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2-31（周三）金边（Phnom Penh）
对一个生于七十年代的中国人而言，柬埔寨首先使我们联想到的，是新闻纪录片。西哈努克亲王与莫尼卡公主是那个年代真正的“电影明星”。置身灰蓝色的海洋，少女们在电影院的黑暗中，急切等待一位公主的微笑：那浑身散发着让她们陌生因而加倍吸引的优雅明媚，那一款款保守然而浪漫的西装裙，点燃了干枯心灵里对美、最初的希冀。莫尼卡是真正的公主，在那时人们的心中（唯一的困惑是，公主怎么已婚，会陪伴在一位矮小的男人身边。）
亲王和公主伴随着我们的成长，在镜头下渐渐老去。世界正在发生巨变，清溪般和缓的生活突然汹涌、加速，我们只能身不由己地被卷裹着，踉跄向前。亲王和公主的身影，淡出我们的视线……再见到他们，已是在自家的电视屏幕上，西哈努克的头衔已从亲王变成了国王，播音员用铿镪的画外音为我们翻译这个男人的郑重宣告：柬埔寨结束内战，成为一个独立的、完整的国家。永远伴随身边的莫尼卡公主并未出现，明亮的新闻灯照出国王的满脸皱纹、满头银发，才惊觉，岁月的轻舟，已过万重山。公主终于成为王后，有了自己的皇宫、子民，有了微笑最适合绽放的场合。只是，她已韶华不再。
来柬埔寨之前，这个国家给我的唯一印象是倜傥风流、是百媚千娇、是流亡者的高贵与落寞。这一切，随飞机着陆的一刹成为梦境般的往昔。在皇宫参观时，我曾试图眺望不对公众开放的那部分，想象里面是否住着一位老去的公主，然而，寂静的建筑守口如瓶，拒绝泄露任何秘密，仿佛用磐石般的沉默提醒着：神话的时代已经过去，真正的柬埔寨在你眼前——就是这满街纷乱，贫穷与发展同样无遮无拦。怜悯也好，痛心也罢，都是高高在上的精致情感，这个国家不需要这些。
金边作为首都最不同于其他国家首都的地方是：它并不端着首都的架子（换句话说，缺乏首都应有的气势）。这座城市有的是空地，有的是广场，却并未烘托出令人震慑的威仪，相反每个广场都散发出漫不经心的杂乱，容纳人们无所事事的晃悠、花费不多的娱乐，及兴致盎然的打望。很快，我们便加入住处附近广场上的“纳凉大军”，享受起久违的游手好闲乐趣来。
从独立纪念碑这个城市的“心脏”出发，我们用脚步一点点理出城市枝枝蔓蔓的轮廓脉络。广场斜对面的巷子里有家“安平茶室”，价廉物美，笑容可掬、会说华语的老板娘省却了我们多少点菜的困惑与麻烦；从客栈出来沿街走一段，有家冰淇淋专卖店，透着国营大店的宽阔敞亮、矜持傲慢；除tuk-tuk之外，还有更廉价的交通工具，只要你向柬埔寨人看齐，毫不犹豫招呼一位戴棒球帽的摩托车司机，就能用1000-1500瑞尔的价格，让他载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俄罗斯市场一去再去，脏乱差的环境不使人担忧反令我狂喜，因为这意味着无限的可能性；一切都是毫不讲究、粗放的：汽油灌进可乐瓶卖，电视音响堆放在街边，再灰头土脸也无损其代表现代化的趾高气扬；无数的小商小贩、时刻准备着围攻游客的司机们、还有从头到脚泥猴般的流浪儿，如果他们锲而不舍地乞讨让你厌恶，那你就太不了解柬埔寨，太不了解这个国家的国民性，从老练的“乞丐王”变回天真无邪、在臭水塘边快乐打闹的孩子们，不过顷刻之间。
为什么我们总摆脱不了猎奇心理；为什么我们总是臆想着所谓“战争伤痛”；为什么一个饱经沧桑国家的复苏，人民脸上轻快的笑容，会招来“好了伤疤忘了痛”的责难？该检讨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些怀揣着“居高临下”怜悯心理的游客们，一厢情愿幻想着用几个铜板的付出，换来“救世主”的良好感觉，获得指责别人忘恩负义的特权。
P深知作为一名狂热的“书店搜集者”，我最大的乐趣，是在一个城市里发现一家有特色的书店。正好我抵达的前一天，他骑车在街上乱转，邂逅一家对柬埔寨而言，“华丽”过份的书店：Monument Book Store（纪念碑书店）。今天上午的一大任务就此确定，寻访这家书店还有一个“现实”目的：骑车需要非常详尽的地图，尤其城镇间的公里数。在老挝境内时他跟Peter、湘薇“合资”购买到一份非常好的老、柬地图，分手时地图被Peter他们带走。本来他想着，既然老挝都能买到这么好的地图，来柬埔寨再买一份应该不是什么难事。谁知一路上再未碰到好书店，直到这家Monument Book Store，可惜地图要价10美元，P觉得太贵，又刚抵达金边，想着等我到了一起考察考察，实在找不到便宜的再买不迟。两天下来，除在俄罗斯市场见到不少印刷拙劣的盗版地图外，再没看到哪儿有地图卖，看来这10美元，是怎么都省不下来。
书店只是偶然发现，具体位置也记不真切了。幸好金边的道路构成并不复杂，除几条主要大街，如西哈努克大街（Preah Sihanouk Blvd）、毛泽东大街（Mao Tse Tong Blvd）之外，就是数以百计由数字构成的小街与主干道交叉，规律是：东西向的街道越往南数字越大，南北向的街道越往西数字越大。掌握这个规律，不说对我们这些外地人认路有多少帮助，至少走错方向，能通过数字的增减，及时纠正。P跟着感觉走，我跟着P走，书店没找到，先发现一家免费图书馆——不，应该说，阅览室更恰当：这是一条颇为小资的街道，酒吧、西餐厅一家挨着一家。走过了，眼睛的余光才捕捉到“Book”一词，赶紧倒回去，发现牌子上写着“OPEN BOOK——Reading room for all”。我正在门口张望着，一位年轻柬埔寨小伙迎了出来。我问他这阅览室是免费的吗？他说是的，里面的书都是各方捐赠的，对所有人开放，并热情邀请我和P进去看看。房间里的书并不多，完全没有分类，倒是语种林立，其中我还发现一本中文的《一千零一夜》，小伙子看我抽出这本书，兴奋地指指我，又指指这本书说：“Yes，Chinese!”
阅览室里除了一名孩童在大人的带领下正在翻看一本图画书外，就是几位看杂志的成人。这简陋的环境不知怎么，勾起我心底一抹酸楚，忽然间感受到这个国家平静外表下深切地伤痛：世界飞速向前的时候，他们被战争拖累无奈倒退，和平重新降临，当务之急是建设——不光房屋、社会秩序，还包括文化传乘的重建，而后者，最难见效，或许也最重要。这间小小的阅览室，这些过时的书刊杂志、这脸上洋溢着谦和微笑的年轻人，就担负着复兴文化“星星之火”的重责。
从阅览室告辞出来，走不多远，一下子看到街对面“Monument Books”的招牌，虽然铁蹄没怎么踏破，得来还是全不费功夫。推门进去，这的确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让人忘记你身在柬埔寨，一切都充满次序、教养，及高尚阶层隐约透露的优越感——因为这是一个英语主导的小王国，语言成了划分阶级的门槛。每个从苦难中逃离的国家都难免矫枉过正，从前镰刀斧头的红色变成如今“星条旗”的蓝色，只要是西方的、美国的，都意味着时髦的、先进的。
我和P也无法“免俗”，花10美元买下一份必需的“先进”。
别看P只先我一天抵达金边，“踩点”工作却做得很到位。书店还在其次，重要的是他发现了城中二手自行车店的云集地——就在著名的Capitol Guesthouse附近。之前他已初步看中一辆要价70美元的，一来车况差强人意，二来还对遇到更好的抱有希望，就没及时下手。等我们下午赶到那个街区，来回找了无数遍，那家店就是不见踪影，仿佛被什么魔法神奇地从这个地球上抹去。P满头大汗带领我寻找着，口中不断念叨：“没错，我先经过了这家店，又看见了那家店，还在这个路口停了一会儿！”可无论他怎么辨认，无论自行车店的左邻右舍多么确凿无疑地存在着，就是没有丝毫线索，仿佛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记忆出了差错。当然，这个街区不止一家二手车店，他要寻找的，甚至不是最好的一家，可别的店，要么只有普通自行车，要么价格太贵。烈日下的我们情绪先是焦躁、继而开始低落：骑车计划还能实现么？我们是否犯了“主观冒进主义”错误？
可今天是一年中最后一天，怎么也得打起精神迎接新年。再说，我们的客栈里，有一位对什么都兴致勃勃的“同盟军”——台湾男孩小肖。Okay Guesthouse的格局很有意思，进门就是一个摆满桌椅的大厅：这里既是餐厅又是娱乐厅；是会客厅也是“信息”交换厅；各种肤色的游客从早到晚济济一堂，仿佛还是联合国的一处会议厅。今晚更是热闹，大伙待在厅里吃喝聊天，等待12点新年钟声敲响。小肖紧紧捏着手机（他买了一张当地卡），因为他跟女友早就约定，一起跨年。我和P都很喜欢这位来自海峡那边的年轻人，他身上没有大陆八零后惯常的玩世不恭、故作老成；相反热情单纯，待人接物既谦逊又诚挚。他坦言受《不去会死》一书的蛊惑，作者石田裕辅花七年时间完成用车轮仗量五大洲的壮举，激励他开始自己的旅程。首次骑行带来的视觉和情感冲击迫切需要与人交流分享，谈话中，他总强调着面对美景内心加倍的孤独。P用自己的经验开导他，孤独未必不好，骑的时间长了，不管被迫还是主动，你终能学会享受孤独。当然，交流也好，可交流受阻怎么办，感受不同步又如何？交流也有交流的弊端和难处。P的一席话也说中了我心底的担忧：即将展开的旅途，我们能培养出默契么？能保有各自孤独的同时又找到愉快有效的交流方式么？
一切都是未知数，如即将到来的未知一年。
在柬埔寨，无论什么交通工具都严重超载，让人怀疑这个国家究竟有无交通规则：）
住处附近的广场之一。
这个广场以独立纪念碑著称。
还有柬越友谊纪念碑。历史常以朝令夕改的“善变”面目让我们找不着北。
住处附近的广场之二。
广场上卖风筝的商贩。
据说馆藏丰富的柬埔寨国家博物馆。我们两个锵吝人楞是舍不得掏腰包进去受点艺术熏陶！
独立纪念碑是我们的“指路明灯”。
猜猜这是什么东东？
答对了——垃圾桶！用废旧汽车轮胎做的垃圾桶，还头一回见。
在金边我们找到价廉物美的“食堂”：安平茶室。
经营早点摊的柬埔寨少女。
她的奶奶在旁边卖烤香蕉和烤糯米饭。
烤香蕉有烤红薯般的香味，烤糯米饭是非常可口的甜点。
我们要找的Monument Book Store（纪念碑书店）位于一条颇小资的街道上。
小资街除了酒吧、餐馆，岂能没有小资的工艺品店铺“撑腰”。
这家店的“主打”产品看来是色彩斑斓的壁虎们。
这只猴子我很喜欢，现在看来卖得也不贵，就十几美元。当时这价格却吓了我一跳，赶紧放回货架上。
书店还没找到，无意中先发现一家免费“阅览室”。
书架上还有中文的《一千零一夜》，是哪位华人游客捐赠的吗？
阅览室里有几个成人在翻阅杂志。
还有孩童在看图画书。
关于中国的旅行书，还是LP系列的，不知都是多老的版本了。
书籍只用简单的首位字母分了下类。
从免费阅览室出来，走不多远，一眼看见Monument Book Store就在街对面。
推门进去。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于门外的、英文主导的“高雅”世界。
无论什么样的语言，都“逃”不脱“中国风”的吹拂。
店内各类地图种类齐全，就是价格，也“要你好看”！
我俩展开一幅吴哥地图，爱不释手。
还能选出比秦俑和熊猫更好的“中国元素”代表吗？
乌西亚市场（Orussey Market）前的车水马龙。
街上行走着的僧侣身影，告诉我们，这是一个佛教盛行的国家。
还有随处可见的寺庙金顶。信仰自由的恢复意味着，这个国家正在复兴。
这张照片生动形象地说明金边街头交通工具的丰富。
“对我生财”：我们华人的祈祷，从来都这样现实：）
这样的“三轮黄包车”，乘坐起来一定很舒服。
街头报刊亭。
金边街头常看见推这样车的小贩。
走近一看，原来车上卖的是一种开水烫熟后用辣椒腌制的贝类，有点像上海人爱吃的毛蚶（不错，就是引发多年前那场甲肝大流行的“元凶”）。几次起念，也没勇气尝试。
金边的电器都这样堆放在街边“粗放”地卖。
街头挂着新制做好的香肠，让我们体会到一丝文化相通的亲近感。
金边的自行车店大都经营普通车，很少见到稍微好点变速车的身影。
金边的房屋多是这种殖民式老楼。
虽然住宿条件拥挤嘈杂，每家每户还是尽量用花花草草美化着居住环境。
发展的标志之一，是从前罕见的网吧如今也遍布金边的大街小巷。
好“国际化”的网吧，有MSN、有SKYPE、还有我们的QQ！
街头各式各样的“柬式”甜品。
色彩如此艳丽，反而让人不敢冒然尝试。台湾男孩就因为在路边摊吃了变质食物，而上吐下泻了好几天。
要按“云南十八怪”的方式总结，这算不算柬埔寨一怪：汽油灌进饮料瓶卖。
入夜的金边，是摩托车壮观而恐怖的海洋。
夜幕中的独立纪念碑分外美丽。
激励台湾男孩小肖上路的书：《不去会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