍给狠敲了一下，几乎站立不住。因为大摇大摆走过来的周警长将提着的纸盒子忽然一把丢在地上，阿珍清楚听到里边传出一声猛烈的惨叫。她想这孩子是自作孽不可活，眼泪忽而一下滴进纸盒里。<BR>“开吧。”周警长拍拍手掌说。阿珍的手颤抖起来，不敢拆，“开吧。”周警长又说了一遍，阿珍回头看了眼何姨，何姨用眼睛鼓励她，她就一把拆开盒子。她看到那里蹲着一条狗，一条小狗，一条摇着尾巴的白色小狗。那狗也看着她，可怜兮兮地看着她，那狗头中间有团毛是黑色的，弧形像眼睛，整体看就像是长了三只眼睛。<BR>“不是我的儿子，不是我的小明。不是。”阿珍的头剧烈地摇起来，她就像看见了天堂忽然一下又掉进地狱，支撑不住就扑到何姨的肩膀上哭，“不是。”可是她不知道灾祸还在后头呢，那周警长此时威严地说：“不是？你说不是就不是？”然后他扯住阿珍的衣服将她拖到医院王大夫面前，说：“你问问王大夫，看看他是人是狗？”<BR>“我摸过他的下身和骨骼，是人类，是儿童，是六到七岁的儿童。”王大夫扶着眼镜说。<BR>“可是我儿子身上没长毛啊？”<BR>“那是你的幻觉，你出现了过激反应。一般人在经历巨大刺激时往往会出现这种反应，毫无疑问，你现在所处的就是这种情形。”<BR>这时周警长又将她捉到李老师前边，说：“李老师你说说，它是不是黄小明？”<BR>“是的，我可以以人格担保，他是我们班级的学生黄小明。”<BR>“李老师，你让它叫你一声李老师试试？”<BR>李老师没答话，小明班的班长却已小跑过来抚摸盒子里的动物，亲切地说：“小明，小明，是我啊，我是班长，你怎么不会说话了？”<BR>“他在外边待了这么久，惊吓过度以至失语也是有可能的。”王大夫补充道。<BR>“可它的叫声明明是狗的叫声。”阿珍说。<BR>“那还不是跟野狗一起混多了。你没听说过狼孩的故事吗？”周警长一拍桌子，然后扯起一张证明书，对何姨说：“你想必是邻居吧，你来说句公道话，他到底是不是小明？”<BR>“是小明，是黄小明。”何姨点着头，拿过笔，在大夫、老师、班长背后签上自己的名字，又遵照指示稳重地按上自己的指纹。然后周警长双手一拍，声音洪亮地宣判：“居民刘益珍听好，你儿子黄小明已被警方寻找到，请你速将他领回家，好生管养，不要出问任何问题，否则我将控告你犯有遗弃罪以及虐待儿童罪。”<BR>联防队员在后边补充道：“出了任何问题，拿你是问！”<BR><BR>阿珍抱着小狗回家，就像贞女被迫抱着阳具游街，肩膀和手臂因为厌恶不住颤抖，而头颅又开始左右摇晃起来。她不知道如何去回应人们的好奇，她在这灾难性的路程中幻想小狗自己消失，有时候她感觉它确已消失，但是自己的手又分明沉重不堪。<BR>她沉重不堪地回到家，像是周警长那样，将它往地上一丢。如果是小明，他就摔在地上摔死了，可它是一只比猫还轻盈的狗，它像是羽毛一样轻轻落到地上，翻了一个滚儿，然后站起来看着她，仰着头，一动不动看着她。<BR>“看什么看？”阿珍跺着脚喊道。那狗的头颅往后缩了一下，可是整个身躯却并没有后退，接着她又跺了一下脚，可它仍不知后退，反而是摇起短小的尾巴。阿珍走过去对着它的肚子踢起来，她感觉她的鞋尖撩起了它，它像一只皮球飞起来，然后又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它嗷嗷地叫了两声。<BR>阿珍一直将它赶到床底下，然后用纸盒、棉絮在它周围建了一道墙，“不要出来！”她这样命令道。可是在阿珍一个人坐在床沿发呆时，它又悄悄爬出来，用牙齿咬她的裤腿，看着咬不动了，就伸出爪子来扯。阿珍就好像一具失去魂魄的尸体，任由它撕扯着，直到它因为撕扯得欢了而发出嗯嗯的低叫声，她才惊醒过来。愤怒的她爆发出巨大的力量，一把甩开它，想一脚踩死它，可是当那脚掌要挨上时，她听到两句话——<BR>“好生管养，不要出问任何问题！”<BR>“出了任何问题，拿你是问！”<BR>她拿脚轻轻摩擦着小狗脊背，像是少女在溪边用脚戏水，可是内心却咬牙切齿，她终于厌恶地拨走了它。此后她和它就建立了一种冷漠而平静的关系，就好像她家来了一位不待人见的远方亲戚，她虽然不能驱赶它，但是始终要让它明白：你是寄人篱下的。它也逐渐学会了一些和她相处的方式，比如独自跑到很远的地方撒尿、拉屎，然后悄无声息地跑回来。她和它就这样一起生活，直到有一天，她不得不起了狠心。<BR>那天早上她将它赶到纸盒子，盖好盒盖子，骑上自行车上班去了。在上班的时候她想自己真愉悦真轻松啊，她要是永远在这里上班就好，可是当下班的钟声一敲响，她就失去在这里继续待下去的理由了——她跟着拥挤的队伍走出厂门时，那里的灯光便全部熄灭了。她骑着自行车回家时故意骑得很慢，碰到上坡路她还下得车来，慢慢推着走，她想这个时候有人来叫她去打牌就好，虽然她从不打牌，她想这个时候自己最好摔上一跤，摔得不能动弹，只能待在医院里。可她终于还是平平安安地回到家。<BR>在进院子前，她看到空气分外宁静，宁静得有一些奇异，就好像千军万马刚刚绝尘而去，那些枝桠、围墙和晒具还在微微发颤。她头皮发麻地推车进去，看到自家门前坐着一个沉默的男人，他并没有看见她，他在喘气，在休养生息。在她立起车支子时，他站起来，像充血的野兽，张满的弓，操起腿朝门踹去，那脆弱的门就像毫无反抗的罪犯，发出肋骨断裂的声音。<BR>阿珍吓坏了，心脏狂跳起来，抚也抚不平，她很害怕走过去，但还是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旁若无人、凶残至极地踹着那里，那里已被踹出好几个洞，从洞里飘出小狗还很嘴硬的叫声。“我让你叫！我让你叫！”这个叫老黄的男人神经病一样地喊道。阿珍就那么站在他面前，任由他踹，最后这个专注的屠夫终于看到她，他眉毛拧做一团，眼睛从眼眶凸出，鼻孔呼哧呼哧喷气，将整个下巴兜起，对着她喊：“你他妈逼是死人啊！你的狗叫了一天，吵死人了！”<BR>“对不起。”阿珍的脸火辣得发麻。<BR>“你他妈还想不想活了？”<BR>“对不起。”<BR>“你要不想住，赶紧给我滚。”<BR>“对不起。”<BR>“对你妈逼的对不起。”<BR>“对不起。”<BR>阿珍这时想他要是揪住她的衣领，将她扔到空中再重重砸下来就好，最好一下砸死，舍此没有其它可解脱的办法，但是她什么也没等到。老黄消失了，空气宁静了，什么也没发生。她等了很久，什么也没发生，她疲惫不堪地打开千疮百孔的门，看见那条可怜的狗从盒里摇摇晃晃走出来，拿头颅蹭她，她想都是你惹出来的好事，都是你，因此她这一脚踢得比历史上任何一次都残暴，弱小的它飞起来，飞过茶几，飞过椅子，撞到墙上，然后像一袋水泥一样沉重地砸在地上。它呜咽了一声，像是昏迷了。<BR>“你他妈还想不想活了？”阿珍对着一动不动的它喊，“我让你叫！我这就活埋了你，我说埋了你就埋了你。”然后她就去找调羹，去找菜刀，去找一切可以挖掘泥土的工具，她把这些工具丢到塑料袋里，提起小狗的尾巴，出了门，这时对面的房门恰好打开，何姨小跑着过来说：“周警长打电话来了，要你接。”<BR>阿珍将东西丢下，走进去握住话筒，听到话筒里在问：“小明怎样了？”<BR>“还好。”<BR>“没生病吧？”<BR>“没有。”<BR>“那现在他好吗？”<BR>“他现在白白胖胖的，谢谢你们。”<BR>“谢什么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BR>放下电话，阿珍泪流满面。<BR><BR>为了不再惹邻居老黄，阿珍从此时时刻刻带着小狗，她上班它也跟着上班，她下班它也跟着下班，到晚上阿珍怕它饿着了叫喊又将它弄得饱饱的，但这一切并没有让她和它建立起感情。真正的情感变化出现在小狗生病后。<BR>那天小狗好像是养尊处优惯了，总是耷拉着头，像老人一样打着哈欠，阿珍捞起它要带它上班，可它却显得不情愿，总是要溜下来。阿珍把它放下来踢了一脚，它却也不看她，只是轻声叫了一声。阿珍想它懒到已经不愿叫唤了，就给它倒满了一碗水，盛满了一碗米饭，将它留在家里。<BR>夜晚下班回来阿珍还有些担心，还怕老黄守在那里找她算账，但是她什么也没看到，她进屋后发现米饭还是一碗放在那里，水还是一碗放在那里，小狗已经不待在原地，地板上这里留下一点口水，那里留下一滴狗屎。阿珍沿着这些轨迹，找到床底，找来电筒一照，发现它的尾巴露在外边，而整个身躯瑟瑟发抖缩在一堆烂棉絮里。<BR>阿珍将它扯出来，发现它站了好几次，没站起来，最后终于是趴下去，将下颚抵着地面，而眼睛乏神地落向稍远的前方。阿珍提了提它敏感的尾巴，却像是提着一根与它无关的布带，心里不禁怜惜起来，她将它小心抱起来，摇着它，哄着它，就像当年抱着还小的小明一样。大约是因为这难得的温情，小狗叫唤起来，它叫得那么黯淡，又那么努力，就好像一个寂寞的重病人看见探望的亲人来了，努力扶着栏杆坐起来。<BR>阿珍看着这布满眼屎的小狗的眼睛，说：“小明啊，小明，以前别人把你当成小明我不同意，现在就是别人说你不是小明我也不同意。小明啊，小明，你就要死了吗？妈妈我已经看多了死亡，妈妈有一天也会死掉的，小明呀你不要害怕死亡，小明你死亡的时候妈妈一直陪着你。”<BR>她就这么把小狗当成自己的儿子说话，起初还只有些怜惜的温情，后来便完全投入了，禁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她又是哭真的小明杳无音讯，又是哭假的小明死期将至，又是哭自己其实和这小狗没有区别，被人类安排来安排去，呵斥来呵斥去。到最后她发了痴怔，竟然对着小狗喊：“阿珍啊，阿珍，你不要死啊，你死了小明怎么办？”<BR>我们今天讲的这个女人是个上帝不待见的女人，但是她总是能想办法使自己活下来，实际上我们已经见过很多这样的人，他们活得悲苦，活得坚韧，活得长久，活得像一头牲畜。她不但让自己活了下来，还顺带把那条叫小明的狗也拉扯着活了下来，这条狗因为逃离了病痛和歧视，比以前愈发欢快起来，该乖的时候乖，该闹的时候闹，竟是让阿珍生活平添许多笑容。<BR>后来有一天晚上周警长打着电筒出来夜巡时，跟联防队员讲了这个命题，他说：“老吴啊，阿珍这样的女人就跟一条母猪一样。有一年我去乡下看杀猪，屠夫去猪圈提猪仔时，母猪看着儿子离开，眼神焦躁不安，它在怀疑人类是要杀她的儿子，却又不敢坐实。将猪仔拉出来拉到屠宰场后，我们心想没事了，就放心地磨刀，谁料那猪仔看到刀光就像看见宿命，一下嚎叫起来，这叫声自然惊动了它的母亲。那条母猪，那条一天不吃不喝的母猪，这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翻爬出人类都不见得能翻越的猪圈和围墙，心急如焚地跑出来，看见人就拿獠牙拱，一直拱到屠宰场，将屠夫拱得弃刀而跑。当时连我也吓跑了，我都忘记我是有枪的。”<BR>“这件事后来怎么收场？”<BR>“后来来了一个农妇，一手拿着竹竿，一手撒着饲料，边轻轻打它，便咯咯咯地叫唤，把它赶回猪圈了。在猪圈，农妇又加了许多猪食，那母猪就欢快地吃起来，就是它儿子死时叫得再惨，也抵挡不住它好好吃下去的决心。”<BR>“呵呵。”<BR>“阿珍这样的人就跟一条母猪一样啊。”<BR>说完，两人又往前巡逻了一阵，他们借着月光看到一道黑小的身影，便蹑手蹑脚走到屋后，待它心无芥蒂地走到眼前时，周警长流下口水，捅捅联防队员的胳肢窝说：“饿了。”联防队员会意，像老虎一样扑过去。他的动作如此迅速，以至小狗正要叫的时候，嘴已经被捂紧。此后他们带着这份猎物一路小跑，一直跑到镇上一家餐馆旁边，在那里靠墙倚着一副人力车架，周警长用巨大的手掐住狗脖子，将它顶在人力车架上，然后用电筒照它的眼睛，看见它的额头有一小团黑毛，就像是第三只眼睛。<BR>“还是二郎神杨戬呢。老吴，赶紧去找个锤子来。”周警长边说边拿电筒擦小狗还没长大的阳具，不一会儿那里便有一泡紧张的尿射出来，周警长就笑了。不久，他带着笑容，自黑暗中操起钉锤，迎着那哀楚、可怜、乞求、绝望的目光一把敲下去。先是狗的天灵盖碎了，接着狗的头垂下来，最后从它嘴里飘出一声死亡的轻叹。<BR>狗肉炖好后，周警长呲了一口白酒，夹起一片灰黄肥腻的狗肉塞进嘴里，吧唧吧唧吃了很久，又闭着眼睛回味了很久，他就这样闭着眼陶醉地抚摸着联防队员老吴的胳膊说：“狗崽的肉就是比老狗好吃，大补啊。”<BR>接着他就陷入到一种沉思当中，他沉思的时候就是这样，一个人苦苦思索，没有人敢吃菜，没有人敢说话，非得等他将桌子一拍，说出答案来。他这次的答案来得有点慢，他说：“我想到这个字了，阴。阴，阴，阴——，像是被什么卡着了。狗就是这样叫着死的。”<BR><BR><BR>根据《换子疑云》改编<BR>2009.7.15-18日初稿<BR><BR>@坦白：<BR>这是一篇修改起来可能要推倒重来的小说。可能以后也不会修改了。写它的人既没有进入人物的内心，又没有进入自己的内心，同时他还忘记采用一些必要的缓慢措施，最终它一路跑完了。它如此糟糕，以至没有抵达原有设想的二分之一。<BR>我白看了几遍碟和《变形记》。<BR>我如此偷懒。<BR>但它是我在害怕写作三个月后重新开始写的第一篇。它证明了某种体力和时间上的希望。<BR>最近看麦卡勒斯的《伤心咖啡馆之歌》，加重了自卑。<BR>@法国的一首叙事歌：<BR>《联想环球影视》片尾曲 Magic Boulevard <BR>歌手：魔力大道       <BR>她一部电影要看上百遍 <BR>同样的罪行 <BR>同样的场景 <BR>她工作的时候总是一个人 <BR>她帮人领位 <BR>找最后一把椅子 <BR>或是第一排的位置 <BR>大银幕上日日夜夜的爱情对白 <BR>就象风一般在她耳边来去 <BR>她就这么看淡了别人的爱情 <BR>但有的时候 <BR>一个画面也会让她感动 <BR>她在黑暗中奇怪地生活 <BR>在这条魔力大道上 <BR>她永远遮掩着她的绝望 <BR>她静静地不去打扰那些情人们 <BR>他们闭着眼睛 <BR>错过了电影画面 <BR>她把梦想连同冰激淋一起出售 <BR>一个微笑不经意地划过 <BR>她的唇边 <BR>拿着手电筒的她 <BR>感觉自己很美 <BR>可以去做电影明星 <BR>有的时候剧场里空无一人 <BR>整个电影就是她的演出 <BR>她就是英格丽褒曼 <BR>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BR>那些她熟悉的人们 <BR>那些冰冷的人们 <BR>从来不说一个字 <BR>从来没有人 <BR>与她握手 <BR>她的眼泪于是流下来 <BR>在银幕上出现“剧终”的时候 <BR><BR>Magic Boul'vard <BR>(Feldman/Moreau) <BR>Elle voit des films <BR>Cent fois les memes <BR>Les memes crimes <BR>Et les memes scenes <BR><BR>Elle travaille seule <BR>Elle place des gens <BR>Dernier fauteuil <BR>Ou premier rang <BR><BR>Les phrases d'amour <BR>Sur grand ecran <BR>La nuit le jour <BR>Ca lui fait du vent <BR><BR>Elle vit comme ca <BR>L'amour des autres <BR>Mais quelque fois <BR>Y'a l'image qui saute. <BR><BR>Elle vit sa vie dans le noire, bizarre <BR>Pour toujours elle maquille son desespoir <BR>Au Magic Boul'vard <BR><BR>Elle laisse tranquille <BR>Les amoureux <BR>Qui rate le film <BR>En fermant les yeux <BR><BR>Elle vend ses glaces <BR>Avec ses reves <BR>Un sourire passe <BR>Au bord de ses levres <BR><BR>La demoiselle <BR>A lampe de poche <BR>Se voudrait belle <BR>Pour faire du cinoche <BR><BR>Parfois quelle chance <BR>La salle est vide <BR>Pour une seance <BR>Elle devient Ingrid <BR><BR>(Refrain) <BR><BR>Elle voit passer <BR>Des gens connus <BR>Des gens glaces <BR>Qui ne parlent plus <BR><BR>Jamais la foule <BR>Ne prend sa main <BR>Ses larmes coulent <BR>Avec le mot FIN.<BR>@阿-法朗士的一个结论：<BR>当他千方百计，不畏艰辛要和你待在一起时，那么他是爱你的。当他总是以这样的理由那样的理由回避和你在一起时，那么这些理由都是谎言，无论是善意的谎言还是恶意的谎言，都是谎言。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一件东西能阻挡爱情，监狱、国籍、天空以至海底。<BR>@李渔的一个凶险故事：<BR>某公子随父出行，与妓女茎娘约定，一年银子照付，一年后接她进京。一年后公子返南京，发现茎娘因思念过度而死，只留下血书一封，生是君的人，死是君的鬼，云云。公子感动莫名，厚葬丫。公子素有早泄病，时常见门流涕，临阵倒戈，因此遍访秘方，一日一道士开药了，第一种药战一女，至二更；第二种药战二女，至三更；第三种药战数女，通宵达旦。公子试验了第一二种药，十分爽快，想再试第三种药，道士不肯，问之，说这药对女人伤害极大，道士我在南京就把一个妓女给试死了。公子问，南京我也去过的，敢问谁人这么惨？答案：茎娘。<BR>@麦卡勒斯的一个比喻：<BR>大家知道，用柠檬汁在白纸上写字是看不出来的。可是如果把纸拿到火上去烤一烤，棕色的字就会显出来，意思也就一清二楚了。请你设想威士忌是火，而写的字就是人们隐藏在自己灵魂深处的思想——这样，你就会明白爱密利亚小姐的酒意味着什么了。<BR><BR><BR><BR><BR>]]></description>
	  <comments>2009-8-16 21:41:00<a href="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873&amp;PostID=18139185&amp;idWriter=0&amp;Key=0" target="_blank">(2)</a></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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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再见，于连]]></title>
	  <author>阿乙</author>
	  <category><![CDATA[未分类]]></category> <pubDate>2009-7-10星期五(Friday)晴</pubDate> 
      <link>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873&amp;PostID=18046777&amp;idWriter=0&amp;Key=0</link>
      <description><![CDATA[<br/>再见，于连<BR><BR>“周起源医治无效死亡了”，2009年7月9日18时我从故交处接到这样一条短信，差池有两点：一是名字错了，应该是“周琪源”；二是不该用死亡，或许用“病逝”、“去世”好些。但这就是真实，这说明了我俩对待另一个人死亡的态度。另外一个人的死相对我来说，只是另外一个人的死，它当不得自家身上的一次牙疼。<BR>我不知道怎么回短信，我在思考这是不是一桩麻烦（我是不是要因此从北京赶回江西一趟）。在我意识到他们都会原谅我这个遥遥在外的老同事时，我变得轻松起来，因此我在语言上表尽哀悼。正如一个人不想去陪护病人，因此买了很多很贵又很没用的营养品去探望对方，这又好像是为了掩护什么而说大量的谎。<BR>随后我照常吃饭，照常盯着街边女人的屁股看，照常上开心网，照常睡觉，甚至比平日睡得更多了。今日起床我还是一样和周围的空气和谐相处，我透过窗户看着城市的摩天大楼以及路上源源奔行的车辆，觉得自己和它们一样悠远而永恒。我知道我和很多人一起构成了周琪源的孤独，周琪源就像一块石头掉进水里了，我们看到他掉进去了，就那样掉进去了。<BR>有一天我也会这样的，我不奢望人们呼天抢地，泪飞顿作倾盆雨。<BR><BR>周琪源之所以与我们浅淡，是因为他和我们不熟。当初读警校时，我们这个县去的抱成一团，说着土话，只有他是从一个知青大厂过去的，说的是普通话。语言这东西有时候意味着尊严，有时候又意味着成本，当我们一伙人说到高兴，为了他又要改讲普通话时，总会有些扫兴。大概十年后，当我从外地回到公安局玩，我发现周琪源已经能讲一点土话，但遇到讲不出的又用普通话补过去了，他这样说出来的话就好像一个斑秃。这意味着他软弱了，服从了，认命了，投降了——胸有大志，天生丽质，而终于甘于世俗了。他认命的另外一个标志是结婚生子，这次驾鹤而去，他留下的孩儿只有七岁。说到当年和我们不熟，还有就是因为周琪源心里自有一番打算，我们当时一进警校就想早早毕业，将学员警衔变作三级警司，好光宗耀祖，在社会上做一个人物，而周琪源却钻到理论书本里，悬梁刺股，妄图走出一条和你们不同的路来。<BR>毕业时，我拿了派遣证从省会回到九江地区，盖章后到瑞昌县，在公安局盖章后又到肇陈镇，我说人生荒凉莫过如此，没想到送新警察上班的车又往山里开，直开到一个叫洪一乡的没有一滴柏油的地方。就是在那个只有十几米长的土街上我发了恶，誓要从乡到镇，从县到市，从省会到直辖市，从首都到纽约，一路凯歌而去。而那时周琪源坐的是另一辆吉普，他流落的是一个叫黄金乡的地方，那地方与湖北交界，常有山林矿产资源纠纷，大概他也不想久居。<BR>大约一年多后，我和周琪源这两个不安份的杂种都混到了公安局办公室，对面坐，他靠门，我靠窗——他是先来的，如今想来他挑那个位置是不想老让眼睛看人，他要学习。他学的是可笑的英语，我时常跟他开玩笑说一个破县城要英语干嘛，他就是不理我，每天嘴里念念有词，好似和尚念经，念完了就找卫生纸擤下鼻涕。那时候我的信极少，我去领信都是帮他领，都是印刷品，要么是某个公安专科学校的学报，要么是《预审探索》这样的杂志，有一次我见封口不严，实在挡不住嫉妒，就扯出印刷品看，翻了几页就看到他的论文印在里头。这样的印刷品多了，我就觉得他不是池中之物，他总会因为这种理论功夫混进市局、省厅，最后直达公安部。又过了些时日，印刷品的份量增加了，竟有好几公斤重，他看都没看，就丢到角落，我扯开包装带看，发现都是同一期的某学术杂志，有几十上百本，我就恶毒地想，他是拿工资去订了这么许多，然后人家杂志就把他的文章发出来了，这大概也是个交换。<BR>那些刊物署作者名时背后都带括弧，里边注明身份，人人都是学院的教授，或者至少是省厅市局理论口的，只有周琪源署的是县公安局民警。大概每个看那些杂志的人都很奇异，而我们县局的人也觉他是仙人，跟自己不是一路的，他未来要走也就走了，他未来不走他也形同走了。那时候应该有不少人（包括周琪源自己）相信他终究会去一间省里的办公室，在那里从不抽烟的他抽上一根告慰自己，在那里他轻轻抚摸厚重的窗帘，俯望整个属于自己的城市。他为此应该考上了研究生，应该发表了几十篇学术论文，应该能够和外国人自如地对话，应该像勾践一样万事俱备了，但是他最终没有走出县城一步，直到死。<BR>这个没走成的谜开始是个谜，后来就不算谜了。因为所有嫉恨他的、轻看他的人都知道，上边没人什么用也没有，他不过是在进行一场无望的实验。县城有不少这样的人，平时你在菜市场、在超市看不出他们，等他们回家偷偷拉上窗帘拉小提琴，或者背诵伟大诗人的诗时你就知道了。我很感谢顾长卫在贾樟柯的小城题材之后又进了一步，拍了一个叫王彩铃的做梦人。周琪源是王彩玲，他最后谢幕的时候应该有一声叹息，他所期待的一大堆白发苍苍的教授，一大堆部省市的调令，一大堆的啧啧赞赏，一大堆的唏嘘感叹都没有来到，陪伴他的只有妻子儿子还有医生，在医院外边的则是几个在警校同学后来又一起分回瑞昌的同事。他们中的一位给我发了短信：“周起源医治无效死亡了。”<BR>]]></description>
	  <comments>2009-8-20 15:44:00<a href="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873&amp;PostID=18046777&amp;idWriter=0&amp;Key=0" target="_blank">(14)</a></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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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最近写的很痛苦，这个写到这里又要推倒重来。。。。。]]></title>
	  <author>阿乙</author>
	  <category><![CDATA[未分类]]></category> <pubDate>2009-7-10星期五(Friday)晴</pubDate> 
      <link>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873&amp;PostID=18043401&amp;idWriter=0&amp;Key=0</link>
      <description><![CDATA[<br/>周警长的晚餐<BR><BR> <BR><BR>阿珍回到家，发现儿子果然不见了。邻居何姨说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傍晚六点半，那时候阿珍正待在厂招待所的酒席魂不守舍地坐着。按理说阿珍这样的普通女工是没资格进入酒席的，她也很知趣地骑车往家里走，但车间主任还是把她捞回去了。车间主任说：“你这人怎么回事？”阿珍便像条狗被他捞回去了。<BR><BR>阿珍跟着走进招待所时，那里的酒席都坐满了，只有林副县长那桌还空了一个位置，车间主任便把她按到那里。阿珍刚坐下，便跟着大家起立了，因为这林副县长要敬所有劳动者一杯，这就是阿珍被喊来的原因——林副县长是新挂职的副县长，来化工厂又是人生的第一次视察，所以会浪漫地召集所有工人同席。只是吃了几口菜，他便知晓了工人是些什么面目，好像是一根根木雕立在眼前，便低下头只顾和厂党委书记、厂长等几个欢喜的面孔热闹。那些工人倒也自在，吃饱了拍屁股走人，苦的是阿珍，她要是坐在别席她也就跟着走了，她坐的偏又是领导席，因此她像翅膀被钉死的巨鸟，只在内心委屈地扑腾着。<BR><BR>往常这样的时候，阿珍都回到家和儿子待在一起，她先抱抱他，然后他像个跟屁虫一样抱着她的腿，她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现在阿珍全身空空荡荡，好像一个烟鬼到了抽烟时间手上却空空如也，连颗火柴也找不着。她失魂落魄地看着酒席上热情豪迈的牙齿，止不住地给自己下咒，他一定丢了，一定是丢了的。可是等到厂长问“你有事情吗”，她又窘极地摇头，手还不由自主地放在筷子上，其实她也不吃。<BR><BR>她在计算时间，她没有手表，因此就用酒来计算。一箱酒是二十四瓶，一瓶是三杯，一共是七十二杯，每少一杯就意味着距离散场的时间近一步。她看到桌上只剩下一瓶时，心下愉悦起来，好像要被刑满释放了，可是厨房师傅前前后后又搬过来两箱，那箱子落在地面时，叮当一声，直把阿珍的眼泪砸出来。阿珍想，这么长的时间，儿子要是被拐，都被拐走好几十里了。这个时候厂长看见眼泪了，问：“你到底怎么了？”阿珍只是摇头，厂长便讨厌地掸手，“走吧走吧。”阿珍这才像是遇赦，仓促鞠躬，快步走了。<BR><BR>一出门，阿珍就陷入到一股激情当中，她推起载重自行车往前小跑，右脚踩上右脚踏，然后左脚敏捷地提起从横杠越过，落在左脚踏上。她屁股不沾座位，像个自行车运动员一样滑稽地奔行在回家的路上，可是一到家，她却反而镇静了，她轻轻下车，轻轻立起车支子，轻轻锁好车锁链，轻轻走过去打开鸡笼，将鸡们咯咯咯唤进去，又轻轻夹起一块生煤球放在何姨灶间还没熄完的煤球上，然后，她才捞起竹帘走进自己的家。按照常理，这个时候她的儿子应该扑在小凳子上睡着了，但现在那里只有黑魆魆的光阴。她想了下，笑着走向卧室，拉开衣柜，接着又爬到地上，将头伸进床底下瞅。就是在这黑暗中她还在笑，但是在那里她除开摸到一手灰尘外，什么也没摸着。<BR><BR>她跌跌撞撞跑出屋外，又跑到路上，她看到四下布满了野草、电线、梧桐树等黑色的静物，就是没有一个人，甚至没有一个动物。接着她走回来，看清隔壁李师傅的门是锁着的，其实她一回来就看见了。这个时候另一家的何姨正好出门，她便问：“何姨你看见小明了吗？”<BR><BR>何姨脑袋向后一缩，说：“怎么了？我六点半还见过的啊。”<BR><BR>“在哪里见过的？”<BR><BR>“在门口见过的，在那里甩泥巴。”<BR><BR>“后来去哪里了？”<BR><BR>“后来就不知道了，我烧开了水就进屋了。”<BR><BR>“有没人来过？”<BR><BR>“应该没有。”<BR><BR>何姨说着说着，有意无意把自家的门推得大开，意思是她可没藏着，接着她又摸了下阿珍的头，说：“阿珍你别着急，小孩子爱玩，等下就回来了。”这一摸就把阿珍心里所有的哭泣摸出来了，阿珍朝天喊道：“你要得你要得，你回来了我说打断你腿就打断你腿。”<BR><BR>如是哭了一晌，阿珍忽而清醒过来，骑上自行车就跑，骑到柏油路时她想，她是从工厂骑回来的，分明没撞见小明，那么小明一定是往下游走了。他是不是着急了要去找她，又不认得方向，结果越走越错，越错越惶恐？她这样又像添了鸡血，发狠往柏油路下游骑，骑了半小时她觉得儿子不可能走这么远，又看见一棵树下坐着三个阴影。她想就是了就是了，就是这挨千刀的撱万剐的一玩玩到现在！她叫骂着冲过去，像一个女将军骑着马舞着砍刀冲入毫无准备的敌营，那三人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四散而逃。他们坐着时像六七岁的孩子，跑起来就有区别了，都是十几岁的。<BR><BR>阿珍看得明白，不禁眼前一黑，连人带车扑倒在树下。<BR><BR> <BR><BR>后来，阿珍忍着手掌和肘部的生疼，骑上车又往家里猛赶，这个时候她想她不是大人，小明才是大人，小明像大人一样吊儿郎当地站在家门口，嘲讽地看着狼狈不堪的她。她想要是有两个她就好了，就可以一个留在家里等，一个出来找，可是现在分明只有一个她，一个她像愚蠢的猎人一样，被兔子来来回回地耍了。<BR><BR>这次到家时，阿珍推倒了自行车，急匆匆捞起竹帘，大喊“小明”、“小明”，可是没人应，她想孩子是知错了被吓着了不敢应声了，又到屋里翻了一遍，想想灯还没开呢，又开灯翻了一遍，她翻够了，看遍了，忽觉天上掉下一块硕大无朋的黑称砣，掉了很久，最后砰地一声砸在她的心上。阿珍瘫了下来，手扶着地趴在门前，痴呆地朝黑夜里望，把肥胖的何姨给望了出来。<BR><BR>“怎么，还没找到？”<BR><BR>“何姨，我家小明是不是丢了？”<BR><BR>“没事的，小明一定是找个地方睡着了。”<BR><BR>“何姨，你说他是不是丢了？”<BR><BR>“没事的，听我的，阿珍，没事的。”<BR><BR>“何姨，你说我家小明他是不是丢了？”<BR><BR>何姨再没回答，坐在地上盘好腿，让阿珍的头和肩膀枕着，阿珍又撒娇似地发了几句呓语。这个时候隔壁李师傅走了过来，他拿牙签剔着牙齿，剔出东西了，往外噗一口，问：“出什么事情了？”<BR><BR>“孩子不见了。”何姨怒怒嘴。<BR><BR>“不见了？多大一件事。”<BR><BR>“你没见人家急成这个样子？还好意思说风凉话。”<BR><BR>“有没有去找啊？”<BR><BR>“怎么没去找？找不着啊。”<BR><BR>“找不着那去找派出所啊，派出所是管这个事的，待在这里哼气有个屁用。”李师傅把牙签掷了，拖着拖板踢踢踏踏回去了。这边阿珍迷迷糊糊地问：“李师傅说什么了？”<BR><BR>“说去找派出所。”<BR><BR>阿珍像是被点亮了，一振作就起来了，掸掸裤腿，健步走到外边打开水龙头接了水浇脸，又到屋内取了手电，骑上自行车就走了。一路上她想，是啊，派出所就是管这个事情的，她去了就不是她焦急而是他们焦急了，他们说你别急你先喝杯水，等你喝完了水，脸上一有委屈，他们就赶紧拿温暖而苍老的手过来握住你，说同志你是丢了孩子吧你别难过，你先在这电炉边上烤烤火，我们帮你去找，找不到我们就不回来了。然后他们整整笔挺的制服，拿起警帽盖在白发苍苍的头上，声音洪亮地就走出去。他们声音洪亮地朝大街上喊，喂，都出来都出来，阿珍家的孩子丢了，都出来找找。<BR><BR>但是一骑到能望见派出所了，阿珍就觉得不是那么回事。镇上所有的房子都是一层平房，像是黑色的棺材一副挤挨着一副，只有派出所的六层大楼灯火通明，像将军一样气魄雄浑地审视着无边无际的平原。等到骑到了，她从下往上看，觉得还不只是六层那么高，它好像就像纪念碑插到了灰暗的云层里，她抚摸着笔直、坚硬、有颗粒的墙壁，觉得自己有一种说不出的渺小——那就好像有个不怒自威的法官坐在天地间，望着脚趾下的东西。<BR><BR>阿珍生怕轮胎上的泥块沾染了地面，小心把自行车提起来放到一边，然后走到小卖部买了一包算贵的烟。她走上派出所台阶时，看到门是开着的，值班室泻出的光芒打在黑森森的过道上，她向值班室里探了探头，发现有一个秃头中年人正将脚跷在巨大的松黄桌面上看报纸，桌面上躺了几十根黄过滤嘴、白过滤嘴的烟，像是一棵棵小小的伐木躺在河水里。阿珍知道是抽烟的，就拆，却因为生平从来没碰过烟，找不到封条，又拿指甲抠，也抠不出个所以然来，一下急着了，好像世上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了。<BR><BR>“你干什么？”<BR><BR>那中年人抖了抖报纸，厉声问，阿珍差点捉不住烟，说：“大哥，抽烟。”中年人瞟了眼烟牌子，说，“不抽。”阿珍便遵命将香烟捏在汗湿的手里，许久了也不见对方问话，阿珍也不好意思开口，像小学生犯错一样，委屈地站着。后来，那秃头中年人大约看完一条新闻了，方放下报纸问：“你有什么事？”<BR><BR>“我报案。”<BR><BR>“报案找楼上，找周警长。”<BR><BR>“怎么找？大哥。”<BR><BR>“四楼。”<BR><BR>“四楼哪间？”<BR><BR>那中年人只是不答，捉了桌上一根烟点着，又跷起腿，痴迷进报纸了。阿珍鞠了一躬，轻声退出来慢慢往四楼爬，爬到那里却发觉有十六间暗红色的木门，每个门上都写着“警长办公室”的字样，竟似是个迷藏。阿珍不敢贸然敲门，敲准了还好，没敲准多麻烦人家啊。阿珍就像一个困兽在这廊灯下来回地走，就好像这里是一座前后不靠岸的独木桥。直到后来其中一扇门自己开了，里头踢踢踏踏走出一个穿裙子的年轻女子来，阿珍闪到一边，让她过去，她走过去了正要下楼梯，想起什么，问：“你手头拿的什么？”<BR><BR>“我找周警长。”<BR><BR>“我问你手头拿的什么？”<BR><BR>“烟。”<BR><BR>年轻女子拿走阿珍的烟，看了看牌子，觉得将就，就用红指甲轻轻一撕，香烟的封条便撕下来了，然后她闪身走回办公室，臀部落坐于真皮座椅的一边，歪着身子给靠在座椅上休息的警察点烟。阿珍探过头去望，望见这警察留着个稀薄的寸头，脸色酱黄，眉毛好像没有了，眼神却像是得了甲亢鼓着，在他面前则是五六只只剩油水的盘子。在刚才的晚餐里他也许吃掉了一只兔子，也许吃掉了一只鸡，也许吃掉了一只烤乳猪。<BR><BR>他抬头问：“你有什么事情？”<BR><BR>“我找周警长。”<BR><BR>“我就是。”<BR><BR>“周警长，我想报个案。”<BR><BR>“什么案子啊？”周警长从桌上扒拉来一根回形针，把它扳直扳成一根牙签，然后慢慢剔牙齿。<BR><BR>“我孩子丢了。”<BR><BR>“丢了？明早他就回家了。”<BR><BR>“不会的，我孩子一向很乖，不乱跑的。”<BR><BR>“每个父母都这样说啊。”<BR><BR>“不是啊，他真的是很乖，从不乱跑的。”<BR><BR>“乖，不跑。”周警长将铁牙签掷到桌上，忽然火势很大地说：“你知道每天有多少父母来报警说自己孩子丢了吗？你知道每天又有多少父母跑来说自己孩子找到了吗？你知道我们一天要处理多少事情多少案件吗？你知道我们警力有多少吗？你知道我们要忙成什么样子吗？你有没有看到我才刚刚吃晚饭啊？”<BR><BR>阿珍目瞪口呆坐在那里，以为对方还要质问，却一下声音全无。这沉默大概连那年轻女子也受不了，她扭着腰走到墙角翻杂志去了，而周警长的眼睛禁不住也跟过去。两个人都没看着阿珍，阿珍的眼泪就偷偷跑出来，她想止住，却似放出了一群野马，顾得了这边顾不了那边，到最后只能扯衣角来擦拭。大概周警长也看得钻心了，就说：“找了吗？”<BR><BR>“找了啊，家里，衣柜，床底，附近都问遍了，找不着。”说罢，阿珍竟是赫赫地哭出声来。那年轻女子“哦哟”一声，抖抖杂志，回头看了眼周警长，周警长就觉得这是一份麻烦，这麻烦要早早消失就好，因此他说：“老嫂子啊，我跟你说，不是我不接受报案，是法律有规定，法律规定失踪案报警期限是24小时，24小时后你要是再没找到，你再来找我。”<BR><BR>“可他要是被拐了，早被拐远了。”<BR><BR>“我不管这些，我只按照法律办事，法律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对不起。”周警长温柔地抬了抬手，阿珍看到了，他又轻轻抬了一遍，意思很明显了，阿珍就起身悲哀地走了。<BR><BR>]]></description>
	  <comments>2009-7-13 9:10:00<a href="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873&amp;PostID=18043401&amp;idWriter=0&amp;Key=0" target="_blank">(1)</a></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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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流浪小记]]></title>
	  <author>阿乙</author>
	  <category><![CDATA[未分类]]></category> <pubDate>2009-7-6星期一(Monday)晴</pubDate> 
      <link>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873&amp;PostID=17993025&amp;idWriter=0&amp;Key=0</link>
      <description><![CDATA[<br/><P>&nbsp;</P><BR><P>本来打算利用这短暂的下午写一段小说，但是脑子百般不适。三个月前我还在写它时，桌上有一杯浓茶，有半条香烟，有坏了一个键的键盘，有MP3，有恰到好处的灰尘，有只剩一个人的深夜——这些缺一不可。有时候我为了等待一首合适的歌，奢侈地拿几个小时去一首首听，听好了才开始动笔。但是现在这种局面消失了，我待在一间网吧里，耳机只能听到半边，每打一个字都要看下屏幕右下方的时间，那就好像是在监狱会见亲人，总是有一个狱卒抬起手腕看手表，暗示我快到点了。</P><BR><P>今年忽然流行了一个卡佛的美国作家，据说他总是搬家，总是找不到宽裕的时间。他写了一篇小说叫《瑟夫的房子》，意思就是房子是瑟夫的，不是你的，所以构建在这所房子里的幸福与平安都是说不得永恒的，就像怒海里的一叶孤舟。我上一次租房结束在6月17日，那天我捆绑了二十个大包离开了工体西路，我曾经每天都把那把钥匙塞在口袋里，认为就是化成灰也记得它，但现在我并不记得它是圆头的还是方头的。我在离开那个狭小的房子时回头望了一眼，我发现那里是别人的席梦思，别人的衣柜，别人的电视机，别人的残缺不全的灯座。我多少有些伤感，好像从军去了，回头瞥一眼，发现老婆的脸上已经打上“隔壁张记”的号。</P><BR><P>在6月底我去原来单位办理了离职手续，在那里出现了过多的纷争，大家都很累，但是在回头一瞥的时候还是有些伤感。不是为着自己喜欢这里的政治，而只为自己早已习惯到这里上班，从这里下班，第二天又到这里上班。就像太阳早上升起，傍晚落下，第二天又照常升起。如今一旦离去了，免不得在街头觉得自己丢了很多无形资产。这些资产包括某个男同事五音不全的普通话，包括某个女同事一走一扭的腰身，这些都是看惯了的，如今一并消失了。</P><BR><P>《连城璧》里惧内财主穆子大受邻舍唆使，大闹家院，娶回两个小妾，玩了两夜双飞，第三日带妾们见老婆，不觉流下两行泪来。为的是他们夫妻两口做亲二十余年，不曾相骂一场，不曾分宿一夜，这些时日随众人闹来去，到这时节方才见面，不禁慈心顿起。</P><BR><P>因为新工作入职需要时间，也因为懒惰，我把辎重弃在燕郊，孤身一人流浪在北京，要么住沙发，要么住地板，有时候也有床住，就像一个远方到来的亲戚。有一天早晨因为房主要去上班，可能又有别的人来，所以我睡眼惺忪地跟着出门了。那是早上八点钟，太阳很大，在背部蒸出一层汗来，我空空荡荡地走在偌大北京城里，魂兮无归。我以前想过这种局面，设想中总是有哀愁的雨，而真到此时，我觉得太阳更能催发人的悲哀。我就像脚步沉重走在热烫沙漠中的旅人，我分不清东南和西北，每走一步都像举着重枷。在坚持了一小时后，我诡异地走向另一个朋友家，我也不管他们睡得多么嗨，发狠敲门。他们将门拉开，打着哈欠走回卧室，而此时的我看见光洁的地板就像看到深渊，止不住要倒下去，安安稳稳像片羽毛倒下去。<BR>我在每一个别人家里睡得很香。我不像他们那样想着房租、月供。我吃光了他们的水果，用抽纸还不是用一张，而是两张。</P><BR><P>我打算要写的小说有很多，也许它们都不会写成，但它们制造了我的焦虑。其中一个单亲母亲的儿子走丢了，最后警察给她找来一条狗当她的儿子，迫于这种威力，她把它当儿子养了下去。最后有一夜，巡逻的警察嘴里没得味，把那只狗敲死带走炖了。我见过警察杀狗，警察布满汗毛的举手掐住小狗的脖子，将它顶在墙上，然后用另一只手操钉锤砸向它的天灵盖。在钉锤到来之前，狗的眼睛定定朝前上方望着，尾巴只摇了一下，而那钉锤只一砸，狗的头颅就耷拉下来，夜色中有一声死亡的轻叹。那声音我找了好多年，终于找出来了，是“阴”。<BR>关于从不反抗的女性，自卑的女性，我只有一个印象，就是她走路总是很快，两只手撇在腿后，然后脑袋像自动拨浪鼓一样摇来摇去。总好像是在说不，不，不。不，不，不要找我，我得回家，我害怕你们。</P><BR><P>我又跑火车了。我在昨夜看完了史诗性的温网决赛，费德勒完成了前无古人的15冠事业，但昨夜费德勒只是配角，那些请来歌唱历史的先贤麦肯罗、博格、桑普拉斯，那些前来凑热闹的弗格森、巴拉克、好莱坞明星以及英国王室成员，以及费德勒待产的妻子及父亲，都是配角。真正的主角只有一人，那就是罗迪克。被认为只会发得一手好球的程咬金罗迪克，在决胜局和费德勒扛到14比16，最后当他将球打飞时，他的眼睛就红了。这个PARTY是为比他大一岁的费德勒准备的，这个历史性的场面是为那新一个成吉思汗、拿破仑准备的，而他只不过是被请来的陪读——只有他一个人还在等待自己的伟业，那相对费德勒来说不值一提的伟业。<BR>在罗迪克精疲力尽将球打飞时，他就像斗牛场上的一匹公牛，被拖到一万多名观众面前宰割。这个时候费德勒像胜利的斗牛士已不知疲倦，笑容满面，而罗迪克则失神落魄地被请到音量极大的话筒面前，说上几句自己不愿意说的幽默话，接着他就要在这空荡荡的巨大的草场找个地方蹲下来，或坐下来，看所有的人都涌向费天王，听所有的呼喊都砸向费天王。他像条狗，把着失败者的银盘，失神地坐在那里。<BR>这个时候还不如让他死亡的好。</P><BR><P>当年我哥考上理科大学，而学文学的表姐则抗战八年，屡战屡败。在一桌酒席上，一个不知趣的亲戚忽然提议，既然我表姐是学文的，理当会些祝词，不如做一个来看看。这个故事我也只记得大概。当时我也觉得，这样的时刻你不如刺死她。</P><BR><P>我今天走在路上给父亲打了电话。他的声音已经像我的爷爷，我爷爷生前就这样疲软地说话，但是这疲软中又有巨大的努力，就像病人看到有探望的人，努力扶着床坐起来。尚在几个月前，他的声音还似一个强健的中年人，透露着不由分说的威严与自信，而现在他已经习惯住在火车站的老房子，每天拄着拐杖走一段路。他努力每天使自己走得远一点，就像刚学会走路的婴儿。<BR>他的蜷缩的手恢复得很慢，是不能再下象棋再写书法了。他在报纸上写的毛笔字那么好，但是他不觉得，有时候他还在临摹给中学生练习用的字帖。他就像万千歉疚的文青，觉得天外有天，自己是糟蹋了这神圣的殿堂。</P><BR><P>&nbsp;</P><BR><P>&nbsp;</P><BR><P>&nbsp;</P><BR><P>&nbsp;</P><BR><P>&nbsp;</P>]]></description>
	  <comments>2009-8-20 15:43:00<a href="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873&amp;PostID=17993025&amp;idWriter=0&amp;Key=0" target="_blank">(13)</a></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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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caogao]]></title>
	  <author>阿乙</author>
	  <category><![CDATA[未分类]]></category> <pubDate>2009-6-28星期日(Sunday)晴</pubDate> 
      <link>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873&amp;PostID=17898230&amp;idWriter=0&amp;Key=0</link>
      <description><![CDATA[<br/>阿珍的儿子<BR><BR>根据：【换子疑云】【狸猫换太子】【变形记】<BR><BR>阿珍回到家，发现儿子果然不见了。邻居何姨说她最后一次见到他时是在傍晚六点半，那时候阿珍正在厂食堂的酒席上坐着，像一个被迫离开情人的热恋者魂不守舍、牵肠挂肚地坐着。阿珍本来已经骑自行车往家里走的，但是车间主任以更快的速度赶了上来，主任说：“你这人怎么回事？”阿珍便只能面红耳赤地跟着他回到食堂了。十年来，作为一名渺小的工人，阿珍从来没有资格进入到酒席，但是这次不一样，这次来的是刚上任的林副县长，因为是刚上任，而且是第一次下厂视察，林副县长浪漫地提议与所有劳动者共进晚餐。<BR>酒席吃到一半时，不少像阿珍一样的工人离席回家了，但是阿珍却离开不得，因为她被车间主任逮回来时，食堂已经坐满了，恰好只有林副县长这一桌还有空位，她就被塞到这里来了。阿珍坐在那里，不能说我得走了，我得回家了，我家里还有一个孩子呢，她说这些就是不懂礼，因此她只能像一只翅膀被钉死的巨鸟，仅在内心委屈地扑腾着。<BR>酒席上的人像卫星一样围着林副县长敬酒，只有阿珍像一个失败的阴谋家无望地想着离开的理由，很多理由其实很成立，比如肚子很不舒服，孩子还在生病，远方的亲戚来了，但是阿珍说不出口。阿珍只是坐在那里焦急地摇着头，这个女人就是这样，又黑又瘦，又干又丑，看到任何人都不敢抬头，只会自卑地摇着自己的头。<BR>阿珍看到厨子搬来了一箱啤酒，看着一箱被喝成半箱，又喝成一瓶，以为那一瓶就要见底了，谁知厨子又搬来一箱，她这才什么也控制不住，泪流满面——她想这么长的时间，她的儿子要是被拐，都被拐走好几十公里了。这个时候厂长看见她了，说：“你怎么了？”阿珍又摇起头来，不敢说话。厂长看了一会儿，手掌一掸，说：“走吧走吧。”阿珍这才像是得到解脱，仓促地以蚊蛾般的声音向诸位领导告别，快步飞离了食堂。<BR>一出门，阿珍就陷入到一股激情当中，她推起载重自行车往前小跑，右脚踩上右脚踏，然后左脚敏捷地提起从横杠越过，落在左脚踏上。她屁股不沾座位，像个自行车运动员一样滑稽地奔行在回家的路上。<BR>快到家里时，她反而镇静下来，那是一种恐惧和侥幸交杂出来的镇静，她放慢速度，轻轻下车，轻轻立起车支子，轻轻锁好车锁链，轻轻走过去打开鸡笼，将鸡们咯咯咯唤进去，又轻轻夹起一块生煤球放在何姨灶间还没熄完的煤球上，然后，她才捞起竹帘走进自己的家，按照常理，这个时候她的儿子应该扑在小凳子上睡着了，但是那里只有黑魆魆的光阴。接着她走向卧室，也许儿子扑在地上的作业本上睡着了，孩子饿着了就是这样，饿过头了就睡着了，要妈妈做好食物慢慢把他哄醒。<BR>但是儿子也不在卧室。阿珍爬在地上往床底下看，那里除开几双鞋什么也没有；接着她拉开衣柜，同样也没发现自己的儿子；接着她疾步走向屋外，她看到到处是黑色的静物，树枝、棚户以及衣架子，没有一个人，甚至没有一个动物。她是这个时候走向何姨家的，她脸色煞白，呼吸紧促地问：“小明去哪里了？”<BR>“六点半我还看见他。”<BR>“在哪里看到的？”<BR>“在门口看到的，他在这里甩泥巴。”<BR>“后来他去哪里了？”<BR>“后来我就不知道了，我烧开了水就进屋了。”<BR>“有没人来过？”<BR>“应该没有。”<BR>这个时候何姨抚摸了下阿珍的头，说：“阿珍你别着急，小孩子总爱玩的，等下就回来了。”阿珍凄楚地笑了下，笑的时候眼泪又滴落下来，害得何姨又只能出主意：你骑车出去找，我在家里帮你看着。<BR>阿珍骑上自行车时，何姨还在后头说：“放心啊，阿珍。”阿珍循着小路只花了一分钟就骑到柏油路了，路南北向，她想小明应该会往化工厂的方向走，应该会去厂里找她，可是她刚刚回来的时候怎么没碰见呢？她又想孩子并不认得方向，也可能是走错了方向，越走越惶恐，越惶恐越错，因此她决定往柏油路下游的方向去找。<BR>她骑了三里路，看到一棵树下有一堆坐着的阴影，那无疑是一堆小孩子，小明就在里边，不在这里他还能在哪里？想到这里她又喜又急，她想她<BR>]]></description>
	  <comments>2009-7-8 1:28:00<a href="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873&amp;PostID=17898230&amp;idWriter=0&amp;Key=0" target="_blank">(7)</a></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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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重新跑火车]]></title>
	  <author>阿乙</author>
	  <category><![CDATA[未分类]]></category> <pubDate>2009-6-28星期日(Sunday)晴</pubDate> 
      <link>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873&amp;PostID=17893151&amp;idWriter=0&amp;Key=0</link>
      <description><![CDATA[<br/>1<BR>我像农妇一般，用死亡说出了一句话。不是，应该是好几十句话，这些话起初慷慨激昂，后来拖泥带水，它无疑违背了“止于当止之处”的原则。到最后，我嘴角溢出了一些农药，我用舌尖将它舔了回去。<BR>2<BR>我去医院探望来京治疗的婶子，自然说到了我的奶奶和父亲。我的婶子说，我的奶奶已经糊涂得不行，已经不认得人了，但是有些事情她很清楚，有一次街道上的人欺负她，说你曾孙被人抱走了，我奶奶信了，拿头撞墙。我的婶子在说及这种“上疼下，老疼少，疼男不疼女”时用了一句话：人啊就是这样个东西。<BR>我觉得没有比这更精到的话了。<BR>3<BR>我感觉“去反对”不如“去保护”。<BR>4<BR>上次有很多人嘲笑八万元阿姨，说这个阿姨不听银行、警方劝阻，突破重重阻碍将八万元汇给了骗子。那个骗子的骗术很简单，就是你汇过来一些钱，我给你一等奖。人们都像吃了老鼠药对老鼠药有免疫力一样笑这位阿姨。我实在不敢笑，因为我爷爷生前看到假银元就要买回家。贪点小便宜没什么，相信自己中奖也是诚信，我觉得抓骗子才是正事。有司也不用老教育老百姓怎么防骗，教育多了，迷信教育了，就是给渎职找说法。<BR>骗子里最恶毒的是发短信，出事了，请汇款到某某账号。无端让中国父子的交流成本增加。<BR>上次还看到一个视频，是长镜头，一个男的拿着自己的衣服在高楼阳台边沿想脱身之道，他这里试探那里试探，终于无比绝望，跳了下去。不少人击掌庆贺，偷情就该是这下场，活该。但是我觉得惨死了。我觉得人无助莫过于此，扒着阳台，脚能安放的地方不到巴掌宽，上下不是，左右不是，处处不是，所以才闭着眼睛跳了——心里还有最后一丝侥幸，兴许摔断条把腿吧，养养就好了。<BR>可是根据视频呈现的楼层推测，他应该是稀巴烂了。<BR>无论怎样，我一定要做到能屈能伸，不能把自己鼓掌死。<BR>5<BR>说起最惨的人，还有一种是被无数拳脚活活殴死的小偷。<BR>“死得好！”“死得好！”<BR>比这更惨的是被同伙殴死的小偷。好像参与了殴斗，从此就不是小偷了，清白了。<BR>6<BR>绝嗣。<BR>倘若有人不肯生孩子，我可以去做说客。我说你看问题不能光看自己，你要看到你身上所隐藏的一部大历史。你上代是你父亲，上上代是你爷爷，如此上溯，你的源头是一只猴子。你今天的存在（你的鼻子长成这样，嘴巴长成那样），都是历代祖先参与种下的密码，你以为你很必然，但其实你只是万幸，你处在这条脆弱链条的顶端。你的祖先有的刚射完精就死，有的烧了二十年的香才破解不育，有的饿得差点连性交的能力都没有，有的乘船一船人都死了就他游上岸了，有的直到四十岁才偷窃到一笔买媳妇的钱，有的虽然生育很多子女但也有的却只生育到一个……你不容易啊。<BR>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每天有多少人想延续祖宗的历史而被迫断掉？你不容易啊。<BR>7<BR>迈克尔-杰克逊死了，意味着那个激发最广泛人群密码的上帝死了。他可能是唯一因为流行而永恒的人。不过也不一定，一百年后或许就是个凡人。<BR>8<BR>我最无耻的想法是：有一天走在路上，我想我死了，人们开追悼会，这时有人说，他连婚都没结，我们最后全了他，设个遗孀位接受大家的慰问。这个时候，只见一个又一个女子毅然决然，眼含悲怆地走过去，在那个位置肃穆地排好队。<BR>9<BR>我写了这么多，埋藏了将近三个月的写作恐惧症突破了一些。我像一只生病的老鼠一样，在这将近三个月里，害怕洗澡，害怕孤独，害怕亲热，害怕暑天，害怕少睡，害怕喝浓茶，可是现在好像都一一渡过来了。<BR>今晨有所反复，是因为听说上海有栋未建成的高楼像卧倒一样卧倒了，我不禁想起河北燕郊我买的那个烂房子。它像没扎好的篱笆立在天地间。<BR>]]></description>
	  <comments>2009-7-6 10:29:00<a href="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873&amp;PostID=17893151&amp;idWriter=0&amp;Key=0" target="_blank">(5)</a></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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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阉牛网出来啦。。。。]]></title>
	  <author>阿乙</author>
	  <category><![CDATA[读书                ]]></category> <pubDate>2009-6-24星期三(Wednesday)晴</pubDate> 
      <link>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873&amp;PostID=17857715&amp;idWriter=0&amp;Key=0</link>
      <description><![CDATA[<br/>http://www.bullock.cn/ 老罗的阉牛网 ]]></description>
	  <comments>2009-6-28 17:21:00<a href="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873&amp;PostID=17857715&amp;idWriter=0&amp;Key=0" target="_blank">(2)</a></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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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一个没写下去的故事的存稿【均均】]]></title>
	  <author>阿乙</author>
	  <category><![CDATA[小说1：孤独集       ]]></category> <pubDate>2009-6-15星期一(Monday)晴</pubDate> 
      <link>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873&amp;PostID=17753813&amp;idWriter=0&amp;Key=0</link>
      <description><![CDATA[<br/><BR><BR><BR>均均<BR><BR><BR><BR><BR><BR><BR><BR><BR><BR><BR><BR><BR><BR><BR><BR><BR><BR><BR><BR><BR><BR><BR><BR>这篇小说是2008年11月1日晚上10点开始写的。<BR><BR><BR><BR><BR>一<BR>上帝选中我来讲这个故事。<BR>在我意识到这个使命时，我的文字功底还没有到达令人信服的地步，我曾经安慰自己说以后还有时间，但是在我尝试先写点别的什么时，这个故事总是抢先跑出来，抓我，挠我，使我持续不断地焦躁。唯一的得救之道就是把它强行写出来。也因此，现在我更多的是照我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地讲，剩下的就交给你们自己了。<BR>故事开始于去年春天，开始于我现在写作的房子。女友海燕忽然说：“我想接我的同学过来住一段时间。”我迟疑了半晌，同意了。<BR>这个同学就是均均。<BR>几天后，当她走进这房子时，脸色苍白，眼睛像绵羊般从下往上看，身后拖着风尘仆仆的大皮箱。她尴尬地笑着，说：“郭老师好。”然后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又开始蹲下去脱松糕鞋。海燕说：“脱什么脱，我们家从不脱鞋的。”她却是脱下了。<BR>“说了不用脱的。”<BR>“没事，我的袜子厚，不怕冷的。”<BR>均均就穿着袜子，像猫一般轻轻走进来，走进我的生活，使我这一年来仍不能平安。<BR>当日，均均一直待在为她安排的小卧室，在里边捣腾着，直到吃晚饭时才走出来。撞见我时她又尴尬地笑了一下，径直走进厨房了。我说：“碗筷已经拿了。”她哦了一声走出来，惴惴不安坐下。我说吃，她没动筷子，海燕又催了一次，她才小心拿起膝盖上的手，握住筷子，夹走一小块青菜，低下头吃。<BR>我说：“这里有鱼有肉，自家人，别客气。”<BR>她脸红了，说嗯，可还是不敢去动筷子。我便想，或许正是我这样的话使她丧失了勇气，我小时去亲戚家吃饭，亲戚恶狠狠地说：“来，吃肉，吃粗点。”我便不敢嚼已在嘴里的肉了。我把鱼端到均均面前，开玩笑道：“我做的菜就有那么难吃？”海燕也说：“吃啊，可好吃了。”均均才唔了一声，领命把筷子伸到盘中，扒下一块鱼皮。<BR>我说：“均均在哪儿上班啊？”<BR>海燕答道：“都说了，在步行街那里做导购。”<BR>均均说：“是。”<BR>我感觉均均就像一堵墙，坐在那里不说话，老老实实吃饭，有什么问题自我消化了，别人倒显得多事。我就想我在故乡的侄子，很小就表现出成熟来，家里来客，餐桌上多出几盘好菜，小孩子们都像饿狼一样扑上去抢位置，只有他老老实实坐在一边，等待妈妈安排自己的一份晚餐。那些客人在餐桌上招呼，上来吃，一起吃，他就抬起乌黑发亮的眼仁望一眼，轻声说：“我不要。”吃完了，悄悄穿过喧闹的众人把碗筷放到水龙头下。<BR>均均吃完了，酝酿很久才说：“我吃完了，不等你们了。”然后局促地起身，拿着自己的碗筷悄然走进厨房。我听到里边传出刷洗的水声。<BR>海燕说：“不要洗了，我来吧。”<BR>“没事的。”<BR>她洗完出来，静静坐在沙发边沿看窗外，窗外的城铁正在孤独地奔向终点。<BR>待海燕把剩余碗筷端进厨房时，她忽然反应过来，跟进去，并和海燕小声争执起来，无非是“我来吧”、“还是我来吧”，最后走出来的是均均。她歉疚地走回沙发边沿，坐在那里发呆，我说喝茶吗，一下把她吓回到现实中来，忙说不。<BR>我看她的双腿绷着，两只手捉在膝上，孤伶伶地看电视里的黑白故事片，很认真地看。我知道是装的，走到自己房间不去打扰了。后来海燕推开门说她陪均均去逛街了，我说好，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拘谨的话：“再见，郭老师。”<BR>“叫他俊立哥吧。”海燕回头说。<BR>“唔。”<BR>在均均来之前，这间房子好像一个自由王国，我和海燕怎么随便都可以，有时候实在困了穿着鞋睡都可以。均均来了后，就好像带进来一股生疏的空气，我好像住进一间宾馆。生活井井有条，茶几上一颗剩余的茶叶也没有，但是空气生疏了。<BR>我不怎么和均均说话，因为说出来的话是十个字二十个字，她唔一下就过去了，好意都像水漏进地缝了。而我即使是没做什么事，也能听到均均条件反射式地说“谢谢”，我说“不客气”。<BR>均均恪守着一个原则，即客厅只剩我一人时，绝不走出房门。在一起时，我们问她想看什么台，她不好意思地摇头，就是跟着我们看。即便我们走了，她也不去拿遥控器，她摁灭电视，轻声走回房。<BR>也许她单独和海燕待在一起会欢快些，有时候我能听见她在小卧室里对着海燕笑闹，但等我在客厅有了响动后，笑声戛然而止。<BR>我问海燕，均均从小脾性就是这样吗？海燕叹息一声，说：“岁月改变的吧。”海燕叹息的时候，额间的皱纹都是年轻的，不过二十六岁。<BR>“以前不这样的。”海燕说。<BR>“以前是多久以前？”<BR>“十来年前。”<BR>海燕有时候趁我睡着，溜下床跑到均均房间，悉悉索索地说很多话。我睡眠浅，海燕走出去时，门吱呀轻响便把我弄醒了，我躺在正在失去热气的被窝盯着漆黑的地板、墙壁，被一种孤独感攫紧，好像被抛弃在荒郊野岭。我现在写这个时，想到的却是均均孤枕难眠的滋味。这个女子的很多个夜晚，应该都在睁大眼睛看着黑暗，黑暗凝滞在她眼前。<BR>一天晚上，海燕从均均房间回来，摁亮电灯将我揪起来，说是要庆祝一下。却原来是要庆祝均均的二十五岁生日。我们找了几只预备停电用的蜡烛，几瓶啤酒，一两碟剩菜，神经兮兮地给这一天数倒计时。数到一时，海燕一口吹灭蜡烛，大喊干杯。我在黑暗中听到均均喉间咕咚咕咚的响声，然后又听到我的瓶子被她的瓶子撞击了一下。<BR>均均大声说：“谢谢郭老师。”<BR>我握着瓶子喝一口缓一口，将放下时又听见她说：“一半一半。”<BR>我和海燕不知这个平素不吭声的女子喝酒如此快捷，几下被拖累了。点亮烛火后，均均见我们少饮，就一人喝，喝罢放下瓶子，拿手背擦嘴角，在火光里露出开心的笑来。好像昙花在深夜忽而一下开了。<BR>我吃惊地看着她。<BR>接着她拿手背擦额头，看起来像是晕了。等到放下手，她挺着大眼睛过来，像幼兽呆呆地看，许久才说：“郭老师，我和海燕一起做你老婆吧。”时间立刻停下来，什么声音也没有，接着是一顿嘻嘻哈哈的潮水扑来。海燕和均均作势扭打，巨大的影子和笑声在墙壁跌撞，有时还能听见笑猛烈了肺叶抽动的声音。<BR>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均均开怀大笑，第二天她还是低头吃饭，而且懂得根据我们的节奏来安排自己的节奏，等我们吃完时她恰好也吃完了。为的是收拾碗筷。海燕说“我来吧”，却也只是说一下，由着均均去了厨房。<BR>后来均均有时候就不回家，我问海燕，海燕说是她要看管店铺。我说均均像是猫，养不乖的，总是要出门的，猫总是孤独的。这样，生活就稳定下来，均均有时候来住几天，有时候不来住几天。好像就这样了，可是不祥的东西还是像霉菌一样在不显眼处生长，终至于越长越大，大到如今看来还是触目惊心。<BR><BR><BR>二<BR>据说船在撞上礁石之前，船员都有先见之明，但是船继续前行撞上去了；据说地震发生之前，鸡和狗逃窜了，但是人们继续生活终于葬身瓦砾。海燕从均均房间回来后曾经跟我说，均均拿湿纸巾长久地擦那双干枯发裂的白色松糕鞋，擦干净了抱在怀里睡。海燕是粗性子，伸手去夺，均均却死死抱住，眼神焦灼而恐慌，好像守护着最后一份家产。我说可能是有重要意义，还问海燕均均以前有特别重要的男友吗，海燕说有一个，好像姓吴。<BR>作为家里的主人，我和海燕对房间的每个角落都充满记忆，那些细小的东西我们每天熟视无睹，像是不用打招呼的熟人。但是逐渐地，这些东西——比如原本有三只的观音小像，比如红白两色各一的鞋油——减少了，不见了。好像被风吹走了。我和海燕说起时，海燕恰也要跟我说起，说到最后觉得可能是均均打扫卫生时扔掉了。各人生活习性不一样，有的人喜欢简洁明了，也不是什么贵重物品，也就由着了。<BR>我们觉得基本正常，然后在一天忽然明白了。<BR>那天照常吃晚餐，海燕取来筷子，我饿着了先动手吃，均均接着坐过来，看了下自己的筷子，然后又看我们俩的筷子，最后盯着我就不放。我问：“均均怎么了？”<BR>“你用了我的筷子。”<BR>那是很突兀的回答。我想均均是开玩笑，继续去夹菜，忽然听到一声大吼：“我说你呢，你用了我的筷子。”我的筷子就掉到桌上了，我和海燕互相看了下，目瞪口呆，却又见均均急急夺去那双筷子，拿手搓着，一边搓一边看，好像看着自己的婴儿。<BR>我面红耳赤地说：“你说是你的，有什么证据吗？”<BR>均均小心递过来，也不敢递到我面前，摇摇地指着一处刀痕说：“你看这里，我用刀割了一下，做了记号的。”<BR>我看了海燕一眼，海燕还处在惊愕之中。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像那声大吼还在绕着墙壁跑，不可思议。然后好像是为了躲避这可怕的想象，我和海燕不约而同低下头扒饭，扒满一嘴，强行咽下去，竟连吃菜都不敢了。<BR>餐桌上什么响动也没有，只有墙钟滴答滴答地走。我估计着海燕要积蓄力量教训下均均，妇女家都这样，便咳了一声嗽。墙钟又继续滴答滴答地走，走得心里隔得慌。<BR>大约是这样的僵持让均均很奇怪，她忽而问：“你们怎么了？”<BR>“没什么。”海燕没好气地说。<BR>“我今天碰到一个好玩的人，后脑勺竟然文了一行字，说是不公平。”<BR>我们没有搭理，均均说：“你们到底怎么了？还是我怎么了？”<BR>我看看她，她却是很正常的，还是以前那样惴惴不安的，便尴尬着笑：“没什么，没什么。”<BR>均均等我们一吃完就快快收拾了碗筷，我看到她把自己的那对筷子随意地丢在油腻的菜盘里，端着走了。厨房传出刷洗声后，海燕把我的手拉向她的胸脯，我感觉心脏就在掌窝里狂跳。<BR>我指了下自己的太阳穴，意思是：这里出问题了。<BR>海燕惊恐地点头。<BR>均均洗完回房，我和海燕稍事洗刷也回到自己卧室。我原以为海燕会气急败坏，她却只是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BR>海燕说：“我也不知道会是这样的。”<BR>我感觉到她的手还在颤抖，便握紧了。海燕说：“我本来想结婚后告诉你的，我现在就告诉你，我的妹妹十七岁时死掉了。我从小到大都和她争，后来那件事就惩罚我了，我争来也没用，妹妹没有了。你看我现在有时候很放肆，其实是躲着，好像妹妹跟着我。我心肠软了。”<BR>“这是哪跟哪儿？”<BR>“我是想求你，你不要赶均均走。”<BR>“我没说赶她走啊。”<BR>“我是怕，她就像是我的妹妹。我一想到妹妹，就觉得没什么事情不可以原谅。”<BR>“是啊，没什么事情不可以原谅，可是……”<BR>“可能是受人剥削惯了，就反过来了。脑子一时糊涂。”<BR>“是啊，也许是。”<BR>我们嘴上这样说，心里却一次次过账，觉得过去那些稀奇古怪的事都可以得到解释。没有比精神病三个字更能解释这些的了。我们开始忌讳说，装作睡着了，转过身看到彼此眼睛还睁着，就把这三个字偷偷说出了。海燕说：“看起来不严重，我们多关心下会好的。”<BR>我眼睛抬起来看天花板，好像看到永无尽期的痛苦岁月。海燕又捏我的胳膊，说：“会走的，她迟早会走的。她不可能永远住在我们这里。”<BR>从那夜起，海燕再没去均均房间里陪睡。<BR>第二天我们吃饭时看了眼筷子，确信不是有刀痕的那双，而均均也没用那双，好像那只是岁月里偶一的梦游，她梦游到我们面前，此后又正常了。但是只要回想一下那可怖的一幕，我们就觉得炸药埋藏在这所房子内。我们开始装作无意地去安抚这个担惊受怕的女子。<BR>有时候又期待她在外边住得久点。<BR>有时候又担心她在顾客面前也上演这一幕。<BR>我们企盼从此平安下来，但是可怕的事情还是不可避免地降临了。<BR>我现在写这个时，还在责难自己为什么不带她去找医生，但是事实就是我们没有这样做。一是我们还远不是上帝所期盼的子民，我们的宽容有时战胜不了对麻烦的考虑；二是这些可怕的事情并不是同等量的可怕，而是分成了轻微可怕、比较可怕和很可怕，而均均的行为恰恰就是这样由轻入重地表现出来，我们身在局中，一步步随着她滑行，慢慢有了一定的免疫力，觉得可以接受。就好像老鼠慢慢地可以吃大剂量的鼠药。<BR>起先均均跑到卫生间整个小时地化妆，化完了走到电视前坐下来，直勾勾地看着我们，问：“我好看吗？”我们一看，这张原本干脆利落的脸儿眉毛被画得炭一般重，过去清澈见底的眼睛，下边填了熊猫似的黑圈，而整个嘴唇涂上了跑道似的口红。口红如此之红，如此之重，以至完全游离出苍白的面孔，就好像舞台上忧伤的小丑。<BR>“我好看吗？”<BR>海燕和我对了下眼睛，装作很认真地看了一遍，说：“嗯，很好看。”<BR>“是真的吗？”<BR>“是真的。”<BR>均均的眼泪忽而冲出来，像是两道大水，冲毁了苦心筑出的红色堤坝。这种狼狈使我触目惊心，不忍再看。海燕蹲下去像个母亲哄自己的孩子，哄了很久才哄住了，把她扶到房门口，她就用手抓着门锁，把海燕挡在门外。<BR>那个门锁后来因为用力过猛锁死了，均均在里边又喊又叫，又哭又闹，又踢又撞，我们拿钥匙开开不了，最后还是拿身份证插才插开了。一开门均均就抱住海燕哭，我看见她全身震颤，好像刚从追命的厉狗口下逃生。海燕说乖别哭，她就慢慢睡着了，额头上有块青紫色的包，应该是拿头撞门了。<BR>安顿好均均，海燕全身虚脱，躺在床上轻缓叹息。我躺在一边也苦恼不堪，嘴里不自觉就重复冒出一句话：这是怎么回事啊。这是怎么回事啊。<BR>海燕转过身滴落眼泪，说：“对不起，我明天试着问问她，看她什么时候走？”<BR>“我不是那个意思。”<BR>“总是要问的。”<BR>第二天，我们起床后发现均均的房门是关着的。我们记得是开着的，却关着了。我们过去敲门，听到里边传出很平稳的声音：“身份证，身份证。”我们就哭笑不得地用那张已经扭曲的身份证插，插不开，又拿了海燕的去插，总算开了。<BR>早晨的阳光穿越窗帘，打到明黄色的地板上，有些白色的尘灰钻到光柱里飞舞，均均站在那里，瞪着明亮的眼睛，像童话里的公主看着我们，然后笑了，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BR>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均均笑。<BR>这个短暂的瞬间，她是辉煌的上帝，将雨露洒到我们身上，使我们的心彻底踏实下来，我一生没再见过这么让人踏实的瞬间。<BR>均均走出来后，海燕招呼打牌，我们打的时候没发现她思路有什么问题，是照着牌理出的。海燕问她店铺的事情，均均就说老板娘回老家一趟，先歇业一阵，回来再说。海燕看了眼我，见我没什么催促的意思，就没问均均什么时候走的事情了。倒是均均后来自己随意说了一句：“我可能月底走。”<BR>“干嘛走呢？”海燕说。<BR>“我那边找了间房子，一直麻烦郭老师和你，挺不好意思的。”<BR>我们正要说什么，均均丢出最后一张牌，说：“哈哈，海燕你得钻桌子。”<BR>但是仅仅过去一天，和煦的阳光便坠灭了。<BR>我们给均均住的小卧室只有八九平米，小，局促，均均初来时弄了很多彩纸贴墙，又根据墙角的特点细细摆放皮箱和逐渐增多的物品，使一切井然有序，竟显得比我们的大卧室还有情调，还宽敞。可是在阳光坠灭的这日，她口里说：“这是海燕的被子。”便把被子掀到床下了，然后又把鞋、梳子、大衣、卫生巾等请到床上，琳琅满目地摆了一堆。<BR>摆好后，她走到厨房，我们看到她手里拿着那双筷子。<BR>我们不知道她要干什么。<BR>吃饭时，海燕过去叫，房里猛然爆出一声：“不吃。”<BR>“听我的，总是要吃的。”<BR>“说了不吃，还吃，聋了啊？”<BR>海燕脸色苦得厉害，我倒是心疼了。我要说什么时，海燕却摆摆手。我们就无趣地把这顿饭吃了，也无心收拾碗筷，走回自己房间了。<BR>然后我们听到门外有急急冲出来的响动，我出去看，均均正在端菜盘。我疲乏地说：“吃吧。”<BR>她怪异地看着我，手里还端着菜盘，僵立在那里。一会儿她像是记起什么，眼睛向斜上方看。我看得心慌，关上门，听到外边恶狠狠的声音：“不吃你们的饭，说不吃就不吃。”可是海燕出去后却发觉桌上已是空空如也。<BR>菜全部被搬到均均的床上去了。<BR>海燕说：“她还是吃了。”<BR>“吃了就好，不吃饿死神仙了。”<BR>海燕见我如此说话，抱紧我，说了好几声对不起。我就像轮船在房间里行驶，大口叹息，大口冒汽。海燕说：“就要走了的，还有十几天。”<BR>我说：“是啊，就要走了的。”<BR>我们因为事情被迫回到客厅时，发现均均已经坐在沙发上发呆，捂着坤包。海燕说：“要出门呀？”<BR>“不出门就不能背包啊？”<BR>均均敌意地看了我们两眼，抱紧坤包，然后不屑地转身朝向窗外。窗外的城铁正在孤独地奔向终点。<BR>海燕进厨房后发现刀具全部不见了，急忙出来说：“均均，是不是你把菜刀收起来了？”<BR>均均继续发呆。<BR>海燕便迅捷地走向那间小卧室，我看到均均跳起来，瞪着眼睛跟进去。我也跟进去。我看到两个女人围着枕头底下的一把水果刀、一把切肉刀、一把切菜刀、一把割肉刀推搡起来。就好像血光马上要闪进这狭窄的房间。<BR>我走过去把她们手中扯来扯去的枕头向下一压，枕头又压住四把刀子。<BR>我听到脑后传来海燕的声音：“这是我家。”<BR>我听到均均的声音更大：“这是我家，你们滚。”<BR>“你造反了，老子好心接你过来住，你这样对待老子。”<BR>“你骂谁呢，这明明就是我家，我不跟你争了。”<BR>“你给老子好好看着，你看着，赵均，那是谁的皮箱？”<BR>“那是我的。不是你的。”<BR>“是你的，我们有房子不需要皮箱。”<BR>“是我的，是我没有房子，所以需要皮箱，我拉着皮箱来到了你家，是你家。”说完均均好像理清楚了，忽而大哭起来，哭着哭着就要去抱海燕，海燕却是一把推搡开了。<BR>“请你离开我家。”海燕的脸狰狞起来。<BR>“求你了，海燕。”<BR>“请，”海燕挥舞出一只手臂，手臂指向门外。“收拾好你的东西，离开我家。”<BR>均均爬在地上可怜兮兮地找东西，随便找了几样塞到皮箱里，又转过头来望着海燕，好像无家可归的猫。海燕偏过头没有看她。<BR>这样僵持十几秒，均均站起身来，说：“谁稀罕，走就走。”拉着皮箱就走了，那个时候海燕咬着牙齿，很低声地咬出一个字：滚。<BR>均均拉着皮箱出了房门，我们听到房门被拉上了，接着又听到电梯叮地响了一下，皮箱的轮子在铁皮上擦出响声。均均走进黑暗，好像朝着永恒的地心去了。我不太放心，走到楼梯窗那里朝下看，看到她拉着皮箱出了楼，进了水泥道，最后走到马路边。<BR>她拦停一辆出租车，把皮箱放进后备箱，压下后备箱，走到前边拉开前门坐了进去。然后出租车像是得令的马匹，蹿出我的视野。<BR><BR><BR>三<BR>均均走了，这间房子就像被龙卷风刮过的废墟，处处还留着她的痕迹。用了很久时间我们才明白她不再回来，心灵便空空荡荡，禁不住惦念起来。<BR>在我买这间房子之前，曾经与人合租，合租者从路上捡回一条小狗，遭到我的反对，因为我从小就畏惧这些生灵神秘的眼神。可是我说出的理由却是怕它随地拉屎，合租者又是恳求又是保证，便让我不好阻拦。合租者将它放在阳台上的一个纸盒里，每日喂养，我也就不往阳台去。后来这小狗病了，眼角都是眼屎，合租者抱它在手喂药，我厌憎得不得了。一天，我独自在家，小狗叫嚷了快一小时，我走过去丢了些面包屑，却是也止不住，便回房戴耳机听歌去了。不久，房门被猛烈敲响，我匆匆走去开门，劈头就听到一句话：“是不是想死啊？”<BR>我试图向这个邻居解释什么，但是他根本不容许我插嘴。我愤恨对方的无礼，却最终也只是委屈地说出对不起。在邻居走后，我打电话给合租者，将怒火转移给他，要他赶紧抱走小狗。合租者仓促地回来，细细喂养，小狗便不闹了。我又要说什么，合租者悲哀地说：“你瞧它。”我看到小狗喑喑地叫着，眼神有一下光没一下光地浮着，看着这个世界。我硬下嘴说：“下次别再让我担这恶心的事情了。”<BR>不到一天的时间，小狗死了。合租者带着铁勺去个安静的草坪挖了小坟，葬了它。我铁石心肠，也在空空荡荡的阳台和房间心酸起来，因为那狗毕竟在这里摇摇摆摆生活过，也曾眼神从下往上哀楚地看着我。<BR>我对均均的惦念也是如此。<BR>我跟做医生的朋友聊，说我总是幻觉一个人一旦离开我，就可能遭遇不测。医生说：你这不是善，而是你害怕承担责任，你害怕别人因你而死。你这是强迫症的一种。<BR>医生怕我窘迫，又说，人们或多或少都有这点虚伪。<BR>我觉得医生说得对极了，因为当海燕最终拨通均均的电话时，我心里已经踏实一半了。而当海燕挂下电话，告诉我均均有个男人时，我心里的那块石头已经完全落下了。<BR>海燕说：“我问均均怎样，她说不就那样，还说给我们家添了些乱，实在过意不去。”<BR>“那她现在在干什么呢？”<BR>“她倒是没说，不过我听到话筒里有个男的问，跟谁打电话呢？均均直接对那男人说，闭嘴。那男人好像凑到话筒边讪笑着说，亲爱的。”<BR>“呵呵。”<BR>就好像一个家长把孩子交给另一个家长了，我和海燕把均均交给另一个踏实的人了。我们放心了，也就逐渐淡忘她，以为她从来就很正常不用我们担心了。<BR>我们恢复了懒洋洋的生活，连均均的房间也懒得收拾。直到有天海燕好像觉得应该把均均的东西送还给她，便去收拾了。一推起席梦思，我们便看到那里赫然躺着众多细小的东西。包括别针、折叠好的塑料袋、鞋带、拖把条、碎掉的小镜子、红色鞋油、白色鞋油以及三只风尘仆仆的观音小像。<BR>好像恐怖的记忆归来了，我们便默默收拾。又收拾到一个笔记本，第一页上边写着：<BR>我们<BR>赵均 吴周<BR>1999年5月25日启<BR>我们翻了翻，前半部是一个男性笔触在写些诗和情书，每写一篇就留注时间，比如1999年6月某日，中间穿插了几首抄录的《红楼梦》的诗，笔触又是均均的，也有当时的落款。到后半部则完全是均均自己一个人在写，越写时间越靠近现在，细细推敲，竟都是来我家后写的。<BR>我和海燕便回忆起有时候她房里很晚还是亮着灯的，却原来是等四周消停了，一个人在那里慢慢地写。均均写道：我一个人住不惯。我走过了一条街又一条街。我宁愿回来给你写信。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这封信。我实在是不能再相信任何一个人了。我也不相信你。我记不得你长什么样了。我怨恨你。我要是有江山，我就杀了天下人，只让你和我过。我现在上班挺好的。我赚了很多的钱。我很饿，我想吃雪梨罐头。<BR>多半如此。<BR>我问：“这个吴周你认识吗？”<BR>海燕说：“不认识，听说是在公安局上班的。”<BR>“怎么和公安局的谈起恋爱了？”<BR>“谁知道。”<BR>“这个吴周会不会是电话里那个男子？”<BR>“不可能吧。那个在浙江呢。”<BR>整理好后，海燕给均均打电话，打了好些时日关机，海燕便去步行街找，个个店铺找遍了，也没找到均均，问那些老板，有个把记得的，说是店铺都转让了，早就走了。海燕回来我们还紧张了一下，却也是嘴上紧张一下，我们的内心早已被“眼不见为净”几个字麻痹了。只要我们没看见，没听见，我们就相信她是平安的。<BR>后又有一日，均均打电话过来，海燕不在，我接的。我清楚自己当时的心态，就是想掐掉，或者等到铃声一直响到尽头，装作我们不在。我害怕她又带给我们什么，麻烦我们什么，思想了几句应对的话后我才恐慌地接了。<BR>均均说：“海燕找我干什么？”<BR>“说是把你的东西送给你。”<BR>“不要了。”<BR>“哦。你最近如何？”<BR>“就那样。”<BR>说完就挂了。我倒是没想到这般轻松，回头和海燕说，海燕也轻松起来。<BR>当世界只剩下我们这对男女时，我们分享了彼此的欢喜，就好像在分享偷到一件东西或少支付小卖部五块钱的欢喜，就好像庄稼在客厅里长出来了。我们抱在一起，过着自己的小日子。泪水和怜悯这样庄重的东西在我们这样的小人物身上蒸发了。<BR>以后均均的死活就如同伊拉克战争上的死活，距离我们十分遥远了。<BR><BR><BR>四<BR>但是上帝惩罚了我们的侥幸，而且就是以最极端的方式。<BR>]]></description>
	  <comments>2009-7-8 1:47:00<a href="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873&amp;PostID=17753813&amp;idWriter=0&amp;Key=0" target="_blank">(5)</a></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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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title><![CDATA[红毛]]></title>
	  <author>阿乙</author>
	  <category><![CDATA[读书                ]]></category> <pubDate>2009-6-12星期五(Friday)晴</pubDate> 
      <link>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873&amp;PostID=17719537&amp;idWriter=0&amp;Key=0</link>
      <description><![CDATA[<br/><BR><BR>《红毛》<BR>（毛姆）<BR>这篇故事的魔力在于它让读者像驴一样走了一个圆圈，然后恍然大悟。在文章的开始，毛姆设计了一个替代读者的人物：船长。船长在航行途中停歇，战战兢兢走过独木桥来到岸边，见到一个白人（尼尔森）。尼尔森招待了船长，并给船长（也就是读者）讲了一个他听来的故事，这个故事是一个商人讲的，尼尔森当时在这座岛上养病。故事是说有个完美的白人青年他叫红毛，他偶然来到岛上后，碰到了完美的土著美少女萨丽，他们迸发了像畜生那样单纯的爱情，从此难分难舍，但是有一天红毛厌倦了这里的烟草，他想用作物去和行船上的人交换猛辣的、有味道的烟草。他这么去干了，却被缺乏人手的行船灌醉，拐走了。从此萨丽就像传说中的受伤者一样，带着希望，在独木桥边绝望地等待红毛归来。<BR>尼尔森接着又讲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是关于他和萨丽的。他同样受到萨丽美貌的诱惑，同样迸发了难以遏制的爱情，但是他远远不如红毛，他夺不走红毛在萨丽内心独一无二的位置。尼尔森费尽心力得到了萨丽，但是幸福稍纵即逝，因为萨丽虽然交出肉体，却始终关紧心门，尼尔森为此苦恼，愤怒，这种情绪在岁月的浇洗下逐渐平淡，萨丽等待红毛归来这一举动也逐渐成为尼尔森生活的习惯之一。<BR>尼尔森从来没有见过红毛，红毛也就成为他心里的一个谜。这个时候在毛姆笔下，代表读者来倾听故事的船长，那个肥胖、粗鄙的船长突然分身而出，向着错愕的读者（我们）说：“他妈的已经这么久没有听到我的名字，我自己也都快忘记了。不过，三十年来在这一带的岛上，人们一直管我叫红毛。”<BR>故事到这里就像画好了一个圆圈。红毛给商人留下了一个故事，商人给尼尔森留下了一个故事，尼尔森又给红毛留下了一个故事。在这个圆圈旋转过程中，被捆绑在红毛身上的读者最终被甩出时空隧道，手中只剩一件扒来的船长衣服。读者恍然大悟，这个老头要是随随便便散步，怎么会散到这里来呢？很多人掉下来独木桥，为什么这个老头没有掉下去？<BR>最后是被摔落在地的读者看毛姆用正常的戏剧手法结了一个尾。一个胸脯大大、头发灰白的土著妇女出来了，她对着红毛冷淡地扫了一眼，径直走了出去。她已经不认识内心那个红毛了，然后是红毛拒绝吃饭的邀请，头也不回地走掉了。最后这个尼尔森回到了饭桌，但是在这里他心里只感到轻蔑，他的耐性终于消耗尽了。后面是一段对话：<BR>“刚才那个人来干什么？”她问。<BR>“他是一艘纵帆船船长。他是从阿皮亚来的。”尼尔森说。<BR>“啊。”<BR>“他给我带来了家里的消息。我大哥病得很厉害，我必须回去。”<BR>“你会去很久吗？”<BR>他耸耸肩。<BR>]]></description>
	  <comments>2009-6-28 17:22:00<a href="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873&amp;PostID=17719537&amp;idWriter=0&amp;Key=0" target="_blank">(3)</a></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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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强力推荐盛大文学文化频道]]></title>
	  <author>阿乙</author>
	  <category><![CDATA[读书                ]]></category> <pubDate>2009-6-8星期一(Monday)晴</pubDate> 
      <link>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873&amp;PostID=17660823&amp;idWriter=0&amp;Key=0</link>
      <description><![CDATA[<br/>这是总站点<BR>http://cul.qidian.com/<BR><BR>我在分站点“文学沙龙”做版主，恳请去支持一二。<BR>http://cul.qidian.com/#http%3A%2F%2Fcul.qidian.com%2FList.aspx%3Fmid%3D7]]></description>
	  <comments>2009-6-28 17:23:00<a href="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873&amp;PostID=17660823&amp;idWriter=0&amp;Key=0" target="_blank">(5)</a></comments>
    </item>

    <item>
      <title><![CDATA[写高考作文]]></title>
	  <author>阿乙</author>
	  <category><![CDATA[小说1：孤独集       ]]></category> <pubDate>2009-6-7星期日(Sunday)晴</pubDate> 
      <link>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873&amp;PostID=17653343&amp;idWriter=0&amp;Key=0</link>
      <description><![CDATA[<br/>熟悉<BR>（2009高考四川卷）<BR><BR>阿乙<BR><BR>这是个庞大的城市，因此可怖。以前我们以为没有比“流放西伯利亚”更严重的刑罚，现在却觉得城市是比荒原更残忍的监狱——M每天路过立交桥下，都会看到一个不同的外地人围着自己的行李箱，像蚂蚁一样绝望地转着圈儿。M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时也是这样，到处是楼宇，却一间也进不去，到处是人，却一个也不是亲人。<BR>M每次路过这里，都想走过去告诉那初来乍到的外乡人：随便选一个方向，固执地往下走，走得两腿抽筋、饥肠辘辘，然后找家餐馆热泪盈眶地吃顿饭，如此或可抵挡内心汹涌而至的被摧残感。但是M没有这样做，M直接走过去了，走上人行道。人行道边安放着涂着黄漆的健身器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幅度很大地来回踏铁板，M认得他，他的背心上印着一枚80年代的“奖”字；然后是地下通道，孤伶伶的尽头有一个戴假发的男人弹着吉他，唱《天使的翅膀》或《驿动的心》，M从来没有往空着的吉他箱投一分钱；再然后往东走，一间叫“河南老乡”的餐馆门口打开电视，一群农民工围过来站着看，《新闻联播》的片头曲放响了。一定是罗京和李瑞英，男的稳重而富于磁性，女的高昂而端庄。<BR>每天这个时候M都沿着这条路线走，这是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路线。如果他晚点了，或者是抄近路了，他就会被巨大的陌生给俘虏掉。这条简短的路线意味着习惯、乡愁、支撑以及由此带来的安全感，这是M唯一的经验。M知道农村的老鼠们，它们总是在固定时间溜出洞，沿着固定的墙壁冲向谷仓，那些有经验的捕鼠人总是在墙壁沿布下诱饵、鼠药和铁夹子，老鼠们从不更改路线，飞蛾扑火。M觉得自己就是老鼠，有一天也会死在这里，死在这里好，死在这里魂兮可归。<BR>这条路到达一栋房子时向上弯，M读着墙壁的管道疏通广告，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上爬，爬到五楼时，其中一间会打开。一个女人早已听到他的脚步声，打开了门。这个女人站立在那里，眼睛放出透彻的光明，像家中的姐姐一样看着M，M这时总是摸一下她的耳垂，跟着她走到餐桌边，喝两杯啤酒，一杯冰的，一杯常温。因为女人不知道他喜欢喝哪样的，所以总是准备了两份，M两个都喝了，M喜欢这样，这意味着他对这个女人有一定把握。<BR>这个女人热爱着他，附着于他。<BR>这条路还没走完，等待吃罢那些餐桌上的菜肴，他就朝下走，走到一个叫阴道的地方。这个地方温软、潮湿，像一堆为睡眠铺好的草窠，像梦中的热海。他几乎不费任何工夫就游进去了，那东西与生俱来，就像为他特别打造特别准备，他在里边如鱼得水——他试过闯进别的女人的身体，但总是被一种叫格格不入的东西割痛了。<BR>他说不上喜欢这个女人，更说不上有多在乎，但就是这个女人使他尚能苟活于城市，使他有家可回。他回到家，操过她，爬在她巨大的身躯上睡着了，一天结束了。但是今天情况有些改变，M爬上五楼，木门也开了，却并没有看见女人站在那里。M听到房里传出嗯嗯啊啊的呻吟，那是女人用鼻子、嘴唇、脖子、乳房、腰肢、四肢和阴道弄出的呻吟，那呻吟黏糊糊，含糊得像波浪，曾一次次统治M，现在却越听越生硬，像错乱、单调的唢呐。<BR>有点假。M想。<BR>接着，M看到一个叫男人的东西可悲地爬在女人背上，说着M一样的话：“不要那么急，不要那么急。”女人很乖地停止扭摆，让臀部一动不动像悬崖那样矗立着，可是过了不一会儿，她就万箭穿心，忍不住无耻地伸出去捉男人的阳具。<BR>狗啊！两只狗啊！M发出低嚎。这个时候女人转过脸来，M一下觉得再没有比她更陌生的人了，她的眼睛、鼻孔、嘴唇和汗水，都泛着夸张的灰光，她像一具脱了毛的母狗躺在人类的视线里，自得其乐。她嘿嘿笑着，在自己的世界里嘿嘿笑着，就像在人行道大踏步健身的老头，就像在地下通道闭着眼唱歌的男人，就像在餐馆门口看《新闻联播》的农民工，就像贴在墙上已经化为墙体一部分的管道疏通广告，15144474509。<BR>两只狗啊。受到羞辱的M拉上门，走下楼梯，此后这条路线的所有细节，树呀草呀汽车呀马路呀都像暴雨一般杀向他，杀得他伤痕累累。<BR>]]></description>
	  <comments>2009-6-28 17:23:00<a href="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873&amp;PostID=17653343&amp;idWriter=0&amp;Key=0" target="_blank">(1)</a></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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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杂烩]]></title>
	  <author>阿乙</author>
	  <category><![CDATA[未分类]]></category> <pubDate>2009-5-29星期五(Friday)晴</pubDate> 
      <link>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873&amp;PostID=17544907&amp;idWriter=0&amp;Key=0</link>
      <description><![CDATA[<br/>原住民的工艺品<BR>看海雅达尔的《孤筏重洋》，知道当时的秘鲁森林里隐藏原住民，他们将敌人的首级敲开一个口子，将头骨系数挖出，填以热沙，这样这个首级就变成猫头那么大，而五官及表情保存完好。<BR><BR>一件事的两种讲述<BR>《我被美丽的服务员吻了》，说的是去高雅的餐厅用餐，因为上菜慢随口咒骂了几句，然后里间闪出美丽的服务员，端着你需要的菜走出来。作者在最后写道，都说接吻是男女交换口水，那么我现在是被这个服务员单方面吻了。<BR>这是一种难以自制的卖弄式的讲述。相反的讲述是一种残忍的刻意，就是将笔锋锁定在女服务员将口水吐向菜内的场景，她嗯地猛吸一口痰，咔地将这股痰——它包括喉咙里的尼古丁、因为上火沾染的血丝、满肚的怨气以及没刷牙带来的臭气——吐向菜盘，因为这是粘稠的东西，它就悬挂在下嘴唇和菜盘之间，只见这个服务员用手将它扯下，细细地揉，像揉口香糖一样将它揉进菜叶之下。好像这样会暴露自己，她又掀开菜叶看了看，发觉果真太明显了，因此她又拿挖过鼻屎的手将那里搅和了好一阵子。<BR>这个时候外边响起了死不瞑目的喊声：我的菜妈逼的怎么还没来啊！<BR>这样的两个作者，前一个喜欢被读者鸡奸，后一个喜欢鸡奸读者。作者都不是什么好鸟。<BR><BR>紧张病<BR>自四月份以来，我一直疑神疑鬼，先是怀疑脑子有问题，接着怀疑颈椎有问题，现在这个问题转移到了心脏上——很奇怪的是，它很配合地痛。也就是在这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内，我对孤独总是感到瑟瑟发抖。当我在外边等一个业务繁忙的老板时，大约等了半个小时左右，我的感官便将那陌生的等待地全部吃进去了，我觉得我是被神从天上随便扔到这里来的。那个老板只通过几次电话，并不认识，但我依据他的口音断定他是一个很瘦的人，可是他终于出现时，他是个胖子。这让我好几天都无法和他亲近起来。<BR>我害怕一个人待在房间，因此我离开它，可是我很快知道我在街道上什么事情都没有，我得又回到它的怀抱。可是在房间里我除开感受到心脏痛，又能做什么？我给几个人发去短信，有没有活动，或者孤独死了。回复如下：<BR>：）<BR>毫无。<BR>我在和我家人吃饭。<BR>喂……不过你都不认识。<BR>我想我瑟瑟发抖，时不时小腿肚和小心脏儿一起抽筋，是因为这些天来，我知道我父亲病了，知道我租的房子马上要到期了，知道我如果不把燕郊的房子赶紧装修我的下步财政将继续被拖死，知道这样的燕郊房子永远不可能带给自己和别人幸福，知道工作是一种愈发要命的任务，知道金融危机下所有人都不太好活——很多东西具有不可确定性。<BR>我害怕自己在这个时候病了，因此我病了。我得了疑病症，我怀疑自己得的病就是疑病症。这个时候哀伤啊，可笑啊，看到路上随便一个健步而去的人就想，他真幸福啊。然后有想，我即使拥有一切，可是我的心脏不好受，我又能怎样？<BR>为了克服这让人笑话的疑心病，我起床时对自己说，抑你麻痹的郁。效果不错，能让自己保持半小时的宽心。这个时候我很想告诉一个特别远特别孤独的人，你尝过的我正在尝，这样的味道真苦，巴不得24小时抱着人不放。<BR><BR><BR><BR><BR><BR><BR><BR><BR><BR><BR><BR>]]></description>
	  <comments>2009-6-28 17:24:00<a href="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873&amp;PostID=17544907&amp;idWriter=0&amp;Key=0" target="_blank">(8)</a></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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