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01-04(周日)磅同(Kampong Thom)
乐极生悲,前一晚还兴奋策划着古吴哥之路,第二天便双双病倒。
“P神医”初步诊断为食物中毒,“元凶”很可能就是昨晚在路边摊喝下的两杯“fruit shake(混合果汁)”。这种用各种水果和炼乳混合起来搅打而成的饮料北美常见,不知什么时候也成了柬埔寨的时尚饮料,有条件没条件到处都在“shaking”。按说我跟P一路上对饮食卫生还是很注意的,坚持吃素为主——吃素不仅因为信仰的相互迁就,也出于食品安全的考虑(当然还包括价格因素),天气炎热,肉类食物的新鲜程度总不如蔬菜水果那样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坚持自带餐具;坚持在有限的条件下尽量选择看起来干净的摊位。可百密也有一疏,昨晚的“柬式盒饭”份量不足,俩人吃完都有点“欠欠然”,我提议喝听可乐补充能量。P去旁边的饮料摊位一考察,回来报告说有“shaking”供应,不如我们来两杯,看起来营养丰富,更管饱。我欣然赞同,随他“移师”隔壁摊位,点了两杯“综合果汁”。说实话,看老板娘制作过程中,边切水果边收钱,我心中微微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很快便又按捺下去。在柬埔寨,你要不学会“眼不见为净”,简直寸步难行。没有人讲究,也没有人会去追究不讲究,几乎是在废墟上重建的人类群落聚居区糟糕的卫生状况,使得环保啦卫生啦之类的概念显得那么遥不可及、软弱无力,不具备任何现实意义。饮料端上来,开始还喝得猴急,几口之后俩人不约而同放慢了速度,P说感觉有点恶心,我猜他是不太习惯其中菠萝蜜的浓烈气味。喝完回到房间,没多久他又说难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着似的,喘不上来气。当时我们还就两杯“shaking”干不干净的问题进行过一番探讨,聊了几句话题就转到更吸引我们也更迫在眉睫的路线问题,对古吴哥大道的憧憬压倒一切,区区恶心,早被我们丢到九霄云外,直到半夜我被肚子的咕咕乱叫给吵醒。
身体里正翻江蹈海掀起巨浪,肠胃的阵阵痉挛使我不得不蜷缩成一团,背上洇出一层毛汗。猛地一阵冲力袭击,赶紧从床上“弹”起来直奔卫生间,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已拉得全身无力,意识陷入一片迷朦。P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外部症状虽没我那么激烈,可身体也只剩下一副虚壳子,精气神象被什么妖魔鬼怪吸了去,与此同时,肠胃说不来的不舒服。恶心吧,吐不出来;难受吧,拉不出来!还不如我这反复“一泄千里”来得痛快呢。
就这样不死不活在气味难闻的房间里闷到中午,勉强支撑起来,下楼走走,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Arunras GuestHouse构造特别,又窄又长的一条楼梯通上去,才到他们的“一楼”,而我们住的三楼,实际相当于四楼。之前受伤的腿虽上下楼不方便,一级级“蹭”只是速度慢点儿。今儿倒好,连“蹭”的力气也没了,两个病号光从楼上下到街面上,至少歇了四次,最后一截陡峭我的心颤颤危危象要跳出嗓子眼,叫了一声“我不行了”就跌坐在楼梯口。P自身难保,只能靠在一旁等着,好不容易勉强积蓄起点力量,把剩下的楼梯“蹭”完。
病似一层薄纱,又象被压在水下,近在眼前的景物只感觉渺茫,恍惚间看什么都不真切,都慢半拍,传到耳边的声音忽大忽小。身体在地上行走,灵魂却浮在半空,强烈地分离感使一切都呈现出与平时迥异的面貌,倒不失为一种难得的体验。
不得不下楼来一趟还有一个目的:找家医务室换药。前一晚我们“侦察”好的,客栈不远就有一家,药店兼网吧。柬埔寨的基层医疗系统仿佛总“依附”于其他设施,诸如小卖店、网吧等,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实为当地人民群众衣食住行中重要的综合服务环节。因此经营这些小店的店主在气质上总胜其他人一筹(怎么说也“大权在握”),拿今天这家店来说吧:男人一会儿忙着配药,一会儿检查电脑,一会儿指导小伙计给病人输液,一会儿又操着英文回答我们这些外乡人各种问题……粗粗一算——医学、IT、外语——他简直是复合型高科技人才,难怪一脸书卷气!
饶有兴致观察男人怎样娴熟应付着络绎不绝的顾客,几乎忘记身体不适。不一会儿,我又有了新发现:这家店的业务范围之广出乎我的意外,发达科技和原始需求之间自然的结合,令人慨叹。话说一位干瘪老太佝偻着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只见她从兜里掏出张小纸条递给男人,男人便从柜台里取出一只手机按了起来,然后把手机塞到她手里,老太太对着手机咿里哇啦地大声开讲,原来,店里还承接“电信”业务!没准儿,还是一长途电话。眼前的场景倒提醒了我,自打进入柬埔寨,不但我和P的电话没响过,除了金边台湾男孩小肖用过手机外,国内那种随时随地周围都此起彼伏手机响的情况再不曾出现。没几天,就让我们的思维急速“倒退”,适应了没手机“干扰”的“蒙昧”生活,几乎要忘记这款原本的“生活必需品”。此番它的“重出江湖”非但没伴随现代化的春风吹拂,反倒把我带回到更“古老”的年代——仿佛置身早已绝迹的长途电报局,或者更古老些,如电影《手机》的开场,高音喇叭里广播“电话”的时代。也许,正是科技达到的程度与其发挥功效的奇特反差,给我这样的错觉。私人联络方式和公共服务系统之间的叠合空间,微妙决定了一个时代“古老”与否。这便是柬埔寨随处可见的荒谬,也是全球化背景下步履参差、落在后面的悲哀与无奈。当一种文化被认为强势,无孔不入的结果,必然导致原有文化自惭形秽的快速败退。按西方发展模式发展就真能成为西方的一份子?成为了就真意味着幸福?不用手机我们并未感觉到不便,手机又明显地让柬埔寨乡间一位连字也不识的老太太感觉到便利……其中包含的悖论,够社会学系的研究生写毕业论文的了吧!不知柬埔寨小城里发生的这一幕为何会引发我这么大一通感慨,想说的话很多,却怎么都搔不到痒处,直觉什么地方出了错,但和所有的困惑一样,世界观容易,方法论难。脑海里的千军万马在外人看来,不过仍是面如死灰、病怏怏靠在墙边的不发一言。
换完药,勉强去市场转了一圈就不行了,只好回房间浑浑噩噩地躺着。什么胃口也没有,下午只吃了点菠萝。晚上又支撑起来下楼一趟,不顾胃口的竭力抗拒,本着“不惜一切手段恢复体力”的原则在楼下餐厅吃了晚饭,继续回房练“躺功”:看日影在窗外渐渐西斜,盼望着天快点暗下去,沉入黑夜,好把我们接进崭新的一天——如梯佩特的歌剧唱词:“时间的子宫中会产生痊愈。”
[附录一] 前一晚讨论的“古吴哥”路线:
记得在金边Okay Guesthouse“联合国会议厅”,有一晚小肖叫来另一位台湾男孩,共同讲述他们去过的景点感受,从他们嘴里吐出的“巴戎、巴芳、女王宫,圣剑寺、奔密列、贡开……”等地名让我听得云里雾里,完全找不着北。一路上努力钻研LP中文版《柬埔寨》和Gecko Maps公司出版的柬埔寨地图,使我俩尤其是P受益匪浅,迅速成长为对以上景点如数家珍的“行家里手”。我们终于理清楚所谓“吴哥”景点不过是古吴哥王朝在暹粒(Siem Reap)附近留下众多遗迹其中的一片,而这个全盛时期曾创造过灿烂文明的王朝拥有的奇迹还远不止这些,但都随时间湮于丛林深处,以至于今天成为一条艰辛的“朝圣”之路。其中特别有代表性的,就是位于柬埔寨西部偏远省份柏威夏的“古吴哥之路”,这里面包含了吴哥王朝最激动人心的文化遗产:柏威夏山顶寺庙、十世纪古都贡开(Kor Ker)及曾神圣宏伟如今已成为一片废墟的圣剑寺(Preah Khan)——光听听这些名字,就感觉进入《印地安那琼斯》系列电影了!LP上说以上景点只有从暹粒出发经奔密列到贡开稍微容易些,其他两处很难到达,而且必需选对季节,雨季根本无法靠近,即便旱季也只能在经验丰富摩托车司机的带领下,沿着丛林里歪歪扭扭的牛车辙印艰难跋涉,还需小心避开红色高棉时期埋下的大量地雷。因此到现在以上地点都人迹罕至、神秘莫测。
经过反复推敲权衡,我俩昨晚制定的路线是:搭乘去柏威夏省会城市“特崩棉则”的车在岔路口下,沿土路骑车到“Ta Seng”住一夜,之后就是没入丛林的“古吴哥之路”,在丛林中宿营一晚,一路上会经过数十座淹没于丛林中的古桥、圣剑寺、奔密列寺庙群,翻越柬埔寨国家公园(荔枝山)到达暹粒(Siem Reap)。这是一条疯狂但无比迷人的路!只可惜突如其来的食物中毒打乱了计划。
[附录二] 记帐:
菠萝:3000R
炒饭:2美元
炒蔬菜:3美元
可乐:0.75*2=1.5美元

磅同的模样跟我们国内任何一个正在发展中的内陆小镇别无二致。

集市里这个摊位卖的什么,我看了半天也没弄明白:)

水果摊的色彩倒很赏心悦目。

刚砍下来运到集市卖的甘蔗,还新鲜着呢!

四面佛和满地垃圾之间的相安无事,就是柬埔寨信仰和日常的距离:)

熙熙攘攘的集市。

集市往往位于城镇的“中心”地带,也是我们一路上重要的“补给站”。

又是这种拌辣椒的贝壳!

柬埔寨人跟云南西双版纳的少数民族一样,爱吃各种炸虫子。

从客栈楼上俯瞰磅同主街。

这就是我们在磅同的住地:Arunras——左边豪华点的是Hotel,右边朴素点的是GuestHouse。

原先计划的路线图:Kampong Thom(磅同)——Ta Seng——Preah Khan(圣剑寺)——Beng Mealea(奔密列)———Siem Reap(暹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