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zjssh2005.blog.tianya.cn/ 有事联系：zjssh2004@126.com 钱红丽 2009-11-18星期三(Wednesday)小雪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02531&PostID=20230990&idWriter=0&Key=0 　　每当花上漫长的时间把球球哄睡，总算舒一口长气，把他的小手从掌心松开，蹑手蹑脚坐至电脑前——时间于我，简直是赚来的，只企盼他能多睡一会，我凭借文字，欢快地舞蹈一次。可人生总是没有一直美满的时刻，有时电脑刚刚进入程序，文档尚未打开，小祖宗突然醒过来，打量身边无人，势必哭闹，有时，我把心狠下来，不理……哪知他越哭越凶，直哭到悲愤的程度，小嘴大张，双手颤抖，似要抓握住什么。不得不是我最先败下阵来——被婴儿的哭声所控制，是大人的一大软肋。这时，就要付出双倍的耐心再次把他哄入梦乡。最长也就睡个把钟头吧，还要不时担心他的排尿问题，总是不放心，屡屡去掀被子，检查尿片湿掉没有，以及时更换。
　　日子久了，也习惯了，或许是麻木不仁了，就不觉得这孩子难带。至少他带给我的，不仅仅是负面的东西。还有，还有什么呢？他倒是反过来培养了大人的耐受性。怀孕阶段买回的整套巴赫，并非听进去多少，只偶尔选择柔板与赋格，仿佛大年夜放一挂鞭炮，简单地应个景也算把一年对付过去了，至于N乐章的组曲，缺乏耐心的我总是退避三舍，有时勉强选个别乐章听一听。带球球的日子不一样的。是下雨的日子，或可我把他抱在怀里来回晃，晃荡到情绪坏到极点之时，忽然想起——为何不听听巴赫呢？
　　接下来，巴赫也就参与到共同带球球的日子里——隔着时空，巴赫安排的钢琴、长笛、小提琴穿越而来，我静静接住，时间的概念消逝，乐声从未停歇过，雨水一直流啊流啊，流进我的心底，抱着孩子的双臂尽管酸胀难忍，但，最不济，在精神上，还有乐声来抚慰。甚至，不免听到悲怆的程度，泪水滑下来……球球静静静望着我，迷惑不解地，继而把眉头皱下来，我连忙一把抹去。巴赫一生不如意，仅仅在小教堂求个谋生弹琴的职位，竟然辗转了几年时间。一个于尘世处处碰壁的人，在他的身后，反而留下来许多伟大的东西去安慰一代代人的灵魂——向来如此。
　　带球球在初期，好比把一个无辜的人投入牢房，简直随时要崩溃，是真抑郁，不知怎么面对才好，抓狂无非那样吧。进退维谷之间，人总是要突围的吧，于是在潜意识里想办法于精神上拯救自己。是巴赫的那些组曲把我慢慢牵出来——原来，带一个难缠的孩子并非那么枯燥乏味。这仿佛曲线救了国。只是，球球不肯让人坐下来，以致听巴赫的时候一直站立着，且不停地晃动身体。我的幻想原本构不成奢望，只不过是坐在椅子上，把窗帘拉下，屋内有昏黄的灯，巴赫静静流淌，淌成了一条大河，我枕着河声入梦。
　　巴赫没有想到，他竟给了一个带孩子的妇女许多精神上的安慰，若不是这个孩子，她怎甘心每一次都花上奢侈的数小时听他的组曲，她总是奔波忙碌，蚂蚁啃骨头一样跟时间对抗着，分分秒秒不肯把自己停下来……一个暴燥不安的人，总想拥有许多，最后什么也不会得到；而一个得陇望蜀的人，何尝不是如此？是一个淘气的婴儿重新塑造了他的母亲，他教她立在屋子里，数小时地倾听巴赫，生活里似乎有了亮色。发现这一点，一个母亲有了圣婴受洗一般的喜悦，似乎又重新回归到上帝的怀抱，终于有了归依。
　　巴赫一直是可以用来御寒的，在他的乐章里站得久了，一个沉默了四五个月的人，忽然有许多话要说，而窗外大雪渐深，树枝被压折满地……对于山河肃穆的事情，球球浑然不觉，他只跟着我一起醒在巴赫多年前的组曲中。球球尚且年幼，宛如一棵刚刚破土的幼苗，待他郁郁葱葱的那天，我的发上，怕也覆满了白雪。
　　
　　
　　
　　
　　]]> 2009-11-22 23:25:00(11) 钱红丽 2009-11-10星期二(Tuesday)晴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02531&PostID=20047849&idWriter=0&Key=0 一、

自从外婆离开那一刻，我和球球双双陷入到无助的哭泣中，但我们对于困难的适应期大不相同。他只哭了短暂的一个下午，就把外婆忘于宵外。而我，每每独自伺候他屎尿之时，就会无比怀念外婆在的时光——外婆端着，我比较悠闲地坐在比她更矮的凳上，一张一张地拽纸就行了。如今，每当球球躺在床上玩耍，就怕听见“噗”声，八成拉臭臭了，那一刻，仿佛面对一道棘手的几何题，紧张得呼吸急促，任凭以怎样的姿势把他端起搁在腿上，都会糊得满天满地，端着的人仓惶得一头汗，四处寻找纸巾，好不容易找着了，又够不着，只好端起他躬身而行，然后盲人摸象般擦，擦，擦，擦来擦去，依然黄迹斑斑，至于打水清洗，更别提了。每天，料理他的便事，成了我最沉重最难以面对的功课——每每心有余悸，就怕他来个“再回首”。腹泄是婴儿的常见病之一，总是惆怅于他的“噗”声欲克服而不能。儿童医院一直人满为患——无法绕开一张张大人们愁苦的脸，一日，迎面撞见一个怀抱大红襁褓的小母亲，她一边疾走，一边望着怀里的宝贝淌眼泪……而我，早已进入疲态期，不再慌张无措，就当他是一株植物，总会等来扑扑生机的时日。
球球白天从不肯小便于尿不湿，一般半小时排一次小便，阴雨天间隔时间更短，睡梦里也能醒过来，只要耐心守在身边，观察他的动静，就不会湿掉衣被。有时，午餐后，实在困极，给他围上一片，好图个半小时的休整时间。只是，他宁愿憋着，也不肯浪费一片尿不湿。有便意之时，总是扭来扭去，稍一偷懒，摇篮里，则会湿成一条河。
一个有着几十年午睡习惯的人，终于败在一个小婴儿麾下，无限的倦意和着体内生物钟的双双夹击，给一个人的意志力又上了一课，对于痛苦的体验，没有比缺觉更令人不堪的。一个小婴儿终于锻炼着一个母亲——对于耐心和爱的重新再定义。

二、

放弃，是为了更好地照顾他。说着容易，行动起来，何其——艰难。没有觉睡，那不过是来自身体的痛苦，久而久之，必然克服。精神的痛苦，才是最难面对。某日，古耜先生来信邀请为他们的杂志撰写明年的专栏，想了整整一天，才给古先生一个否定的答复。对于我这样的，放弃文字表达，整个人无疑成了一堆腐肉……如同丢弃了精神怀抱，显得格外孤单——当急风骤雨的夜晚，即便搂着孩子，一个母亲的温暖也将不复存在。可是，他如此弱小，我得看护他，时时刻刻……望着他熟睡的小脸，一个母亲愁容满面——若没有他，应该早已着手下一部书稿……仿佛全世界的人都在向前奔跑，我忽然倒了下来，一倒，怕就是三两年。
星期天，去菜市采买若干天的蔬菜。我背着环保袋，穿行在洁白的萝卜、绿翠的芹菜间，生活的趣味重新蒸蒸日上——多疼人的白萝卜呀，多孔武的蟹兵鳖将啊……一个时刻赛跑的人终于被一个小婴儿拌倒——待他日重拾旧山窄河，语感怕也滞涩，气场恍然不再。
如今，每当夜幕降临，当我为他清洗，当将他一双憨足浸泡于热水，他必报以弯月似的笑意，露出缺牙的嘴，宛如一位历经世事的老头望着上帝，一个母亲也会高兴起来，借汤下面地数落道：我的小心肝呐，你可是妈妈全部的希望呢啊嗷。而有些笑，则是分外难过的。

三、

球球自一出生，就被惯坏了，仿佛天生懂得以哭泣挟持大人——不，挟持大人的怀抱，几乎逢醒必抱。喜欢被竖起来，将下额抵在大人肩上，且嚣张地差遣着抱者来回走动，一直到进入深睡期。作为目前的难题之一，估计短时间内难以改观，眼看着他一路得逞，我确乎力不从心。每天抱他，抱到双臂颤抖，欲哭无泪……经过漫长的炼狱之旅，他安然睡去，对外在的一切仿佛浑然不觉。
为什么婴儿如此渴望怀抱？或许出于对于孤单的抵御，抑或对于暖意的眷恋？每当球球熟睡于奶奶臂弯，我作为一个在场的旁观者，会不自觉陷入到几十年前的童年期——同样有一个温暖的臂弯，外婆的，安稳的幸福的臂弯，几乎承载着我整个童年期的幸福感，重新回来，被细心呵护着的，被清风荡漾着的，被偏坦着的，自若的怀抱。
人类对于怀抱的苛求，大约与生俱来，上帝给了我们身体，但没有给予足够的温暖，所以，我们格外有着对于怀抱的渴望。在婴儿期、童年期，大约是出于一种身体本能，一旦到了成年期，我们在精神上突然被端了奶，于是，对于精神的怀抱有着永无止尽的渴求。
精神的怀抱，在西方人那里，则是对于信仰的归依，所以，我们说，一个有信仰的人，他是幸福的人。从大的方面说，作为每一个成年人，大约都是精神上的孤儿，一生都在寻找一种温暖的怀抱，以寄放一颗灵魂吧。所以，作为母亲，我原谅了球球近乎无理的对于怀抱的蛮横渴望，每一次，都力劝自己——念他年幼，尚且不能说话，只好抱着他，艰难地在家里移来移去……

]]> 2009-11-20 13:33:00(15) 钱红丽 2009-10-24星期六(Saturday)晴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02531&PostID=19662185&idWriter=0&Key=0 为了答谢同事们前去医院探望的盛情，昨晚终于把客请了。我坐在那里，勉强夹几粒红枣，拼命压住一波又一波胃的翻腾。莫名发烧、呕吐，真的爬不起来了，为了如约请客，不得不喊医生来家挂几瓶营养液。同事们给面子都来了，有位同事还带来了小宝宝，比球球小19天，粉白粉嫩的，她躺在那里那么乖。事先说好的，也把球球带去，可是他一直感冒，又擅哭闹，就爽约了。
都四顿没吃饭了，我在凌晨三点半还挣扎着起来带他，拍啊，哄啊，等他睡去，太阳也出来了。大清早，他爹饿着肚子带一杯水，去新房监督装地板……
今天主动把阿姨辞了，前天她就向孩子奶奶表示不想在我们家做了，原因是她性子急，听不得孩子哭。她原本不想带孩子，听说我家需要带孩子的，拔脚欲走，是被家政公司的人忽悠去与我见面的。见完一面，看我忠厚，就答应下来。这是她对孩子奶奶说的。早知她的心思，不如见一面就相互说再见。也算是有情之人，她说自己昨天就偷偷打电话给家政公司了，叫老板再帮我们找一位阿姨。
从来没有这么灰暗过……
]]> 2009-11-10 13:10:00(25) 钱红丽 2009-10-10星期六(Saturday)晴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02531&PostID=19386088&idWriter=0&Key=0 　　是真正的深秋了。
　　往年的这个时候，会不自觉地安静下来。尤其天黑得早，最让人喜欢——白天难免为生活奔波，都可惜了。漫漫长夜，套上厚厚的棉袜子，足抵热水袋，看书。有书万事足，偶尔秋虫啧啧，间或风声呼呼——人在温暖的屋子里格外安心——尚且懂得惜福、感恩——托上帝的福，不要继续在夜里为日子奔波。
　　如今，真是挣扎着看几页书。朱自清把海棠花的艳形容得孤注一掷。可惜因熬夜导致记忆力的急速衰退，不能复述一二。如此这么，看过了也就看过了。那个时代的文人，对于语感的把握极到位。空气如此，时代使然。
　　省图的两张借书证可能到期了。许多书看过也就看过了。有些书似乎只能是信息的集散地，在脑子里过一遍，并没留下什么痕迹。其实，滋养性的东西也是相当少的。表达的沃土，还是日久弥新的好奇感——对于未知的期待，不变质的童心，等等，等等。
　　昨晚，在梦里，我又失业了。被别人介绍到一家私人广告公司，后发现并没什么事给我做，好生尴尬。老板好象是熟人，他吩咐这人吩咐那人，就是不使唤我。我在那里看着别人干活，手都没处放。
　　这小半生最怕做两个梦：一、答数学试卷；二、失业。]]> 2009-11-22 12:37:00(10) 钱红丽 2009-10-7星期三(Wednesday)晴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02531&PostID=19336310&idWriter=0&Key=0

外婆病了。下午四点多，当外公带外婆上医院以后，球球不一会醒来，陷入到痛哭中，我故作冷静地运用排除法——要尿尿？不是！寂寞了？也不是！饿了？不可能啊。于是站起来抱着他颠来颠去……依然暴哭不止。不得不运用最后一招：把他竖起，下巴搭在我的右肩。这一招随时使用都有效，但小脊梁骨太软，不能这么抱，他偏偏喜欢这个姿势。我扛着他，去厨房，腾出左手把电饭锅洗干净，再蹲下搞一点米泡上。菜无法洗了，只好打电话求助于他老爸提前下班。
　　那一时段，只有我们娘俩在家，无比惊慌失措。外婆外公月底就要离开了，恐惧一日近似一日——我怎样独自带好他？！这种状况比事先预想的要严重得多。试过请保姆，熟人帮忙介绍一位过来。第一眼，我见她的十片指甲里全是黑泥，便盘算着怎样用礼貌的语言请她回去。可是，人家坐定，只象征性地看一眼我家球球背影，就谈起待遇来。最后也就没送她了。
　　保姆市场是不想去的。熟人介绍才放心。也不知可有热心的朋友帮忙介绍。我家孩子尚可爱，只要身体好，就能带得下来。他快三个月了，相信会越来越乖。
　　]]> 2009-10-31 20:55:00(16) 钱红丽 2009-9-28星期一(Monday)晴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02531&PostID=19222637&idWriter=0&Key=0 　　球球拒吃牛奶，近两星期。
　　我富有想象力地以为——他是贪恋我这名奶牛微薄的奶水之故，于是白天索性不再喂他牛奶。心想，他饿了，自会吃的。昨天，我们去外面办事，挤了一点奶存在冰箱，把他交给外公外婆，嘱咐等他醒来再喂。结果，他们喂了三次都不成功，最后一次，当他看见外公举着奶瓶便哀哭不止。他以前拒奶，还带着礼节性地微笑，或者佯装睡觉……而今大人逼他太甚，只有痛哭了。前一段，我们这些做大人的，为了达到目的，或可开点轻音乐，再抱他跳个舞，双方僵持数分钟，他也能勉强把牛奶喝下去。尤其夜里，他老爸能耐非凡，水平无波地喂他。我们总以为，有了夜里的牛奶垫底，白天不吃也无甚大不了……
　　中国的医院人满为患，这也是我恐惧上医院的深层缘由。若在国外，肯定早已约请私人医生了（当然，必须是中产或中产以上才有这个条件）。拖呀拖呀，实在不忍，今天终于确实地上了医院，开了消化不良的药回来。在月子里时，由于病患，我们曾进出过五趟医院。某天，医生打电话来：请问你是赵子瞻的父母吧。我差点脱口而出：你打错了。一楞神，才想起——哦，我儿子叫赵子瞻。
　　心力交瘁啊。人生的艰难时刻又一次来到，一边装修，一边孕育，一边写书稿，孩子出来了，我的书也要出版了，可我家的修还没装好……责编嘱写个自序，写了三天，只出来300字。可见我这人干不成大事。一个成事的人，应该处变不惊。项庄舞剑，人家沛公硬是纹丝不动。一个球球就把我毕生追求的“写作”事业搅得花落水流。
　]]> 2009-10-9 21:26:00(21) 钱红丽 2009-9-18星期五(Friday)晴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02531&PostID=19072366&idWriter=0&Key=0 　　小时候，在空旷的草坡看老牛过小牛，新鲜，奇异，亲眼见证一个小动物来到世间的过程总是令人怦然心动，手心里捏着汗，看老母牛频频辗转，艰辛转圈，在它的眼，有痛楚的雾霾。家乡人把生育一事说成“过”，无比恰当——所谓“过”，莫非在痛楚的深渊“淌过”一遍。我在医院那会，在被一针杜菲打得魂志不清地昏睡中，依稀听见前来探望的孩子大伯说的一句话：——这个时候，就是儿奔生，娘奔死。
　　无论人，还是牛，在生育这事上，双双都是悲壮的。
——我们的母牛历经艰难酸楚，噗溜一声，小牛掉下地来，但见，它飞快爬起，可是，一直努力一直失败，它一点也不气馁，一遍遍地尝试着，最后，终于站起来了。家乡人充满想象力地将这种锲而不舍的行为称之为——小牛拜四方。
　　小牛犊迅速爬起的能力，一定来自天赐——它爬起来，才有存活的机会，从而一直追随母亲，走动，觅奶，母牛不可能因为生育，就一直留在原地哺养孩子。
　　而人类的小孩子同样拥有一种天赐的能力。生命如此神奇——小婴儿一生下来，便无师自通一种动作行为——吮吸。婴儿来到世间的第一件事，仿佛就是为了寻找母亲温软的乳头，一下含在嘴里，拼命吮吸，小头颅因为过分用力，像极小鸡雏啄米，更像颔首致意——这是延续生命的唯一途径。怀抱散发着异香的小婴儿，没有哪一个乳母不陷入宁静——那种宁静来得太有力量，胜过雷霆千里万里滚过……
　　还有哭泣——哭泣，是婴儿的唯一语言，是他们获得成人世界关注的唯一交流工具。他们用哭泣告诉大人——饿了，热了，寒了，寂寞了……
　　子宫时期，一根脐带，便解决了母子的供需平衡。等婴儿来到世间，一切都变得不再简单——原始性的供养一旦断掉，生命的需求渐渐变得复杂。
　　大人与婴儿间，最核心的障碍，来自于交流，来自于双方操持的语种的迥异。
　　球球相当磨人，脾气刚烈，性情敏感，偏爱以哭泣作利器，不分昼夜。我把这，都归咎于我们之间交流的阻滞。我们或许没能积极有效地领会他的语言。比如前期的时候，明明悠哉游哉吃着奶，却突然放声大哭，叫人焦灼无助。后来，经过慢慢揣摩，哦！可能是要尿尿，被尿憋得难受，所以哭泣。还有，他在摇篮里突然醒来，把身体扭成麻花，这时，但凡抱起，担在腿上嘘嘘，小便狂飙突进以后，再次放他入篮，保准水平无波睡去。但，也有例外，有时任你怎样嘘嘘，就是犟着不洒，我们以为会错意了，就又把他投到篮里，哪知身体刚一着床，身下便湿成一条河。
　　母性也是天赐吧。那天上街采购，频繁穿梭于各商场间，仿佛把球球忘于脑外。只到有一刻，看见那个年轻女子怀抱小婴儿在路边等车，我反复看着他们娘儿俩，心里涌起惊慌——我的小球球此刻应该在家大哭了吧。家乡有一句话叫：心都急飞了。大约就是这样的焦灼心情，恨不得一步跨入家门，把那个嗷嗷待哺的小生命抱在怀里，看了又看，亲了又亲……
　　小生命如此神奇，一日日，看他咿咿呀呀，看他双眼笑成弯月，看他专心致志把小手指吮得吧哒吧哒响……甚至，他的打嗝放屁里都藏着奇异，可珍，可贵。
　　]]> 2009-10-4 19:55:00(16) 钱红丽 2009-9-9星期三(Wednesday)晴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02531&PostID=18930065&idWriter=0&Key=0 
一、
当感觉一个热乎乎的东西被抱到头边，我听见了一个温柔的女声：喏，亲亲他。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死的那一刻，一只刚出笼的热得烫手的包子被医护人员递过来，她让我亲亲这只热包子。我没有丝毫力气，本能地用鼻子象征性地闻了闻这只“包子”黑黑的发。尔后，这只包子被人迅速抱走了。我无法睁开双眼，无法寻找他去的方向，但我的听觉异常发达——依稀听见有人在数数：剪刀，一把，两把，三把……纱布：一块，两块，三块……就在这报数的当口，主刀大夫和他的助手正在缝着我的伤口，一针一针穿过我的肉，发出闷闷的钝痛，那种痛，一点也不尖锐，仿佛一把生锈多年的针穿过厚鞋底——我真是一只厚鞋底。
二、
麻醉师命令：侧卧，用双手抱紧双膝——这种姿势相当难受，更难受的还在后头。麻药被注入一段时间以后，我的身体发生了史无前例的颤抖，极力想制伏它，却一次次的失败。护士们因忙于手头的工作无暇顾及我的求助。间或，麻醉师询问一声：什么事？我的表达——无非自己抖得厉害，以免将胳膊上的针管甩掉，麻烦他们能否把我的胳膊捆起来。麻醉师或许觉得这个要求相当可笑，相当冷漠地，以沉默拒绝了我。
就在颤抖愈来愈甚的时候，一把锋利的刀划过肚子，本能地喊“疼”，整个身躯随之僵硬起来——大夫不愧为F院的第一把刀，面对如此大幅度抖动的身体，却那么从容不迫划开了肚子。手术进行中，依稀听见大夫询问麻醉师：她怎么抖得这么厉害？麻醉师世故地应道：可能年龄大的缘故吧……
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且死得没有尊严——在大幅度地颤抖中一命呜呼，是多么丑陋的死法。中途，也曾昏睡过去，朦胧中，听见主刀大夫示意麻醉师将我叫醒。麻醉师相应地推我一下，且伴以冷漠地一声“哎”。这一声“哎”，让人忆起嘈杂的车站候车室——当辛苦的农民工抵挡不住长途跋涉的苦辛困顿，倒在座椅旁的空地小睡之际，工作人员及时赶到，面露鄙夷之色，伴以一只脚尖踢踢他们的身体——作为一名37岁高龄的民工，我无法选择地躺倒在手术台，只后悔办事糊涂，没有按照“世俗规则”暗箱“打理”一下麻醉师。
一切来得太突然，没有一点心理准备。整个孕期，都在做着自然分娩的积极准备。小区里，总看见一名风烛残年的中年妇女在努力地散步。后期的时候，浮肿得厉害，所有的鞋都不再能盛下我的脚，只能趿着一双39码的的拖鞋。同事用“令人发指”概括我的上班行为。人们也曾关心地劝慰：该请假了。到了后来，连我自己都不好意思起来，仿佛赖着不请假，就是为了多挣那几个奖金。而我，不过是想更大强度地锻炼自己，以便有利于顺产。
三、
离预产期尚且11天的时候，妈妈说，该提前吃一只鸡补补了，以便有力气生产。当那只老肥鸡尚未炖烂之际——我的肚子，在午后忽然痛起来，隐隐约约的，没当回事。到了夜里，依然有一搭没一搭地痛着——那种痛，似有若无，像蝴蝶流连于花丛，且舞且走地，终究没有飞远，末了，还是又回来了。于是，匆忙收拾衣物，连夜去了医院，暂时栖身于三人间。第二天，主刀大夫前来絮话，他也鼓励自然分娩。我坚定地点头——我的左床就是好榜样，自然分娩的她恢复得极快，第二天就可独自去洗手间刷牙，然后捧着一大保温桶面条吱溜有声；而我的右床，则躺在那里一动不能动——当护士前来清洗，我分明看见她的血浸湿了整条伤口绷带。
好，就这么定下来。
第二天上午，鉴于整晚未睡，大夫决定给我一针杜菲好好休息，便于有力气生产。前来打针的护士叮嘱道：你在昏睡中可能会被产前阵疼痛醒。可是，当我睡够整个白天，也不见深度疼痛事件发生。从而，先前的疼痛被诊断为“假宫缩”，孩子竟未抵达骨盆，意味着小东西一时半会不可能出来了。可，羊水已然破了，24小时内，若不将孩子拿出来，会有感染的可能。
没有其它的路可走，只有挨刀这一条——整个孕期为自然分娩所做的的努力付诸流水。
一直信赖中医。人与万物，同在世上存活，相互间总是有着千丝万缕的缠绕——人，生病了，自会有某种植物来医治——可见，中医学是古人留下来的智慧。中医学认为，我们的身体是有气场的，若因种种原因切开，那股气势必消失。我非常认同这种说法，且打心底不理解中国大多数健康育龄妇女的选择，莫名其妙就主动把自己搁在了手术台上，而不让孩子自然地来到人间。这在国外是不可思议的行为。
四、
当手术室的大门隔开家人，我淌下了眼泪，如何也停止不了——哀叹几个月来付出的艰辛被早破的羊水迅速瓦解，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手术室内寒光四射，真冷啊，那种冷，冷得发白，有罕见的单薄感。手术台的辅助搭台满是灰尘，把左胳膊搁上去，扎针打点滴。麻醉师来了，他一眼看出我的肚子不至于大到要剖腹的程度，于是有了轻蔑的口气：你这么小的肚子也做手术？满腔泪水刚刚忍回去，不得不——满含冤屈向他解释：羊水破了，主任说必须手术。他不再有交谈的兴趣，做着术前准备。他向同事们抱怨着，这个手术完了之后，还要赶去VIP产房，12点以后，还有一个手术。他说那个人家算了命，孩子必须在那个时间段出生。我听着，感觉太可笑了——有钱人怎如此迷信？而我这名什么也不信的人，天意却要让孩子与我的外公外婆也就是他的曾外祖父母同一天生日。
肚子被打开后，我听见了揣泥浆的声音。太逼真了，让我再一次回到乡下的场景——八十年代，在我们那里造屋，是需要事先打土基的。打土基时，用铁耙搅拌泥浆发出的古怪声音无比类似于我的肚子里发出的声音。无比奇异，我迅速联想，这可能是在羊水里寻找婴儿吧。那时节，一种锐利的酸痛又一次袭击了我——清晰地感觉到，那是右边的子宫韧带被大夫不小心扯动了一下。
后来，渐渐陷入到混沌状态中，一切不再清楚。当被包扎好，感觉被人抬起，从手术台抛向小推床，着床那一刻，全身的骨头黯哑地喊着痛，而那只热乎乎的“包子”此刻便躺在我的脚头间……
后来的几天夜里，我被幻觉蛊获了。开始是视觉上的障碍——躺在那里，发现自己的双脚周围无数蚊蜢飞舞，黑压压一片。将脚摆动，依然赶不走……然后，总见孩子头上白雾袅袅，徐徐升腾……再后来，出现了耳鸣，无数的苍蝇蚊子在耳畔肆意尖叫。那感觉简直致人抓狂——躺在那里试图平息自己，最后总是不了了之，随之悲愤地沉入到睡眠中。据日后分析，可能是麻药导致的恶果，跟麻醉师的说法相当：可能是她的年龄大了。
五、
年岁是真的大了。
一对年岁相加，高达73的父母，若想培养一只热乎乎的“包子”，风险系数确乎高了——但，谁又能理解——整个孕期，竟成了一个母亲一场漫长无告的精神炼狱？
时时困在一种惧怕中不能自拔——总是担心小东西有器质性的残缺，比如肢体发育不全，以致躺在四维彩超的床上，便焦急询问他的手足是否都是十根，他的嘴唇是否完整……怀孕中期，器质性的残缺被一一排除，但神经性的毛病，哪怕借助仪器也是枉然。大夫也曾建议羊水穿刺，鉴于风险系数过高，被我们斩钉截铁地拒绝掉，抱着赌博的心态煎熬着。到了孕后期，小东西经常性发出高密度的震颤行为，由于缺乏医学常识，竟愚昧地联想到，这可能就是所谓的脑瘫表现吧，询问过门诊大夫，人家在喉咙里咕噜一声，反问一句：怎么可能发出震颤呢？可小东西千真万确给了我这种震颤感觉啊……
一个母亲，对于她的孩子最大的热望——无非健康。她怀着恐惧，在两百多天里，日复一日，患得患失，行卧难安。上帝究竟会甩给她一张怎样的牌？
一个母亲，鉴于她的小半生事事不顺倍尝艰辛，到了后来，看待万物，且都抱了一种悲观暗淡之心。
两百多天的精神炼狱，真是毕生难忘。七十年代末期的课本上，总是这样歌颂英雄：他把毕生心血都献给了解放全人类的事业！而这个热乎乎的小东西，真是耗尽了我的毕生心血啊。
辛苦喂养小东西已然50天，这样的50天，抵过漫长的5年——看他高兴得打咯的笑脸，才终于相信，上帝真的给了我一次好牌。一个心性好强的人，总被命运拨弄，以致郁郁不得志。而今，抱着这张牌，终于，诚心诚意臣服于命运的的安排。
——假若全世界都在下雪，我的怀中依然有着热乎乎的安慰。
]]> 2009-10-12 10:14:00(30) 钱红丽 2009-9-3星期四(Thursday)晴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02531&PostID=18836304&idWriter=0&Key=0 古耜先生来信说，第九期的杂志已寄出。
这个七月半，一定烧一本杂志给外婆，带着孩子一起。
孩子的农历生日——跟我的外婆外公同一天，且都是闰五月。
把这篇文再发一次……


若为化得身千亿


 在菜市，看见一位老人，她穿斜襟的阴丹士林布罩衫，有些年头了，洗旧了，灰蓝里泛着白，白苍苍的灰蓝。她蹲在地上，面前两只竹篮，一只装着新鲜的扁豆，另一只里有一个布口袋，是用来煮粥的那种豆子，具体名字叫不上来，不是红豆，也非花脸豆，有一点铁锈红，圆鼓鼓的。
劈面看见她，她的眼睛，她的发髻，她望人的神态……一下想起外婆。我外婆就是这个样子，清澈见底的眼睛，溪水一样的明净无垢，尽管她老年得了青光眼，可是，沉睡在我记忆里的还是一双清澈的双眼。这样的眼睛，几年前，我去高河时，也看见过，那是海子的母亲。
拎着菜停在那里，一直看她……一直看，舍不得走。她跟我外婆的打扮像极。我怔在那里许久，独自困在一种情绪里，仿佛热泪滚滚……
外婆若在，也八十多岁了。如今，我可以负担她了。一定会把她从乡下接过来。这个季节，带她去公园里看花，或者折一枝插在她的髻上。到了冬天，买保暖内衣给她，还有护膝。她瘦得很，怕冷得很。
一、
外婆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出身，我曾外祖父家开着油坊，家业很大。听我妈妈说，外婆年轻的时候享过许多福，在做小姑娘的时候，每逢出门，都由哥哥们背着。她是大脚，因为裹脚痛，我曾外祖父额外破例放了她的脚。那年月，没有哪个女子不是裹着小脚的，我外婆则是少数里面的例外。
我被生下来的第十天，就跟我妈妈一起被舅舅抬到外婆家——6月，正是乡下的农忙时节，这样一来，外婆既可伺候我妈妈做月子，又不耽误为舅舅小姨作饭，一举两得。至此，我便一直被寄养在外婆身边，生活在那个叫作稻圩的村子里。
那个年代，我们居的是土墙草房。记忆里，每到春天，总是没完没了的下雨。一个雨天，不知受了什么委屈，我总是不停地哭泣，任如何哄也不歇，最后把外公彻底激怒，他一把将我推至门外，屋檐下的冷雨顺着我的脖颈往里灌……幼小的心被彻底吓傻，索性止了哭。
稻圩村位于湖区，地势极低，而外婆家的几间草屋坐落的位置又正是村子里最低洼的地方。每年盛夏几乎都会发一场大水，决堤的河水浩荡地涌入家门口的稻田、池塘里，一夜间白浪淘天，不时有小水蛇游过。有大孩子拿一根竹棍，向水面劈过去，小水蛇精灵一样逃脱，向另一方水域而去。每年的这个时候，就要提前在门槛上打坝，用稻草和着泥沙加固。有一年，水势实在太大，便只能弃屋了，向地势高的村子里去。
有好心的人家愿意将自家堆杂物的两间偏房借给外婆暂居，我记得这家唯一的儿子名叫钱小豹，他娶的是村书记的女儿。他们婚后去镇里上班，留下他母亲一人寡居。一日里，他母亲盛情邀请我外婆到新房参观——都是枣红色的衣箱、床头柜，床上的白夏帐被收束起来，打一个结，再用一根红绳子扎住。为迎接外婆和我的到来，他母亲特意把绳结散了，那床白夏帐迅速飘开，在雕花床四周就位。我们在钱小豹家一居就是几月，然后洪水退去，我们再回到稻圩村。那些年的盛夏，我们一家始终与洪水对峙，直至彻底迁出稻圩村。
那些年里，外婆常带我回她的娘家方家山。方家山是一个小镇，距离稻圩村四五里的路程，每天上午有早市。外婆跟小舅奶奶的关系最好——姑嫂竟然处得那么好。我们每次去方家山，都是去小舅奶奶家落脚。但凡我们去，小舅奶奶都会煮豆粥招待我们——是花脸豆，被文火焖得涨开肚皮，雪白的米肉，有糯糯地香。我每次都吃撑了，然后去跟大表爷家的孩子们玩，留下她们老姑嫂俩絮话。有时我们会留在方家山过夜，有时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到稻圩。
从稻圩到方家山，来去都要经过一片广阔的圩田，圩田里沟渠纵横，倘若遇到久雨初晴，小路走起来就特别泥泞，简直难以下脚。我和外婆，一老一小总是乐此不疲地走上这唯一的泥泞小路，然后翻过几道高大的圩埂，便到了小舅奶奶家。小舅奶奶生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等我去她家做客那会儿，她的两个儿子都已成家，大女儿也出嫁了。小舅奶奶的小女儿名叫桂枝，皮肤白净净的，说话慢条斯理，后来嫁去了很远的地方。其实，现在看来根本不算远，也就是庐江吧，用我们那里的方言叫它“鱼江”。我的玩伴就是大表爷家的三个孩子。其中，大表姐有点跛足，特别善。每当外婆决定带我回稻圩村的时候，她总是真诚地挽留。一次，当我又表示要走的时候，她凑过来，悄悄地说：不要走，等会有牛肉吃，你吃完肉再走吧……还没待她讲完，她的妹妹我的二表姐便打断了她的话柄，眼含不屑道：我们家的牛还没杀，你就想着吃肉了，真可以的……顿时，我和大表姐的表情尴尬着，双双怔在原地，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30多年过去了，我依然能够回忆起大表姐的神态，说话轻声细语，对我和外婆这两个不速之客的频繁到访，未曾流露过一丝不耐烦，总是带领我去外面玩。她因为身体的残疾，性格内向，默默承担着许多家务——这样的任劳任怨，却还常被我的大表娘看不惯，处处轻视她。在我稚嫩的心灵刻下痕迹——也许，一个天性酣厚的人，她生来就要学会忍辱负重，把所有的委屈都扛下来，然后默默消化掉。我大表姐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二表姐特别精明，凡事争胜好强，总爱呛白大表姐。仿佛她在心里从来没有珍视过这个跛足的姐姐，我从未喜欢过她。如今，也不知大表姐可否记得，自己30多年前曾带过一个叫小红的小女孩玩耍？她对于人的那份善意，这么多年过去，却历历犹在。

二、

说到外婆，就不能不说说外公。曾经，一直弄不懂为什么生在小康之家的外婆，偏要嫁给外公这个一贫如洗的孤儿。也曾就此事问过妈妈。但，妈妈给出的答案总是不能令我信服。于是想，作为家里唯一的宝贝女儿，曾外祖父如何舍得让她去受苦？难道曾外祖父就是为了所谓的口碑？像戏文上所赞美的那样，为了争当不嫌贫爱富的楷模？
外婆刚嫁到稻圩村的时候，什么家务都不会。比如去田里折白菜，她因为在娘家从未干过类似的活，所以只知道在有限的几棵白菜上片叶子，这样一来，整畦白菜中，有的白菜快被她片见心了，而有的，则一片未动。待我外公去浇粪的时候看见这一切，脾气暴烈的他回来对着我外婆就是拳脚相加……这些，都是我爸爸告诉我的。在乡下，那个年代，男人打老婆仿佛天经地义的事情，没什么好奇怪。我爸爸还说，当别人将我妈妈做媒给他以后，外公对外婆还没有停止暴力。
有一年，我爸爸从部队回来休假，去外婆家帮忙农活，一进门，则听见外婆的呻吟，她躺在黑漆漆的里屋床上，我爸爸上前询问，外婆便言：是被那个老短命鬼的打的哦。我爸爸看着外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非常恼火地冲出屋外，寻到我外公警告道：你以后要是再打她，我非揍你不可……
多年以后，爸爸比较欣慰地告诉我：自从那次我威胁你外公以后，外婆再也没受过打了。
那时，妈妈还没有嫁过来，那也是外婆中年的事情。然而，等到他们都老了，双双罹病在床，我的可怜的外婆还是又受到了外公的打。外公肺癌晚期，但凡茶水米粥，都是外婆去端。那时，外婆因中风，早已半身不遂，还要挣扎着起床，端水给外公，她摸着墙，一步一步地移，由于手臂颤抖，一碗水端到外公床前，已泼洒得只剩下小半碗，一生都不改脾性的外公伸出巴掌往她脸上掴去，劈出的响声惊动了外屋的他的孙女我的表妹，进来哭着求她不能再打奶奶了。
——当外婆早已去世，小表妹来到小城，跟我偶然说起这些的时候，真是让我肝肠寸断哽咽难言。哪怕写下这些，都不能让我的痛苦减轻一分。1996年夏天，当得知外公病重，爸爸带我坐小轮回乡。当我在后院看见外婆，她拎着裤子从厕所里颤抖地一步一步往家移，她已无力系上裤带，当我走近，喊她一声“奶奶”时，她终于认出我来——我们祖孙俩伤心痛哭。多年以后，我仍在回忆她的哭——她的泪水，究竟藏着多少委屈与艰难？她已经无法自理，却不得不硬撑着去照顾外公，换不来一丝怜惜，反要遭打——她的心里有多苦？可是，当我回去，她却未曾向我吐露一星半点。待她永远走了，我才自表妹口中得知这一切，怎不叫我伤恸欲绝？
这些年来的夜里，常常梦见她。她不是说饿，就是说冷。有时，我背着她走在漫天的大水里，没有尽头……也许，这都是潜意识在作怪。
外婆去了以后，我妈妈回乡下奔丧，小姨对我妈妈说，她推测外婆是被饿死的。农忙时节，舅舅、舅妈去田里干活，根本管不了外婆。我也信了。这种信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有过亲身体会的——那年冬天，我独自一人从小城赶回乡下陪外婆过年。年后的那天上午，我临走，小姨也赶来了——只见舅舅在堂屋团团转，且大声抱怨道：我也不知怎么办好，老是不死，这么缠人，弄得我又不能外出打工……小姨进屋对外婆笑：母舅这么讲，你气不气啊？外婆没有表情地摇头：我不气。
曾经，在小区菜市，卖菜的阿姨自言自语：上辈对下辈总是真心的，下辈对上辈就说不定了。听她这么讲，也恍然忆起舅舅对于卧病在床的外婆的冷言冷语……
外婆一生守穷，却是供舅舅念书念到高中毕业。她付出了所有，到年老也没有停歇，一切的家务都由她操劳，一年年里，喂大了一批批鸡猪换回油盐的钱；每到农忙，还要帮着将收上来的稻子过筛，筛去细沙尘土。那些稻谷，山一样堆在那里，都是她一人慢慢筛完的。然后再去厨房烟熏火燎地炒菜煮饭——他们从田里回来，理所当然地在竹床上歇凉，然后等着外婆送上来的饭菜。我上初中的时候，下午放学以后，赶在上夜自习之前，偶尔会去看她，一走进后院，便见她躬身于灶前吹火，双眼被烟熏得淌下泪水，浑身被汗水湿透……我在心底长长叹一口气，觉得外婆她真是命苦。
1989年，当她得知我们让她来城里小住时，喜悦地答应了。到临走，还被舅妈讽刺，说她听见风就是雨，走得够快的，像赶不急似的。

三、

也许，所有儿女子孙的不孝，到最后都可以被她宽恕。惟有我自己，是永远不能够的。往远了说，外婆的中风跟我有着一定的关系。
当全家迁居小城，我总是放不下她，极力要把她从乡下接来。那时，我爸爸常年工作在江上，剩下一家四口挤在吉和街不足20平米的小阁楼上，夏天如同置身闷罐，热得无法入睡。征得同意，外婆终于被接来与我们同住，是那种单人的高低小铁床，弟弟睡上铺，我和外婆挤在下铺。有时的夜里，弟弟从梦里跌下地板，咕隆一声，然后再勤勉地爬到床上继续睡过去。
有一天夜里，我突然看见外婆起来小解后要跌倒的样子，飞速地一把将她扶住。她一直有高血压、心脏病，自那夜起，便中风了，去医院住过几天，不见好转，然后我妈妈便捎信让舅舅把她接回乡下。
外婆的中风不是没有来由的。听妹妹说，之前的那些天，她一直闷闷不乐，常常一个人去江边走，吹冷风——是深秋的时候。而这都被天天上班的我和我妈妈两人忽略了。
她一生闲不住，尚未进城前，就一直表示，希望能给别人带小孩，到了小城，又总是反复提起，妈妈怕她一人呆在城里空虚，便依了她——那时，恰好楼下人家在寻人带孩子，这么近，妈妈就同意她了。在这件事情上，我一直不乐意，潜意识里想着别人家的孩子无端分走了她的爱。刚开始那几天，我对她几乎要生分起来了。她也只做了大约一个月的时间吧，那个人家可能见她岁数大了，不大放心，就又换了一个年轻的乡下女孩。
外婆在这件事情上非常想不开。这在我们看来，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可是对于我的外婆，宛如遇到了地震一样的打击，她肯定自责过自己，怎么这么没有用？连带孩子都没人肯要了。在她的内心，可能一直不想拖累我妈妈，她知道那时，我们家有多么难……她一直活得尊严，怎能在大女儿家白吃白喝？现在连做保姆的资格都没有了，叫她如何不绝望？加上江边风大，一受凉，夜里便病倒了。
妈妈那时在一个街道小服装厂做临时工，时时饭含在嘴里便跑去上班了，我没有学上，便在一家商店打工，弟弟妹妹年幼，正上着小学……是没法再照顾她的了，只好让舅舅接回乡下。
他们坐的是晚上的小轮，当舅舅背起行动不便的她下楼，她抱歉地对我说：我的小儿啊，这些天让你受罪了。都那个时候了，她依然清楚明白。住院的那些天，我见缝插针做饭送饭给她，然后等她吃完匆匆收拾一下再慌慌地赶去上班……这一切，都被她默默看在眼里，心疼我。
可以想象到，当她回到乡下，舅妈又怎样对她冷嘲热讽。舅妈一直臆想并抱怨着，是她为我们家干活累得跌倒导致中风的，临了却一把推给乡下的他们。她一点也不替我们的处境想，20平米的房子，家境又较困难，我妈妈必须出去打工以贴补家用；而我，好不容易在我爸爸单位开的商店里当上了一名“五七工”，又怎能轻易辞掉呢？我们那时刚到城里，将好不容易得来的一份工作看得好重。中风的外婆若在城里一直住下去，我们根本无法照顾她，实在太困难了。
归根结底，我才是罪魁祸首。若不是我执意接她来小城闲居，后面的事情就不可能发生。没有“保姆风波”的刺激，她也不至于中风。

四、

那些年，由于长期卧床，我外婆的肠胃功能都退化了，后来大小便简直不能自理。小姨隔三差五回来帮她清洗。有一次，为这些事，小姨跟舅妈发生了口角摩擦，强悍的舅妈竟然动手打了我小姨……
我外婆一生与人为善，临了却要受到这样的疾病折磨，自患病到故去的五六年里，也不知她独自吞下儿媳的多少苛责冷语——总是时时想起，那年我回乡下看她，她见到我时的哭泣，那哭泣里，反衬了她晚境无尽的哀凉——让如今的我每每想起，便如万针锥心……
近日读唐诗，读到一首柳宗元——《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
 海畔尖山似剑芒，秋来处处割愁肠。
 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
就这几句，令我大恸。我是一直将外婆的稻圩村认作我的故乡的——曾经把它庄重地写在书扉上，惹得我爸爸颇不高兴，他很不解：你明明是钱家祖的人，怎么要说生在“稻圩”村？

五、

据日后分析，外公的暴力性格的形成，可能也是有着深源的，与他的经历相关。外公从小无爹无娘。寒冬，只能带着弟弟在草垛里过夜，他的肺病之因，怕也是自小着凉落下的，加上后来媳妇进门，受了许多的冷气……
当我外公的父亲病死，当他的母亲又在某个夜里被邻村的一户人家抢去做了媳妇，我外公只能带着他的弟弟到处流浪，是一个堂爹爹念他们兄弟可怜，才收留下他们。当我零星得知这一切，外公已经不在人世——我似乎原谅了他对于我外婆的无理和暴力。
也许，曾外祖父也许可怜外公的凄凉境遇，才要将自己的宝贝女儿嫁过来。曾外祖父可能什么也不投，就是出于人性里一种自然的怜悯。
曾经，外婆家里有好几只青花瓷罐，都是曾外祖父陪嫁过来的。其中，有一只，被小姨拿回自己的小家，舅妈相当生气。如今，见多了电视上的鉴宝节目，深知那几只青花瓷价格不菲。小时候，五六岁的我，会拿一只五彩缤纷的鸡毛掸，爬上大桌，为茶几上的青花瓷罐拂尘。过年的时候，外婆就用它们来装炒米糖，让我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点点地吃完。
然而，当小学一年级毕业，我的幸福日子即将接近尾声——自从舅妈被娶回以后，她对我的外婆渐渐有了抱怨，说我一直居在这个家吃喝，却从未见我妈妈交一点粮食……外婆一生怕事，不欲添加矛盾，立即告知我的妈妈。从此，我结束掉天堂一般的快活日子，回到妈妈身边，开始了阶段性的飘泊生涯。这里无从半点记恨舅妈的意思——在她，对于一个与己无血缘关系的小女孩，是没有义务要去疼爱的，人都有自私之心，何况置身于七十年代那样的贫困岁月，对于粮食的计较，应该是一种人性的本能流露吧。
当我上完二年级，由于算术成绩极差，影响了顺利升上三年级，不得不留级时，当被身为小学代课教师的舅舅得知，他又将我接回去，就读于联丰小学三年级，直到三年级结束，我重新回到妈妈身边。
如今，每当心事浩渺之际，总是情不自禁地回忆——外婆将我平放在腿上洗头的情景，她不让肥皂水流一滴到我的耳朵里——也许是躺着洗惯了的，以致长大以后低头洗发，每每目旋神慌；盛夏，她带着幼年的我去守那一块坐落于邻村的稻田，不让人家的鸡啄下刚刚灌浆的稻粒。树荫下，她将双腿并成一只床给我，那恍惚睡去的舒适快活，是长风万里，是谷物金黄。我渴了，她拿白瓷缸去邻村人家讨水而被干脆地拒绝——在我的幼年，便早早尝到人世的冷暖。
而我的外婆，她才真正是一个心怀大爱的人，每遇乞讨的人上门，她都会请别人进屋，盛上粥饭让人坐在桌上吃完。她给了别人尊严，相应地，也获得了村里人的尊敬。在我的小时候，庄上的人，无论大小，一律喊她“大妈妈”。甚至，我的舅妈与邻居吵架，不问理屈理亏，她都上人家去赔礼道歉……终究被我的舅妈得知而暴跳如雷，对她进行着无理指责和贬损。那家妇人，一直与我的舅妈老死不相往来，但，若逢上吃点好的，都会偷偷端来给我外婆，一次恰好被我看见，那位妇女偷偷从后门为外婆送来一碗汤圆，她说：大娘，快趁热吃。说完，为了不让我在前屋的舅妈发现，飞速地走掉。

六、
每一次，回小城，不知怎么的，都要与妈妈说起外婆。是用了恨天仇地的口气的——为什么像我外婆这样心怀大爱的人，却要落得苦疾，倍受折磨，郁郁而去？而那些不善之人，却活得那么好？我妈妈总会递一句流传于乡下的谚语给我——好人早早死，坏人活千年。
我相信，我的外婆一定在天上——尽管她常常在我的梦里说好冷，或者我背着她午休无止地涉水而过。每年冬至，总要烧点纸纪念她，在熊熊大火里，我给了自己些许的安慰……可是，尽管如此，我却一直心怀痛苦，无以解脱。如今，人近中年，这样的丧亲之痛愈来愈烈——我终于等到可以负担一切的年龄，可是，我的外婆，她不在了，早已化作枯骨化作泥土，永远留在稻圩村那片菜地边。而柳宗元的诗写得多么伤痛：
 海畔尖山似剑芒，秋来处处割愁肠。 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

]]> 2009-9-10 22:48:00(9) 钱红丽 2009-8-25星期二(Tuesday)晴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02531&PostID=18683036&idWriter=0&Key=0





]]> 2009-9-7 21:19:00(25) 钱红丽 2009-8-24星期一(Monday)晴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02531&PostID=18660406&idWriter=0&Key=0 
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
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
——《绿衣》

小时候，在乡村，或许是一个阳光正好的午后，偷偷溜出家门满村转悠，根本没什么具体目的，就是不想午睡，必须以东走西逛来打发掉身体里多余的精力。有一回，走到二毛家门前，突然的一抬头，看见二毛哒哒（爸爸）坐在门槛上流泪，泪水大颗大颗往下滚，一直都那么默默无声。这大约是男人哭泣有别于女人嚎啕的最典型的特征。我被吓得举步不前——到底是埋着头佯装着没看见继续打他家门前走过，还是退回来走别的路？正午的阳光下，一个小女孩就那么愣怔着，不知如何是好，她的感情相当的复杂，既有惊慌失措的彷徨，又有唐突别人的尴尬之情——她有些替二毛哒哒难为情。一个大人的哭泣竟被一个小孩子撞破，这真让她不好意思。二毛家的大门面向南开，坐在他家门槛上，南边不远处的一片丘陵尽收眼底。二毛身染沉疴的妈妈，不久前正落土于那片丘陵地带。作为一个尚且不懂事年龄段上的小女孩，我知道二毛哒哒哭为何来——他是村里公认的有点愚的人，好不容易在打了多年光棍的艰难处境下，迎来了一个远房亲戚的女儿，幸福日子没能继续多久，那个他所珍惜的女子竟一病不起了，接着便永远离开了他。自那以后，二毛哒哒就更加愚了。他常常身处呆楞迷糊的状态，有时，挑着两只空水桶去河边，竟忘了汲水，仍然挑着两只空桶回来，到了门口才回过神来，不得不悻悻然再去一趟河边……
是这首《绿衣》里的男子在孤灯下思妻的形象，让我想起来久违的童年岁月，以及坐在门槛上默默流泪的二毛哒哒，都是一样的暗自流泪——一个睹物思人，拿着亡妻曾经缝补过的旧衣裳；一个面南而坐，望着葬妻的丘陵……一样的肝肠寸断。男人不着一言的流泪，较之于女人呼天呛地的嚎啕，更有悲哀的力量——是把一切伤痛默默吞下，只有哀到极致时，扛到力不从心时，泪水才要滚滚而下，好给他减轻一点灵魂的负重。
诗歌史上，悼念亡妻的诗篇层出不穷，惟独这首《绿衣》再现的情景最朴素，是俗世中失爱孤侣的无助无援的真实写照。在一个寒冷的夜，窗外朔风呼啸，他独拥孤裘，灵魂寂寞，不禁又想起她来，于是翻身下床，从木箱里翻出珍藏的一套旧衣旧裤来，在昏黄暗淡的灯光下，一遍遍摩挲着，仿佛可以触摸到她的体温，那衣服上密密实实的针脚，仿佛是她一行行脚印，她此刻正向自己而来，捧抓着这套旧衣裳，就意味着可以捉住她，留她与自己待在一起，久一些……“心之忧矣，曷维其已？”，“心之忧矣，曷维其亡？”他不禁自问：这郁积在心中的愁苦何时才能终止？我又何时才能把她忘记？其实，这又怎能忘得了呢？所以，紧跟着有了这样的结语：“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不论是粗布衣抑或细布衣，这往后穿在身上都是凉凄凄的了。我思念亡妻，其实是在拯救我的心。最后一句，极尽哀痛之甚，用思念去填补空虚的人生，去拯救一个行将枯槁的灵魂……
这首诗虽朴素无华，却也深情款款，这就成了日后的男性作家们用来参照的摹本。历史上，许多文人死过老婆，曹丕有《悼夭赋》：感遗物之如故，痛尔身之独亡；再看元稹《遣悲怀》，可谓信笔喷涌洋洋大观：

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
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
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
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
　
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
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
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
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　
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多是几多时。
邓攸无子寻知命，潘岳悼亡犹费词。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
惟将终夜常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
其中，“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一句，正脱胎于《绿衣》的意象；
还有潘岳，依仗着自己六朝姘赋的才华，借妻子故去一下整出了三首《悼亡诗》，写得实在华丽，华丽得都把哀伤的情绪掩盖了，也许他根本就无从哀伤的心思，以致让后来读诗的人如我不禁忿然。原本，我这样的一个厚道之人，在人家的悼亡诗上，不该如此大张旗鼓地讽刺，可这个潘岳实在过分，竟把六朝赋体华丽丽地用在了悼亡诗里，且引一首：
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
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
私怀谁克从？淹留亦何益。
僶俛恭朝命，回心反初役。
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
帏屏无仿佛，翰墨有馀迹。
流芳未及歇，遗挂犹在壁。
怅恍如或存，回遑忡惊惕。
如彼翰林鸟，双栖一朝只。
如彼游川鱼，比目中路析。
春风缘隙来，晨霤依檐滴。
寝息何时忘？沉忧日盈积。
庶几有时衰，庄缶犹可击。
私下以为，“赋”这种文体只适合为江山社稷歌功颂德之用，用在悼亡诗上简直有一种丧德之举——潘岳他哪里是在思念亡妻，分明就是借妻子的死，去扬一扬自己的才名。
向来，相当轻视男人的悼亡诗，是华丽的语言泄露了他们的虚情假意，哪里有失爱的疮痛，反而叫人闻见了他们因才华而得瑟的酸腐味。
到了宋代，悼亡诗到了苏东坡这里，才又重放出灵魂的芒彩来——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
这是历经了十年的磨砺与苦辛之后的难忘难遣，所以才来得如此深哀悲切，一如《绿衣》里的这位未亡人，寒夜灯下独坐，故人留下的一套旧衣裳，被他反复摩挲着——那是一种体温的延续——即便冷，灵魂也是暖的。这也应证了古人所说的，悲欢离合中的“悲”与“离”，有一种净化的力量。
]]> 2009-9-1 11:52:00(2) 钱红丽 2009-8-21星期五(Friday)晴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02531&PostID=18627435&idWriter=0&Key=0 趁小东西睡熟，挣扎着看几页书……
朱自清有一篇《儿女们》，回忆二十刚出头的年岁里“虐待”孩子的往事。由于哭闹，他将两岁多的阿九按在地上打一顿；更令人发指的是，他还将不满周岁的女儿撇在墙角哭到三四分钟……三四分钟，对一个幼孩而言——是一场多么漫长的“炼狱”。我们家小东西偶做恶梦，醒来哭到脸色发紫，一声“哇”字，多时不能落地，吓得我胆战心惊——何况将一个孩子撇在墙角哭到三四分钟？
朱自清在文里引培根名言——伟大的人一般不结婚。
平凡的人都结婚了，而孩子——既是结婚的必然，又是消耗光阴的利器，哪来时间行伟大之事做伟大之人？
一天天，在小东西好闻的乳香里荒废……
接下来，想把《夏洛的网》缩写一下，以便讲给小东西听。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怀特更可爱的人了——既结了婚又能写出色童话的人，才是伟大的人。]]> 2009-8-24 16:32:00(8) 钱红丽 2009-8-19星期三(Wednesday)晴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02531&PostID=18586969&idWriter=0&Key=0 昨晚的温度应该在35度左右。午夜过后，实在困极，跑到蒸笼一般闷热的小房间，在无空调无风扇的状态下，一觉睡了5小时——5小时哇！这一个月来睡得最长的一觉！汗湿衣被，身体上发出阵阵汗酸味。
醒来竟是凌晨5点半，心生愧疚，跑到球球大房间，把尿不湿摘下。他睡得正香，空调虽开着，但他的小脸依然热得红扑扑。这名男版豌豆公主，稍微有点动静，就会惊醒过来。陪着他——一个清晨，洒了史无前例的7次尿。用去尿布，共计14片；夹片，2块。
这一月来，我的天空只有窗口那么大。睡眠成了最大的梦想——真想躲到哪个地方睡上三天三夜……
球球一月喝去奶粉，共计7盒，近600元，接近一个朴素的成年人一月的生活费。据说，再大点，奶粉钱每月需要2000元左右。球球终于从一个干涩涩的小瘦子变成了三道小下巴的水灵孩子；从五十厘米长到六十厘米。作为一名不具备奶牛体质的妈妈，颇感欣慰——“雅培”的品质不是盖的。
长路漫漫，十分不想上班，若是一直带他到三岁，该是一生中多么美好的事情啊……我愿意带着他，去寻访清洁的河流，去无人的旷野，去莽荒的丛林，看望那些野草闲花……
我对球球的期待——当他长大，比较孤漫地报考农大，然后当一名园艺师，一生都与草木打交道；或者是一名外科医生，以精湛的技艺将每一位母亲的伤口都缝成一朵美丽的花……]]> 2009-8-21 23:22:00(10) 钱红丽 2009-8-17星期一(Monday)晴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02531&PostID=18562837&idWriter=0&Key=0 　　
　　
　　东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在我室兮，履我即兮。
　　东方之月兮，彼姝者子，在我闼兮。在我闼兮，履我发兮。
　　 ——《东方之日》
　　
　　
　　关于这首“齐风”的解读，大致分两派：一说是新婚燕尔之诗，小两口好得不舍得分离；另一说颇有些前卫色彩，说是一个女子自荐枕席，固执地来到情人房间，从清晨缠绵到日暮。尤其后一说中“自荐枕席”这个词，何其轻蔑，整个一男权口吻——不禁替两千多年前的那个女子抱屈——若是两情相悦，又何来“自荐”一说？在芜湖的时候，曾亲耳听见两位大妈级的妇女在咬一个年轻姑娘的舌根子，用语毒辣，一个说：还没谈几天恋爱，就到男方家去，呆到深夜也不走。另一个附和道：现在的女孩子，就跟老母猪一样，赖下就不愿走了……我恰逢不经意步入她们的话语圈中心，臊得面红耳赤，一边替她们说道的女主角叫屈，一边暗叹——历经世事的女人，真是皱纹渐长，刻薄愈甚哇。放在《东方之日》中这个女子身上，倘若按照资料上所言的“自荐枕席”一说，还不成了芜湖老女人嘴里的“老母猪”？人类的一片嘴何其歹毒——是什么遮蔽了她们原本纯洁的眼睛，看不见别人狂恋深爱，却偏执地将别人的感情往龌龊的泥淖里生拉硬拽？
　　当反复琢磨诗中个别字词的意思之后，非常确定以及肯定地认为，“新婚燕尔”一说，似乎不大靠谱。我宁愿相信他们俩是未婚同居——先秦时代，民风淳朴粗旷，尚且没受到三纲五常的洗礼，男女之间的交往称得上开放天然——每年桃花开放时节，青年男女盛行去水边游玩，说到底，那就相当于现今的万人派对活动，但凡遇到中意的异性，女孩子是可以大胆出击的——用一朵芍药击中目标，若那“目标”对己有情，再回赠一些比芍药更为贵重的礼物——郎情妾意这个词虽然鄙俗了些，但到底涵盖了两情相悦的世俗热闹在里面。
　　我愿意把这首诗翻成这样：
　　早晨的时候，美丽的她来到我的家。在我的家里，她踩着我的脚印走来走去。
　　夜里的时候，美丽的她来到我的卧房。在我的卧房里，她抚摸着我的头发。
　　同样的一个“履”字，分别在两小节里代表了不同的动作含义。在第一节里，应是“踩”意。到了第二节，依然取“踩”意，就不免牵强，所以我愿意把它理解为“抚摸”之意。
　　踩着情人的脚印走来走去——这样的刻划生动忘情。当一个人疯狂地爱上另一个人，理智如寒冬的微火，总要熄灭，即便那个人身上的惘惘烟臭味，一旦在荷尔蒙的刺激下，也会变得疯狂的好闻。早年辛小琪有一首《味道》。唱的就是这种迷狂状态：
　　“想念你的笑，想念你的外套
　　想念你白色袜子和你身上的味道
　　我想念你的吻和手指淡淡烟草味道
　　记忆中曾被爱的味道”
　　什么“白色袜子”，什么“手指淡淡烟草味道”……试问，哪个男人的白色袜子不发黄不变臭，哪个嗜烟男人的嘴里不是口气冲天？但是，此刻的情人一律患了夜盲症，一概视而不见，甚至在“丑”的意义上进行着一厢情愿地审美。
　　内地版肥皂剧《金婚》里——多年以后，患有洁癖的小学教师“蒋雯丽”时常在晚上把丈夫强行推下床，呵斥他去洗头洗澡，“张国立”赖着不走并强辩道：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哇，当年你不是说非常喜欢闻我这口头油味么？闻不到，还想得睡不着觉呢嘛！
　　一句话，把横贯在二人之间多年的隐而不发的温情即刻粉碎。大抵，把情人过成夫妻都有这样的转变。成家以后，荷尔蒙渐渐消失，就连当年好闻的头油味也怆然变成了臭不可闻的污秽，叫人怎能留恋？
　　那么，按照阿城所谓的“常识与通俗”的理论来推断，《东方之日》里，姑娘踩着情人脚印走来走去这一迷狂事件，根本就该发生在婚前。张爱玲在《红玫瑰与白玫瑰》里描述王娇蕊，当佟振保离开的时候，捡起他丢在地上的烟蒂重新点燃，在自己的呼吸吞纳里幻想着与他的肌肤之亲，这就是典型的迷狂状态。多年以后，张爱玲自传体长篇《小团圆》出版，我们又在小说里铺捉到一个类似的情节——邵之雍走后，盛九莉把他扔在房间地上的烟蒂一一捡起，装在一只信封里。这就是爱的迷狂，关于那个人的点滴都不曾错过，关于他的一切，自己都愿意有在场的仪式感，惟愿分分秒秒活在他的气息里。
　　你我谁不曾自青春的河里淌过？这些日后重新审视的情节简直触目惊心，宛如一把把飞刀，把恢复理智的我们割得遍体鳞伤——就像给鱼剖鳞一般，日后的我们好比一条条从水里捞上的鱼，张嘴大口呼吸着，是求生，也是哀告吧——哪怕让我们活着的肉体，多延缓一刻衰亡。而那把青春的刀沾着血迹，凌厉地一下一下刮在身上，痛到骨头里——曾经，我迷狂到踩着他的脚印走来走去，也找不到不爱的理由，而今只一息尚存，却再也没有了爱的理由；曾经，我迷恋到捡起他丢在地上的烟蒂来吸，只为了挽留他唇边的气息，而今一切都是死鱼翻了白，除了污秽腐朽，就是不堪触碰的漫长回忆……
　　你看，把诗解到这里，顿时寡趣荒寒起来——到底，《东方之日》还是一首悲哀的诗，别看是女孩踩着情人的脚印走来走去的，过不了多久，都会遭遇到一片鱼肚白的污腐。
　　爱情的可珍，在于它的短暂稀有——因为短暂稀有，所以令人忘怀；而爱情的可哀，在于它的无法保鲜——是鱼，难免一死，是自然规律，人若妄想靠一口热气留住永恒，那也是把自个的眼睛蒙住了，即便对于一片鱼肚白视而不见，但阵阵恶臭何其躲得开？
　　一部诗三百，永远解不完渗不透，而《诗经》的魅力恰恰体现于此——因为它的简约不赘，因为它的隐而不白，谜一般让我们费心去猜。《诗经》的好，就在于它的不确定，它的徘徊，它的婉转自持，它的多意环绕……但凡带有一颗诗心的人，便能慢慢接近，抵达大河夹岸的芬芳，大树繁荫的爽凉，哪怕歇息在此，打一个小盹儿，做一个小梦，也是美的。人生里有了一口书卷气，即便身处凡俗，也不觉可哀。
　　]]> 2009-8-24 16:38:00(11) 钱红丽 2009-8-10星期一(Monday)晴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02531&PostID=18452605&idWriter=0&Key=0 为防止“妈妈经”的无节制蔓延，偶尔贴点文——说明我还一直在干着正事。这是从去年11月开始着手的一部书稿，它占据了整个孕期的内心生活。这本书将来出版，应该给我们家的“球球”。
同事问：你都有宝宝了，怎么还写“爱情”？可是，我的“诗经别意”里，爱情篇章仅占一部分，它更多的，是我的目光愿意停留的更为广杂的荒野星辰、稻菽麦黍……差不多写完了，一直不舍得拿出手，先后有三家出版社在约，最终都没拿出来。因为忐忑，怕写得不够好；而留在电脑里，就像一直坚持不跟网友见面，一来避免了见光死，二来，得不到的天鹅肉永远是天鹅肉。
对于文字表达，我从未有过这样的不自信。


爱在一粥一饭间
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
子兴视夜，明星有烂。
将翱将翔，弋凫与雁。

弋言加之，与子宜之。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
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
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
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
——《女曰鸡鸣》

每回读这首诗，便会哑然失笑。想着几千年前的一对小夫妻把日子过得如此有情趣，这有别于一般的打情骂俏，是有着深厚的生活底蕴的。再往深处想，竟蔓延着无边的感动。
原本花烛夫妻，慢慢在一粥一饭里建立起的平凡感情，虽不再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浓烈，却润物细无声地被一种亲情所替代。男女之间，一旦从兴高采烈的爱情步入小河淌水般的亲情氛围，彼此的感情则显得更加牢靠了。
有过乡村生活经历的人，对这首诗更有感触在。一般，公鸡打鸣三遍以后，天才慢慢亮起来。这首诗中的女子催促道：快起床吧，鸡都叫了。这里的鸡叫，应该是第三遍了。男人则睡意朦胧地答：天才蒙蒙亮，还早着呢。女人不依了，又催：你快出门望望天去，启明星该有多么明亮，鸟儿们就快飞出窝了，还不快去射些水鸭和大雁回来。
凌晨十分，是启明星最眩目的时候。当我们看见最亮的启明星的时候，天就真的亮了，意味着再也不能赖床了。所以女人继续唠叨着，要他的男人出去射点野味回来。话讲到这里吧，自己也不忍了，把男人从暖和的被窝里生生拽出来，毕竟是有点残忍的事情，想必男人也是不耐烦的，于是便开始哄将起来，说温柔的话：等你把野味打回家，我就下厨给你做好吃的美味。有肉有酒的好日子，我愿意一辈子跟着你。说完这些，尚不罢休，紧接着，又抒了一把情，叫“琴瑟在御，莫不静好”。这八个字可不能翻成白话，一经译出，诗意尽失，大抵相当于胡兰成在婚帖上所写的的“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的意思吧。
面对这样的一番温柔耳语，做丈夫的，哪一个不曾被软化呢？心里简直比灌了蜜还甜呐，浑身骨头怕是都会酥掉了。世间的枕边风，向来有这样的杀伤力。所谓舌头底下压死人——即便被压死了，这个男人也是情愿心甘的。
于是，作为丈夫的，在感情表达上也不示弱，借汤下面地顺带也夸起自己的女人来：我知道你这人勤快，喏，这块玉佩就送给你吧。我知道你这人温柔，这块玉就当代表我的心好了。我知道你对我是真好，这快玉就当作是我对你的回报吧。接连不断三个排比句，在感情上，一层递进一层。要知道，首饰，可是天下的女人的最爱啊，何况还是一块佩玉呢？这个男人真是“各色”得很，连婚都结了，却依然想着买首饰给女人，可见用情之深。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的，心意表白之后，想必天早都大亮了。他不知什么时候买来的一块玉佩，就一直藏着，也一直苦于找不到恰当的机会送给心爱的女人。夫妻间送礼物，不比热恋期，是要有一个托词的，要不，唐突地把礼物递出去，双方都会相当尴尬的。这下好了，当她比较抒情地说出““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之后，他到底被感动得不行，于是，一块好玉就这么自然地送出去了。
被催促起早，原本是很懊恼的事情。可是，这个女子深谙妻子之道，一番枕边风吹拂，不仅没把夫君激怒，反而说得他心潮起伏，竟出人意料地送了自己一件礼物，这种你情我愿的小插曲来得多么高调呢，还是多多益善的好。
当然，这得基于双方的一份爱，彼此都把对方搁在了心中。生活是粗粝的，它特别能磨折人，包括两人间的感情。而他们俩的感情是日久弥坚的，所以明亮扬眉。
并非所有的夫妻都能一路走上如此和美之境的。古人有“情深不寿，强极则辱”的说法，讲的是很深的情往往都会短命。而有些爱情像极了爆竹，霹雳一阵暴响过后，便只剩下满地碎屑，最后有了不得不用扫帚清理的不堪。
世间的大多情感，始终逃不掉这样的结局，仿佛一种宿命，生活里，有多少桩情深不寿的婚姻被我们撞破？而诗中这一对夫妻，实属不易。
所以我读《女曰鸡鸣》，是常读常新，感念萦绕。大抵是把夫妻过到情人与朋友的份上了，如此的少见——世上少见的东西，让人珍视。前不久，看《听杨绛谈往事》，频生感慨无数。钱、杨夫妇一生和睦，彼此懂得相互珍惜。钱钟书出国访问，天天给杨写信，也不寄回，等到回国再当面交给她——写的都是些旅途见闻，所思所感，当然，更少不了思念之情。那时，他们已年近花甲，却依然情深意厚。甚至，钱钟书戴手表不会系搭扣，每天早晨，都是杨绛亲自帮他带上。待到耄耋之年，杨绛染病，怕自己不久于人世，才想起教钱钟书怎样系手表搭扣。《女曰鸡鸣》里的温馨浪漫，总叫人不自觉地想起钱杨夫妇来——你看，男女感情这一脉，延续了这么多年，依然本色未变。
大抵是人近中年，历经种种，痛的，热的，荒的，寒的，把所有的新鲜激烈都卸下，于是特别看重这一份人世的温馨。
诗中写：“宜言宜酒，与子偕老”。一觉醒来，就这么平常地对身边人说出来，倒让千年后的局外人有了泪意。《诗经》里有许多这样的诺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过是，我愿意牵着你的手，跟你过一辈子。这样的承诺，令人泪落。那么，彼此的下半生就都有了指望了，不再孤独荒寒。其实，男女间，活到老年的时候，莫非求个精神上的伴而已。人是孤独的动物，我们的一生仿佛都在寻求一个灵魂意义上的伴。而爱，正是上帝派来搭救孤独的——它并非长情大爱，而恰恰体现在平凡的一粥一饭里。这样的爱，最是给人安心慰藉，所以长长久久。
]]> 2009-8-17 19:12:00(5) 钱红丽 2009-8-9星期日(Sunday)晴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02531&PostID=18443403&idWriter=0&Key=0 1、曾经，听书上布道：胎教重要得很。
特地跑书城花重金买回全套正版CD——巴赫。天真地浮想翩翩：以后孩子哭闹时，只要放上一张巴赫，他准会突然止住，在记忆库里仔细搜索——这个音乐，我曾经在哪里听到过？想来想去，终于想明白了——哦，在子宫里听到过。于是，便也忘记了哭嚎。
可是，可是，并非如此。面对现实里小孩的哭闹，尤其深夜，困倦难耐的大人顿时慌了手脚，如何有心思放一张巴赫？
再说，巴赫只适合苦难深重的灵魂，一个初涉人世的乳儿如何领略巴赫的广大？有时，巴赫且不如一个安抚奶嘴有效。被事先安排的人生，无比荒唐。

2、按照预产期，球球应是乐观积极的狮子座，我曾小小地激动过一把。可是，命运偏要安排他提前11天来到人间——从此，他从一个积极乐观的狮子变成了敏感内向的巨蟹。
当我——在网上查到他的星座时，内心冰凉一片……
巨蟹座的人，崇尚精神生活，这是不快乐的源泉。一定要把球球塑造成一个庸常的人，让他积极入世，做一个简单而快乐的人。于是，现在就让外婆抱着他看电视。往后，我要背着他上菜市，让他早早深入市井生活，从而体会市井的生趣。
快乐，是我教给他的一生的功课……
]]> 2009-11-6 13:58:00(17) 钱红丽 2009-8-3星期一(Monday)晴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02531&PostID=18350185&idWriter=0&Key=0 1、非自然分娩的婴儿胆子格外小。某日，他正依偎在为娘臂弯里就餐，微眯着眼，施施然陶醉的样子，突然，他不小心放了一个高分贝的屁——竟把他自己吓坏了，一下吐出奶嘴，哇哇大哭。安抚良久，方才收住眼泪；

2、刚出生的孩子都喜爱睡在大人臂弯里，且还要微微颠着，安全又温暖，只要一放进摇篮，立马嚎啕，且一边嚎一边拿眼偷瞟大人的动静。有时实在拗不过，重又抱起，嚎声适时止住，双眼闭上，嘴角微漾，偷偷坏笑——言下的意思：老子终于胜了！书上说，两个月大的孩子会笑，可是，他出生第三天，外婆把他抱至医院窗前，让他看看外面的花花世界，他就开始笑了。不仅会笑，还常深深地长叹一口气，面对这可爱又可哀的世界，他该有多无奈……

3、喜欢蹬腿，嘴里伴一声“哼”！大力水手的气魄，曾经在娘胎里也这样，把席梦思都蹬颤一下；

4、是个耐得住寂寞的孩子。吃饱喝足，可以一个人玩一小时之久，嘴里哦哦呀呀的，间或一个哈欠，伸伸长腿，把双臂尽可能地拉直，人呈大字型——终于享受到身体最大限度的舒坦，毕竟，在子宫里屈了九个多月。]]> 2009-9-3 17:07:00(18) 钱红丽 2009-7-30星期四(Thursday)晴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02531&PostID=18303255&idWriter=0&Key=0 目前，我的24小时总被除以2，切割线一样精确。遵医嘱，小婴儿每两小时喂奶一次，40毫升。冷热水交替，一勺奶粉。把小奶瓶放在桌上，目测克度——哦，正好！一张嗷嗷待哺的小嘴一把接住，咕噜几分钟，就餐完毕。接下来，看他的心情定——若尚可，则沉沉睡去；若想折腾一会儿，做大人的就得陪着。有时就餐完毕，哭闹近一小时之久。苍天啊，再强大的神经也要崩溃。睡意全无，坐在窗前看天时，凌晨的天空总是那么圆满，明晃晃，恰如水中漾舟，温柔的律动，接近鸭蛋黄色，略微浅一点，被一点白氲了，分外清醒。
天永远是清醒的。
《圣经》上说：孩子是上帝怜悯人类的证据。
一个浑身散发着乳香的小婴儿，该是多么可爱。从此，他的妈妈不再关注节气天地的律动，而是把注意力格外集中在分辨他大便的颜色深浅上，还有他明亮的眼睛，乌黑的发，秀气的脸庞……
然后，他一点一点地长大，学会自己吃饭，穿衣，上学，然后离开我们独立成家。
原始的，自然的，天经地义的生命轮回。
一个母亲，因为哺育，她的天空从此广厚开阔。
倘若，将来，一个母亲不再热衷于文字表达——那是因为她把所有的时光都给了她的天使……]]> 2009-8-17 19:10:00(35) 钱红丽 2009-7-13星期一(Monday)晴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02531&PostID=18072544&idWriter=0&Key=0 每结束一个方向，都会极度茫然，接下来——该怎样表达，才能尽可能地接近圆润饱满？
不断地表达，反而使精神之路越走越窄。]]> 2009-7-28 13:49:00(9) 钱红丽 2009-6-24星期三(Wednesday)晴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02531&PostID=17854273&idWriter=0&Key=0 黄昏的时候，把门前的地泼湿，一遍又一遍，然后把大竹榻从家里拖出来，淋上一遍水，仔仔细细抹一遍。
一大钢铁锅绿豆粥（或者花脸豆）早已熬好，独自飘在盛满水的大脸盆里，凉得有些时候了，就等着大人从田畈归来。
盛夏之际，竹榻成了晚餐的临时饭桌。在乡下，用以晚餐佐粥的菜总是剑走偏锋——小菜一碗碗摆上来，依次为——冬瓜皮，茄蒂，南瓜藤，山芋梗……这些菜的味道相当各色，但若配以一些青、红辣椒丝爆炒，在口感上会更上一层楼。其实，这些菜也还都是配角，最后才会是黄彤彤的咸鸭蛋隆重出场。一只只搁在砧板上，一刀，再一刀，一切四瓣，黄油顺着刀口流下，舍不得地赶紧拿舌头舔一舔，沁人心脾的香弥漫整个口腔。
一碟咸鸭蛋总会处在竹榻的中央位置上，地位相当了得。要说冬瓜皮、茄蒂等什物也是好吃的，但终归比不过咸鸭蛋的风味。这些蛋都是自家产自家腌的。我们家鸭子的饮食来源跟我的勤劳息息相关——螺蛳、河蚌这些荤物没少供应给它们。每天清晨，把它们从鸭舍赶去河里，有的鸭比较懒些，原本夜里该生的蛋尚未来得及生下来，一早被草草赶起来，就那么睡眼惺忪地一路摇一路摆地，绿荫荫的蛋滚到路上。
逢到干旱的年头，冬瓜没结几只便草草罢市，茄子勉强也只有几茬。苋菜倒是越旱越长得欢，主打菜就只有这个了。佐以午餐米饭的只有唯一的一碗炒苋菜，剩下高壮的苋菜梗，也不能浪费，将老皮撕去，用盐腌起来。由于没有冰箱等制冷设备，在酷夏腌菜就必须要咸一些，再咸一些，不然，会烂掉。
记忆里，腌苋菜梗是怎样的咸啊，真是难以企及的咸，咸得太优秀了，谁都高攀不上，最后成了荒废的大龄女青年……腌苋菜梗的咸，简直无法以文字形容。乡下的许多东西，都是文字形容不出的。后来，看周作人，他特别提到这个腌苋菜梗，也是说它的高难度的咸。哦，原来，浙江绍兴一带也这么做菜。
一日，我妈从菜市归来，突然感慨：哎呀，我准备买一把山芋梗，竟要三块钱一斤……我响应她：那是因为卖给城里人吃的，所以贵，城里人好东西吃多了，现在作兴吃些乡下的贱物……
偶尔，偶尔，我们会吃到南瓜蒸米粉肉。那是在农历六月六的日子，乡谚道：录（六）月录（六），番瓜渣猪欲（肉）。
如今，突然想起来，就怂恿我妈做这道菜，渣肉粉还是特地叮嘱我爸从芜湖带过来的，合肥此地不易买到新鲜的渣肉粉。吃过一道，尚可形容其味美。隔些时候，再吃，便没了那股新鲜劲了。也可能是南瓜的味变了，不再近乎于从前的甜与糯。
除了南瓜渣肉，再就是猪肠灌糯米，我们前些时做过一次，它的味道，也不再了。从此不提。
]]> 2009-7-7 15:39: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