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01-02(周五)金边(Phnom Penh)——斯昆(Skung) 83公里
在金边盘桓四天之后,终于迎来了出发的日子。早六点起床,收拾行装到八点,满屋子东西被塞进P的五个自行车包和我的一个大背包里。另外还专门腾出一个简易小背包,放一路上时不时需要查看的地图和LP旅行书、卫生纸、必要的药品,及食用水等杂物,这时候自行车筐就发挥作用了,P说凡需随时取用的物品都归我的“买菜篮子”管——听上去有点“忽悠”的意思——我立刻对我外形上看不那么雄纠纠气昂昂的“坐驾”刮目相看、与有荣焉。以上准备工作之后成了我们每天的例行公事,第一天干,却觉得繁琐无比。
准备停当,在院子里碰上同样今天出发的台湾男孩小肖,大家结伴去安平茶室吃“最后”的早餐。小肖仍旧抢着付钱,理由仍旧是:你们的路还长。我坚持说,这回怎么都该我们请他一回,虽然路还长,我们的“财政状况”并非他想象的那般拮据,必要的花费还负担得起,千万不用跟我们客气。虽是路上的萍水相逢,也因这相遇,而使记忆中关于金边的一章,焕发格外亲切的光芒。旅人的告别都很简单,吃过饭,推着各自的自行车,分叉的十字路口,小肖向我们挥一挥手,汇入汹涌的车流。望着人群中越来越小的背影,我这才想起,都没给小肖拍张照。这样的告别,一路上P经历过许多,我却还需“消化消化”,心中那一丝怅然。好吧,小肖上路了,现在轮到了我们。P回头对我说:“准备好了吗?要出发了。前面会经过横挎洞里萨河的‘柬日友谊大桥’,坡度大,非常嘈杂,你要做好思想准备!”我点点头。至于需要做什么思想准备,怎样才算做好思想准备,自己心里也没底。只不过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果然,没骑多一会儿,前方大桥的车流就把我们挤到了路边上。仅有的五挡变速对付这么大的坡明显不够,慌乱间,我还把换档方向拧反了,车轮和路面象一对“热恋情人”一样粘乎着不舍得分开,只好下来推着车走。摩托车的争先恐后不一会儿也把P“逼”下了车,两人一前一后闷头推车,好不容易过完了桥。路变宽了,情况并不因此而稍有好转,一路我们都在跟货车、客车的呼啸及扬起的漫天灰尘艰苦作战。嗓子眼很快感觉火烧火燎,墨镜、围巾、宽檐帽,再“全副武装”也无济于事,只能横下一条心,成为灰尘的一份子。想象中浪漫的田园风光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被一路杂乱卷裹着前行。与此同时,气温不断上升,汗水混合着尘土黏嗒嗒在皮肤上滑过,头皮首先开始发痒,接着是坐凳上的两股之间,又湿又痒,难受异常。毛躁在心底蔓延开来,一圈两圈,蹬十圈大概是十米,蹬一千下才一公里,我们究竟骑了几公里?这个问题只有前面的P下令休息喝水时才有可能得到解答。我总是迫不及待窜到他车前,看路码表上显示的公里数。同时在心里暗自惭愧:“怎么没感受到一点骑行带来的快乐,反倒象在忍受一场苦行!”更糟糕的是,份量很足的一顿早饭就跟没吃一样,出发不过俩小时,我便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面,力气的潮水在不断退却,越退越远、越缩越小……只好用各种胡思乱想转移思绪,脑筋却象抽去柴火的壁炉,眼瞅着迅速黯淡、冷却、失去热度。
几乎在意识出现一片空白的同时,骑在前面的P突然回头下令:“好了,我们就在这里吃午饭!”我摇晃着脑袋,竭力抓住残存的游思定睛一看,路边有条田间小道,通往一处灌木掩映的水塘。之前P边骑边东张西望不是没引起过我的注意,可我把那当成骑行老手打望风景潇洒地炫耀,敢情人家是在为我们的午饭“餐厅”积极选址——老挝和柬北一个多月的骑行经验,把他锻炼成找宿营地和“打尖处”的一把好手。这一路公路两旁的无遮无拦使我们的午饭时间一再延误,直到他远远望见田野中那小片灌木丛,此时已是下午一点。
出发前我们逛了安平茶室对面的市场,采购了“法棍”、香蕉、黄瓜等物。在路上遇到卖煮玉米的摊位,又停下车来买了五包。这下子,我们的中饭丰盛异常。老挝、柬埔寨从前都是法属殖民地,无论多偏远的地区都能买到“法棍”,就是有半截手臂那么长、质地结实的法式面包。在金边就听P说他们一路上靠这种“法棍”才不至于挨饿。因为湘薇Peter严格吃素,一吃带油荤的东西就拉肚子,P虽不那么严格,可也能吃素时尽量吃素,所以他们“发明”出一种“特制素食法棍三明治”,具体做法是这样:先把法棍一剖为二,抹上厚厚一层花生酱,再在里面夹两条香蕉和若干黄瓜片,撒上盐,就成了营养均衡的“主餐”。这样的一根“法棍”,湘薇能消灭三个,P能消灭四个,而Peter最“牲口”,竟然能一口气消灭八个!(柬埔寨的法棍比老挝的稍大,P一顿也至少消灭三根才够。)面对P精心制作完毕递过来的“大家伙”,我开始还有畏难情绪,不想一口咬将下去,就跟开了“闸”似地停不下来,轻轻松松消灭掉一整根法棍还意尤未尽,再接再厉又消灭了三包煮玉米,饭量是平时的三、四倍!肚子才稍微有了饱胀之感。P消灭了两根法棍,两包玉米,又从包里淘出炉子、滤具,给我们每人煮了一杯香喷喷的咖啡。焦阳似火的柬埔寨田野里难得的一块阴凉地,顷刻间变成比纽约街头最豪华的咖啡店还舒坦的所在,每喝一口,俩人都幸福得直哼哼,疲惫倦怠一扫而空,身体象蓄电池一样,又充满了能量。
再上路的时候,情绪不再那么焦躁,有点找着把自己一股脑“丢”进未知里的那种感觉:简单爽利、既来之则安之。可惜好景不长,经过一个小村子时,路况突然变差,车轮碾压着满地碎石不断踉跄,我的精神高度紧张,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还没等它成形,龙头一歪,伴随周围人群欢快而关切地惊叫声,我连人带车应声倒下。P回过头来,只见我狼狈跌坐在土堆里,周身被扬起的灰尘笼罩,很有狼奔豕突的舞台效果,一位柬埔寨妇女边笑边赶过来帮我抬车。本来我们这俩骑车的外乡人在路上就很显眼,走村过镇,总要“突破”大人们含蓄而好奇的目光和孩童们扯着嗓门喊“hello”声浪的重重围困,我这一摔,简直给整个村子带来一场突如其来的精彩表演!路两边的人群全都乐呵呵注视着我的狼狈,这欢乐不带任何恶意,乍一成为“焦点”的我却羞红了脸。P把我拉起来,很惊讶我竟没流眼泪,相反还笑咪咪的,夸奖说:“你很坚强!”我说在大庭广众面前摔跤充其量算是丢丑,又不是受了什么委屈,有什么好哭的。俩人边说边在路边找地儿坐下,检查伤势,勉起裤腿,才发觉情况比想象的严重,膝盖部位一片血肉模糊,脱下手套,手掌也紫了两块。看样子,怎么都得处理一下。一抬头,看见个“十”字,杂货店里的男人奔出来对着我们比比划划,原来我这跤摔得极有“本事”,正好摔在这个村的医疗站面前!
虽然LP对柬埔寨的医疗系统持绝对的怀疑态度,仿佛这里什么病都不能治,但我在路边这间“杂货店+医务所”得到的治疗,不说专业,至少麻利。就是红药水消毒时的动作“狠”了点,P后来说,他在旁边看着都疼,只见我的烂肉边缘被男人手中的棉签拨过来扒过去受着“二茬罪”,他的皮肤仿佛也传染了“刺痛”。而我紧闭双眼竭力忍耐,好歹没叫出声来,丢了我们这“革命小分队”的脸!
伤口处理完毕,我试着起身走两步,一瘸一拐的费劲模样让我们俩都很沮丧:难道就这样“出师未捷身先死”?也忒快点儿了吧,这才出发第一天哪!
因祸得福,旁边正好有个榨甘蔗汁的摊位,趁这不得已的休息当口,连喝两大杯,从嗓子眼爽到脚尖尖。原本一跳一跳疼着的膝盖也“镇定”下来。眼看太阳开始偏西,我说还是试着骑一段吧,这个地方也没住处。奇迹出现了:走路都困难,骑车却一点影响也没有。做好最坏的思想准备,迎来最好的结果,该把它当作上天的考验还是幽默?抓住喜出望外唤起的干劲,加紧埋头赶路。路上还遇见卖莲蓬的大嫂,我们停下来买了三枝莲蓬,顺便休息喝水。最后几公里体力感觉跟不上,用意志坚持下来,晚五点过到达一个三叉路口,P对我说,今天的目的地,Skung小城到了。
说是城市,也不过两三条街。趁着夕阳西下最后的天光找住处,先发现一家华人开的旅社,条件不错,只可惜门外正如火如荼举行一场婚礼。柬式婚礼别看只在路边搭建的临时凉蓬里举行,其大操大办程度,不亚于五星级饭店的豪华婚礼,不但有正式乐队助兴,据说还要开整整三天“流水席”,高音喇叭的分贝支撑大型体育场演唱会都绰绰有余!P在金边前一站就遇到过这样一场婚礼,再美妙的歌声唱彻至午夜,也成了耳膜不堪忍受的噪音。看来我们只能另觅住处,会说华语的老板娘倒很理解我们的苦衷,热情介绍了另一家客栈,就在三岔路口的另一边,说是她儿子开的。我们很快找到这家名叫“陈盛源”的客栈,即便“搬”出他老妈,做儿子的也毫不松口,一晚住宿要价7美元。习惯了金边3美元的标准,这个“攀升”一下子让我们有点接受不了,可别无选择。P试图跟老板杀价,老板强调,我们的房间有卫生间,有电视!P说,我们不需要独立卫生间,更不需要电视。我们是骑车的,需要省钱。这些话说也白说,陈盛源客栈作为当地旅馆业的权威代表,在档次上严格要求自己,根本不设普通间!
无奈住进我们不需要的标准间,带我们看房的伙计一进门就把电视打开,调到中文台,有证明兼炫耀之意。而我们只想安安静静休息一会儿,尤其是我,平生第一天长途骑行,没有想象中辛苦,可也被风尘仆仆和意外负伤挫败了气势,失去了体察Skung小城民情的兴致。天擦黑后,俩人才不情不愿爬起来,出门找吃的。黑灯瞎火的集市就位于刚进城的路口,考察了几家还在营业的摊位,我们选中一家看起来稍微干净点的,学着当地人的样,点了一份“柬埔寨盒饭”——其实就是一个个锅盖掀起来,看看里面煮得糊烂糊烂的东西都是些什么,从中选出三样,老板会用盘子盛出来,加两份饭一共5000瑞尔。
回到房间,不出所料,卫生间淋浴头洒出来的水,是凉的。不,应该说,是冰的。这里额外说两句:在柬埔寨,最便宜的房间是不带卫生间和电视的风扇房,即便带有卫生间,冷水房和热水房也有1-3美元的差价。金边因为大城市的”热岛“效应,夜晚洗冷水澡,咬咬牙也能坚持。一到Skung,气温骤降2-3度,冷水就真成了一种意志的考验。幸好我今天“光荣”负伤,名正言顺可以不洗澡(虽然经过一天骑行,浑身脏得要命)。洗脸的时候,第一遍水都是黑的,怪不得路上P盯着我的脸端详了半天,评价说:“你脸上有层厚厚的东西。”废话,老兄,你脸上没有呀?只不过你黑点看不出来,我比你白,灰头土脸的“落差”就比较明显:)
[附] 记帐:
玉米:500瑞尔/包(5包共计2500瑞尔)
甘蔗汁:500瑞尔/杯(4杯共计2000瑞尔)
水:500瑞尔/瓶(6瓶共计3000瑞尔)
莲蓬:1000瑞尔/3支
桔子:半斤2500瑞尔
晚餐:5000瑞尔
住宿:7美元

途中经过的乡村。

我们的“餐厅”位于田边一畦灌木丛里。

P正在精心制做我们的午餐。

瞧我吃得那叫一个欢!(从我两手握“棍”的比例,可见其体积惊人)

众目睽睽下狠摔一跤留下的“纪念”。

正好摔在村里的“杂货店+医务所”门前!

因祸得福喝上的鲜榨甘蔗汁。柬埔寨无论城市乡村,都遍布这种简易的榨汁机,甘蔗汁,是我们一路上最廉价美味的饮料。

这算不算一位“甘蔗西施”?

路上还遇见爽朗的卖莲蓬大嫂。

买了三支新鲜莲蓬,绑在我车上。

今晚的住宿地:陈盛源客栈。

窗明几净的模样和外面脏、乱、差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一看就知道这家人的生活水平在当地算得富裕。

房间收拾得还算干净。

刚一进城,就看见这样一个刻着汉字的纪念碑,引起我的强烈好奇,可我得不到解答,只能按下快门“立此存照”。这是后来网上的查询结果:
2008年4月2日,清明节前夕,中国驻柬埔大使馆和柬埔寨国防部联合在柬磅湛省斯昆镇为“中国维和烈士纪念碑”举行了隆重的揭碑仪式,并祭奠陈知国、余仕利两位烈士。
中国维和烈士纪念碑的修建是在张金凤大使积极倡议下,经使馆武官处与柬国防部密切合作,历时11个月,时值中国维和烈士牺牲15周年之际顺利建成。
纪念碑及其广场占地1150平方米,碑体占地69平方米,按中柬两国风格设计,总高9.3米,碑柱正面镌刻“维和烈士纪念碑”7个金色中文大字。碑底正面雕有中国国旗、联合国维和部队头盔、和平鸽图案,两侧分别刻有中柬两种文字碑记,背面为联合国徽章图案。
张大使在祭文中,深情地回顾了中国维和部队及烈士们的丰功伟绩。她说,从1992年4月到1993年9月,中国政府应联合国要求派出800名工程兵,到柬执行维和任务。他们克服种种困难,先后修复道路500多公里,架设桥梁36座,修复机场两座,修建营房数千平方米。1993年5月21日晚,中国维和工程兵大队营地遭到火箭弹袭击,战士陈知国、余仕利不幸牺牲,为柬埔寨的和平事业献出了年轻的生命,另有7名中国工兵受伤。这座纪念碑矗立在他们曾经战斗过的地方,既表达了对烈士的缅怀,也体现了柬埔寨政府和人民对中国为柬恢复和平所做努力的赞扬。

附一张P画的金边Okay Guesthouse平面俯瞰图。也只有他们这种建筑师,才搞得清房屋的结构,而我只管在屋里院外绕进绕出,看那架式轻车熟路,实际脑袋里一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