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的月亮(第一页)
彼岸的月亮(第一页)
彼岸的月亮 (作者:周思阳)

1.

我爸把我摆在美国领事馆门口的那张黑色长椅上时,我吓了一大跳。我从来不知道,对于我们这种一年四季都生活在慵懒安逸中的成都人来说,凌晨五点,居然还有人排在我前面!

那几个人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貌似在这里坐了很久。我悄悄的把手伸到其中一人的鼻子前,我妈迫不及待的打了我手背一巴掌。那人似乎被惊了一下,扯了个响呼噜,继续睡。天蒙蒙亮的街头,只听见扫大街的刷刷声,沙哑祥和。

我妈把一个巧克力蛋糕递给我,外加一瓶酸奶。我观摩半晌,说我不要酸奶,我要可乐。妈大怒,挥手就佯装要打我。我缩回椅子上,眼睛盯着脚趾头含糊不清的说:“你没见我正紧张么?别烦我。”

成都的这条街叫做“领事馆路”,它的整个人生意义都奉献给了赴美签证以及其相关咨询中介服务。我在不久前曾来过这里踩点,当时对美领馆的印象就是一大钢门。结果现在真的来了,连大钢门都见不着,就只剩下头上这个乌七八黑的蓬蓬顶。我心感不值,站起身来朝大钢门走,才走了几步路就有一个人民战士提枪冲锋过来,我对他说哈罗,他对我说退后。

我面带饥渴的看着人民战士,心想他命真好,可以不为中国做事,而为美国做事。我也想有条美国命,可以三点钟放学,爱干啥干啥。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出生在中国。我总是想,如果老天,哦不,上帝,在计算的时候稍微出一点偏差,我就说不一定哇哇落地在太平洋对岸的那片神圣领土上了。我也就不用浪费十八年,现在才来纠正这个错误。

前面那几人仍然在心安理得的打呼噜,充分体现了面临美国签证这道难关还临危不惧的精神。我心里暗暗佩服他们的淡定,于是我把酸奶盒子抱在胸前,眼睛一闭,强迫自己也开始淡定。清风扬来,我似乎闻到大街上缱绻而起的灰尘,隐约还听到老街背后卖豆浆的吆喝声。我在一阵打盹后猛然惊醒,才察觉身后多了一万个人出来,而且还是规规矩矩排着队的。我再一定神,发现排我前面的那几个人突然变了身,变成了神采奕奕的一堆先生小姐。我对他们的变身感到苦思不解。我正准备问我爸妈这几个人从哪儿冒出来的时候,一群穿皮夹克的男人手拿一摞单子打断了我。

“小妹儿,今天没排到的话,到我们宾馆来歇嘛。加一百块,我们早上派人帮你占位子。”

“晚上找小姐不,上海江苏重庆的都有……哦,找错人了。”

我感觉我妈充满杀气的眼光在我周遭的360度反复扫射。

就在这时,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开始了”,黑压压的一片人头顿时复活了。大家纷纷骚动起来,一个一个伸长了脖子往大门张望。

当我明显感觉自己随着人流向前移动时,我突然想起这是我平生自个儿处理的第一件大事,这让我的心颤了一下,刹时有点手脚冰凉。

“爸,妈,等会儿你们真的不能陪我进去啊?”

“你这是讲什么废话?”

“靠,我不是未成年么?”我低声嘀咕着。

我小心翼翼的迈上领事馆的台阶,仿佛脚下踩的不是水泥,而是黄金。世界梦工厂的大门,居然就是这么一个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房子,我觉得有些失望。在我的心目中,它应该是与社会主义有显著的区别的,至少应该有白宫那样的白玉柱子,或者像克里姆林宫那样戴些黄金的帽子。我走了这么多年才走进这个大门,就看到一个八十年代的水泥墙和玻璃门,未免低调得让人心寒了。

我跟着大人们拐进领事馆侧面的一个小房间,向旁边的一个小窗子递过自己的护照,录取通知书,和缴费收据。然后,我跟着大人们在房子中间找了个位子坐下来。房间的尽头是三个全封闭的玻璃窗口,玻璃窗前连着一个窄窄的台子,台子的左边摆了个不知名的黑东西,中间是耗子洞。玻璃窗后还没有人。我看了看表,九点。

随着人越来越多的涌入,这个房间感觉越来越浓的凝重。每个人都似乎失去了说话的力气,只是不安的注视着那三个空白的玻璃窗。房间一边的墙上挂着几份当日的英文报纸,旁边是两幅油画。有一幅油画是白宫,另外一幅是几个维多利亚式的矮房子。我看了半晌,没看出什么名堂。

我右边坐了个三四十岁的老太婆,她身上可能抹了十八层的脂粉香水,熏得我两眼发黑,头晕目眩。老太婆的右边是一个梳马尾辫的女孩,从她的穿着和发育程度上来讲,我估计她是大学生。大学生满怀厌恶的看了老太婆一眼,以充满自信和骄傲的姿态一甩头,马尾辫扫到老太婆的脸上,使她隆重的打了个大喷嚏。她们后面坐着一个西装笔挺的小屁孩,看样子不过十三四岁。他很别扭的拨弄了一下领带,又笔挺的坐正。当我的眼神与他接触时,他向我投来一种绝望的目光。

等了半个世纪,玻璃窗后面终于来人了。两个阳光灿烂的白人帅哥,一个亚洲女子。亚洲女子脸色阴阴的,一头黑色直发,让人联想到前阵子日本恐怖片《午夜凶铃》里面的贞子。

在三十分钟以后贞子已经被坊间传言为江湖上残留的最后一个杀手。话说雍正年间,朝廷暴政,内务府设立了特务机构“粘杆处”,并派出大批江湖好手持血滴子走访民间,专门残杀不建立和谐社会,向往民主自由的一小撮芸芸众生。在粘杆处的这些狗腿子中间,最有名的是一个嗜血成性的老处女,江湖上人称“贞子”。贞子杀人如麻,行踪不定,人们经常用她的名字来吓唬小孩子。据说见到贞子的人,基本上三招内必死。贞子杀人缺乏原则性,即便是对帅哥美女和官绅富商这种社会优先阶级,也统统不留生路,以至于有时一不小心会遭人民爱戴。但贞子不关心自己的形象,她只需要杀人,杀人。 你越是想避开她,你就越是容易撞上她。你掉头就跑,但是她会叫你的名字。你转过身来,她向你逼近,冷冷的双眼如一把利剑穿心。她掏出一瓶雪碧,咂吧咂吧半晌,然后说:“按个手印。”

我迷惘的朝四周张望了一下,最后眼光落在台子左边的那个未名黑色仪器上。我的心怦怦直跳,时间在我的脑海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巨响,我甚至觉得面前的玻璃窗已经被我的呼吸呵出了一片白雾。

我觉得自己呆滞的每一秒钟都是在向贞子证明自己的蠢笨无用。于是我忙不迭的抬起左手食指,在那个黑色仪器上按了一下。

“重新按一次。”贞子皱了皱眉,似乎电脑没捕捉到指纹。

我又按了一次。

“再来。”

我又按了一次。

“再来。”

我开始严重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一个活人。我记得每年学校体检的时候,医生也老是把不着我的脉。最后医生觉得虽然救死扶伤的职责貌似无限,但她们的薪水却是有限的。于是她们总是潦草的在我的体检报告书上签一个“脉搏正常”,然后挥挥手打发我走。我还记得不久前好莱坞出了一个片子叫做《第六感》,黑泽明也导演过一个《梦》,它们都提到了一个很装逼的哲学问题:死人,知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活人,要怎样才知道自己还活着?我发现自己有可能生死未卜,刹时感觉有点悲凉。

死了也要到美国去!我突然想起学校里广为流传的这句口号来。每次我喊出这句话时,定有几滴唾沫飞到人家的脸上。当事人又不好擦,只有讪讪的陪笑着。其实别人一般是不会来找我话家常的,只有实在是绝望至极狗急跳墙时才会来找我这个英语课代表拉关系。我知道全班同学都觉得我是个混蛋,我从来不学习,也从来不帮助他们的学习。有一次拿了全国英语竞赛特等奖,老师让我上台分享学习经验,我慷慨激昂的学毛主席一挥手,说,你们千万别听讲,立马就被老师轰了下去。我暗自摇头,把英语当成母语学习是我发自肺腑的经验,偏偏大家爱把真话当假话。之后的数月里面,我天天在高三的课业之余苦学托福考试。学校不允许我们出国,于是我就躲在阴森无人的楼梯间里做题。偶尔被人撞见问我在做什么,我总是结结巴巴的说我在做四级。看着她们钦佩的目光,我的胸腔里会泛起一股不可告人的骄傲与苦涩——四级算个鸟啊,大惊小怪。我每天在课业间中背七十七个新单词,每一套单词都要反反复复背七天。我用午休的时间在楼梯间做两套阅读训练,回家再做一套全真综合外加两套听力,另每周作文一篇。我学到夜夜喉咙里都泛出血腥味,我的单词书被眼泪打湿了一遍又一遍。我曾在凌晨两点冲到自己房里抓起枕头狂咬。我爸妈被吵醒后吓得脸色苍白。我泪流满面的摇摇头,让他们别担心。我只不过是疯了而已,背单词背疯了,新东方讲这叫超越极限。

而我最终还是一个待宰的羔羊,抱着我的全部血汗等待被人轻松和随意的全部否决。我看着面前贞子蓄势待发的纤细手指,仔细的揣摩她漫不经心的表情变动,想象她神经中枢里某一粒微不可视的蛋白酶从一端跳到另一端。在命运的荒唐面前,我反而镇定起来。我扯过一张面纸,把那个黑色仪器的表面反复抹擦了好几遍。然后,我再次把食指狠狠的按了下去。

“好啦!”连贞子都掩饰不住欣喜之情。

她翻了翻我的银行存款证明,上面的钱,都是我爸妈几个月前东拼西凑借来的。数目很庞大,贞子很满意。

“你为什么要到美国留学?”

我心里一阵狂喜,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倒背如流。我栩栩如生的给贞子描绘我出国的前景未来以及作为“曲线救国”的必要性。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聚光灯下的演讲台,我紧张但是我陶醉,我喜欢万众瞩目。我不知为什么突然很想学校那群痛恨我的老师来看我面对贞子的这场演出,我得全市一等奖的那次演讲比赛,都没有讲得这么动情过。

但是贞子很快的打断了我。她从我的陶醉中看不到真诚。

“如果今天我给你拒签,你要怎么办?”

我一愣,心头猛的一沉。

但是,但是,在学校里面隔三差五被老师抓去问话的这个宝贵经历毕竟不是盖的。我几乎是在雷光电闪间就恢复了正常的心跳,外加厚脸皮一层。我对贞子展开一个向日葵般的假笑,我在冒火前总是要绽放一个假笑,这是我的风格。我说:

“我会再接再励,永不放弃。你们给不给我签是你们的决定,但是,奋斗是我对自己的责任。”

贞子的眼白朝我注视良久。那一刻我既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也闻不到她的呼吸。最终,贞子低下头,用低若蚊吟的声音吐出八个字——

“明天下午来取签证。”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说真的,在那二分之一秒的时间内我脑中一片空白。然后我才大喜若狂的跳了起来。我对贞子狂吼了一声:“谢谢!”我从来没这么真诚的对人说“谢谢”过。我的喜悦翻天覆地的漫过我的身子,我只想跳起来大吼大叫。我用脑中唯一残留的一丁点理智告诉自己要马上跑,不然我就要被警察抓起来了。就在那一刻我眼中的世界全部改变了。在我狂奔出美领馆前,我甚至看到贞子在温暖的微笑。

2.

我叫陈青青,性别女,民族汉,其年十八岁。我签证的那一天正是高中毕业照的日子,因此在我们长大后,我都很方便的跟别人否认了我曾存在于他们的生命里。

签证的前一天,我在学校的自行车棚里躲着抽烟,收到传呼里一短信,让我第三节课后翘课回家。我以为是经常一起玩的哪兄弟找我,心想正好,我对上课这种浪费时间的活动本来也没什么兴趣。其实我并不是一个经常翘课的人,也不过就是一星期那么两三次,三四次。因为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虽然次次考试全班前十,老师却连共青团都没让我进。不过这并没有让我在心灵上受到半分打击,因为我觉得我依然是个先进分子——老子好歹是个少先队员,小学时还升过旗。

下午第三节是历史,也是班主任老蒋的课。老蒋在台上喋喋不休的宣扬马克思主义在第一次工业革命中的重大体现,我跟同桌瞅到桌子上摊起的一张小纸片,同时大喊了声:“胡!”

全班齐刷刷的转过头来。老蒋脸色阴沉,肥胖的身子跟坦克一样从狭窄的走道上轧过来。邻座谢天从容不迫的把他桌子上的一大堆小纸片扫进抽屉。老蒋尖厉得吼了一声:“不准动!”老蒋说话带着一股浓郁的县城口音,虽然她尽力用普通话遮掩,但依然不能幸免成为我们这些根正苗红,自我感觉良好的城市独生子女们的课余笑资。

“陈青青,谢天,你们到底在做什么?”老蒋一把抓过我们桌上的小纸片。当她看到上面用圆珠笔涂画的麻将符号时,一张脸涨得绯红:“你们两个下课到我办公室来。太不象话了,还是一个班长,一个科代表,你们好好给我自我反省一下!”

等她转过身后,我跟谢天两个相视偷笑了好一阵。谢天长得不高,总是穿双布鞋,戴副黑框眼镜,一副笑傲江湖的样子。在我们文科班成立的时候,老蒋坚持要找一男一女做班长,于是作为六十八名同学中间珍贵的四名男生之一,谢天毫无怨言的担当了班长这个世俗的角色。至于我,我从初一的第二学期就被班主任从学习委员罢免成了小组长。后来由于英语成绩过于优异,班主任面子上说不过去,就勉强让我当了英语科代表。我也毫无怨言的担当了这个世俗的角色。

我和谢天两个自高中毕业会考后,就被调到了全班的最后一排。最后一排还有另外两个同学,一个全身有打架落下的三十八处刀伤,另一个是高中三年来雷打不动的倒数第一。鉴于我们四个精英同时在课堂出现的几率几乎为零,每一次团聚,我们都必将趁热打一盘麻将,以庆祝三缺一或二缺二局面的短暂瓦解。

“我不会去她办公室,我等会儿要回家。”我捂着嘴偷偷的跟谢天讲,“哦对了,我明天也不会来,我明天要签证。”

谢天满面笑容的拍了拍我的肩:“祝你好运。”

我要出国这件事情几乎是没有任何其他人知道的。在这个把维持99%的升学率看得比学生性命还攸关的中学,不参加高考,或者不参加高考的复习,甚至影响其他同学复习高考的热情,都是属于自杀性行为。几年前,我曾亲眼目睹学校谋杀了我们学生会主席留学哈佛的机会。学生会主席在万般无奈中卷铺盖去了北大。学生的个人前途似乎从来不在学校的考虑范围之内。我听见我们校长说,你不去考高考?你去读哈佛?这个,这个影响不好。

我们一脸悲痛的看着我们的麻将小纸片在老蒋的盛怒下被撕成碎片。我说:“好可惜哦,我本来是对对胡的,你知道么?”

谢天怒说:“老子胡的是清一色,你跟我比可惜!”

谢天说:“你不是要翘课吗?再不翘课就要下课了。”

我惊呼一声,赶紧举手:“蒋老师,我胃病又犯了,我要回去吃药。”说罢不等她回答,就自动收拾了书包站起来。

老蒋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胃病复发的频率太经常,而且几乎每次英语联考的时候都会发病提早退场,但是她拿我没法子。第一个学期的时候我曾经去做过一次胃镜,并惊喜的发现本人有萎缩性胃炎。医生给我妈看片子,她说看嘛看嘛,那儿有个小肿块,但是没什么大碍,饮食规律就好了。她们齐刷刷的望向旁边兴高采烈的我。我呵呵一笑,心想,我是无论如何不能饮食规律的了。我跟校外的一帮兄弟之间有个协议,凡是市内联考,我都有义务有责任把我的英语考试答案用传呼短信发给他们。在他们中间,我的英语答案基本上是等同或高于标准答案的。作为回报,他们也会派人传数理化的答案给我。我们这一帮深夜流窜于滨江路的有为青年,是导致成都作业及考试标准答案流失的骨干份子之一。

我在外面晃荡了半天才回到家里。开门后我发现爸妈的鞋居然在,大吃一惊,赶紧逃,但是已经晚了,客厅里传来老爸的声音:“青青么?怎样,你逃学顺利吧,老师没说你什么?”

我一个箭步窜进去,瞪大眼睛望着我爸。我说:“不会吧,那短信是你发的?”

我爸一脸轻描淡写的表情,说:“是啊,你明天就要签证了,今天上那么久的学干什么?还不如回家好好准备准备。”那时我的视觉出现了急剧的变化。我看到我爸的脸上,散发着一圈神圣而伟大的光辉。

我躺到沙发上,一边吃零食,一边翻看最新一期的《音乐天堂》。我听见老爸在书房里打电话:“……是……是……真的不好意思,她这次痛得比较厉害,我们准备明天带她去医院检查……”我感觉无比奇妙,我爸不仅以官方身份支持我翘课,还来个一箭双雕,连明天的翘课也搞定了。我的心里面像开了一朵向阳花。每次翘课的时候,我的心里都像开了一朵向阳花。我兴奋得无法去想象,如果我签到证,不用上学,不用高考,我的青春将幸福成什么样。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农村里面有那么多小孩拼死拼活的要上学。他们可能不了解上学的实质。上学除了应付一个又一个的考试,别无一用。用十余年的青春去换一个敲门砖,到底是不是值得?我们重点中学的莘莘学子们,每一天都在高考的威逼下生不如死的熬过。我们学校旁边有个监狱,于是闲聊时总有人开玩笑:“什么人比囚犯更可怜?”“是学生。”“什么东西比死刑更可怕?”“是高考。”以至于后来某老师威胁我们说不好好读书就要把我们送到隔壁监狱去时,我们全班脸上一齐绽放出渴望的笑容。

我妈找出一件高领老气的薄毛衣给我摆在床上:“明天签证穿这个吧,学生要有学生样,衣服穿规矩点。”

我不可思议的瞪了她半天,嚷道:“改革都开放了,连狗都做美容了,你还让我穿这个?!”

我一直觉得我妈对我的神经紧张是一种性别歧视。她从我来月经那天起就为我有未婚先孕的这种可能性而感到惶惶不可终日。在她的教育下,我在十四岁以前一直相信所有女性性征的发育都是一种不齿却又无奈的错误。我跟我妈对待这种发育同时采取了视而不见的态度。比如说我十四岁那年,我的乳房已经成长得相当饱满,但是我还一直穿小背心而不是戴胸罩。在这一点上我觉得我跟我妈都是笛卡尔的忠实粉丝,我不思故波不在。但我的班主任是虔诚的唯物主义者,她说看到的就是真的,看不到的东西也就不存在,没有什么狡辩可言。她在某一天下课后把我拉到角落狠批了一顿,还唾沫横飞的说了很多我当时并不明白的话,其中包括诸多“骚货”和“勾引”这类新奇的字眼。后来我讲给我妈听时,她的脸红得像一颗烂掉的苹果。她转过身唰的抽出一条白色胸罩给我。我看着这一条背心不像背心,抹布不像抹布的东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从那以后,我妈正式加入了祥林嫂的同盟会,每天絮絮叨叨的告诫我身体很珍贵,外面很复杂,不要跟陌生人讲话。我不过心情好时觉得自己有做美女的潜质而已,我妈却一直以为我已经是倾国倾城的货,从八岁到八十岁男性都会对我图谋不轨。我记得十五岁的时候,有一次我一个人把家里租的VCD拿去还了,老板顺带推荐了一些新片给我,我挑了两张拿回家。当时,我觉得我妈精神都要崩溃了。

“你要我给你说多少遍?不要一个人在街上到处走!一个女孩子家,什么都不懂!你要是被人骗了怎么办?一失足成千古恨,你这辈子就完啦!!”

我从来不知道租借两片VCD原来是关系终身大事的人生抉择。那天晚上我跪了一个小时的地板。从那以后,不论买东西还是出去吃饭,我爸或我妈都一定会在身旁紧跟着。他们还喜欢时不时的在我放学时跑到学校来接我,这让我在那些耍酷的同学面前丢尽了面子。不仅如此,他们还不给我什么零花钱。我觉得如果不是学校经常以这样那样的名义搜刮民财,我恐怕连人民币换版了都不会知道。

我越来越不爽,越来越引以为耻,越来越恼羞成怒,到最后我一看见爸妈的身影就躲。我缩在小巷子里看他们拘偻的身影在校门口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一直到他们走了以后我才慢吞吞的骑车回家。在家里,我往往不等他们问上我半句话就把房间门砰的关上谁也不理。我开始学会了抽烟,学会了男朋友这个概念。当我跟一个又一个的男朋友坐在漏雨的车棚里吞云吐雾时,我看见从前心目中那些耍酷的同学此时见到我都无比惊恐的转身而逃。我那时瞬间明白了,原来我,才是学校里最酷的人。我心里得意极了,可是我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出来。我一般只是眼睛斜瞥翘个二郎腿,嘴巴里吐一口烟,然后说一个字:“操!”

当我比较平静的时候,我喜欢大清早的跑去学校撬教室的锁。我觉得撬锁这种行为艺术充分体现了对强权的蔑视和对自由的追求。我对撬锁的天赋极高,学校每隔三个月就要轮流给全部教室换一次锁,又一直找不到凶手。但是有一次我在撬完我们年级三班的后门时,我突然发现黑漆漆的教室里面坐了一个人。我当时魂都吓飞了。

“~~~喂~~~同学……?”我气若游丝的询问。

那个人僵硬的慢慢转过身来,黑暗中看不清他的面容和身体细节,只听见他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说到:

“我等你很久了……”

我浑身上下顿时被冷汗打湿。

这时他又缓慢的,一字一句的说:

“你总是这么早来学校,不知道有没有吃早餐。我刚刚给你买了一个蛋糕,你要不要吃?”

我惊疑不定了半晌。最后当我确定这个男生多半是人不是鬼时,我火爆的吼了声——

“你给我出来!”

男生苍白的脸庞在破晓中慢慢浮现出来。我狠狠的盯着他,最后我说:“你不是三班的郑晓亮么?”

“嗯,”他似乎有点茫然失措的答到。

我一把抢过他手上的蛋糕,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欣喜。我随即“啪”的一下把整个蛋糕砸到他的脸上,说:“你再敢这么吓我,老子找人揍死你!”

作为学校里面不知何时开始流传的“校花”之一,我自诩生经百战,各种各样的示爱都能处理掉,但是对于郑晓亮我却是颇为无奈的。后来我每次大清早跑到学校撬锁的时候,都会在某个旮旯儿发现他狗熊般魁梧的躯体,提着一盒蛋糕一语不发的望着我,把老子撬锁这种又有意义又有前途的兴趣爱好搞得索然无味。所以后来我就再也不撬锁了。当学校领导发现很久都不需要给教室换锁时高兴极了,他们把这件犯罪活动的终结归功于新招的校门保安,据说给他们提了一大笔奖金。那阵子保安很快乐,全校人民都很快乐。

我以为我不再撬锁,就可以彻底摆脱郑晓亮的纠缠,日子能够终究停留在“陈青青,我喜欢你,我好喜欢好喜欢你”这种简单无聊的情书里。谁知某一天清晨我跨着自行车骑出家门时,愕然发现郑晓亮一米八的狗熊身躯矗立在门外。我恼怒的瞪了他一眼撒腿就走,他一声不响的跟上来,往我的车篓篓里丢了一封信,然后就消失了。

那天上午第三节课,据说物理老师噼里啪啦的在骂我,所以我就被吵醒了。然后我终于想起了这一封信,信是在一张薄薄的作业本纸上写的,如下:

“陈青青:

你好。

我知道你不愿意见到我,正如我也不愿见到自己的懦弱与无助。与你同学五年,甚至从未有勇气走近你,亲口告诉你我的名字。在这样一个条款繁多的社会中长大,每一个自我的释放似乎都是对社会不可原谅的亵渎。我们被面子征服,被人言淹没。我们活得如此谨慎,却往往忘了谨慎的初衷,是因为我们有追求。千百年来无为与中庸的智者们,奠定了中华民族的驯服与胆怯。我们总是计较着这样那样的失败后果,而忘了如果没有不问前程后路的第一步,又怎么会有任何的后果。十七年来我第一次悲叹自己作为男子汉的不合格。如果我是男子汉,怎么会徒有一米八的个儿,却连当着你的面说爱你的勇气都没有?

虽然这五年来只跟你有过寥寥数语(也许你已经忘了),但是我真的在你身上学到很多。坚持自我的代价是巨大的。我无法忘记你不羁的笑容中流过的悲伤,那让我心碎,却又不愿意你随波逐流的最后被世俗麻木。我不知道要怎样做才能让你更加快乐。但现在,我只希望你能允许我,恋人也好,朋友也好,让我陪着你一起孤独。

PS:送你一首歌,Metallica的《Unforgiven》。爱上你以后,我也爱上了这首歌。

祝,

万事如意

郑晓亮

2000年10月5日“

我读了一遍。我又读了一遍。

我告诉自己要镇定,所以我镇定了三秒钟。后来我觉得力所能及的自制力也就到此为止,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物理老师眨巴着无神的小眼睛,用卖菜的嗓音问:“你现在有什么问题?”

我漠然的看了她一眼,打开后门,走了出去。

我走到三班的教室后门,里面传来琅琅读书声。在二分之一秒的时间里我感觉些许的遗憾,十七八岁的高中生了,受教育的方式还跟幼儿园没什么差别。我的手放在后门上,这个时候我又提醒自己深思熟虑了三秒钟,未果。于是,我轻轻把门推了开。

坐在后排看小说的同学们明显被我的举动吓得屁滚尿流,连带引起一片不小的骚动。当同学们终于意识到站在他们班后门的是老子陈青青而不是教导主任时,纷纷给我投来愤怒而激动的眼光。

他们班的任课老师还在兴高采烈的大抄板书,我对离我就近的几个同学轻轻吐出三个字——

“郑晓亮。”

“郑晓亮!”“郑晓亮!”这三个字就像旱地里久违的甘雨一样在瞬间被无聊成灾的同学们一个一个争相传颂。坐在第二排的郑晓亮猛地转过身来,当他看到我时,一张脸刹时涨得通红。

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二话不说的朝我跑过来。可惜他对于方向的拿捏一时不是很精确,只听“哗啦啦”的一连串巨响,被他经过的七八张桌子全部被撞歪,受害人数不计。

我很及时的缩在墙后,只听见教室里任课老师的怒吼:“郑晓亮,你要到哪里去?!”

在全班的起哄中,郑晓亮满头大汗的出现在我眼前。

“快跑!”我说。

坐在操场正前方的红旗脚下,我幸灾乐祸的看着郑晓亮,他的眼光正直勾勾的盯着距离我们五米远的一滩积水。

“那摊水好看还是我好看啊?”我故意逗他。

他就像是被人打了一棍似的跳起来,拼命摇着双臂:“你好看,你好看!”

他小心翼翼的对上了我的眼睛,又面红耳赤的转过了头:“我给你写那封信因为我住你们家后面,我经常看见你在屋顶上,我不可宽恕,噢不,是Metallica的不可宽恕,我,我……”

“啊?”我发觉这个人口齿紊乱,还是决定不要让他再说话:“Metallica的《Unforgiven》,我正想跟你说,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歌啊!‘我所感到的,我所了解的,从来没有在我的言行中展现过;从未自由,从未自我,因此我把它叫做不可宽恕……’这歌词太他妈牛逼了,我真不知道这学校里面居然还有人跟我一样听这样的歌!”

“嘿嘿”

“真是红尘知己,相逢恨晚。”

“嘿嘿”

“之前多有失敬之处,小女子给你赔不是了。”

“嘿嘿”

“你别嘿嘿了,我的台词也背完了。说说看,你平时还喜欢听谁的歌?”

“我也是最近才开始听比较多这些摇滚另类的歌的,比如Pink Floyd啊,Oasis啊,Radiohead和Portishead,我昨天还淘了一盘卡口带,是一个叫Green Day的朋克乐队的,很不错,推荐给你听听。哦,另外,我还喜欢听Tori Amos……”

“Tori Amos,不是真的吧,这个被强奸了的美女可是我的最爱。人家多牛逼啊,写的歌词没几个人能读懂。”

说罢我立身朝西一抱拳。郑晓亮见状,也忙不迭的学我报了一个拳。

两天后,郑晓亮把他新淘的那一盘Green Day的专辑上缴给我。从那以后,我们经常一起肩并肩骑车上学,后来竟发展成了一个风雨无阻的优良传统。我们讨论摇滚,自由,讨论对八零后的反思和对社会的愤怒。他说,虚伪的不羁比真实的平庸更可耻。如果真的愤怒,我们应该去砸烂校长的桌子,而不是躲在一边空谈我们忍无可忍我们要朋克。我们当时正在豆浆店里啃馒头,我说,这么睿智的真理不能就这么埋没在馒头里了,我介绍你去做校刊的音乐栏目编辑吧。他非常不屑的说了声,我不。

我发现郑晓亮的身边似乎有数不清的打口带,让我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于是我就再也不骑着自行车大街小巷的乱窜了。我终于意识到像我以前的那种策略是完全没有效率的。我以前总是汗流浃背的冲进目光所及的每一家音像店,冲着老板就吼一声——你们有没有XX的磁带?!然后在他们大眼瞪小眼的震惊中转身就走。偶尔也会遇上反应比较快的,这个时候就会发生对吼,然后路人就会兴高采烈的聚集起来,直到把我包围到只有逃之夭夭的地步。但是,不管是任何一种后果,我都往往是空有一张单子越开越长,却是一盘磁带都找不到。我总是问郑晓亮他从哪儿搞来的打口带,他却总是笑笑不谈。

另外,郑晓亮买《音乐天堂》的速度也是跟我齐头并进的。《音乐天堂》作为二十世纪末中国大陆唯一广为发行的另类有声音乐杂志,俨然就是我的生命源头。我每次瞻仰《音乐天堂》凌厉鲜明的硬纸封面时,既像瞻仰情人,又像瞻仰父母。我亲眼目睹了《音乐天堂》自创刊以来从欧美流行音乐的小本黑白杂志变成了欧美另类摇滚音乐的大本彩色杂志, 也就是说我亲眼目睹了学校里面从集体借一本《音乐天堂》到个别人士收藏全部《音乐天堂》的实质性飞跃。这个飞跃的过程我和郑晓亮功不可没。我们每一天都会在学校门口的音像店转一下,看有没有新一期的《音乐天堂》上架。于是我和郑晓亮的竞争,就变成了谁比谁早十分钟拿到《音乐天堂》的问题。对于这个位于四面都被拆迁了或正在被拆迁的民房个体户来说,我觉得我和郑晓亮的出现给了老板无比精神上的支持,以至于他硬是和政府对抗了两三年,一直百折不挠。

3.

我们学校门口是一条鸡肠般的小道,路的左右两排古老的砖瓦危房。每个危房的一楼都开着黑漆漆的铺子,做着这样那样的小本生意,其中生意比较兴隆的包括餐馆,文具店,杂货铺,和成人录像馆。在这条路上行走的一般都是永远处于散步状态的成都居民,和骑着自行车永远睡眠不足的莘莘学子。基本上没有机动车道。如果两个汽车面对面的开来,群众们就会热情的拨打“119”,请威严的警察叔叔们来疏散交通,排解纠纷,或者收尸。在生意比较清淡的上午,下午,和晚上,我每次逃学的时候都走出来看过,那是遍街的麻将桌子,密密麻麻,井然有序的把整条街填满。

谢天说:“全国上下一片麻。”

我说:“我们有参与祖国建设的责任和义务。”

于是我们花了一节课的时间制作了精美的麻将纸片,以便于我们就算被困在学校里,也能与全国的劳动人民融合在一起。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矣。

晚自习前,我们有五十分钟的时候解决各自的生理需要。大多数同学选择吃饭。在缺乏酒友和烟友的情况下,我偶尔也会去路边的那些小餐馆吃饭。有一次,在我们刚刚讲解完“一碗阳春面”这篇理论上应该很感人的文章后,我和谢天同时感觉有点儿饿。

我问谢天:“去哪儿吃饭?”

谢天说:“一碗阳春面。”

我说:“去哪儿找一碗阳春面?”

谢天说:“一碗阳春面。”

我说:“你他妈读书读傻啦!阳春面不是北方的东西么你在这儿上哪儿找去?他妈的这面的名字就起得这么贱!”

谢天指指我头顶。我抬头看见一幅崭新的蓝布招牌,在风中轻盈的飘荡。招牌上用黄线绣着五个大字:“一碗阳春面”。

我们自个儿在馆子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老板!来一碗阳春面!”

老板眉开眼笑的走出来,看见我们俩人,乐呵呵的连声答应:“好!好!两碗阳春面。”

“你耳朵不好使么?我说的是一碗阳春面,就一碗!”我有些生气的纠正他。

“你们两个人吃一碗?”老板失望之情现于言表。

“我靠!阳春面从古到今不就是‘一碗阳春面’最有名么!你听过有谁写‘两碗阳春面’,‘三碗阳春面’的吗?”

“没有。”谢天接口说。

老板有些忧伤的看了一眼自己的招牌,默默的回了厨房。

谢天问:“你托福成绩拿到了吗? ”

“上个礼拜拿到的,六百零三分!”我说,一边用无名指轻弹了一下谢天帮我点烟的手,江湖礼节。

“强人!改天咱去喝一杯庆祝。”

我得意的笑笑。

“那你是不是都可以申请常春藤名校什么的了?”

“没有,”我顿时觉得有些沮丧,“除了考托福免费送分的那三个学校,我没有再申请其他学校了。一个学校的申请费就要将近人民币一千块钱,相当于我爸半个月的工资,我给不起。”

正在这时,门口一声清亮的声音传了过来——

“谁是陈青青?”

我和谢天同时转过头去,只见馆子门口停了一辆摩托车,车上坐了一个穿着破烂牛仔裤,头戴全盔的男生。说话的是后坐一个衣着异常时髦的古惑妹。她已经走下车来,脸上涂着淡妆,左耳骨上一排小耳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馆子里面的其他学生纷纷耳语起来,有的甚至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我站起身来,不惊不诧的走上前。我心里面已经算计好,如果有谁敢在这个地盘对我动手,只要谢天帮我打个电话,不出十分钟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干吗?”我说。

古惑妹兴趣盎然的盯着我看了半晌, 然后说:“你就是鹏哥的女朋友?”

我觉得这个古惑妹实在很漂亮,于是我很不爽的朝她吐了一口烟,说:“怎样,你不爽?”

鹏哥是这附近一所垃圾学校的公认“校霸”,自从在一家旱冰场认识我以后,跟我谈恋爱已有八个月之久。由于他在周边地区的小混混群体中隐然有领袖的作风,我也就当之无愧的在他人缘比较好的几条街上号令江湖,莫敢不从。我明白,我能够混到今天这么拽的地步,除了我本人的刻苦努力外,绝对跟追随我的一堆“市三好”和“省三好”们关系不大。

古惑妹说:“鹏哥太没品味了,你这么土的人他也看得上。你还是跟你们学校的其他人一样,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吧。鹏哥么,就让给我算了。”

我心头一阵火大,但还是努力压抑住自己,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小朋友要注意。乱说话有危险。”

古惑妹没有理我,她咯咯一笑坐回摩托车的后座上,亲热的揽着摩托男的腰,说:“你以为你是谁?我只是来看看你到底长什么样子。鹏哥么,嘻嘻,他已经跟我那个,好了。”说罢她掀起摩托男的头盔,“对吧,鹏哥?”

我无法置信的看着鹏哥的面容真的在头盔后面出现,脑中一片空白,心里一阵强烈酸痛。

他没有看我一眼,只是一脸不耐烦的抢过古惑妹手里的头盔,说:“行了吧,别闹了。”说着重新带上头盔,一踩油门,摩托车轰隆隆的复又向前行驰。

我条件反射似的冲上前去。哗啦——

一抹鲜血从我的眼前划过,暂停了我的心跳和这三秒钟的结束。在这三秒钟,我的佛山无影脚狠狠的落在了摩托男的身上;在这三秒钟,摩托车随着驾驶员的失衡而壮烈的往地上侧翻;在这三秒钟,摩托车上伸出一只爪子扯住了老子的裤子;在这三秒钟,老子被凌空摔起的过程中看见了一个颠倒的世界和一个张大嘴巴的颠倒的谢天;在这三秒钟,一只大手勾住了我的腰,我硬梆梆的落在了一个软绵绵的人体上。“哎哟”,我听到我的垫子发出这么一声声响。然后一只手掌从我的后面伸到眼前,全是血。

我一时回不过神来,就这么躺在我的垫子上,天很蓝,云很白,就像大海里的小绵羊。终于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一翻身爬了起来。郑晓亮仰天躺在地上,一只手摸着自己后脑勺,另一只手沾满鲜血悬在半空。有人碰了碰我的手臂,我才看见周围已经扑过来一大群的苍蝇,为首的那个带着黑边眼镜,长相还颇为面熟。他们指手划脚的跟我说着什么,我都听不见。我跪下来扶起郑晓亮的头,一股温热的液体流到我的手臂。郑晓亮一脸关切的看着我,他的嘴唇也在动,可是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两滴豆大的泪水从我的脸上落到他的脸上,就像是他自己的泪痕。我的心才开始透彻的痛。八个月的感情,鹏哥他怎么能这样的背叛我?这是我谈得最久的一次恋爱,他难道不明白我为他付出了多少?我幽幽的看着郑晓亮豆子般的小眼睛,里面燃烧的真诚让我感到一丝一丝的温暖。是谁不离不弃的陪着我?谁是我的幸福?别人都说,女人的选择不应该是爱,而是被爱。也许是对的吧,爱一个人让我笑,被爱至少不会让我哭。再美丽的女子,也会累的。

我低头看着郑晓亮憨厚的脸庞,用手指轻轻抹去他脸上的泪珠,温柔的说:“别哭。”

郑晓亮说:“那不是我的……”

我没等他说完,就朝他的嘴唇靠了过去。他的呼吸异常的急促了一下子,湿润的嘴唇一动也不敢动。

我笑着抬起头来,问:“这是你的初吻吗?”

郑晓亮满头大汗的点了点头。

我觉得我又污辱了一个无辜的儿童,不禁恻隐之心渐起。我规规矩矩的放开他,缓慢而严肃的站起身来。我还学电视里面那些动作明星一样,狠狠的拿手背往嘴边抹了一把,可惜只有口水,没有血。我走到此刻刚刚爬起来的鹏哥和那个古惑妹面前,问:“刚刚哪个王八拉了我一把?”

古惑妹拍了拍泥沙满身的衣服,恶狠狠的拿一根手指头戳我的胸,说:“我爸是公安局局长,你死定了。”

自古警匪是一家,我们学校所有小混混的升学目标都是考警校。所以我对这句话的理解是,“我爸是黑社会老大,你死定了。”

此时人越围越多,我觉得压力有点儿大。所以虽然我的人生原则是不惹官僚,我还是硬着头皮的回了一句:“我干妹的表姐是三陪,你爸死定了。”

古惑妹冷冷的向我逼近,一根食指像筷子一样戳得我胸口发疼。她说:“你再说一次?”

我说:“你爸为人民服务嘛。说不定人家熟门熟路,见个面还可以打五折起。”

古惑妹的眼睛里突然涌上两泡泪花,她一声不吭,扑上来就掐我的脖子。

郑晓亮和谢天同时跑过来拆解我跟古惑妹的两双利爪。郑晓亮迟疑了一下,转向古惑妹,说:“微微妹妹,算了吧,你们不要打了。”

我们三个人同时惊得停住手,谢天的手还兀自抓着我胳膊。我目不转睛的一会儿看看郑晓亮,一会儿看看古惑妹。只见古惑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张大嘴巴,半晌,才吐出几个字:“小……小亮哥哥?”

郑晓亮窘得满脸通红,他结结巴巴的对我说:“她,她家跟我家的关系不错。其实,那个,那个,我给你的那些磁带,就是,就是她爸托关系帮我找来的。好久,好久没有见到你了,你怎么都,都没有回家?”最后一句话,他是对着古惑妹说的。

古惑妹的两行眼泪刷的流了下来。她“哼”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这时不远处似乎有人在喊:“坦克来了,快跑——”我们没有注意,周围人群却散了一大半。突然,我们几个仿佛同时意识到什么问题而跳了起来。我转头,发现老蒋就跟一个冬瓜一样,居然这么快就从地上长了出来。

老蒋冷笑道:“陈青青,你好呢!”

我随口用英文课本的话敷衍:“I’m fine, thank you, and you?” 脑袋一片空白。

现在摆在老蒋面前的状况是这样的:一台摩托车倒在地上,两个灰尘仆仆的外校少年,一个满头鲜血的三班学生,两个拉拉扯扯的本班干部。

老蒋阴沉沉的走向吴世鹏和古惑妹,问:“你们是哪个学校的?来这儿做什么?”

郑晓亮担心的朝我看了一眼,急忙接口到:“他们是来找我的!”

老蒋嘴边闪过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她说:“嗯,这我看得出来。” 顿了顿,她又说:“不过你的事情,自然要由你的班主任负责。” 她的脸上挂着一丝阴险的笑,传闻老蒋跟郑晓亮的班主任因为争房子的事情一直不和。她随即转向我和谢天,目光落在谢天还依然抓着我胳膊的双手上。谢天一惊,赶紧撒手。

老蒋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你们三个,跟我回教导处。”

当我们灰溜溜的跟着老蒋离开的时候,“一碗阳春面”的老板杀猪似的叫唤起来:“你们两个,还欠我一碗面钱哪!”

我欲哭无泪的朝老板比了个中指,而谢天移行换步的闪到老板面前付了帐。当老蒋一脸关注的看着我跟谢天合吃的那一碗阳春面时,我突然感觉到一个异常荒唐的想法。不是真的吧,我一下精神抖擞,觉得今天这一天有趣至极。

老蒋把我和谢天拉到办公室里,一脸神秘的关上门,然后不由分说,语重心长的长篇大论起来:“我观察你们两个很久了……”

我跟谢天两个一边埋头恭听一边做痛苦反省状。我紧紧的咬着嘴唇免得忍不住爆笑出来,我用余光看见那边谢天的肚子也在微微抖动,估计他也是忍得不行了。

事后我问谢天:“情人,你要不要抄我的检讨书?”

谢天还兀自把头埋在胳膊里,捂着肚子无声狂笑。

我咳了一声,抑扬顿挫的念起我的检讨书:

“尊敬的蒋老师:

通过你今天对我和谢天的亲切教导,我终于知道自己在过去几年经历了怎样的生理成长和心理发展,并真诚为此向你,向班级,向学校,向所有跟我说过话的人表示沉痛道歉。可能是因为“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我一直不知道,原来我跟谢天之间的频繁接触,就是传说中的青春期萌芽。你的一番点拨,让我如梦初醒。原来一切问题的根源,都在于我是个女的,谢天是个男的。女性和男性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同,这一直是我苦苦思索而不得其解的神秘谜团啊。于是,我最近产生了对异性的好奇。其具体表现,就是我对谢天的朦胧好感与冲动。

我相信你对我们传授的真理将会是永远正确的:处于青春期年龄的少男少女们,是不可能产生爱情的。真正的爱情,一般都发生在大学后期和参加工作后。因此,我要努力鄙视自己的心理冲动,坚决杜绝早恋这种毒害世人的不良举动。并且,我会积极协助班主任的工作,对同学之间其他的早恋现象进行严防打击,让我们这些祖国的花朵,能够在社会主义的阳光下健康成长。

此致敬礼

陈青青

2000年12月痛悔涕零”

老蒋收到这封检讨书后据说在办公室里气得把圆珠笔都摔成了两截。她找来教导主任,我的父母,和谢天的父母来轮流对我发动攻击。我爸妈恼羞成怒,当场给了我几巴掌。一群人气势汹汹的逼我认错,我眼泪花包在眼眶里转来转去。我说,“我对老师态度不好,我承认,但是我还做错什么了?”

我妈悲痛的一声长叹,用手抹了把眼角的泪水:“早恋,这么丢脸的事情你也做得出来!我真宁愿你去偷去抢,哎,我还觉得坦荡些!”

我说:“早恋有什么错的?早恋不就是爱么?爱不是真善美的象征么?只有你们才觉得早恋是错的,人家美国还支持中学生谈恋爱呢!”

老蒋已经惊呼起来:“美国!你跟美国比!那是个道德沦丧,男女滥交的地方,你想变得跟他们一样?我的天,你简直是没救了!”

我不想再继续顶撞下去,愤然无语的盯着地面。不管社会如何的叫嚣早恋是个洪水猛兽般的东西,甚至连早恋的同学自己都不好意思的偷偷摸摸时,我从来不认为这件事情是个错误。我在心里狠狠的骂到,你他妈才没救了,你赶不上现代文明的脚步。哼,只要二十年,甚至十年,你就会跟这个社会一起看到,你现在认为的很多错误都不会再是错误,而压抑人性,才是真正的错误。

三个月后,我递交了退学通知书。

4.

生活不是小说,我退学当然不是因为早恋跟老师吵了一场架。事实是现实而俗套的:因为老子死也要出国。

签到证以后,我发了一场幸福的烧。据说我睡觉的时候梦话连篇,反反复复的念叨“我不用高考了”等类似字眼。成堆的作业搁在角落里,我连答案都懒得剪下来贴上。既然都不用高考了,学习陡然失去了它的全部意义。

我胳膊下夹着体温计跑到客厅里,生活突然浮现出了它的真面目:我喂鱼,玩狗,看电视,成天成天的享受青春年少而快乐无限。我爸妈一语不发的坐在沙发上。自从我拿到签证后,他们就不可理喻的严肃。在我又顺利的跟狗抢食成功后,我妈开口了:

“青青,你过来,我们跟你谈一下。”

我打开一袋巧克力,又在沙发上跳了两三下才坐下来。因为发烧我全身汗渍渍的,我联想我的样子应该是双颊红晕,娇羞无限。我突然想如果郑晓亮看到我这个样子多半会呆掉,然后我就咯咯的笑出声来。

我妈说,首先,她要代表全家全中央为我的签证成功表示祝贺和慰问。

但是,前途是险阻的,困难是多重的。我们不能因为眼前的胜利而对未来掉以轻心。

我觉得这话越听越不顺耳,就停止了吃巧克力。

我妈说,当初他们不反对我申请出国,主要是不忍心打击我。但是我活得这么膨胀,迟早是要被打击的。以前他们想装好人,想借美领馆的手来打击我。结果美领馆居然放我过了,他们就意识到别人是靠不住的,还是只有他们自己亲手来打击我。你看,在美国读四年本科,一年要花费十多万。不是家里面不愿意出钱,实在是砸锅卖铁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所以说,你还是乖乖接受打击回归现实罢。

我还没有想好怎么样回话,泪水就已经不听话的涌上来。

我不知道说什么,我爸妈把家里面的所有存折翻出来一张一张的给我看。他们最后把房契拿出来,说我真的决心要去,他们只有卖房子了。

我觉得天旋地转,连哭都没法哭了。我站起来,头也不回的冲出了家门。

我在电话亭里面抱着公用电话机不放手,无数人在我身后表达了抗议我也没理他们。郑晓亮一脸错愕的跑过来,我抱住他就开始嚎啕大哭。

“我想不通!我想不通!不是有志者事竟成吗?不是努力了就有回报吗?你知不知道我这辈子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去美国?!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个理想付出了多少的心血和多少的希望?!我能做的我都做了,我考过了托福,我拿到了录取通知书,我甚至拿到了美国签证!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是不能去美国?!”

我哭得声嘶力竭,引来围观者无数,他们叽叽喳喳的对我的过去未来以及人品相貌进行了详细的评论和阐述。我的嗓子哑了,眼前也开始慢慢发黑。我想,如果我死了就好了。我死了,大概就不会这么伤心了。

醒来的时候我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看摆设应该是旅馆。我默然的坐起身来,墙壁上的大幅镜子照出我的脸,蓬头散发,眼睛肿得像两个包子。

郑晓亮从洗手间里出来,看见我醒了,急忙跑过来握住我的手。他说我突然昏倒了,只有把我扛到旅馆来,并指天为誓还没有来得及碰我半根毫毛。

我很惨淡的给他挤出半个笑容,我说你要碰我也无所谓,反正我现在已经心灰意懒我就是一个摔破的砂罐我的将来毫无价值所以我还不如从现在就开始一无是处。

郑晓亮说他要批评我的这种消极态度,但是他首先要批评我连出国这种事情都不跟他讲,让他刚才层出不穷的震惊了好一会儿。不能出国又不是世界末日,他说,美国到底有什么东西中国没有?

我觉得这个问题很无聊,几乎让我不屑于回答。我说比如民主,比如自由,比如公平竞争。如果说中国对我是一个肮脏苦闷的现实世界,美国就是我所有理想的化身。我热爱它的一切,对它的渴望在我全身的每一寸肌肤蔓延,我的每一滴血液都为它而流。

但是热爱又怎样呢?热爱不等于能拥有。我终于懂了,机会往往比实力更重要。请你恭喜我在迈向成熟的路上更上一层楼。

郑晓亮被我突发起来的深沉吓傻了。他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钱。

他说,哦。

在一个世纪的沉默以后,郑晓亮长叹一口气。然后他说:“其实你可以到了美国再去申请奖学金的啊。我知道的好几个人都这么做。”

我的心脏仿佛被人打了一针清凉剂,我像兔子一样的跳起来:“真的?真的?”

“是啊,他们说其实到了学校会比较容易讨奖学金。”

“你这一番话太有道理了。郑晓亮,你是一个好人。”

我抱住他朝他的脸颊死命的亲了两下,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回到家中的时候,我爸正为我妈打着扇子低声说着什么。天气并不热,可我想这大概是我爸能做出的最温柔的关切了。与他平时凶神恶煞的严厉相比,此情此景反而让我手足无措。我妈看见我,红肿的眼睛哗的又涌出一大把泪。“青青,我们对不起你……”她呜咽着说。她的哭声凄厉而绵长,我总怀疑这是因为她文革时期专职文工团表演的后果。我妈可以为了很小的事情哭天抹泪伤心欲绝,如果不是她感官思维过分敏感,就是她故作可怜,以达到让我内疚而顺从她的目的。为了避免良心的谴责,我总是义无反顾的选择相信后者。

“别哭了,”我颇不耐烦的打断我妈,“我想过了,我还是决定去美国。你们只需要借给我一个学期的费用,可以吗?听说美国的小孩很笨,我到了那边去拿奖学金,肯定没问题。”

我妈一时停止了哭泣,呆呆的望着我。我爸浓眉一耸,随即雷霆万钧的对我发起火线攻击。他的所有斥骂我都早在心里面做过了模拟练习,无非就是孤注一掷不成熟不现实之类的,因此当我真正听到时,感觉严重缺乏新鲜感。我不等我爸把他的废话发泄完,就一把拉开门。我在楼梯间大吼:“我知道家里没有钱,但是我会挣奖学金,我会打工,我不会再要你们一分钱。我知道这样做很冒险,可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来争取我想要的东西。就算头破血流,我也一定要去拼拼看!”我抹着眼泪再次跑走,回声在楼道里荡漾不息。只听上下邻居的门悄然开合,藏着无数只无聊好事的眼睛。“看什么看?关你们屁事!”我头也不回的把这句话作为结束语,以象征我烦躁决绝的心。

第二天我爸妈找到我时,其实我就睡在八楼楼顶人家的阳台檐子上。我妈当时的脚软了一下,我爸迫不及待的翻过栏杆把我往上拉。其实我没有半分自杀的意思,我只是很喜欢在频临生死的状态下看天,这让我有一种即将升仙的美好错觉。我记得很小的时候,院子里的一个初中生就从这里跳下去过,但是因为每家每户都装了雨篷,所以他落地的那个过程应该并不顺利。后来很少有人到这个楼顶上来,传说有鬼。我抱着与他学习交流的渴望走上来,终于明白了那个初中生当时为什么要选这个点跳下去。这个原因根本没有大人后来说的风水地气那么玄。其实就是我脚下的这户人家不知何年何月补了一下阳台的檐顶,留下一个淡淡的凹,人躺在里面就跟一张床似的,特别舒服。我想当年那个初中生一定跟我一样在这个凹里躺了许久,可是他为什么后来还是选择了跳下去,这我就不清楚了。因为当我躺下来时视野里再也没有任何的障碍物,天空的浩瀚广阔第一次像一层纱巾似的铺在脸上,我觉得地球多么渺小,每个人的喜怒哀愁更是微不足道。当爸妈找到我时其实我早已心平气和,但是我妈搂着我痛哭,她说既然我如此执意,他们砸锅卖铁的都会支持我去美国。我耸耸肩,有些糊涂,有些不可思议,最后我忍俊不禁的哈哈大笑。

我正式向学校递交退学通知书已经是在我无故旷课若干天以后。那天的午休时间阳光明媚,初夏的慵懒加重了高考带来的粘稠,教室里鸦雀无声。

我如同往常一样的从后门随意跨向我最后一排的座位,谢天不在,全班倒数第一的那个男生却奇迹般的坐在位子上。

“久违!”我说。

他面目呆滞的望着前方的黑板,过了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的把头转向我。他习惯性的抹抹自己的嘴角,才发现自己方才并没有因为睡觉而流口水。他说你这几天有来上课吗?我说没有。他说那他抄谁的作业笔记,我说你抄冯眼镜的吧,那人收的是最低价,每科二十元。

说话间谢天满面春风的进来了,一看见我就朝我当胸捶了一拳。他说这么多天不见,打你传呼你也不回,还以为你就落下我们自己跑路了,好消息都不跟哥们分享分享。谢天和周围的几个同学还在嘟嘟嚷嚷时,倒数第一的男生突然惊呼一声:

“糟了!要上课了!我得赶紧走,要不然就走不脱了。”

当他背着书包从门外一闪而过时,我不禁怀念起这个我毫不怀念的人物。我想,这应该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他了。

下午共有四节课,除了英语,高考五科各一堂。我想我一定要在这些课上认真听讲,以便在离别之前还能温习并铭记中国寒窗十年的滋味和感受。

我热泪盈眶的望着数学老师嘴皮翻飞的脸,这个年轻男子在我热情的注视下显然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历史老师对我的这种目光采取了视而不见的态度。语文老师则停下粉笔问了我一声是不是生病了。轮到班主任老蒋上课时,她一脸愤慨的冲到我跟前,说:“陈青青,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当老师的?你又在搞什么鬼名堂?”

我淡淡的说了句:“我只是想,我们不久就要毕业了,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们说?”

老蒋一时语塞,随即从容不迫的爆发出来:“我有什么话想说?我还有什么话想说!你们不看看还有多少天就高考了,还不抓紧时间,该做题的做题,该背书的背书!”

我说:“如果这就是你对我们过去的六年青春和未来人生的回答,我可不可以求你件事儿?”

“什么?”

“你以后别说你是我老师。”

我就这么被赶出了教室。或者说,由于我在被轰出去之前及时的扔下了爸妈写的退学信,我是自动自发离开的。在我转身后,教室里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夹杂着老蒋不知所措的斥骂,以及谢天经久不衰的口哨声。

5.

2001年8月1日,我降临在美国O城机场。迎接我的是一个中国四眼男,在这之前我在网上找到O城大学中国同学会的联系方式,恳请他们随便找个人来接我。四眼男看上去挺害羞,他本来手上举着个牌子,一看见我就忙不迭的收了起来。我讪讪的笑了笑,举牌子接人这种行为是我要求的,我以为美国无论哪个地方都跟北京一样人山人海,谁知在这个机场上,有生命迹象的活动体寥寥可数,更不要说我是举目一望的唯一一个黄皮肤。

行李很沉,四眼男一声不吭的帮我拎到他车上。我爸妈既然决定了要送我出国,其准备工作也就异常的夸张起来。他们不仅给我制购了一年四季的衣服和生活用品,还因为听说美国的书本纸张贵而打包了一大摞的笔记本。在这一个月里面,他们几乎每隔三四天就要带我去吃一顿肯德基,理由是我要学习吃西餐。另外一方面,我热火朝天的苦练刀叉功。我怀揣一套肯德基的免费塑料刀叉到处跑,一到吃饭的时候就亮出来。我用这把塑料刀叉成功的戳起了大米,糖醋排骨,以及路边烧烤的串串香。这跟我后来用筷子吃牛排的举动组成了一条完整的对角线。

从成都到O成也不过就半个地球而已,我居然转了五次飞机。在洛杉矶的这个环节上飞机晚了点,我转的下一个飞机就没接上。当时我在洛杉矶排了两个小时的长龙,才等到检察官给我分配了一个人生的里程碑——一个刻有“入境许可”的大蓝印章。跟我同下飞机的一班华人全都作鸟兽散了,我孤立无援从某一狭长通道里钻出来,眼前豁然开朗。这一机场若干层楼熙熙攘攘,无数浓妆艳抹的少女在我身边趾高气昂,神色冷漠的经过。我枉自奋斗半生来出国,我到达美国的第一感想居然是老子不够漂亮。

在等候航空公司给我安排的下一趟班机的过程中,我死死抱着从成都伪劣产品批发市场淘来的旅行包在登机口干坐了十二个小时。这包包据说还是名牌的,上面煞费苦心的写着CUCCI。我跋山涉水从A号登机楼把它扛到D号登机楼后,背带就已经断了一大截,于是我只有把它抱在胸前。在这个空调过重陌生而嘈杂的洛杉矶机场,我对怀中的这个包不由产生了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晚餐的时候我没有吃饭。我在登机口附近的几家快餐店巡视一圈后,发觉此地的麦当劳折算成人民币后居然要将近五十块钱,这几乎是我吃十碗红烧牛肉面的价钱。于是我就毅然的退缩了。我把希望寄托在时差上,我想,我的胃应该是搞不清楚什么时候该饿,什么时候不该饿的。可是到了凌晨一点我的胃就开始强烈的疼痛起来,这让蜷缩在椅子上打盹的我苦苦无法入眠。我掏出钱包,看着里面一张张绿油油的钞票,再转头望望周围早已打烊的大小餐馆,从离境到入境都没有哭过的我,这时再也忍耐不住的泪如雨下。我从来没有想过,自诩独立叛逆的我,第一次离开了父母,竟然是如此的悲伤如此的手足无措。我把脑袋埋在旅行包里,拼命忍着自己的抽泣。在某些片刻,我甚至想就地坐上下一趟飞往中国的飞机回家算了。我都想好了,我就说我不干了,我爸妈能拿我干嘛。可是我不知道怎么买机票回去,所以我就没走成。既然回不了家,也就没人能宽容我的软弱我的任性。我惊慌的躲在候机厅最角落的椅子上,每当有陌生人向我投来疑惑的一眼,我便吓得往背包后面一蹭。

最终我近乎三十多个小时没有睡觉没有吃饭。当四眼男把我接出机场时,我忍着泪水再没有对真正的美国产生任何好奇任何激动。我看见高速公路上大大小小的绿色标牌,上面白花花的英文字母重重叠叠的朝我扑过来。我看着这么多的英文脑袋一下炸了。我头晕目眩,胸口烦闷,并且开始胃痉挛。

这是一个明晃晃的下午,我饿得要命。四眼男开了很久的车才终于停在一组红砖木窗的二层公寓群前。七月的毒日漏过楼房前的一排树荫打到车上,树上的蝉虫对我们的到来发表了一番强烈的抗议。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仔细对了下:羊踪道212号。

我觉得羊踪道这个名字极其朴素,充分体现了本地风俗文化的善良与淳朴。在没被这个学校录取之前,我甚至从来没听说过O城这个词。后来我去网上查了查——这个州幅员辽阔,人口稀少,基本上是我们成都市十五倍的面积,四分之一的人口。传说中,这种面积跟人口的关系好像叫做人口密度。从这一路上的观察来看,这个州的人口密度确实很大:我们从机场开车过来半小时了,我居然还没见到一个活人。

不过我马上就要见到活人了,四眼男已经在敲门。我有些紧张的躲在他的背后。门刷的一声开了,一个满脸痘子的男人探出身来,他与四眼男客气的寒暄片刻,猛地伸头打量了一下躲在四眼男背后的我。他穿着背心短裤,约莫二十出头,头发短到不余半寸,像一层黑黝黝的青苔。

“你就是那个要在这儿待两个礼拜的小姑娘吧!”他撇开四眼男,热情的冲过来跟我握手,一口北京腔,“我是张昊,吃了吗?把这儿当自个儿家,甭客气啊!”

我有些勉强的笑笑。我饿了三十多个小时,胃疼。我看着这个男人眉毛眼睛都挤到一起的奇怪笑容,突然觉得胃更疼了。

“行了行了,我来吧”,他拦住我背后本来要随我进屋的四眼男,抢过我的行李拎进屋来。

“噢,你等一下,”我突然想起还没付人家跑路费,小心翼翼的抽出十五块钱。这十五块钱本来是学生会的网站上说好的,四眼男却似乎有点迟疑不定。张昊一边把钱硬塞给他一边把他推出门外。四眼男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张昊一眼,我觉得他的表情有点愤怒又有点遗憾。

我的胃翻天覆地的疼,我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张昊迫不及待的进行了一番嘘寒问暖的工作,并主动给我热了一碗牛奶。我在喝牛奶的时候很谨慎,生怕自己的眼泪敌不住悲伤掉下来。

张昊坐在一旁乐呵呵的望着我傻笑,嘴巴都合不拢来。我想问他是不是这辈子没见过女的,但是我觉得初来乍到,应该建立一个淑女形象先,于是我颇为辛苦的对一切表示了视而不见。

他站起来帮我收拾碗筷,一边说:“听说你十八岁?真小,我们这儿还没见过十八岁的中国留学生呢!”我顿时受宠若惊,颇有一番成就感。

我说,“叔叔——”。张昊脚一歪,回过头来笑骂,“你丫叫谁叔叔呢?我也不过比你大五岁而已。”我不开腔,大大的不以为然。在我心中,年龄以一字开头跟以二字开头有本质性的区别。十来岁的叫作意气风发少年,二十多岁的叫作居心叵测成年。前者说未来很远,后者说人生苦短。一句话,代沟巨大。

张昊看我在一边发呆,说,赶快给家里打个电话吧。他掏出一张电话卡,让我用他的号码打。我当仁不让,也没说谢谢。

电话响了一声后就通了,我妈的声音迫不及待的传来:“青青,你到了吧?”

我猛然用手紧紧捂住嘴巴,一大把眼泪哗然撒落。

我妈似乎毫无察觉我的沉默,她在另一边带着浓重的鼻音跟我说要多多照顾自己,要按时吃饭,天气冷了要多穿衣服。我捂着听筒,埋头张大嘴巴无声的痛哭。我是如此伤痛,甚至干呕了几下。我试图想一些话回复我妈,我想说我很兴奋我很开心,可是我没法挂起笑容,说着如此不着边际的谎。我想说我胃痛我想回家,可这不是我自己要来的么,我不是信誓旦旦的说了自己永不后悔么。我的胃好痛,可是再也没有一个沙发可以让我躺下来就有一切,再也不可能呻吟两声就有人心疼不已的照顾我。这里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在乎我,没有人关心我。踏足美国的第一天,我发现自己成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可有可无的人物。我强忍着极度的悲伤,终于对着话筒里面的父母说了一句玩笑话:

“上飞机前你们给我买的人寿保险居然没用到,你们不如找他退款吧。”

晚上,我跟张昊吃的饭。这个公寓有两个房间,住的张昊和八月中旬要搬进来的另一个男生。我比另外那个男生早到两个多礼拜,正好填空。张昊看上去兴致很高,特意为我炒了他的拿手好菜——番茄炒蛋。番茄的汁炒干了,还倒了一大堆番茄酱才弄好。家里可能没米了,下菜的居然是一半白饭一半白面。我想,北方的饮食文化,果然是有它的独到之处。间中张昊给我斟了一杯小酒,说是二锅头,我闷头扒饭,摇摇头说不要。张昊一饮而尽,酒色上来,两只眼睛贼亮。

“今晚早点睡吧,倒倒时差,”他说,“那房间里有一旧床垫,我还有一富余枕头和棉被可以给你用着,先凑合一宿,回头我再带你去买东西。”

“噢,太谢谢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到美国来过艰苦生活的,比如枕着书包,披着外套睡觉什么的,没想到这么快就奔小康了。

“你选课了么?”

“选课?”

“去留学生办公室登记了么?”

“登记?”

张昊放下碗筷,用我爷爷那辈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我顿时惊慌失措起来,一脸紧张的问这些是什么东西啊我是不是迟办了这些事情就要被驱逐出境了。张昊哈哈大笑,他说没错,吓死你。我脸涨得通红,他拍拍我的肩,说赶明儿跟着他就行了,一切自然搞定。

我们第二天的行程主要有三站。第一站是留学生办公室,在这个硕大的校园的屁股方位。进去只有一个慈祥的老婆婆,她背对着我很专注的把一张传单复印到绿色的纸上,然后思索良久,又把它重新复印到黄色的纸上。我一声不吭的站在门口,想了半天是不是应该咳嗽一声,结果还是没有动。老婆婆的一头金发像别在警卫身上的枪一样因为陌生而让我心生无限敬畏。

她转过身来看见我时几乎是尖叫了一声,我也赶紧尖叫一声,带着卖国贼似的恐慌感说了声对不起,吓着国际友人了。老婆婆咯咯的笑起来,她说你跟我来。她神秘兮兮的从抽屉里掏出一个盒子,哐当打开给我看:要不要吃饼干,自家做的哟?我巨汗,说不用了,我是来登记的,我朋友还在楼下等着呢。老婆婆略显失望,有些落寞的找我要了I-20表和护照去复印,过了一忽儿又高兴起来。她蹭过来跟我说,每年秋季学校都有一个亚裔小姐选美赛,这个学校黄种人太少,选来选去都是那几个,不如你去参一个吧。我瞄瞄自己身上人民币三十大洋的劣质短裤和T恤, 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

第二站是注课处,其实就是几张大圆桌,在一排精致的木雕图腾玻璃窗斜对面。玻璃窗的上方还挂着宽屏的液晶电视,频道是CNN。张昊指着那里对我说,你看。我眯起眼睛,一字一句的念:数个国家的飞机以人道主义名义,降落在伊拉克新开放的巴格达机场…… 张昊说,不是让你看电视,是让你好好记住这个地方。他以无比神圣的口吻说,这个地方将成为你的人生中至关重要,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问这是什么地方,他说这是交费处。

我的心里“咯哒”一下,不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鼓鼓的一叠,还在。一万两千三百二十元,我的全部家当。几十年的省吃俭用,没有一件名牌,鞋子非穿烂不会新买,夏天不舍得开空调,连面巾纸都会一半一半的用,这就是我父母的全部积蓄,一张汇票加一百一十六张绿色纸钞。在我临走前,我妈一针一线的在我的裤子内侧缝口袋。她以前所未有的严肃对我说,什么都可以丢失,你的裤子和口袋却不能掉。当我的下腰同时维系着贞操和全家人几十年的积蓄时,我走起路来感觉像一个孕妇般沉重而大腹便便。

张昊随后带我去了沃尔玛超级市场,这个地方让我瞠目结舌。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张昊帮我在沃尔玛超市大门拍影留念一张。没有垃圾泥泞,没有苍蝇飞舞,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在空调中盛开的光洁明亮的菜市场。我花了两个小时的时间来研究每一样所需物品的价钱,我觉得我的心算能力在这两个小时内得到了显著的提高。最后我买了两颗生菜,尽管我从来不吃生菜,但是它们最便宜,九毛九。本来我还想买酱油的,我听说在日本的中国留学生们都吃酱油拌饭,连菜钱都可以省下来。可是沃尔玛没有酱油,只有盐。我想,盐拌饭的味道应该也不错。

张昊在我抵美的这几天里所起到的作用基本上是一个代理父亲。比如说,我连衣服都不会洗。我绕着房子走了一圈后问到,晾衣杆在哪儿?他带我走到两个路口以外的洗衣房,一栋孤零零的平房,里面四排洗衣机和烘干机整整齐齐的搁着。我颇为焦虑的说,这些仪器看上去很复杂。他从我手上接过硬币,说不怕不怕,天塌了都有他撑着。我把衣服一股脑的丢进去,他把浅色的拣出来;我倒了一大杯洗涤剂,他又把它舀了一半出来。这彻底打击了我的自信心,最后我干脆手足无措的望着他。我什么事情都手足无措的望着他,他就总是咧嘴一笑,然后摸摸我的头,在我的肩膀上拍一下。

我什么都需要借助他的车,这一点让我感觉负罪良多。不管是去银行,去学校,还是去买菜,都不是走路能解决的事情。事实上,这里连人行道都没有,我连过街都要踌躇半天。当然,我并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敢过街,在成都的时候我可是对红绿灯熟视无睹满街乱窜的。后来我进行了一番深刻的思考与总结。我想,这大约是因为街上一个路人也没有的原因。以前我们经常被组织唱一首歌,名叫团结就是力量。其实后来想想,这句话很有真理性。失去观众,我也就失去了掌声和舞台。于是,在一个没有人的路上,我自以为是的潇洒就像失去氧气的火花一样悄然幻灭。大概只有在独处的时候,一个人能明白他的真我到底是什么。而我一点也不勇敢,一点也不。

张昊看着我,说:“你有没有考虑过化化妆什么的?”

我惊愕万分的抬起头:“我妈会骂死我的!”我突然打住——我靠,在这里谁会管我。

我们站在无所不能的沃尔玛,面临一排排光艳四溢的化妆品呆若木鸡。我主要是看着那些价格在呆若木鸡。我想,五块钱一支口红,等于四十块人民币,这够我在成都吃多少顿牛肉面啊。我拉拉他的衣袖,说走吧,自然就是美。

我的这句话在五个小时以后得到了一位日本女士的强烈批判。很明显,张昊的原用意是把我打扮一番后带出去见人的。这些“人”是他几个台湾朋友。他们的女朋友都是日本人。

我在整个过程里面几乎一句话都没有说。我只是无比好奇的看着那些人,心想这个所谓的文化熔炉果然名不虚传,这里居然有活的台湾人和日本人,还是原装进口的。有个日本美眉名叫菜菜子,是一个娇小玲珑,皮肤白嫩得跟豆腐一样的家伙。我想对她说你的名字怎么跟松岛菜菜子一样啊,想了半天不知道“松岛”的英文怎么说,于是就用手写汉字给她比划。比划了两下她也就明白了,这让我再次感到中文汉字天下无敌。

菜菜子对我说,如果你化妆,很美丽的呐。我想起沃尔玛琳琅满目的价格,礼貌而坚决的摇了摇头。菜菜子又说,化妆,精神的呐。不化妆,美国人不喜欢的哟。菜菜子的英文比她的名字还要菜,要不是因为我看了这么多年日本卡通片而对日语有一种天然的感知,我是不可能理解的。理解过后心中自然有波澜。我想起未来的招聘场上,某大公司因为陈青青小姐缺乏白领丽人气质而断然拒之,不寒而栗。遥想本人天生娃娃脸,长相纯朴,正因如此曾深受中国男子爱戴。我老觉得亚洲男人对清纯小女生的喜好是源于他们对自身的自卑,美国人的文化似乎恰恰相反。我不能确定是什么原因让我对美国文化的理解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有如此突飞猛进的进展,但是在那一瞬间我已然决定了人在美国,玩美国人的游戏,走美国人的路线。我不能再做清纯女,这不是为了讨某人喜欢,这是为了前途和事业。作为一名优秀的少先队员,有一句话我们一直在说:时刻准备着。

菜菜子似乎是语言学校的学生,在听她挣扎半个小时后我终于明白了她们是“R”和“L”不分的。有时急了她会跟我说日语。我掏掏耳朵,无比诚恳的看着她说我不懂日语,明白么?她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嗨。然后,为了使我听明白,她特别善解人意的放慢速度,一个字一个字的把刚才那句日语又复述了一遍,并充满期待的看着我。我一脸绝望的看她半晌,彻底崩溃。我朝她使劲点头:嗨嗨。

另外一方面张昊与他的台湾朋友们热火朝天的探讨国家大事:

“阿扁这次当选,我看共产党暂时不会打过来了吧。前一阵子就听说你们把军队一批一批的往福建送 ,搞的大家人心惶惶。诶,我还要回去当兵呐!”

“谁叫你们丫没事儿搞什么台独?大家兄弟一场,有酒一起喝,有妞一起泡,这不挺好么?做哥哥的哪点儿对不起你们,搞什么独立啊,这不自找着往枪口上撞么?”

“其实我们都没有想要独立啊,现在这个样子就很好了。说真的,希望阿扁上来可以好好发展经济。这个年代,赚钱才是真的。”

“如果你们让大陆罩着,还怕经济不好?你看共产党拨给香港澳门多少钱,肥死你。”

“哇塞,香港九七可是股票大跌。再说你们拼死拼活的收复台湾,还不就是贪我们的钱?说真的,我们就是不爽大陆是共产党专政。什么时候你们民主了,有言论自由了,我绝对第一个支持两岸统一。”

我偷偷的望了那个讲话的台湾人一眼。他身材瘦削,面容白净,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神色间颇有几分忧郁气质。我脑袋里突然蹦出一个台剧里面经常用到的词——“学长”,并不假思索的叫出声来。

“哦,你是——?”

“她叫青青,我老婆。”张昊一脸得意的接过话,并顺手把我拉到他怀里。我像被电击似的跳了起来,他拽紧我的胳膊又把我拉来坐下。我使劲挣脱了几下,力气不够,没用。他继续若无其事的跟那个台湾学长海聊,我不敢插话,只是涨红脸默默的跟他卡着我胳膊的铁爪进行不懈的斗争。我侧头望向他谈笑风生满是痘痘的脸,他回过头来朝我呲牙一笑,露出满嘴獠牙。我闭上眼,想,他一定是在开玩笑。对,他一定是在开玩笑。

6.

我跟张昊相处的岁月里他最经常引用的是两句名言:一,人要像狗一样的活着;二,生活就像被强奸一样,如果不能反抗,就只能闭上眼睛去享受了。可惜我那个时候纯洁如雪,无法理解这种市井俗语的博大精深之处。我每次都会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以示不屑,并说,你真他妈庸俗。我总以为自己是一个冰肌玉骨,心高气傲的圣人,高高的飞翔于凡夫俗子的泥沼之上。我觉得这种想法的开端可能跟中学时候被老师要求默写的《爱莲说》和《陋室铭》有莫大关系。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认为某些古典文学贻害万年,他们造就了某些人价值观与社会原质的严重错位。我认为“出淤泥而不染”这种话应该被官方定义为贬义词,这种文人十恶不赦,踩在人民的头上还忘根。现实是浑浊的,置身其中奋力上游的人们往往比岸边自诩清高的观望者要高尚的多。社会从来都是靠那些被鄙夷的低层人民来支撑和推动的。不过这些道理十八岁的我当然并不明白,我只知道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然后对路边卖菜和挑粪的老农退避三舍。

那天我们在他的台湾朋友那里聚会后一行人出去吃饭,去的是一家牛排店,气氛颇为喧闹,满地是剥落的花生壳。我说这儿的人都不扫地的呀,台湾人说这其实是人家特色。我就不敢开腔了,心中暗暗的为自己的孤陋寡闻感到羞愧与可耻。张昊肆无忌惮的从身旁的竹篓里抓起一把花生,大声咀嚼,壳屑横飞。

拿到菜单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呆住了。上面的每一样东西我都不认识,中学课本里没教,但是价钱我是认识的。我头晕目眩,一个个二十美元的符号从菜单上跳将起来,扑腾着金色的翅膀在我的眼前转啊转。菜菜子看着我问,你还好吧?我勉强的笑笑,心里面拼命的计算二十美元等于一百七十元人民币等于成都的三十五碗牛肉面,二十美元等于美国的四十顿方便面等于每个月的十分之一房租。我爸妈给了我全部的积蓄一万美元我要用它来维持四年的学费生活费——我给不起这个二十美元。我喉咙里卡着一句话:“我不饿,你们吃吧”,但是又半天说不出来。张昊突然将左手搭在我的肩上,大声朝服务员吆喝:“给她来一份肋眼牛排,七分熟,加沙拉”,转头轻轻对我说:“我请你。”

我当时眼泪差点没流下来,我也没说什么,只是用无限感激的目光看了张昊一眼。他趁机凑过来在我的脸上亲了一把。我这时全身心的沉浸在九死一生的解脱之中,也没觉得什么不妥。在那之后张昊的左手就一直没有离开过我的肩膀。他用二十美元买了我默认成他的女朋友,最奇妙的是我却认为自己欠他良多。

我确实欠他良多,他也这么说。比如我无论去任何地方都需要他开车载我,而我又没钱请他吃饭,这让我良心不安。在美国需要开车是一个让我始料不及的事情。在我的心目中,发达国家的样子应该是满街商店,地铁站直接延伸到各家各户门口的。我这辈子就在北京坐过一次地铁,那时候极其兴奋,尚未发育完全的我拽着地铁上的扶手东倒西歪,心中对这种西方现代化的设施充满了无限景仰。我看好莱坞的片子,总结出人们在地铁上可以看报纸,泡妞,推销避孕套以及打劫。地铁站还为人们提供了栖息与自杀的场所。地铁就是一个浓缩的社会,一个城市的骨架,而美国的绝大部分地区居然没有。

在某一次从银行返来之后我终于怯怯的告诉张昊自己连后三年的学费生活费都了无着落。我总觉得他听我吐露完这番心声后变得更加的高兴起来。他一把搂住我说,只要你不出去就不会花太多钱,你看,外面一顿饭要二十块钱,我们在家好,在家可以天天吃番茄炒蛋和生菜。我撇撇嘴,声如蚊吟的说,可是,可是,生菜还是太贵了,一顿饭要炒一颗,一颗九毛九。有没有什么菜是可以吃得跟国内的饮食价格相当的?他说那包菜吧,包菜一颗两块钱,起码吃三顿。

包菜在四川话里叫做莲花白,而我碰巧是会做呛莲花白的。除了莲花白炒起来不缩水以外,它的另外一个关键性要素是不需要任何昂贵的佐料。从此以后,我与呛莲花白结下了长达六年的不解之缘。我的日常饮食在呛莲花白和方便面中规律性轮换。后来人说我炒呛莲花白的水平炉火纯青。我自认为我泡方便面的水平也炉火纯青。有的时候我还会在方便面中放一个蛋。拿我们九寨沟民俗饭庄里的话来说,鸡蛋就是未来的鸡肉,所以它是荤菜。

抵达美国的第十日我就已经严重的感觉自己在过着坐吃山空的生活。我借用他的电脑捣鼓半晌后,激动万分的问,这网站上说我们可以在学校打工二十个小时,是不是真的啊?他头也没抬的说,没错。我觉得这么多天以来一直拽着我心脏的那颗大石头陡然变得轻了,视野中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我需要收入,不管有多少。每一块钱都是我多余的一餐饭。要到本科毕业我还需要找寻至少四五万美元的钱。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找到四五万,但至少,这是一个起点。

我继续捣鼓电脑,过了一会儿问:“什么叫做社会安全号码?”

张昊:“就是一人一个号码,有点像身份证号。”

我:“这上面说打工一定要有社会安全号码,我们留学生可以有这个号码么?”

张昊:“去申请一个就行了。”

我:“太好了太好了,在哪儿申请啊?”

张昊:“远着呢,在O城市区。”

我:“……啊,这个,这个啊……你可以带我去么?”

张昊:“……”

我:“求求你了……”

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我觉得他的眼神有些古怪脸色有点阴沉。他的额头渗着汗,无数的痘痘愈发显得遍体通红。他没有再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的笑着,这让我自己的笑容也陡然僵硬起来。他一动不动的盯着我,夕阳从他背后的窗户掠进来,把他全身的细节都藏匿在了阴影中,只留下一双油亮的眼睛,闪着野兽般凶狠的光芒。

我突然觉得很害怕,手一抖,鼠标掉到地上。

“我可以带你去,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他终于缓缓的开口说到。

“什么条件?”我惊恐的脱口而出,但是我根本不用问,他已经扑到了我身前。

……

我倒在角落里缩成一团。我甚至不记得我是否哭了。我只记得疼,将一个肉体活生生撕裂的,火辣辣的疼。我这时才能用手紧紧捂着下体,似乎这样就能好过一点,可是不能,它还是疼。我张大嘴巴再也叫不出来,喉咙哑了,吐出来的只是几声虚弱的咳嗽。我看见我的手掌和大腿上,一些暗红的血液已经开始慢慢的凝结。我的手腕上有两道红印,最终它们会变青,像是我白皙皮肤上的一副手铐,记载着我从女孩变成女人的那一瞬间绝望而无力的挣扎。

7.

贫穷是一个强大的武器,在它的面前,一切遭遇都可以变得不堪一击。

被张昊强了以后我什么也没有做。我也想过报警,甚至在洗内裤的时候还犹豫了半天,我想我身上的伤痕要多久会消失不见呢?在那之前我是不是要偷偷的跑去警察局弄个人证物证俱在呢?可是除了张昊我就再也不认识别的人了,跟他翻脸后我上哪儿住去?找谁开车送我办事呢?在我沉默的盘算这些事情的时候,有时我自己都会吓一跳。我发现我对强奸的反应似乎跟电视节目里面宣扬的标准答案不一样。小时候看八国联军侵华的电影,那些妇女完了就会哭着闹着跑去落井跳河,旁边每每还有不要脸的男人来一句,死得好。人家被欺负就死得好,你家被抢了被火烧了你咋不去死呢?不管如何,四年留学费用的了无着落像只苍蝇一样天天在我脑子里面转。学费生活费?学费生活费?这个时候我内裤跑出来跟我嚷嚷说我处女膜不见了。我得像个大人一样假装耐心的问候它——要去医院么?要花钱么?不用的话就一边先候着吧,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张昊倒是收敛了许多。那几天他格外的温柔体贴,还炒了数次番茄炒蛋给我吃,每次番茄酱的量都很足。他帮我端茶倒水,主动帮我洗衣服,讲话声也轻轻的,我想这件事情对他自己可能也是一个不小的震惊。为了丰富我的视野他还开车带我去了附近的一个池塘进行观光游览。他说这地方称为鸭池,有众多鸭子在里面栖居嬉戏,是当地一大景点,若干途径O城来游览的美国人们都往往会来这里小聚野餐一下,所谓近距离接触原生态大自然。住在附近的中国人也说这里是块好地,肥鸭子恁多,还不怕人的。于是他们因地制宜,常常把鸭子抓了烤来吃。

我对张昊的殷勤采取消极战术,我既不骂他,也不会被他逗开心。那大概是我这辈子最沉默的一个时期,我不知道要怎样解决张昊的问题,更不知道要怎样解决我的未来。我每天花费大量的时间发呆。O城爱刮龙卷风,每次龙卷风警报时,我就把窗子打开,盯着外面的狂风暴雨一遍又一遍的哼某首歌。当时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哼什么,后来才得知我不厌其烦,翻来覆去哼的是这么一段旋律: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是故乡,高梁肥大豆香,遍地黄金少灾殃。

张昊傻了。他天天帮我做饭烧水,围着我团团转的讨好我,结果还是换来一个疯婆娘天天怀念抗日战争。一气之下他把铲子往地下一摔,二话不说的揪住我领子把我拉起来:“我操!老子当你车夫,天天带你办这事儿办那事儿,还买菜做饭给你吃,我他妈欠你什么了!”他越想越怒,膀子一挥把我掀倒在床上:“什么便宜都占完,还想他妈的卖贞节牌坊是不是!”

我没有反抗,任由狂风暴雨的袭来,只当这不是我自己的身体。迷蒙中我突然心碎如绞,不能动弹,只能绝望得大口喘气。张昊在上面愈发兴奋起来:“你哭啊,你哭啊!”他不知道我的泪水跟他是完全没有关系的,我只是心头突然划过了郑晓亮的影子。我想他想得不能呼吸。

我想起退学后,郑晓亮愈发频繁的来找我,后来几乎是风雨无阻,每日两次,比我月经还准时。有的时候他只是大汗淋漓的蹬着脚踏车跑过来,一句话不说,黝黑的眸子朝我凝视半晌,然后转身就走。我拉住他,我说郑晓亮你干嘛啊,他说没事,只是你要走了,我想多看你一眼。我已经习惯了每天到点就跑到楼下等着他,有的时候我们去吃午饭,晚饭,有的时候就毫无目的的走走,在灰尘扑扑的街沿坐着看人来人往的脚步。是谁不离不弃的陪着我?谁在爱着我?我觉得很累,我想靠着他的肩膀沉沉的睡去,他怀里的温度让我安静平和。我一度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感觉,后来想了很久归纳出三个字:安全感。

我说:“我走了以后你可别乱搞啊。”

他的眼眶突然红了。他死死的搂住我:“我不会,我绝对不会的!我要跟你在一起!我要跟你结婚!我会等你的,你也等我好不好?好不好?”他颤抖的手臂将我越搂越紧,我们拼命的热吻,我们热吻到周围的世界全部溶化,热吻到自己几乎成为对方的一部分。大人们做的那些事情,我们什么也没有想过。我们只是感激自己竟能面对面的在一起,拥抱已是世上最纯粹的亲密感。

“青青,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每当他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一股酸液就会从我左胸腔侵袭到全身,让我手脚麻木,无法动弹。我什么时候会回来?不知道。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我自始至终都不会有钱再买一次机票度一次假,也许青葱少女走,白发妇人归。如果是这样,我是不是几乎应该说:永别了,我刻骨铭心爱着的人;永别了,与我吵吵闹闹走过的朋友们;永别了,那些鲜花簇拥的光辉与骄傲,那些不堪回首的愤怒与悲伤……

永别了,我的家。

当我面对面的发现生命里的一切正在飞快的离我远去时,所有纠缠不清的悲欢喜乐刹时化为虚无。这时我才发现如果一个感情的失去是悲伤,那么全部牵挂的失去则是恐怖。我几乎是丧心病狂的想要抓住与我的曾经相关的任何一点东西,因为没有历史,我亦不是我。

我一把抱住郑晓亮失声痛哭:“你一定要等我……”

你知道么,也许你是我十八年青春的唯一延续。我对你的爱,沉如我对这一整段生命的缅怀。

临行前的那一天,我望着大箱小箱的行李堆发呆。在近几个礼拜里我收到了来自各个朋友的送别礼物,谢天给我的是一包从学校操场挖来的土,他说,来,给你祖国的国土。我还是很难过。我跟他们说,你们今天都不要来找我,我无法承受最后一面的痛苦。

傍晚的时候我妈接到一个电话,她狐疑的看了我一眼,说:“是一个男生。”但还是破天荒的把电话递给了我。

我还没有说话就已经知道是谁了,电话那头只有沉重的呼吸,过了一会儿,响起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那一天知道你要走
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
当午夜的钟声敲痛离别的心门
却打不开你深深的沈默
那一天送你送到最后
我们一句话也没有留
当拥挤的月台挤痛送别的人们
却挤不掉我深深的离愁
我知道你有千言你有万语却不肯说出口
你知道我好担心我好难过却不敢说出口
当你背上行囊卸下那份荣耀
我只能让眼泪留在心底
面带着微微笑用力的挥挥手
祝你一路顺风
当你踏上月台从此一个人走
我只能深深的祝福你
深深的祝福你最亲爱的朋友
祝你一路顺风

这首歌里忧伤的大提琴声将伴随我未来的若干年,在它每次响起的时候,我必将想起这一天的这个时刻,而放下手里的所有事情泪流满面。

我捂着脸跑出家门,在天色昏暗的街头,所有的路人和景色都失了焦,我一遍又一遍的擦抹自己的眼睛,世界还是一次又一次的模糊。我奔跑,不顾一切的朝一个方向奔跑。前面也有一个奔跑的人,他离我越来越近。我站住,他一把将我搂在怀里,他的泪水流到我脖子里,我的泪水打湿了他胸襟。

“这个给你,”他摸出一张面值二十的美钞,“我刚从我爸那儿偷来的。”

我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他说,“我们一人一半,好吗?”

我泪珠不断的掉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不停点头。

他小心翼翼的把这张钞票撕成两半,并在一半上写下“等你,亮。”我接过笔,在另外一半上写下“等你,青青”。他轻吻我的额头,说,“你一定要等我来娶你。”

在我妈第八次传呼我过后,我们终于迫不得已的迈向了回家的路。回家的那条路上一般有很多乘凉的人和卖烧烤的小贩,可是记忆中,那天似乎什么人也没有,只有一盏忽明忽灭的路灯,我们在它下面驻足良久。

“走慢一点,”我说,“再走慢一点。”我想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能陪在彼此的身边多一分钟,哪怕一分钟也好。我不知道今后要何年何月才能相见,可是我知道,不论电话,网络,还是视频,都无法替代你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让我能触摸到你,让我能闻到你的气息,让我能沉浸在你的拥抱中,将这样的回忆再拉长一点。真的,多一分钟也好。最后,你站在我家的大门口跟我说再见,我迈进院子,转身,你还是没有走。我痴痴的望着你,你痴痴的望着我,在我们中间,无数行人和车子鬼魅般穿梭而过,我们什么也看不见。

8.

逃离张昊,搬进宿舍,跟美国学生们一同健康茁壮的开展大学生活,成为我当时迫不及待的一个心愿。为此我专门写信给了学生宿舍办事处。我说,你知不知道我未来室友是谁啊?回信说她名叫琳达,家住距离这里三个小时车程的一个偏远小镇。根据我此时此刻对O城累积的经验,被本地人称为偏远小镇的地方应该人口不超过一千人。我刹时对这个未来的室友心生无限同情。我听说美国的青少年们是很爱欺负人的。我想,虽然我人生地不熟,但老子毕竟是从成都这种超级大都市里面打滚出来的。老子还曾经被人劈过一刀,背上的伤痕有一厘米长。我豪情万丈,唰唰给琳达发了一封电邮说你好,我叫青青,老子一定罩着你。回信很简单,你他妈谁啊?

新生培训的那天,我清晨五点就醒了。我跑出去观望天象,星星没了,一股潮湿而略带苦涩的清香从树丛中扑鼻而来。我早早的到达那个诺大的草坪上,举目一望,却找不着讲台。我等了半个多小时才发现美国大抵是没有开学典礼的。草地上散布着一个又一个的白色帐篷,若干身着猩红色T恤的金发男女活跃于帐篷四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路人手里强塞传单,优惠券,广告小礼品等各种废物。我看见无数兴奋喜悦的脸庞散发着青春的光芒,他们彼此打着招呼,高声谈笑。许多身材臃肿的中年男女们被他们远远的抛在身后,一边微笑一边眼里泪光闪烁。

我稀里糊涂的到处走,手上废物倒是收集了一大包,却没有碰见一个搭讪我的人。我感觉十分奇怪。我一直认为像我这么美轮美奂的人,是绝对不应该暴殄天物这么久的。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像我这种刚出国的土包子被人们叫做FOB(Fresh off the Boat)。我还特意穿了件自以为新潮的连衣裙,蹬一双李宁牌的运动鞋。几个亚洲女生看了我一眼后掩嘴偷笑走过,对于黑白肤色的同学们来讲,我甚至直接处于他们的视觉盲点。我从来没有如此被人忽视过,心里一阵发沭。我第一次发现自己成为了一个外来者,而且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外来者。2001年,中国大陆在西方文化的眼中还是落后土气的代名词。这些十七八岁的少年们不懂得在差异中看到美。他们像所有自以为是的成年人一样,爱把自己不理解的东西标识成低级的和错误的。我想起之前一位学姐曾经警告过我的话:出国以后,你将扛起的不再是一个人的负担。

正午后,我溜进一个关于奖学金的介绍讲座。这个讲座很小,而且几乎清一色的家长,气氛十分严肃。我心里有个很紧要的问题,但是要面对这么多纯正的美国人用英文发言,我又紧张得全身发冷。我拖了好久,终于等到人家都要结束的时候,才心一横把手举起来:“请问,这个学校有提供给留学生的奖学金么?”

讲师看着我愣了半晌。他问了我一句:“你有绿卡么?”

绿卡。我第一次察觉,原来这两个字的发音竟然如此的响亮。我说没有,讲师于是也很恰当的在教室里给我来了个回音:没有。

我非常沮丧,但是并不十分惊讶。我几天前就在网上查遍了资料。我终于明白了国内传播的所谓给留学生的奖学金,几乎都指研究生才能申请的助教职位免学费。本科留学生与研究生留学生之间的差别简直可以用一望无际来概括,这是我后来才明白的。当时我可管不了这么多,我确定我把自己赶到了一条绝路上后只产生了一个念头:肚子饿了,老子去吃饭。

我迫不及待的赶到食堂准备使用包含在我昂贵食宿费中的第一张饭票,却天打雷劈的发现食堂居然关门了。我拖着沮丧的双腿莫名其妙的走进宿舍楼下的汉堡王快餐店,这里反倒人头簇拥。当我闻到薯条的油香时口水流了一地,然后我不知好歹的胃又开始猛烈的尖叫,这让我愤怒的朝肚子上捶了一拳。

“嘿,是你啊!”我发觉好像有一个人在叫我。定睛一看,原来是刚才奖学金讲座上的一个学生。她也是个亚洲人,肤色微微有点黑。她脸上画着浓妆,从打扮和口音能明显看出是个美国土生土长的ABC(American-Born Chinese)。

“哦,嗨!”。我不知道说什么。我对美国人有一种不可调和的距离感,估计是穷光蛋在有钱人屋子里做客,总有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而亚裔的美国人往往让我惊疑不定,因为我不知道她们是哪一个阵线的。在这个白人当道的世界里,她们与我很像又很不像,这常常让我思维混乱。

“你也来买汉堡么?我们一起吃饭吧!”这个女孩很友好的对我说。我这时才抬头去研究菜单,每一个套餐都要将近四五美元。如果是我一个人的话,我可能逼急了会买一个99分的小汉堡。但我觉得跟一个初次认识的同学一见面就吃99分的小汉堡实在太行为艺术了。在一个新朋友和五美元之间我犹豫了半天。最后五美元搬出了未来学费生活费毫无着落的这个杀手锏,我只有“啊”的一声倒地。我捂着发疼的胃强颜欢笑的跟那个女孩说:“啊,谢谢。不过我,我不饿,我只是路过。”

我跑回张昊家里收东西搬家。这是我梦寐以求的时刻。他一声不响的看着我把毛巾和洗漱用品放进行李箱。因为从来没有打算久留,我的行李基本上就没有从箱子里面取出来过。片刻之间,我便消灭了留在这个公寓里面的最后一抹蛛丝马迹。张昊叉着双手,站在旁边冷冷的看着。我费尽吃奶的力气把两个硕大的行李箱抬出门外,拖到他的车门前站定。许久以后,他才走过来明知故问的说了句:“干嘛?”

我无比厌恶的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尽量平缓的说:“合同今天开始了,我得搬到学生宿舍。东西太重了,你可以开车送我过去么?”为了加强我的楚楚可怜,我又加了句:“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没有说话,神情竟然有点失落。他打开后车箱,帮我把行李放进去。一路无语,十分钟后,我迫不及待的跳下车来,一手拉住一个行李拔腿就走。让我惊喜万分的是,张昊竟然呆呆的站在车旁没有动。我心里暗暗叫到:快跑,快跑,机不可失,时不可待!我还在气喘吁吁的行进中时,一双手伸过来接过了我的行李箱。张昊满是青春痘的脸上又恢复了他流氓式的笑,他说:“哎哟我的小心肝儿,你拿这么重的东西我怎么舍得哟。来来来,我好人做到底,我帮你把行李拿上去。”

我头晕目眩的眨了眨眼,心里暗暗骂了声,我日。但是我早已学会了捕捉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凶光。这些笑容里露出的威胁感,远远胜于他铁钳般的手掌。我叹了口气,乖乖的跟在他后面。

我们的宿舍格局是这样的:单数楼层是男生寝室,双数楼层是女生寝室。每一个寝室有两张床,每两个寝室共享一个卫浴室。中央空调,带电话和网络。洗衣机和烘干机们在地下室,一楼的大厅有沙发电视,有的有台球桌,有的有钢琴。我没上过国内的大学,无法对两国学子的生活条件做比较。但我在高中的时候,经常看见那些大学寝室外面晾的花花绿绿的内裤们,在这里我一条也没有看见。

打开门以后我发现其中一张单人床上坐了一座白花花的小山,她穿了件蓝白相间的睡衣,在她胖得分不清腰身和四肢的躯体上层峦叠嶂的展开,看上去像卫星图里的地球。我一怔,随即心头大喜,我想有个外人在,张昊肯定就不敢怎样了。我眉开眼笑的扑上前去跟她打招呼,我说琳达,我是青青,我还给你发过email的。她一脸呆滞的看了我半晌,恍然大悟的叫了声:“你是外国人!”

张昊在这个鞋盒子般的寝室里趾高气昂的走了几步。琳达大惊:“我的头发!”地上洒了一堆她卷头发用的夹子,张昊往后撤退的时候不幸踩到一个。琳达吃力的从床上跳下来一把将它抄在手里。她用相当敌意的目光瞪着他问:“你是哪个?”

张昊说,你把你们这个寝室的电话号码告诉我我就给你说。我大惊,还没来得及阻止,琳达就把几个数字背了出来。张昊得意的笑了两声,一把抢过她手里的发夹,说:“你根本不需要用这个嘛,你已经丑得没救了。”一个梳子“嗖”的从琳达手里飞出,可惜她的暗器功力不够,命中率为零。张昊哈哈大笑的走出门外,又折回头一字一句的说:“我是她男朋友。”

9.

我在宿舍的悲惨生活几乎就是围绕着琳达展开的。从第一次见面起,这个从未离开过她们家乡小镇的白人女孩就对我的异国风貌表示了极度的大惊小怪。她问我,你见过电视么?她又问我,你们是不是每天都吃中国菜?我一度认为琳达是一个弱智患者。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信念基本上可以用八个字来概括:非我族类,其心必诛。

我的苦恼从每天早晨八点钟开始。起床后,跟琳达和隔壁的两个美国女孩抢厕所。她们美国人都喜欢早上洗澡,晚上反倒不洗。于是每个人都备好洗漱用品的小篮子,一边佯睡一边侧耳倾听厕所动静,一抢到便称霸半个小时,一直把别人挤到上课迟到为止。几天后,我便明白了琳达为什么会选择一个靠厕所比较近的床,并在地上布满障碍物品。我出于东方文化面对施舍都要半推半就的美好品德,一直对抢厕所这种工作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有一次我顶着蓬头垢面,穿着睡衣拖鞋就去了教室。老师专程表扬了我一番,他说,我们就是要以这种随意而舒适的心态来应对大千世界。这个老师是教生物的,即使大冬天走路脚上也踏着一双人字拖鞋。因为他的课是早上第一节,常常有人在课堂上睡着。于是他在唾沫横飞的激情时刻,经常猛然来个九十度转身,一盒粉笔如乱箭般砸向那个睡觉的人。

关于早晨,还有一件让我无比难堪的事情,就是叠被子。在中国人的词典里面,一直把叠被子看成是一个人独立自主能力的标志之一。这个观点可笑之极。且不说起床后叠被子因为不利于废气的排放而对人体有害无益,而且这明明是强权与军规渗透到民众生活中的表现。只有红旗下长大的中国人能把这种制约看做是美丽。我第一天叠好被子以后,琳达几乎把整层楼的女生都叫来围观。她们评头论足半天以后纷纷朝我身上靠拢,有的摸摸我衣服,有的看看我鞋子。最后她们问我,你是不是传说中的共产党?我说我封顶了也就是一个少年先锋队的退休干部,我们倒是天天宣誓为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但我不知道那些事业是什么。她们还没等我说完就集体爆发出哄堂大笑,弄得我傻不愣机的立在原地手足无措。从此以后,我再也没叠过被子。

我觉得琳达对集体活动拥有无比的兴趣。什么时候比如三楼的某寝室开派对了,或者隔壁的那俩姑娘要去逛商店了,她都争先恐后的要蹭过去跟别人一起。有时候我看隔壁那俩姑娘看着她的笑容都挺僵硬,刚开始的时候她们还会过来敲一下门说琳达我们走吧,几次过后就不来了。很多时候琳达等啊等,居然会就着浓妆艳抹和绷得快爆了的牛仔裤在床上等到睡着。有一次她在将睡未睡间居然听到了隔壁传来的一声微弱的门响,她跟炸弹爆开似的跳起来,奇迹般的迅速冲到了门外。只听走廊上那俩姑娘说什么她们只是去车上拿东西。琳达垂头丧气的走回房,抱着头坐在床沿上伤心的哭泣。我想安慰她,喉咙里刚冒出一个“琳达”就被她凶巴巴的骂了一句“看什么看,你们这些外国人,你懂个屁!”

我气得脸色发白,忍了半天没跟她吵出来——主要还是我英文俚语不够好,不知道怎么跟她吵。她在床上努力解了一颗牛仔裤的纽扣,肚子上的肥肉马上把拉链爆开来,单人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琳达在这张床上睡了半个月,已经把这床睡成了快散架的趋势,床垫中间还沉下一个坑,每天晚上她一动就咯吱咯吱响,吵得我心烦意乱。我看见她在床上挣扎半天终于爬了下来,她一边抽泣一边从柜子里翻出一瓶减肥药出来,我在心里暗暗祷祝:吃吧吃吧多吃点,吃死你。

可惜她吃了两颗就没再吃了,过了一会儿她抓起车钥匙走了出去,我知道她肯定又去沃尔玛超市了。我知道这一点是因为她几乎每次出去都会带一大把用沃尔玛塑料袋装的东西回来,好像除了上课和沃尔玛,她就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她去沃尔玛用到的时间长短不一,有的时候半小时,有的时候大半天。我不知道要怎样逛沃尔玛才能逛到大半天,后来我就明白了。在我挣扎温饱线的穷苦岁月里,以价格低廉闻名的沃尔玛基本上解决了我从买菜到买衣服的全部需要。除此以外,它还是一个很适合做社会学的地方,就像某脱口秀主持人说的,有空你去沃尔玛待着,专门看那里面形形色色的各类人等,你会发现上帝造人是造得很有幽默感的。我想,这个上帝的幽默感肯定是包括我跟琳达的。

琳达虽然跑去沃尔玛散她自己的心了,我到食堂吃饭的时候心情还是很不好。这个学校的食堂圆滚滚的,长得像一颗球。我第一次来的时候绕了一大圈也没有找到门,当时就觉得美国人民为了保护粮食所作出的防范措施是相当严密的。食堂每天在特定的就餐时间开门,实行的是自助餐形式。我每天被一只只浑身长毛的胳膊推挤着,压迫着,终于领悟了吃西餐的潜规则:先拿沙拉,再拿主菜,最后拿甜点。若干年后,我成功的养成了一身不吃甜食就无法结束一餐的硬功夫。我意识到欧美人民的饮食文化确实是非常有科学优势的——它能让人的体型与体重在最快时间内呈直线型等量递增,这是亚洲的饮食文化永远无法与其项背的。

我看着盘子里干成一坨,表面已经被烤黄了的意大利面,心里暗暗骂了句,他妈的,这东西能吃么。我扫视了食堂一遍正在看有没有东西让我做个酱油碟子什么的,有一个人突然拍了一下我的背。我转过头,发现竟然又是新生培训那天遇上的那个女生,后来我还拒绝了跟她一起吃麦当劳的那个。她端着食堂里的塑料托盘,笑嘻嘻的问我:“可以坐这儿么?”

我一时有点受宠若惊,这么久来学校里还没人主动搭理过我。于是我说,好啊。她叽里呱啦的说什么经常在食堂看到我一个人吃饭。她讲话很快,跟一连串珍珠掉下来似的,我有些听不懂。于是我频频的点头,再加上一些神秘莫测的笑容,将不懂装懂的名家风范做了个十足。一顿饭吃完,这个女的好像聊得特高兴。我最后觉得实在不行了,才小心翼翼的问了她一句:“你刚刚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不好意思我又忘了。”

她一头栽到椅子上:“哎呀,我又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莉莉!”

我在学校里见到过莉莉好几次,每次她都跟不同的人混在一起。她画着烟熏妆,叼着女士香烟,看上去挺妩媚。她的衣着总是很暴露,紧身上衣似乎要把一对丰乳挤得快要爆出来。她有意无意的扭动着腰肢,低腰牛仔裤的上方露出她鲜艳花哨的G-String内裤。可能因为不高,她总是站在台阶上高一阶的地方。台阶下就往往有那么三五个老美,跟流着口水发情的公狗似的围了她一圈。

其实就我本人来讲,我不是很喜欢这么妖娆的女人。可是在学校里,莉莉似乎是唯一愿跟我做朋友的人。她会找我一起在食堂吃饭,甚至有次还从家里带了一包黑芝麻糊给我。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很费劲的想要说中文——

“我是广东人。”

“我一岁来的美国。”

“莉莉是我的中文名字。”

“我小时候在中文学校学中文。”

……

每次她看到我,眼神里就似乎闪出一股喜悦。我一直以为这是我的错觉,直到有一次,她突然抛下那些围着她调笑的老美们,朝我大声吆喝了一声,然后快步赶过来。

“嗨!”她说。

我莫名其妙,回了句:“嗨。”

“对不起啊,我只是真不想跟那些人说话了,很烦的。”

“你漂亮嘛,所以人家都喜欢你啊。”

“谢谢!不过,青青你也很漂亮啊。”

我默然,我想就我这个FOB的货色,人家不朝我身上吐痰已经很不错了,怎么可能跟你比。

莉莉又欢快的说:“你不如加入我们亚裔女生的姐妹会吧,那里每个人都是美女哟,我们一定会玩得很开心的!”

我想,姐妹会,那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是听起来好像很贵的样子,多半要交什么会费,吃饭费,派对费之类的。于是我苦笑着摇摇头:“谢谢你了,不过我没时间。”

“噢……”莉莉显出一副微微失望的样子,“我们姐妹会,还有一栋大房子可以一起住的。不过你不去的话,那我也不搬过去了……”

我没有接话,心想,难道你想跟我一起住?如果这样的话,我室友的质量水平也未免提高得太快了吧。

莉莉像看穿了我的心思,犹豫了一下,竟然问,“你知道我们可以换室友么?”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她抽了一口烟,笑笑说,那我去问问。

我们两个走在初秋的校园里。刚刚下了阵小雨,成堆的梧桐叶子搅和着若隐若现的稀泥,懒洋洋的躺在路中央。有三三两两的学生疾步经过,拖地的牛仔裤兼带扫帚功能,勤勤恳恳的把落叶上的稀泥擦了个干净。他们的牛仔裤就这么湿到了小腿上,我的牛仔裤也是湿的,反正湿裤子总会自己干的,干了继续穿。抬头是学校新修的传媒系教学楼,在校区中心椭圆草坪的右上角。与校色一致的红色砖墙设计成了比较抽象的样式,当街的一面嵌了幅巨屏电视,实时转播焦点新闻,让很多车子停在红灯就忘了走。传媒系是我的专业,但大一的学生还不会学到什么专业课程。于是我有时经过这里会放慢脚步,热烈的仰望这个被城里称为“纽约水准”的现代化建筑。繁忙的时候这个街头甚至会堵起来,因为行人过街都看电视不看路了,车子只有无限制的等。不过这个时候并不繁忙,一辆辆汽车飞速驶过。我和莉莉站在街头,我对她表达了分道扬镳的意思。莉莉怔了半天,突然抓过我的手腕。她的手冰凉,纤细得像是没有重量,我浑身一颤。她轻轻用指尖抬起我手腕后又马上甩开,急急的对我大声笑道:“回头见!”

我回到宿舍,很开心的发现没有人。我戴上耳机,蜷在单人床上继续摆弄我的收音机,企图把什么中文台的长波电台给它搜出来。我从事这种间谍性质的活动已经一个多月了,一直一无所获。我今天心情颇好,在同一个长波范围内已经多调出了两个台,而且还是西班牙语的,伟大的中文台看来已经指日可待。门“砰”得一声开了,琳达的肚子照例比她的脚先一步闯进来。我没有理她,琳达却自己把手提包往地上一摔。我吓了一跳,试探性的问,怎么啦?

“我的车钥匙被反锁在里面了,我现在还停在禁止停车区呢,太可恶了!你知道有什么开锁匠么?”

我没听懂关于“开锁匠”,“反锁”这类日常生活技术含量比较高的词,出于惯性我又以为是一些毫无意义的寒暄,懒得再问,朝她礼貌性的笑了笑,埋头继续研究我的收音机。

琳达的身子陡然移动到我床前僵住,我用余光瞟见,愕然抬起头来。琳达的一张脸已然铁青,横眉倒竖,全身寒气。她愤怒的盯了我半晌,终于恶狠狠的吼了句:“有什么好笑的?”随即“砰”得一声又摔门离去。

“莫名其妙!”我喃喃的嘀咕。手里的收音机再也没调出什么电台来,只在毫无意义的沙沙作响。我一下失去了耐心,随手把它丢在床头柜。

第二天,我们的宿舍房门上传出极其罕见的敲门声。我开门一看,莉莉亭亭玉立的站在门口,眉梢眼角挂着藏不住的笑意。她朝内张望了下:“你室友不在么?”

“她出去了。”

“那正好,”莉莉把一叠纸从书包里拿出来,“我去问了食宿部了,我们是可以换室友的呢,只要有合理的理由去申请就好。你看,我都把申请表拿回来了。”

我翻了一下,申请表上的填空表格实际只有半页,但用来阐述申请理由的空格竟然加起来有一页半,另外申请表上还要求另附支持申请理由的各种辅助材料。看到要准备这么多东西我不禁撇了撇嘴,莉莉一把抢过申请表,轻快的斜靠过来说,“你不用担心啦,我来做这些东西就好了。”

莉莉不走,坐在琳达的床上有一茬没一茬的跟我找话聊。我忍了半天没跟她说别坐在琳达的床上,这肥婆对自己的领地保护意识特强,我平时无意碰了一下她的床啊桌子啊什么的,她都要跟我嚷半天。据说美国南部的农民们都这样,前几年还有几个外国人从某家人的农场上经过,没听懂主人吆喝他们走的话,砰砰就被主人用猎枪打死了。愚民们是很可怕的,跟他们没规则谈,没道理讲,我把这种经验之谈牢牢记在心里。所以我在这个小得绕不开身子的宿舍里早早练就了一身轻工,来来回回游刃有余,都不需要挥袖子,就碰不到一丝云彩。

我想莉莉在琳达回来前就会走掉的,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偏偏这个时候琳达开门进来,惊愕的看见莉莉坐在她的床上,还一手抱了个她的枕头,谈笑风生,神色自若。我全身肌肉都紧张起来,额头开始出汗,我想糟了,这下暴风雨要来了。我闭上眼睛,等待琳达的一声惊呼后扑过来朝莉莉厮打,没想到等了半天屁点响动都没有。我睁开眼,我在琳达脸上看到一个极为奇怪的表情。她眉头微皱,嘴巴张开,双眼定定的看着莉莉。我在她脸上似乎同时看到惊讶,困惑,高兴,伤心,仿佛这个房间和我都不存在了。琳达咽了下口水,终于回过神来,嘴巴一张一合数次,还是没吐出任何泡泡出来。她垂下眼帘,小声的,甚至是恭敬的对莉莉说了声:“嗨”。莉莉淡淡的回应了她,歪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侧脸轻轻摇了摇头。她转过头来对我一脸微笑,站起身,拥抱了我一下,说,“我走了,改天见。”

10.

暗黄的强光灯打在高我半腰的舞台上,旧木头搭成的台面日久年深,都磨得有些反光了。舞台很小,一套鼓和三架麦克风就把这地方解决了。满地都是电线,用胶带一堆一堆的贴在地上。我被后面的人推挤着,第八次拦腰磕在音响上,这时两把电吉他正齐刷刷的发出一声怪叫,痛得我耳朵想流血。

我是位置不好,刚好被圈在一群挥臂到处乱撞的疯子中间。这群长毛高个的怪物把汗水,啤酒,狐臭统统扔到我脑袋上,而我想去窒息一下的机会都没有。我惊慌失措的到处找脚放,这群一米九几的壮汉们专门为了撞人跳来跳去,被他们落地踩一脚肯定不是“哎哟”一下那么简单的事情。我绝望的看着四五米外,稀稀拉拉的十几个人跟耍猴似的把我们这群人望着。我捂住耳朵朝莉莉歇斯底里的叫到我们过去好不好。莉莉满面通红,上气不接下气的把我拉到更中央,第若干次对站在她面前担任主唱的那个金发帅哥发出尖叫。她激动万分的一边蹦跳一边用近乎沙哑的嗓子朝他吼:“我爱你!”

乐队的名字叫冷火药,但是我觉得他们一点都不冷,也不怎么火药,我都不知道台下的人为什么会跳起来。估计美国人是只要有鼓点就能亢奋,让我觉得他们跟原始土著民们没有太大的差别。莉莉强行把我拖过来看他们的这场免费演出,我本以为她真是个摇滚音乐爱好者,没想到乐队主唱是她新交的男朋友。整晚上她的目光跟瘫痪似了的定在主唱的身上,吉他手在某曲中来了段惊为天人的独奏她也根本没听到。不过主唱确实是比较耍酷的,一头金发留得长长的,把整张脸遮得只剩下一条缝,我都不知道他是不是脸上有很大一个胎记还是什么。演奏完了莉莉把我拉到楼下的酒吧跟他们会合,我才知道所谓后台这种东西还不是每个乐队都够本事支付的。像冷火药这种默默无闻的当地乐队,演完了自己在吧台坐着也没什么人来搭理你。他们碰人就发自己录制的免费CD,人家还不要,喝酒也得自己给钱,当明星当得失败透顶。

酒保过来问我们带身份证没有,美国法律规定不满二十一岁不能饮酒。莉莉看了主唱一眼,他潇洒的朝酒保挥挥手,说她们是来找我的,但是你再给我来瓶啤酒。主唱这时转过头来看着我,把新买的啤酒推给我,把他自己的啤酒让给莉莉喝。没在台上表演了,他的金发长发被捋在耳后,一张瘦削的脸棱角分明,浅色的眼眸被浓浓的眼影描了一圈,看上去像两块玻璃。他沉稳优雅的拿起烟吸了一口,我看见他手指纤细,无名指上戴了个巨大的绿宝石戒指。他侧过脸把烟吐向一边,皮肤白皙似雪,几条青筋在他脖子上若隐若现,更像是有着天然纹理的一块美玉,眉宇间高贵而冷峻。

“喜欢我们的演出么?”他问。

“真是棒极啦!”我违心说到。这时我听见坐在一旁的吉他手鼻孔里发出嗤的一声,似乎表示不屑。他一直弓着腰,侧对着我们坐在吧台边,面前放了好几个啤酒瓶,一只脚踩在高脚椅上不停的抖。

主唱没有理他,伸手揽过莉莉的腰,喃喃说了句宝贝我好想你,当着我的面就朝莉莉唇上深吻下去。我还有些尴尬的不知道朝哪边站,只听吉他手在旁边大拍桌子:“老板,再来瓶啤酒!快点快点!”

我深刻的体会到电灯泡的痛苦,悄悄的溜到吉他手旁坐定,吁了口气。吉他手有些疑惑的看了我一眼,他满脸已经喝得通红了,眼睛里都是血丝。

“他一定很受欢迎吧!”我一脸赞叹的望着主唱帅气的身影。

“臭婊子们什么都不懂。”他也没看我,似乎是一个人在那边自言自语。

“你的吉他弹得很好啊。”我再次没话找话。他用“臭婊子什么都不懂”的眼神白了我一眼。

“你弹的有段独奏让我想起Van Halen的Eruption呢,”我继续说。他这次把脸转了过来,瞳孔有明显的放大:“看来你还是懂点音乐嘛。”

“不,我一点都不懂。”我似笑非笑的朝他耸耸肩。

“哦?哼,不奇怪,连那小子都不懂。”他朝主唱瞄了一眼。主唱此时已经转移到了角落,拥着莉莉坐在他腿上。不知是不是挠莉莉痒来着,莉莉一把佯装推开他,清脆的咯咯笑着。吉他手抓过酒瓶死死的捏住,过了好一会儿,才似乎想起来把酒瓶往嘴边送,咕噜咕噜的灌了一大口酒。结果是他把自己呛到了,酒水淋漓的洒了一地。

“臭婊子们什么都不懂。”他摇头晃脑,跟吟诗一样把这句骂人的话又念了一遍。须臾,他就把头一栽,再也抬不起来了。

我在莉莉那边了解了更多关于冷火药的情况。主唱名叫科特,高中的时候拉了一帮朋友来搞乐队,一直以来反响很一般。但科特老爸是个律师,还有点宠他,于是资助他们录了两张专辑,还搞了一个东海岸巡演。巡演的结果自然是入不敷出,弄得各成员又回O城来该读书的读书,该打工的打工。眼看他们就要堕落成社会正规青年,有一天聚会时突然闯进来一个不速之客。这人披头散发,一身稀脏,举手投足无不散发一股浓烈的汗臭,吓得各派对美女们花容失色,夺路而逃。他径直朝主唱走去:“嘿,科特,还记得老朋友不?借根烟来抽抽。”

第二天,主唱就宣布了这人从此加入冷火药担任主奏吉他。乐队重新开张,大吉。这个吉他手修改了很多乐队的曲子,冷火药业绩直线上升。业绩上升的直接表现在果子们数量和质量的提高。果又叫骨肉皮,是英文groupie在中文里面的蹩脚翻译。果子们一般比女粉丝要更进一层的,她们不仅近距离的追捧明星,还往往担任着上床等光荣的三陪任务。我问莉莉她是不是乐队的果,她笑笑说不是。

这个时候我跟琳达的关系日益恶化。好几次我走进卫生间看见我的浴巾掉在地上,牙刷倒在水池里。我明知是琳达干的,却总是避免跟她发生正面冲突。不管琳达再蠢再讨厌,面对纯种美国人我总有一股压抑不住的自卑感。琳达又不知从哪儿搞来一大堆衣服,把我们的共用衣橱里塞得满满的,害得我的东西都没处放。她有天还把我的鞋子都拖到了门外,写了个条子上书“太臭了”。她的电脑屏保被改成了一行大字,从早到晚在我的面前跳跃着:“不知廉耻的中国女巫”。“你干嘛叫我女巫?”终于有天我忍不住问。“要不然你怎么勾搭上竞拍女王呢!”琳达冷冷的答道,看都没看我一眼。

约会竞拍(Date Auction)是我后来才搞明白的一个学生活动,拍卖的是跟某女生约会一次的机会,拍卖收益捐给慈善机构。当天拍卖价格最高的女生被称为竞拍女王,很是这些女生拿来自我炫耀的资本。很显然在开学不久后就举行了这么一次约会竞拍,而莉莉以最高价夺冠。我问莉莉是如何作为一亚裔少数民族而居然战胜了众白姑娘的,她狡黠的朝我眨眨眼:找两个白痴来竞价呗。我说居然有白痴愿意花五百块钱来讨你欢心?她吐了一口烟,笑着反问我,你以为我为啥找科特做男朋友。

在莉莉带着我探访乐队排练的时候,吉他手总是显得焦躁不安。他的左脚会神经质的抖动,坐在椅子上时不时斜眼瞥莉莉和主唱一眼,把电吉他调音的噪声开得老大。有一次他甚至故意撞掉了莉莉的手提包。

“真不错的包”,他指着上面的LV图案说,“一定花了这小子不少钱吧。”他看了主唱一眼,一脸的嫉妒与敌意。

莉莉一声不响的抢过包,说:“这是我自己买的。”

“哦?难道你不是为了这小子的钱才跟他在一起的?”

“当然不是!”莉莉大声辩道。

“原来如此,你真是个纯洁的女孩儿。“吉他手盯着莉莉,一字一句的说道,随即转身走开。

莉莉望着他的身影许久,拉过我的手臂说,我们走。

两天后,我意外的在宿舍门口发现了吉他手。他把我拉到一旁,问我莉莉喜欢什么花。他说他可能上次惹莉莉不高兴了,想要送花道个歉。我说我不知道莉莉喜欢什么花,但估计每个女孩都喜欢玫瑰,你送她白玫瑰或者黄玫瑰吧。几天后,吉他手递给我一束红玫瑰和一盘CD,他说这里面是他为莉莉写的一首歌,录的效果不好,但应该还听得清楚。他要我把这些东西交给莉莉,然后让我在听过歌后问她,愿不愿意礼拜六下午出来跟他见个面。

那天很晚了我才想起这件事,提着玫瑰花和CD去莉莉宿舍找她时,有很多寝室都已经熄灯睡觉了。我看见莉莉的寝室透着亮光,就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穿着睡袍,面色苍白的女孩狐疑的看了我一眼:“你找谁?”

“我找莉莉,有人要我把这些东西给她。”

“真漂亮的花!你白天来吧,她晚上都不回来睡的。”

“不回来睡?”

“呃,大部分时候都不回来睡吧。有时她早上才回来。”

“为什么啊?”

“我怎么知道?别人的私事我可不想管。”女孩耸耸肩,完全缺乏八卦精神。我谢过了她,把玫瑰花留在莉莉桌上,揣着CD又回去了。

第二天我刚出门就被莉莉来了个熊抱。她脸都要笑烂了,眼睛弯成一道月牙,亮闪闪的。她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的问我那束红玫瑰是不是我送的,听她室友说我头天晚上来找过她。我脸刷的红了,使劲摇摇头说不是我,是那个吉他手送的。我把CD塞给她,“他还要你听这个,说是给你写了一首歌。”

莉莉脸上笑容一僵,情绪马上直线下降。我们默默无语走到图书馆机房,她说,在这儿听吧,把CD插入公用电脑,掏出一副耳机给我一人听一边。

曲子明显是在卧室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用廉价的麦克风插在电脑上这么录下来的。吉他手唱起歌来原来像一只公鸭子,呱呱呱,呱呱呱。但是和弦倒是很不错的,流水一般,搅和出绝望和热切的感觉:

赤脚走过城市与沙漠
桥洞里看不见繁星满天
烈日舔干瞳孔的湿润
公路将影子撕裂
疼痛在脚底发芽,蔓延
扎进五脏六腑长出荆棘叶
我拽着两腿不停歇
爬也要爬过来看你
看你在暗夜中火蛇般舞蹈
在霓虹喧嚣中,在潮水淹没前
不经意投向我的那一眼

仓库的阴冷压弯了背脊
地铁的轰鸣震断了琴弦
在我倒下的时候
看见回避我的一双双五颜六色的鞋
我在垃圾箱里抢夺野狗的晚餐
手里紧握又一次攒下来的一元钱
我精疲力尽不停歇
爬也要爬过来看你
看你在暗夜中火蛇般舞蹈
在霓虹喧嚣间,在潮水淹没前
不经意投向我的那一眼

歌曲尚未终结,我想起自己的梦想和境遇的艰辛,眼眶都湿了。侧头看见莉莉眉头紧锁,睫毛不停的眨,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恨恨的将耳机往地下一扔:“不知道他在唱什么!”她的力气用得太大了,连带把我这边的耳机也扯了下去。我感觉像耳朵里吐出颗牙齿,不禁掏了掏耳朵。

我在学校的教堂里找到吉他手。这是个有些阴冷的建筑,年深日久,墙上的石头透着股潮气。没开灯,只能依稀看见吉他手孤身坐在右侧的某一张长椅上。正前方开了扇圆弧顶状的长窗,被花花绿绿的窗画填满,还是没能透什么光亮进来。我推开门,门缝挤进来一束狭长的日光,打在墙壁某侧的石膏耶稣像上,他看上去表情很空白。

我小心翼翼跟吉他手转达了莉莉不愿见他的结论,并把CD还给了他。他紧紧扶着前方的椅背,把头埋了下去。许久,他坐直身子说了句OK。OK什么?你歌里面唱的那么疯狂就这么完了?我还没来得及问他他就赶我走。他说这儿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个安静的地方,滚。

11.

莉莉把换室友的申请书填了出来,上面列举了琳达三大罪状:一,爱慕虚荣,二,愚昧浅薄,三,不自量力。我看得找不着北,她拿过来跟我解说:

“你看这胖子,长得跟猪一样就算了,她还三番五次的想要加入我们姐妹会。本来也不关我的事,但是她天天在我们会长的楼底下堵着求她,要是哪天会长被她吵烦了答应了她,那我们这姐妹会的名声还往哪儿搁去,那些帅哥们还怎么会来跟我们搞联谊。”

“原来是这样。”我过了会儿又说,“不过你们这个姐妹会的事情,跟我换室友好像没什么关系吧。”

“说的也是。那我们就改成说她歧视你。这胖妞好像是从农村里来的,就一辈子没见过少数族裔。有一次我开车上学来,她居然跟我说她不知道中国人也会开车。我说第一中国人当然会开车,第二我可是美国人。我是高中拉拉队队长,我男朋友是摇滚明星,我可比你琳达更像标准美国人。”

“你不觉得你是中国人?”

“当然不是。我是华裔美国人,当然是个美国人。但这不是我要说的事情。我想说的是件超搞笑的事情,后来我故意把她找到姐妹会的一个舞会上去,这家伙高兴地不得了。这舞会是我们考验新生的一个测试,当时还有七八个新姐妹吧,我们为她们一人找了个男生,先把他们灌得烂醉,再让他们脱裤子,要这些新姐妹一对一的,不能碰到男生但要让他们老二立起来。只有过关的才能加入我们姐妹会。”

“啊?!”

“对啊,你不知道这些规矩么?反正啊,轮到琳达的时候,她也装模作样搔首弄姿,特恶心。跟她配对的那个男生一把吐到了她身上。我现在看到琳达就笑话她,我跟她说我们还录了像的呢。”

我听莉莉兴致勃勃跟我谈这些事情并没有感到特别高兴。琳达虽然可恶,但有的时候我也觉得她挺可怜。当然恻隐之心只是在我心里一闪而过,对我而言莉莉自然是比琳达好一万倍的人。我跟莉莉并肩坐在她的宿舍床上一条一条修改申请书,过不多时就已经深夜。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告辞,莉莉也居然站起来说,你等我换件衣服,我跟你一起出去。

我说我跟你这么熟了,你怎么今天这么隆重还要送客出门。她笑笑说不是,她是要出去打工,想我再多陪她一会儿。

我看着莉莉毫不犹豫的就当着我面把上衣脱光,两颗饱满而柔软的乳房微微颤动,我不禁满脸发热,不好意思看她但更不好意思转头。十五分钟后她从洗手间出来,着一件低胸紧身小衬衣,牛仔低腰短裤,黑色长筒靴,紫颜色的丁字内裤照常从屁股后面露出来。她走到我身边的穿衣镜前,一边理头发一边戴耳环。我闻到她身上汹涌扑来的香水味,忍不住的跻身于普通色狼的行列,一个劲的朝她乳沟看。莉莉在镜子里看见我的样子不禁粲然一笑,她转过身来拉住我的手,问,你想不想摸摸看?我除了惊慌失措没有别的答复,不由跟她怔了半晌。

从莉莉宿舍回来的路上我一路心神不属。我总觉得她厚厚的嘴唇在我脑子里晃来晃去,具有非常神奇的诱惑感。当然我这是从纯粹的审美角度上来说的,事实上我自己都不敢多想的是我对莉莉有点轻微的反感。我不知道是她的浓妆艳抹还是我对所有ABC的畏惧,跟她在一起,我从来没有自在过。可能我是个太爱挣表现的人,发挥力不行的时候就宁愿别人不知道我,受不了普普通通的日子。可莉莉一针扎进了我充气膨胀的自我气泡,我在满天凌乱的碎片中掉下来,一脸悲凉的看我自己每一点都不如人,唯有扼腕长叹一声,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几天后我又陪莉莉在校园散步了一次,她挽住我的手臂,我没有反对的意思,高中的时候女孩手挽手逛街上厕所是很正常的事情,莉莉却满面通红。她跟我天南地北的谈一些中国文化的看法,这让我舒坦很多,可以滔滔不绝的跟她介绍一些她不知道的东西。那是星期天白天的事情,校园里基本没什么人,初秋的凉风徐徐吹来,我心里有些感慨,我来美国已经一季了。在进入学生联谊楼之前,莉莉无意往身后看了一眼,突然皱眉停住脚步,我不由也转过身来。

只见吉他手站在草坪远处,若有所思的往我们这边看。他见我们发现了他,只挠了挠下巴,依然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莉莉想了一会儿,甩开我手朝吉他手走去,我紧随其后,好像挺怕吉他手会伤害她。

你为什么要几次三番的跟着我?莉莉颇为气恼的质问吉他手。他没有回答,眼神里闪烁着火热的渴望。

莉莉越来越大声的向吉他手表示不满与抗议,他似乎都没听见,一把抓住莉莉的肩膀。

放开我!放开我!

莉莉使劲挣扎了一下,吉他手抓得越来越紧,莉莉突然反手打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似乎打醒了吉他手,他立马后退一步,用嘶哑的声音一字一句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晚上总是不回宿舍。莉莉紧紧抿着嘴唇,久久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她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拉住我飞快的走远。



(注:未完待续。这篇小说写了不知道多少年,然后就卡起了。2012年的更新是基于之前文字,一边重新组合一边增补之后线索发展需要的情节铺垫。之前已读过此篇的朋友也许不容易知道更新在什么地方,请见谅。)



蝴蝶越沧海 commented at 2007-11-28 12:14
沙发~
要写下去哦~

gardenia060501 commented at 2007-11-28 13:38
 跟父母合作逃学的呵,这个主意太绝了


不思量的二次路过 commented at 2007-11-28 13:39
hmseu(http://)says:
感觉你现在写的跟以前写的《在路上》和《也无风雨也无晴》风格完全不同,大概跟不同的生活状态有关?

我是阿凡提 commented at 2007-11-28 14:39
一定要坚持阿~~~等着后文

seonlady commented at 2007-11-28 14:51
回hmseu,是的。我在没有完全get over很多经历之前是很难轻松的讲述的。当那样的一种压力还在肩膀上时,写字的心情肯定也很不一样。

也可以说,我要煽情抱怨痛哭流涕,如果已经发泄了以后,也许会比较有心情平静鲜亮一点。

racoonneo commented at 2007-11-28 16:17
其实我很想叹气

不思量的二次路过 commented at 2007-11-28 21:57
hmseu(http://)says:
明白,有同感。也许甚至不太愿意跟别人分享这些经历,甚至当时很难明白当时自己的真正的境遇,过后了,想开了,自己或他人抚平伤痕了,回想起来感觉到酸涩的味道。
那时候你写的《在路上》和《也无风雨也无晴》,分明能记得那些文章的风格和读后的感受,有种让人更加坚强的更加振作的感觉。

不思量的二次路过 commented at 2007-11-29 0:52
 不思量的二次路过(http://)says:
感觉这个是写自己,以前的在路上也无写的是周遭人,当然也许也有自己的影子在内.
也觉得风格不一样.
教主还年轻,仍然很叛逆很愤怒.

不思量的二次路过 commented at 2007-11-29 11:19
耳后(http://afterthing.blog.tianya.cn)says:
追看~
毛估随着续写,此篇的评论定会如滔滔江水...

不思量的二次路过 commented at 2007-11-29 13:47
eexucc(http://)says:
我希望能在这里看到一代女问号的成长过程

yuyudimmy commented at 2007-11-30 0:56
谢天咋看起来那么像凡凡喃 ^^

杨五郎 commented at 2007-12-3 16:00
此篇为思阳文学史上的一座里程碑,强烈建议上续集,写完整。人不能有头没尾,一定要把这部伟大的作品写完整了,古龙那种只写开头不写结尾的痞子作风在他死了很多年后还让人唾弃着。

强烈建议写完整!写完整!

要知道读者的需求就是作者的动力

不思量的二次路过 commented at 2007-12-7 23:06
?D(http://)says:
我很努力地说服自已,不要骂你,你不讨厌,至少你长像也没丢中国的脸。可是没办法,我太爱这个充满xx的国家了,容不得半点对它的不敬。
  麻烦改下这一句:“然后我的本科四年就多半要这么断送在泥沼汹涌的中国了”。
  别学某个看不起黑人的加纳哥们。

seonlady commented at 2007-12-7 23:43
我昏啊~我是故意的啊。这是为了以后的情节作铺垫啊~

猪小新 commented at 2007-12-11 14:04
嘿嘿,继续跟进~~~

伤口洒盐 commented at 2007-12-12 16:54
赶紧写完。这不拍成电影简直可惜了。

sprinkles commented at 2007-12-15 23:51
真的好好看哦!才看到..流口水..
快写啊

zuoshou1984 commented at 2007-12-30 11:41
所有让我感动的文章都有一个诚实坚硬的核

非常喜欢这篇

你写的这些事情正是我一直想写的

我也应该动手了

zuoshou1984 commented at 2008-1-3 9:43
《音乐天堂》我到大学才开始收集
而且永远收集不全了
记得还有彩色的《通俗歌曲》
印象最深的是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朋克时代》
应该就是你不远万里带到美国去的那本
我记得好像还带一盘磁带吧
那是我高三毕业从同学家里掠来的
上次在你博克上看到杨波的那篇坐以待毙
真是狂激动
第一次读这文章的喜悦从没和人提起也快忘却
那个时候的事情渐渐都要忘记了


不思量的二次路过 commented at 2008-1-14 0:09
口袋公主(http://)says:
搪塞

事实证明思阳的输入法该更新换代鸟~

小小飘云 commented at 2008-1-25 13:00
 是不是可以出书了?我以为不是你写的呢?

不思量的二次路过 commented at 2008-2-8 13:30
jade(http://)says:
"我也想有条美国命,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出生在中国。但是,这个错误持续了十八年,今天,我终于可以把大辫子往脖子后面一甩,重新投胎来了。"
=====================================================
is that the real reason you immigrated to the states?
if so, i just feel sorry for you
honestly, this article is not bad, however i can not appreciate it


seonlady commented at 2008-2-8 14:42
唉,要我说多少遍,我是故意这么写的~
我从来不喜欢创造光辉形象。

seonlady commented at 2008-2-8 14:53
让我再重申一遍:这个目前为止是半自传小说。让我解释:小说为主。之所以说到目前为止是“半自传”,是因为里面写的一些经历是从我本人的经历变化出来的(但也是变化了过后的)。里面的人物也许有现实基础,但是没有一个是真实存在的。我说“到目前为止”,因为我知道,在我的提纲中,我已经知道我以后要编的故事可能就跟本人的亲身经历无关了。

其实如果你们现在讨厌我创造的这个主人公形象,正是我想达到的目的。我不喜欢塑造正面形象,因为那太像童话,也很难发人深思。如果你们有更好的关于崇洋媚外这种性格的情节或人物心理建议,欢迎分享啊,我的想象力严重不够~

不思量的二次路过 commented at 2008-2-9 15:08
jade(http://)says:
正面的就是童話?
負面的就是現實?

崇洋媚外這個詞很土,最基本的解釋,人都嚮往自己認爲好的那一種生活方式,只是某些出生就有的烙印和信念,有些人選擇絕然放棄,有些人視爲底綫把守。
一個人的屬性都完全是自己定義的

你的blog和douban的發言都很negative
你的屬性是negative inclined嗎?


seonlady commented at 2008-2-9 15:23
哎呀,对啊,我还没见过比我更negative的人

Cherylwin commented at 2008-3-19 18:32
继续更新 期待 o(∩_∩)o...

sprinkles commented at 2008-3-30 10:22
好不容易才等到更新啊!好喜欢哦!#!!看得我热血沸腾的!
你真的很有很有控制故事发展,流畅语言的能力哈!!继续期待...

bodley110 commented at 2008-5-6 19:02
写下去啊

zuoshou1984 commented at 2008-5-26 4:29
原来已经更新了 什么也不说 看完闪人

seonlady commented at 2008-5-26 13:42
前面写的太糟了,今天改了好多……

不会写小说啊不会写小说啊……

zuoshou1984 commented at 2008-5-26 23:33
感情充沛 是很好的成长小说

不思量的二次路过 commented at 2008-6-1 13:32
bobo(http://)says:
siyang, 坚持写下去,非常好看,非常喜欢。有很多共鸣。

不思量的二次路过 commented at 2008-6-12 16:59
3r(http://)says:
越来越不敢读
siyang同学用一个个惊人类似的细节敲打着我的伤口
the pain reminds me that i am still human
我曾经以为能把那段时间封存在过去
now i know that's never gonna happen



不思量的二次路过 commented at 2008-6-14 12:03
绿野仙踪(http://)says:
那么纯真的青春与爱情,在现在这个年代已经很少存在了, 楼主有这样的经历,真的要好好放在心里。当然也要写下去。

不思量的二次路过 commented at 2008-6-14 12:05
绿野仙踪(http://)says:
那么纯真的青春与爱情,在现在这个年代已经很少存在了, 楼主有这样的经历,真的要好好放在心里。当然也要写下去。

seonlady commented at 2008-7-31 0:52
靠,该更新了~~需要自我鞭苔一下~

不思量的二次路过 commented at 2008-8-4 15:11
Hydra(http://)says:
很好很好 终于又更新了 可还是不敢细细读那近乎悲凉的自语
17岁的花朵~

sprinkles commented at 2008-8-31 13:42
咦,真的还没更哪。。
终于写到美国部分可能是很难吧。。随便好了,不过真的好看。。

seonlady commented at 2008-9-10 2:22
是有点难,文笔太糟。我决定少看片子,多写字。

不思量的二次路过 commented at 2008-9-18 22:45
meso(http://)says:
我研究半天后,小心翼翼的填上:英语,数学,政治,历史。填完后乍眼一看感觉异常熟悉,然后我才想起这似乎跟咱出国前高考的课程一模一样。

我现在放假了也会每天7点多醒。。。奴隶制度精神+肉体摧残后遗症,哈~~


不思量的二次路过 commented at 2008-9-22 16:10
meso(http://)says:
haha, 竟然又是我第一个。。。

大概只有在独处的时候,一个人能明白他的真我到底是什么。

喜欢这句。

不思量的二次路过 commented at 2008-9-27 12:06
闲人(http://)says:
哦,不错,花了一个上午读完。
另:人口密度不是真大,是真小。

sprinkles commented at 2008-9-30 13:36
以前我们经常被组织唱一首歌,名叫团结就是力量。其实后来想想,这句话很有真理性。失去观众,我也就失去了掌声和舞台。于是,在一个没有人的路上,我自以为是的潇洒就像失去氧气的火花一样悄然幻灭。大概只有在独处的时候,一个人能明白他的真我到底是什么。而我一点也不勇敢,一点也不。


zuoshou1984 commented at 2008-10-2 20:06
"遥想本人天生娃娃脸,长相纯朴,正因如此曾深受中国男子爱戴。"

果然是小说不是自传。



不思量的二次路过 commented at 2008-10-7 12:13
siren(http://)says:
如果你还是觉得沮丧的话……就和我一起念‘哈库纳马塌塌’

不思量的二次路过 commented at 2008-10-7 12:51
闲人(http://)says:
我侧头望向他谈笑风生满是痘痘的脸,他回过头来朝我呲牙一笑,露出满嘴獠牙。我闭上眼,想,他一定是在开玩笑。对,他一定是在开玩笑。

读到这里,毛骨悚然

bodley110 commented at 2008-10-12 10:25
不思量,快加油写啊。你让人肃然起敬。

不思量的二次路过 commented at 2008-10-15 20:35
siren(http://)says:
那个人我希望他可以死于某场意外?有没有考虑过?

不思量的二次路过 commented at 2008-10-15 21:05
闲人(http://)says:
还是毛骨悚然
野兽

不思量的二次路过 commented at 2008-10-16 19:27
meso(http://)says:
遇人不淑


不思量的二次路过 commented at 2008-10-16 19:30
大学时也曾经被人骚扰,只是因为不想失去一份卖苦力的工作而忍气吞声,后来才想明白,那时候我原本可以一巴掌甩过去


不思量的二次路过 commented at 2008-10-17 19:31
绿野仙踪(http://)says:
这个男人禽兽,不思量真可怜!

mapleye commented at 2008-10-18 8:44
想起我唯一的一次……

思阳,抱抱。

zuoshou1984 commented at 2008-10-19 13:52
赞!!!

你是越写越好,渐入佳境,继续保持状态啊。。。

seonlady commented at 2008-10-19 23:47
那是因为最近在看苏童的书哇~

不思量的二次路过 commented at 2008-10-26 14:05
jo(http://)says:
加油加油!
虽说是半自传小说,我总在里面找你的影子。
是不是不应该啊~~
嘿嘿……

ly541880 commented at 2008-10-28 15:15
大家的评价挺高,打印出来上厕所的时候看看

不思量的二次路过 commented at 2008-11-2 12:49
闲人(http://)says: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不要悲伤。

天涯网友(游客) commented at 2008-11-8 13:06
继续加油。。。很期待哦o(∩_∩)o...

天涯网友(游客) commented at 2008-11-20 23:32
把故意自嘲的又删掉了一些哦~~~ 不过其实原来那段也有可用的地方~~

天涯网友(游客) commented at 2008-11-20 23:32
对了,我是meso

seonlady commented at 2008-11-21 9:04
因为太俗了……想象力有限……

天涯网友(游客) commented at 2008-12-23 10:15
 看完很喜欢。被你的幽默,真诚(不装比)所吸引。因为感觉你是个很真实的人,所以我现在认为你的小说,音乐,及其杂谈,都有成为很多真正热爱生活的年轻人的精神粮食的可能。想说每一个年轻人都会喜欢呢,但就像前面还有人尽然都好像似乎能跟爱国扯到一起,感觉很费解啊。 如果有人看了你觉得没什么意思,或者这上面写的有和你个人价值,道德观相互违背的话,你完全就可以说你不喜欢,然后再别进来了就行了。还弄些什么douban,negative,negative inclined一大堆高科技词汇来,还他妈属性,咋不弄些INTEL上来。你这样会有百分之一机会伤害到作者的创作热情的。这只是别人博客里自己写的小说,而且我们大多数人都觉得很好,很喜欢。你特例独行也没有错,但你要注明你所说的只是你仅仅认为。
 Siva

天涯网友(游客) commented at 2009-2-10 20:16
还有没有后续啊?虽然说不是你自己的故事,但我怎么把它总想成是你的故事咧。。。

天涯网友(游客) commented at 2009-2-10 20:19
后续什么时候出来啊?虽然说不是你自己的经历,只是小说,为什么我总觉得是在写你自己的故事咧

seonlady commented at 2009-2-10 22:59
我会继续写的。只是最近实在太忙了。

天涯网友(游客) commented at 2009-3-25 16:48
meso(http://)says:
噢也,又开始写了。。。搬个板凳坐下看。:)
meso

sprinkles commented at 2009-3-27 19:42
终于看到最后更新日期从11-28变成3-24了

但是看的心里好沉重 还是写的那么好
但是看到那些貌似轻松的叙述,无法想象你当年受的委屈和凌辱...

“The Naughty Batman Jello*”(你脑袋被门夹了)

really cute

不思量的二次路过 commented at 2009-4-7 20:39
look(http://)says:
我来得好及时,看得好及时

seonlady commented at 2009-4-8 3:59
我每读一遍,每觉得这一篇写得一塌糊涂,混乱不堪。我好难过哦……

zuoshou1984 commented at 2009-4-19 19:59
已经4万字了 继续加油。。。

seonlady commented at 2009-4-20 0:28
no, no, 我在重写。。。。哈哈哈

牛未未 commented at 2009-4-21 18:22
A版我也读了一遍,很好,尤其是到美国以后那一段写得好,你的观察、你的感受准确细腻,有张力,很吸引人。B版的开头比A版好。坚持下去,一定会成功。只是字太小,我看起来很吃力。2768

天涯网友(游客) commented at 2009-6-27 4:08
一生和球(http://豆瓣)says:
由于越写越多,不方便阅读,建议倒序更新,如下:

3
更新
2
以前
1
以前

当然,为了方便作者日后整理,发布前可以按正常的顺序备份一份(如1-2-3...),相信你在本地电脑也有备份的吧。

天涯网友(游客) commented at 2009-6-27 4:14
一生和球(http://)says:
不过这样的话,新来的朋友读起来可能。。。
:D

不思量的二次路过 commented at 2009-6-27 20:59
CAT MAMA (http://)says:
><有些人的留言好过分!
我相信你只是想突出人物形象
表现一种不屈服的精神
stand by u. seon!

暖秋秋 commented at 2009-7-1 10:51
我都忘了从哪左逛右看来到你这里。
又无意点起了这篇,虽然素不相识但还是要给你一个拥抱
ps:我是女的哈

天涯网友(游客) commented at 2009-7-7 20:28
meso(http://)says:
惊喜地发现你又更新了。。。
不得不说,长时间的等待是有价值的。越写越好了。
貌似我又是沙发,瓦卡卡。。。

天涯网友(游客) commented at 2009-7-18 7:38
凤凰花开(http://)says:
活下去

天涯网友(游客) commented at 2009-7-22 17:47
黑海豚(http://)says:
很喜欢你的文字 很有自己的风格 很真实~赞 等你更新咯~~



sprinkles commented at 2009-7-27 17:08
unless it kills you, it makes you stronger..

好震撼

天涯网友(游客) commented at 2009-8-14 16:54
meso(http://)says:
哈哈,终于又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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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所属博客:不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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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onlady 寫于 2007-11-28 Wednesday|| 閲讀 188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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