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尾草
鼠尾草
An experimental writing.
  
1.
  
矿工,自行车,婚礼,小女孩,花环,沙漠,海洋,白纱,我忘记。嘴巴,螃蟹,黄昏的金字塔,工人,刀,叶子,现代的家具,粉红色的裙子。窗帘,三个女的,一个男人,这是一个现代家庭故事。儿子,摇滚,远走的女儿,大学里面如痴如醉。
  
天经地义。下水道,绿色的隧道,老鼠,带灯光头盔的盗贼。铁铲,锁链,另外一个坏人。很多很多囚犯,被锁在地下室。滴水的墙壁。女人,耳洞,哥特。男人,头发,纹身,他们的幸福生活。很好的人。孤独的人。沙漠里面的客栈。沙漠里的清泉。
  
小时候的party,大麻的party。飞机分过沙漠上方的蓝天。好美丽,好心碎。那样的蓝,那样的干净,我是如此嫉妒这样的纯洁。不带一丝杂质的单纯,纯净的快乐。是少年的快乐,清楚并明了的。我感到对成长的挽歌。满脸皱纹的老婆婆,对着天空,高唱青春的逝去。起舞的民族,涂着油漆的民族。大家一起跳,但我还是坐在旁边,孤独的看着清声的唱。
  
半圆的沙。我想我有一个任务,我需要赶快去一个地方。我好像是要做一件事情的。可是我又去跳舞了,大家穿着西装在悄悄的跳。舞池这样的黑。我是来这里做一件事情的。我走到一桌人前面,一条项链,宝石项链,有人从裤子里掏出来,要买么?我想,要有大哥的风采。我想,古惑仔。我都快忘了。
  
一队走过的丧队。乌鸦,蓝天,白云。慢慢的摇晃。马蹄落下,椅子前后摇晃。我的故事会穿一层衣服。你能看见的。这些,都是衣服上的画面。我将它看成是纸做的钥匙。还有微型的牛仔裤。
  
所有的东西都不曾改变,但他们都有了自己的生命。静止是是活动的,它只是生活在一个微型的世界。就像分子一样。所以我太感动了,我坐在这里,却有这么多的生物陪在我的身边,好多好多在陪我。
  
夕阳,黑色的沙漠,一个丑女,透过面纱看过来,她也需要爱情。富家小姐,美丽的投影。丑女站在窗下,昏黄的灯光射出她的影子,她偷偷看着富家小姐,心里无限的爱着富家小姐思念的人。这个诗人,到处去找妓女的浪子。十九世纪的欧洲。老人的告诫。他说一切,我们把一切都奉献给了lust。
  
有没有人能懂啊,一切的一切都只是lust。最原始的罪从来没有翻新过。Lust,包括音乐和鼓。我们的每一个音节都是最原始的呼唤。听我的呼吸,看我的眼睛。不要再哭喊了,一切都只是lust。都是生理上的最原始的呼唤。所以,何必难过,何必心碎呢。
  
可我还是爱你。给你写一封信。Lust for you……
  
一切现实都在水后面模糊和晃动起来了。水里面的大门,水里面的树木和天空。现实里面的水是真实的么?还是,它只是水里面的一个影子?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从来不知道。用手去推水里面的木门。打开了,里面有一个拉琴的老头。一些中国的小女孩排成一队在歌唱。老人拉琴。我们越步在小道上。这是未来么?未来多么美好。这是水里面的世界,还是现实里面的水?
  
2.
  
游行中的菩萨像,石塑的菩萨在游行。门背后,门背后。有一条河流在我们之间。我使劲游,我使劲探往门背后。河流的对面有一张脸。熊猫,大大的熊猫脸。我使劲往门背后探。我的幻觉其实在真实中。我以为有很多很多的人,我以为我的幻觉是这人群中的一些人,没想到,这整个人群都是我的幻觉。
  
花草的精灵,他们一根一根的,叶子坐在花丛里,尖尖的帽子。为什么这样的调皮。我就跳到床上了。闭上眼睛,你就出现。你冷漠的审视我,你打量我。你的手指着我的名字。你是我的神。我们都是花草精灵。而你是一个石头。
  
我们的大脑压抑了所有的情绪与想象力。当你放松它,一切都会像瓶子一样的出现。一个个的脸庞装在花朵一般的瓶子里,仿若雏形。它们都是闭着眼睛沉睡的。它们一张张的脸,是一个个的情绪。而太多的时候,我们只是选择了,去压抑它,不去释放这样的瓶子。
  
中产阶级的胖男人,在家门口卸下水箱搬运水。他穿着运动衫,已经有点发福的肌肉。老太太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在公园的小道上。她走得那样沉重,就像一个滚动的球。
  
我想起来了,当我昏厥的时候,我颠覆在了海里。我是在海里看见那个宽敞的街道的,那个空无一人的游行。那个石灰的,面无表情的菩萨像,她面容朝天的,在运输车里缓缓前进。我的嘴里还回味着怪异,可是我豁然开朗。在越拥挤的空间里,我能看见的东西却是如此的宽敞,如此的空明。原来被局限的只能是我的身躯,而我的灵魂早已远去。它是自由的。它是如此自由,我的身躯甚至不能束缚它。当我闭上眼睛,它能够驰骋于任何的地方。每一个地方都是广阔的,让我心旷神怡。
  
3.
  
我们一共两女一男,他们陪着我,走开,走开。我们在大海里坐着船,我们是海运的商人,中世纪的大航海时代。还剩下我与另外一个人,我们在一望无际的田野里面守着一个农庄,我们做农活,在田野里奔跑。金黄色的田野,我们有一个农庄,可爱的美丽的农庄。
  
幻觉的褪去是另外的一个人,慢慢的变得单薄。我终于明白原来不论是谁,不论有多少多少的人,原来都是我自己。这个想法很深刻啊,幻觉的褪去是另外的我在慢慢的变薄。另外的这个我,终于被现实的世界所统一。她拉着磨子一遍又一遍的走,一个脚步一个脚步,慢慢的转圈。终于,她的脚步越来越轻,我也明白,她将要消失了。根本就没有另外的人。我还躺在我床上,卷曲的身体。我躺直,没有别人,一切只有我。
  
4.
  
这张专辑听过很多遍,但就像从来没有听过一样。不是,我听过,但跟从前的压抑比起来,这一次,更有活力,像一个裹着桃红色头巾的男子,背景是悬崖的,古铜色的皮肤在歌唱。
  
世界斜了,好斜,我也是。音乐在我前面,像是耳朵长在胸口。
  
啊,我真以为转身就能不见了的。
  
我的手离我很遥远,仿佛是不存在这个世界的东西,是一个影子在另外一个影子里,一切的事情都是昨天发生的。
  
水满了。我上升,最终到达了天堂,天堂碎裂,我愉快的跌下来,天堂的碎片压在我身上。
  
光影中我看见粉红背景,甩着长发看不见的遮面女人。
  
小孩在歌唱,为什么竟能这样的清新,就像田园里的绿草地在唱歌。
  
我坐在海里面,面前是紫色的珊瑚。深海里不应该有这些东西,珊瑚都是长在浅礁的。那,你怎么知道深海里面彩色的,一定要是珊瑚呢?
  
5.
  
我知道了,是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我往后推,我拼命抵挡这股力量,于是产生与周围静物发生的激烈战斗。这个战斗不是我与物品的,是某些事情的战斗,比如我跟某些老师,红老师绿老师的战斗,颜色特别的鲜艳。每当我在战斗的时候,我偶尔会想起,我只是手足无措的发现未知来得早了些。我拼命的笑,笑到一半又忘了,我就继续去战斗,就这么一直战斗下去。我很怕我会站起来跑掉。
  
我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我都会遇见一个又一个的幼儿园至初中老师。
  
我是一面墙,面向外面的砖砌的墙角。两只蜘蛛长脚爬过我。她们并不可怕,是纤细的,黑白黑白的,近乎拢成方形的若干的脚,交叉卡过我四方的,砖砌的脸。她们是蜘蛛太太,小小的头,和蔼的,戴着帽子的蜘蛛太太。
  
兔子,为什么会有兔子。
  
森林里面,树阿姨穿着粉红色的裙子。树阿姨上半身是人状的,下半身像马一样,但她是树干。她穿着粉红边的裙子在森林里面走。我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她笑笑,继续在森林里面走。
  
我的思绪游走在万里远的海边,有棕色岩石的海滩。很静,很远,我一个人。空调的声音响起,我在床上裹着我的被子。但我依然在海边,很静,很远,我一个人。

6.

我在井中,我看见井口探过来看我的三个头。我已经死了,天堂的亲人们,你们终于来看我。我看见天堂的道路,我看见上帝的呼唤。从来不信神的我,突然泪流满面。回望一生,太多态度的罪恶数不胜数。我竟然如此深重的背叛了自己,我背叛了我的纯洁,我背叛了我存在的目的,还有那么多我曾经伤过的人,我泪流满面。

外面是个白雪覆盖的圣诞节,整个世界都随着我的呼吸而晃动与颤抖。

我渴望大自然,渴望这时能够身处在林木之中,比如一个木房子,有一个方形的蜂窝挂在屋檐上。此时此刻,人类的文明是如此孤单。漫天的白雪,漫天的空无。两个高楼也只能相互依偎,更何况我们,天地空旷,我住在这个孤单的高楼里,一个更孤单的单元,一个阳台,一个我。

你知道爱的感觉么?当你爱上一个人,看见他的脸,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但一切都不再一样。就这样,我爱上了我目光所及的每一个物体。它们都有了生命,而我与它们相爱着。

如果每一个人都能够有这样的感觉。又何来的战争?

为什么,我们不能跟大自然和平相处?我相信,它也是爱我们的。只是,我们拒绝了它,我们逃避了它,我们不爱我们自己,于是,我们要与每个它为敌。

Pleasure,我找不到更好的中文词来形容它。我们总是在绝望的追求快乐和幸福,其实每一分钟,早已有了最纯粹和至极的愉悦。The simplest pleasure of seeing, the simplest pleasure of hearing, the simplest pleasure of tasting and touching. The simplest pleasure of being.

天经地义和理所当然是人类不可饶恕的无知。我看着面前的墙壁,它们忽近忽远,但我知道,它们永远不会汹涌的向我倾塌过来,它们不曾伤害我,它们不会伤害我,因为每一个活跃其中的物质,那些叫做分子和原子的东西,都有它的反物质在平衡着它。所以,它们是静止的。我奇怪自己竟然从来未曾想过去珍惜和感谢静止,感谢那些没有活动的动作,感谢那些没有发生的事情。The nothingness does not come from inaction, it comes from restraint. 谢谢你,anti-matter。谢谢你,所有为了最终的无而努力平衡,努力自控的物质和生灵们。

还有一些很琐屑的问题,比如说,我是一个近视眼。近视就是看不清远处的,但竟然能看清眼前的。我觉得这充满了深意和讽刺。可这是好还是不好呢?我喜不喜欢做一个近视眼?

如果,我真的是条美人鱼呢?

我看见了我的心,它是汪洋大海上高耸的一座悬崖,孤单的,庞大的一座悬崖。它的中间有一道巨大的裂缝,将悬崖几乎劈成了两半。我的悲伤是我的盾,我可以用它来抵挡所有的伤害。

抛开最后的理智,让我的灵魂带我去寻找自己。我看到很久以前的电脑游戏仙剑奇侠传。我再次感受到了当时十三四岁的自己,原本都忘记了的,那个年代,那个青春,那时清澈如水的喜怒哀乐。我看到中学的教学楼,十年以后这样的画面再次在我的回忆中浮现。原来我从来不曾告别十八岁以前的那个自己。破茧而出的蝶,是茧里做的一个梦。

十个小时以后,当越来越繁琐的思绪开始侵袭,当越来越多的世俗烦恼开始沉淀,我知道,我要醒了。有一点解脱,有一点悲哀。原来清醒相比起来竟是如此的肮脏,原来它是层灰色的迷雾,被大大小小的尘埃挡住视线,而你还窃喜着,以为自己抓住了尘埃,就是抓住了世界。昏迷反而能让我透过这层迷雾看见人生中真正重要的东西,至少,我能看见它的轮廓,而不是一粒一粒的尘埃。我的清醒是你的醉。没有人能明白,同一片土地,同一个空间,却身在另一个世界的感觉。不需要人明白,我从另外一个世界来。那里,天还是天,地还是地,但它们不再是一个天经地义的概念。在那里,天是天的灵魂,地是地的灵魂。在那里,我望着茫茫阴天都能看见阳光洒落的金色粒子,它们洒在我的脸上,让我欢呼雀跃。

7.

这是一个穿着白裙子的乐章。在阳光的草地上,有一个没有伤心烦恼的瞬间。有黄色的项链和一张不再年轻的面孔。在定格的笑容中,我竟然看到一点点伤心。也许是有一点做作的,一张渴望被人承认的,甚至时而能欺骗到自己的,那个弹着钢琴的手指绕着一丝调皮一丝善良。那是胸前银色的钥匙,在你黄色的被阳光晒得红红的皮肤上跳动,它温和的光亮像是你雨天的泪。

你看见了台上的红色幔子么?他拉着大提琴一个人在没有灯光的舞台上独舞。他沉思的拉着大提琴,这是我们眼中的舞台,他眼中的现实。你知道舞台也会说话的么?它们也有自己的尖叫与哭泣。镜中水月是你的年华,就像黑白的胶片上我们曾经拥有的那个小木屋,在它的去世以前,它曾与山腰的潭水牵手,树根划过水面,天的倒影并不蓝。

即使你不喜欢,有一天我依然会变成一只天鹅。我是黑色的天鹅,我有着被人惧怕的优雅与神秘。这个世界在我的身上颠倒了定义。黑天鹅金色的皇冠,我不可一世的高傲,你看不到我的脸庞,看不到我歪着脖子的可笑。这个四十五度的世界,依然不息的跳舞欢笑。即使你只拥有我不理解的四十五度视角,我依然愿意跟你交往。让我们在厨房里共舞,银灰的厨具闪闪发光。我是快乐的你是快乐的,我们在厨房里跳踢踏舞,我们跳俄罗斯人的民谣舞蹈,有时候还有田园的芳香。可是蜻蜓点水的轻捷和才思敏捷的韶华终将回归平庸,你看着我一根一根的银发,有没有觉得它们一根一根在生长?即使在远古的人猿时代,我依然看中了你,你是我的宝贝,即使我们都还只是一身棕色长毛的大猩猩们。

我想我不再是我自己。我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富家小姐。我学过很多的钢琴和舞蹈,私人的教师跑到我家的别墅来辅导我。我会跳很好的芭蕾舞,我也有着迷倒万人的忧郁,虽然,我的忧郁只是我的无所谓而已。当我自我感觉良好的在你面前做出芭蕾舞最迷人的姿态,我以为我是一个女皇,我有着无双的脸颊和忧郁,我定格给你做出最全天候的无价。而你,你却只认为我是一个木制的小玩偶,被雕刻来放在海边卖给孩子们的一个小小的木头芭蕾舞女孩。你认为,你认为我只是一个玩偶。可我,纵然被摆来叫卖的有一千个我,每一个我,依然固执的认为,我是一个无双的女皇。

突然想起那个贝多芬在路边作曲时,迎丧的队伍默默停下来等候的不知是真是假的传说。我多么希望有更多人像我这样敏感,这样感动有人能写出如此美丽的音乐,亮丽的风景,红红绿绿的体育场。你带着白色的运动帽,脸角上扬,黑色的眼睛一脸关注。终于,接球了。

十八世纪的河岸,有明亮月光。你拖得长长的晚礼裙在棕红色的木地板楼梯上飘逸的划过。你有挺拔的肩膀,黑色的长卷发。你是一个逃难的公主,因为没有人再承认血脉的高贵,因而你只是一个意念上的公主。可是臣服在你脚下的人却都心甘情愿的把你叫成他们的公主。这是一个单独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上,你是他们所有人的公主。因此,你是一个真正的公主了。一个意念上终于成功了的,真正的公主。

我想独裁有一天一定会失败的。

知道怎么做么?隐藏空白。

如果你都听懂了,地球岂不都毁灭了。

8.

我刻意用大麻来找寻心里的答案,似乎只有完全释放自己的时候,才能穿越一层又一层的壳,到达岩浆汹涌的地心层。他的衬衣在身上,出乎意料的竟然有些单薄。不知为何我竟然想起那一年的11月在纽约北部,一个叫我姐姐的男孩念书的学校。我们站在甲板上,遥望着河水和对面的山影,他说什么来着,不记得了,只记得不是很高兴,似乎觉得他很不了解我。可为什么会因而不高兴呢?会否因为我每次不高兴的时候,只因别人都是对的。

我的心里有一丝悲伤,有一丝冰凉。一个吻,一把镰刀。田园里竖立着巨大的棕色的木制闹钟。为什么我就是不能记得珍珠奶茶店里跟我一起打工的姐妹们的名字了?我只能记得她们一个个总是貌似乐观快乐的样子。现在想起来,那是多么青春的色彩啊。我穿着猩红色的围裙,白衣服,黑裤子,剪着齐耳的短发,跪在地上擦一个又一个的红色小木桌。我埋头专心的打扫着,我察觉到异样。抬头,仔仔犀利的目光似笑非笑的看着我。啊,仔仔,我叫出声来,从来到美国就在寻找的父亲或哥哥,似乎也就只能这么在仔仔身上找到了,哪怕只是假象上的,哪怕我知道,我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花瓶。

鸡蛋在天上,蛋壳碎了,蛋黄慢慢的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粘粘的,填满整个天空。我想在沙漠里寻找一个吹笛的老人。小学,我提脚踩碎了别人或是自己的小桌子,书籍文具都塌了下来,散落得满地都是。不解恨,踏不碎任何一个书本子。我想他是仙剑奇侠传里的那个李逍遥,我是赵灵儿么?他带着林月如来找我。而我,我游在水池里,我在浑浊深蓝的水里,我是一只美人鱼,鳞片已经发绿,长满了青苔。我的长发在水中飘逸,就像我的尾巴,可你看不见我的脸。

大人们,孩子们,你们用黄沙堆起一条条的跑道,把贝壳镶在堆起来的墙上,似乎就坚不可摧了,似乎,这就是一条又一条,一定需要有东西在里面奔驰比赛的跑道了。一群人围着兴高采烈的赌着输赢,黄沙做成的跑道和墙,过了今晚,明天就倒了,他们不知道。

坐在山头上,包子劝慰着坐在地上的发脾气的女孩子,是什么,雪球和雪橇找不见了么?你怎么劝解都是没用的啊。我是一直都找不到,从来没有遗失过。

看见手上有一把凶器,可能是枪,也可能是木棒。右手紧紧的抓着它,我的手裹在红绿字体的报纸里。我指向左方,指向右方,看一看,好像不甚满意。时光飞逝,一直没有展露过手上的凶器。只是包裹着凶器的旧报纸,现在变成了绿色条纹的毛巾,厚厚的,软软的,紧紧的裹住我的整个手掌。

路灯耀眼,有没有窗户都一样。你说,你转过来就会是我的。我蒙上眼,它像一扇透明的玻璃,让我终于能看见。

9.

我好喜欢黑暗从背后抱住我。可是为了你,我选择光明,因为你喜欢光明。可是在光明中我觉得孤独。

在最原始的时候,我们是立于天地之间的一个,顶天立地的一个,圆润,光滑,明亮的椭圆形石头。石头的颜色是棕色的,从上到下,从浅至深,就像一颗巧克力奶糖,或者像一个蘑菇。所有的种类都聚在一起,它们本是一体,水乳交融的游离在石头的各个分子里。后来风吹雨打,石头上出现了枝桠相错的钢笔画一样的花纹。花纹是深棕色的,洒在石头上面,比之圆润光滑又多了很多趣味。这些花纹就是后来的种族们。它们还是在同一个石头上,还是同一个灵魂,而仅仅是不同的外衣。人类,就画在石头表面的左下角。

我以为你放学后不等我。我们在学校门口那条布满绿茵的杨树道。校园门口那时还有慈祥老太太开的杂货铺,在石灰的墙上伸出一个洞。雀跃的孩子们围着红领巾,在老太太的手下跳着。这是我们年代的学校,从林荫间看上去,是那样的绿色。

我以为我说起你爱的人,你会想起的是伦敦阴雨连绵的街头,暮色中立起米色风衣的领子,两鬓淌着白发,因为迎面的大风而面容紧张,匆匆而过的老人们。没想到,你一下就说出了我。

高傲是注定会被毁灭的。

永远是一把尺子,木头的,悬在宇宙漆黑的空无间。有一个又一个的永远,是一把又一把诚挚的木尺子。你以为的永远,只不过是某一把尺子上的百分之一百。哪怕有两把尺子是平衡的,哪怕他们对接在一起,可它们之间总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一条断层线。你过不去,再怎么到头,也只是这个剧院的一扇帐篷墙罢了。

蝴蝶飞抵了墙。一个声音说,往回飞。你可以选择往回飞,那里有丰盛娆丽的大花园。半圆的蓬顶很深,涂得漆黑,让你以为看不见的东西就是天空与自由。你要去接受,去相信,这里的蓬顶是夜空,这里的花园没有边界。哪怕你撞到了墙也要去相信这一点。然后乐观的,得意洋洋的,从墙的这一端飞到另一端。

只有大人才能做小孩子。才更懂得撒娇的真谛,任性的冒险。做小孩子几乎是艺术性的,是一种修炼成精的朴素。这是至高无上的智慧。如果我可以假设人的智慧是逐年增加的,我真想问,人,是不是从老活到小的?

风筝在天上卡起了。真是个尴尬的事情。“这个风筝是咱洗衣房的那大姐么?”“是啊,说是给儿子买菜来着。出来就被拦着了”。大姐还一动不动的立在那里,手上提着菜篮子。她梳着短发,满是皱纹的脸被晒得焦黄。她穿白色小花纹的上衣,裤子和围裙是略深的方格形布料。虽是个市井间的老一辈女性,细看了,却处处透着瑞典现代派的简约。

我的过去就是两个动画的小人,半裸着身子,拿着月牙型的刀呲牙咧嘴的互相砍。他们在粽子一般的小山前,聚光灯的照耀下,浑然不觉天色的昏暗。我在山头上,单手扶着比我还高大的,石头雕成的十字架。原来小山是一个巨大的坟墓,它已在慢慢的逼近。另一个世界的我,无奈的,略带悲伤的看着死神冲向浑然不觉还在聚光灯下互砍的当下的我。你说,当我被死亡吞没时,我是否也拥抱到了自己,成就了出世以来就一直在寻求的,一个可以相接得完整无缺的另一半。谁能不说,死亡是人生最为明亮光华的瞬间,它明亮到了已经没有眼睛可以诉说。那是真正溶于一切的宽容,将喜怒哀乐都揉在了一起,撕成一张张碎片,随风飘舞。

她腼腆的笑了,在白色的花丛中。她并不漂亮,梳着齐耳的短发,有些杂乱的棕色混淆着,脸上满是雀斑。可是在她捧着鲜花腼腆的耸肩一笑的那刻,她是全世界最美的女人。她是否只有在梦中,才能知道人们都能看见她的好。外世刻薄的人们,你们把纯洁当成拍卖物,所有的皎洁在你们灰扑扑的仓库中堆积,要用时就拿出来晾晾,即便如此或许也是为了商业目的。你们丑陋矮小的面容,抽着烟斗在没有阳光的帐篷里,卖肉般叫卖自己的高雅谈吐。

我在鱼缸里审视苍凉。折成曲线的透明映出一个放大了的模糊的我。你是否眨了眨眼睛?黄色的那条小热带鱼是否在塑料的水草里做了一个蓝色的窝?说来我们也许可以摇一摇鱼缸,水草和小房子腾空起来,在水里摇摇晃晃的吐几个泡泡,颠颠倒倒的落下来。它们落下的时候,也许那一个房子再也不会感觉到地面。它会以为让胸脏麻痹的下降是一个永远,就像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里。下降永远没有尽头,难受得无法呼吸,无法伸手,却永远没有粉身碎骨的希望。外表上,它只是一个绿色水草中的小房子静静躺在鱼缸里,窗帘依然飘起来,童话般的蓝色。

中古的武士从草丛上走来。他古铜色健壮的肌肉半裸着,头顶着五颜六色的羽毛,脸上涂着漆。他英俊的脸上写着自信和警备。身后是血红的落日。茅草漫天的村落里每个涂着鹦鹉图案的孩子们都在为他歌唱。

男人活在女人里。女人温柔的呢喃着,像吐出的泡泡将健壮无敌的勇士包围。他还在半躬着身子警备的东张西望,剑拔弩张。可女人只是爱怜的看着他,看他毫不知觉的踩在易碎,缠绵,明净光滑的泡泡里。女人像看着孩子一般的笑了,我包围了你,我困住了你,可我是一片善意。你没看见我笑容中的光芒,你没看见这个光芒照亮了泡泡里面的,你的世界每一个角落。不要再说我是施害者,你是受害者。你贪婪吸吮泡泡里生长的枝叶们流出的甘露,你中意这个罪恶比我还要强烈。你在泡泡里挣扎,哪怕怒吼也是你害怕终究有一天会战胜我。你的网就是你的自由,你的挣扎就是你的挣脱。你一头扎进天空,蓝色的墨迹如洪水般涌来,它们喷在你的脸上,你满面笑容。你窒息在无边无际的苍穹。

10.

中古城堡里,阴湿的石梯间,老太婆伛偻走下来。她面前有暗黄的灯光,然而还是打不开门。蓝天白云的草地上,野花满。小女孩蹲下摘蒲公英,小脸遮住整片天。他们是一群穿着西装的鱼,整整齐齐的聚在一起,摇着尾巴,人模人样似的。而我,我在岸上走得多么欢快多么的自然。我是一只套上金鱼装的青蛙,在蝌蚪的时候就钻了进去,之后背着他们悄悄的长大。到我长大的时候,我已经游到了小溪的尽头。我从水里钻出来,变成一个小孩子。天上有十七个星星,我是婴儿睡在星际间。我是星河宝贝,是尼采的超人,像蝌蚪一样如鱼得水的一边睡觉一边微笑着。可是比超人更进一步的又是什么?那是戴着小草帽,张大嘴巴快步走在田野上的平凡地球小娃娃。

我想起哥斯达黎加的海,一些秀丽如画的海滩和一个荒芜无人的大沙滩。我张开四肢躺在后面的那个沙滩上,沙是棕黄的,粗糙,硬实,坚不可摧。我笑了,我张开四臂躺在沙滩上狂舞:这是我的沙滩,全世界都不抢的好大一个地方!他们不要的有这么多,全部都是我的!

他要回来了,回来会噼噼啪啪的响,会让我失去这里的世界。我遗憾,我渴望。在渴望掀开它页篇的那一刻,让我再最后看一眼剩下的遗憾。从来的遗憾仅仅是遗憾,今天,让我第一次用心去凝视它焦黄,贫瘠,苍老的面容,让我发现原来它竟有顽童般的可爱。让我最后一天,也是第一天,对遗憾渴望一点点。

在你看不见的蓝色楼房里,小人物们的鼓声早已融进了这个世界的一切旋律里。这些鼓点如此的重要,重要到已经无形可现。小人物们忘情的,狂傲的打着手鼓。他们被遗忘在蓝色破旧小楼房里的一生,自有他们自己的精彩。

你坐在时空上。时空是一张张连续的胶片,时空是一个扁平的空间。你坐在虚幻中真实的椅子上,裸着身子,剪着短发,翘起二郎腿抽烟。须臾,时空就一分为二了。你的岁月像是被剪刀剪过,悄然滑落,就像没有一丝重量。被剪下的这个时光,慢慢的,轻轻的,跌落在铺满灰尘的街道里。那是一九七二年,昏黄中泛着血红的记忆,你的帽子在小巷中挥舞。你都不记得了,是么?那是一个扁平的时空,它就这样不经意而又残酷的断成了第二片,那个注定被人抛弃的一段。它摔落在沙尘中的那个刹那,弹起些许的灰粒。终究,无论这一片时空是多么的卑微,它还是有重量的啊。它苦着脸,一声不吭的跌落在主人不要的角落。它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它经历了的岁月,足够浑浊成最不夺目的个体,用至极的卑微来替代神圣。

11.

珍妮,我可爱的朋友,还记不记得那年秋天的郊游。你踩在金黄的丛林间,年幼的身体清澈如一股泉水。热气球悄悄的降落,布满在五颜六色的田野间,缓缓的,缓缓的,似乎永远都在落地前的瞬间里下坠着。我想要的确实是这个感觉啊,我们毕业于宇宙学校里的精英们。我们要的就是那似将着地又仍在飞快降落的热气球们,那也是我们永远遨游在地面之上一点点的,一点点强行遮掩的骄傲。

螳螂姐姐从花丛中上升,卷着高高的发髻,诚恳的对整个世界歌唱。我知道我歌唱的这个瞬间是如此光荣的惨淡,是这一整个星球,挂着一滴泪,而坚强苦涩的微笑。我知道我只是个螳螂,我微不足道。可我要,我要,像这个光荣的瞬间一样,成为这个世界的一体。和谐的,温暖的,你你我我的互相挤挨着,对抗冰河世纪的严寒。

我的身上载着沉沉的污垢,在肃穆的礼堂中伫立。黑暗的女儿嫁给了我,可我冰冷的躯体,对她们而言究竟有什么好处呐。妻子在黑暗中慢慢走近了我,她穿着白色的纱裙,已近中年的她皮肤黝黑,还有些微微的松弛。但她聪明的,有些嘲弄的假装糊涂的眼,让我心里一阵温暖一阵怯。

你每个手指的颤动,都直接打在了我的心。我渴望拉住你的手,让每一次都像第一次那样。得到后却经历了最为无聊最为漫长的独居。对着墙看月亮,树枝芬芳,小白兔穿梭玩耍。我跟你绕着做游戏,嘻嘻哈哈,嘻嘻哈哈,我却永远追不上你。你记得么?我都记得,在你失忆前,我们最珍贵的回忆。如今年华已老,你躺在这里,让我静静的看着你。不,当然你在我的心里永远不曾死去。我如今白发苍苍,看着你安详的脸庞想起我们青春的样子,我爱你。

多希望这个世界牵手在一起,再也没有战争,再也没有纷争。即使穿着学生装也要拿起刀剑,在火红的夕阳下与真理决一死战。我的脚踩穿了沙漠,而白色的沙,也吸干了鲜红的血,坚硬了我的脚掌。听到了吗,胜利的号角就在不远处,远方恋人执笔写信的那一个个画面也在天边浮现。这一路的艰辛磨难,在这一刹那如释重负的值得。

12

我告诉自己他还在这里。

我曾赤裸裸的活过记忆里面完美无瑕的每一刻。

所有该消沉的已经熄灭,所有该蓬勃的早已远离。我在这里等你,黄土砂石满天。我希望现实是个梦,有一天我可以醒来。再做一次选择,我会首先问人活一世是为了笑还是为了不哭。小的时候我们动辄就记笔记,爱把渴望用嘲笑的口吻说出来。椰子不说,落日有影,恢宏世界闪电般逝去。最悲伤的是果然,我们拥有如此短暂飞逝的一生,却没有机会再重来几次。

我忘了我真的有个家,我坐在井然有序的空房子里等你。你最喜欢在甲板上抽烟了,不是么?有的时候我望着你,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曾有记忆中我的家里也是大家各自看着电视,每到停电的时候我就欣慰不已。我喜欢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点着蜡烛,爸爸看书,妈妈缝衣服,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而我就看着他们,幸福得想要掉下泪来。

你的包还在我身旁,你只是暂别,也许。我曾想孩子般调皮任性的伸手进去抓一大把糖出来,但你却冷淡了我。生命之光都黯淡了,也就是所有的感悟,情怀,那些纯净如雪,蓬勃娇嫩的好奇与满足,它们都看不见了。

但至少现在我还在这里,吮吸着每一寸视线,每一口呼吸的美好。原谅我的愚蠢,这么多年来没曾意识到现实的好。一壶茶,一堆刚洗净的锅,微微有些凌乱,无一不散发出沉重的朴实。要学会爱上现实。求生的过程也就是变老的过程,变老的过程也就是妥协的过程。这一盘棋,从第一着起就是输定了的。比就比,谁更谈笑自若罢了。

What does it feel like to become old? What does it feel like to fear death?

你说的对,我是那种杞人忧天型的,心理学上很典型的那种失败者。我也只能看到自己想看到的。那一天我在山泉旁遇见你,遍野都是竹子。你行色匆匆撞了我一下,我微微皱眉,你回头一望。在百分之一秒里你的心里划过一个念头,这个女子若如何?命运就在这百分之一秒间诞生了,我是后世的我,来遇见你。

镜子里面有一扇门,门把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我伸出手,可麻木的手指只碰到了镜子。我告诉自己信念就是真实,可无论怎样,我还是无法触碰到另外那个世界。也许缘分不够,也许终究是我修行不够。

一天里面会阴晴多少次?估计没有人来统计这个问题。太多的流年太多的变化,终究也只如白云散聚,只不过是一时晴,一时阴罢了。什么时候我能去青城山一趟,想在一个小雨纷飞的下午品一口茶。毒药从小就喝下,解毒药也一直在周遭,只是我们一直没发现。

我一直觉得最不可思议的,是人类和每一个生物与生俱来的求生本能,一股孜孜不倦的战斗力。它是如此深刻的写入我们的骨髓里,没有一场胜利或一场和平能让它丝毫忘记。饿极了时,再谦恭文雅的君子也会把你身上的血肉一口一口咬下来。也许这个战斗力是必须的,也许因为人类历史纵然千万年,我们依然脆弱,在宇宙的变迁面前不堪一击。无论如何,当终点已成了定局,只是希望我们试图挣脱的痕迹,能稍微证明一下我们曾经的存在吧。

没有哪一天能像生命里最后那天般阳光灿烂。因为失去,所以最后品尝到的那一切都成为了完美。也就是说,追求完美就是追求失去。在粉身碎骨的那一刻,回眸看到最后拥有的一切,在极度的悔恨或极度的欣慰中,看到它原来如此美丽的灵魂。每一个灵魂与万物和谐交汇,我们的存在形体不一,但都有一个目的。不论美丑,不论输赢,我们存在的意义其实都在圆满的被完成着:那就是,存在。

很遗憾在这里我只能作为一个笔录者。我知道这世界上有蜂鸣的声音,但是我听不到。我脚上的伤疤快好了,疼痛因此再度成一个遥远模糊的概念。


成都蜀虫 commented at 2009-12-26 17:10
沙发。
欢呼雀跃。

seonlady commented at 2009-12-27 15:06
这东西不是我想写就能写的。这是纪录文学……

sprinkles commented at 2011-1-23 0:37
太美了,让我觉得一次把它读完都是亵渎

不思量的二次路过 commented at 2012-10-20 0:53
  walk(http://)says:
  这个太好了



登录 | 新人注册>>
输入您的评论:(不支持HTML标签)


验证码
本文所属博客:不思量
引用地址:
游客可点击此处[用自己的昵称评论]
上一篇 || 下一篇

思阳_seonlady 寫于 2009-12-26 Saturday|| 閲讀 9004

White Rabbit
username password
© 天涯社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