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12-30(周二)金边(Phnom Penh)
在机场接到我,P的第一个话题便是关于泰国签证。此前一系列的尝试均告失败,不想在金边突露曙光。原来先期抵达金边的他闲来无事,去使馆区转了转,在泰国驻金边大使馆外,邂逅一“国际盲流”——就是那种多年来在各国窜来窜去、深谙明文规定缝隙间的潜规则、并因此发展成为自己捞外快方式的“国际公民”。当时他正在给一帮法国学生代办签证,不知怎的跟在大厅里晃悠着的P攀谈上了。P告诉他在老挝中国护照根本不受理,他老练地点点头说:“你不妨再试试,要知道,这里是金边,没有钱办不成的事!”这个信息太意外了,P将信将疑。这位老兄继续支招:“以我的经验,你只要多付个十美元,就能搞定。”
见到我时,泰国驻金边大使馆已受理了P的申请,只要申请表递了进去,就算成功了一半。可另一个问题又来了,此时已是十二月三十号,从一月一号到一月五号,大使馆将闭馆休新年假期。一般泰国签证的处理时限是一天,即前一天递表,第二天领结果,签证费35美元。大使馆的工作时间又短,我到达当天肯定是赶不上递表了,第二天再递的话只能五天后取,这么长时间耗在金边不值当。P把这个情况跟使馆工作人员一说,问可不可以加急处理?工作人员不置可否,只说,明天让你的朋友来找我。
于是,早八点使馆还没开门,就有两个焦急的身影徘徊着。多年的法制国家生活经验,使我习惯一切遵照规矩step by step,对一切超出规则之外的企图和举措都心怀忐忑。我的申请表能否递进去,递进去怎么提醒工作人员昨天的“勾兑”成果,种种疑虑弄得我坐立不安。终于熬到使馆开门,进去领了号。P一看,柜台里的工作人员中,不见昨天跟他有过口头约定的女士,也有些着急。正好前面有位说英语口音很重的老头因为假期将延误签证领取时间的问题,跟工作人员在大声交涉。我心想:糟了糟了,说好的也可能变卦,我跟老头的情况一样,怎么可能当着他的愤怒跟工作人员重提我们的“默契”。大厅里可没几个人,谁小声说话大家都能听个一清二楚。事先想好的说辞在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我怕自己到时候连英语也不会说了!
煎熬中时间过得特别慢,眼看我的号快到了,柜台里终于出现一位女士,P一眼认出她就是昨天跟他约好的那位,刚要打招呼,女士用只有我们能察觉的幅度微微点头,示意我到她的窗口。赶紧跑过去,忘记英文怎么说也没关系,因为女士根本没给我说话的机会,无声交接中,我的申请表顺利递了进去。
出了大使馆,我和P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一关总算熬过,至于批不批,就成事在天,不是我们能操心的了。
一般旅行者到柬埔寨,重头戏都放在吴哥所在的城市暹粒(Siem Reap),金边要么不过,要么只是一个短暂的经停站。这个城市因此得以保留许多柬埔寨特色,历史的辉煌还未被湮没,伤痛还来不及平复,那些美丽的神秘的光芒,在混乱中暗淡,在暗淡中执着地闪烁。原汁原味生活的袒露从来不是取悦,有时甚至是一种“逼迫”,逼迫你正视世界光鲜亮丽背后的黑暗面。假如你来寻找异国情调,那么金边会令你失望,尤其在咱中国人眼里,它不过是八十年代任何一个中小城市的翻版,至多勾起你或许亲切、但却不那么愉快的回忆。金边的魅力只有你放下挑剔的眼光才看得到,在无序中发现一切都井井有条,这是金边独特的味道。就好象街道上滚滚的摩托车洪流,没有任何交通规则,每辆车都至少载着四至五人,用惊人的速度灵活突围——危险是你们的,在车流中奋勇向前的每一张脸都笃定安然,做着生活游刃有余的舵手。
历史就是这样古怪,当年的残暴往往造就流传千古的艺术瑰宝;当年的丰功伟绩,却常成为遗臭万年的耻辱疤痕。两者随时间流逝竟然获得相同地位——至少在旅游业上,势均力敌。这一点,从金边旅游景点的构成上,体现得特别明显:一边是高棉文化的灿烂背影——皇宫及国家博物馆;一边是波尔布特式噩梦——监狱博物馆(S-21)和钟屋杀人场。西方游客多冲后者而来,对他们而言,那意味着极端政权留下的东方“奥斯维辛”。而作为一个中国人,作为从小看关于西哈努克亲王新闻短片长大的中国孩子,“红色高棉”是一个过于复杂的概念,并跟我们国家自身的历史和伤痛紧紧相连。正如我们至今不能简单定义文革一样,我们也无法象西方人那样“一刀切”地简单看待红色高棉。究竟去不去S-21,去不去钟屋杀人场?我和P都举棋不定。商量的结果,还是把游览的第一站放在皇宫这个除了金色光芒刺痛双眼、在内心不会掀起巨大波澜的“平和之地”。
历史上的各朝高棉王国都定都吴哥,直到十五世纪三十年代,为谋求国家新的发展、躲避暹罗人(今泰国)的频繁入侵,都城迁至金边。然而金边也不意味着长治久安,先是越南人,之后泰国人,最后来了法国人,在夹缝中求存的国家伤痕累累,倒是给建筑史留下了丰富的研究样本。如今的金边,保留高棉风格的同时,更多洋溢着法属殖民地残留的风情,颓败与生机并行。连皇宫也呈现了两种文化既割裂又溶合的奇特面貌,因为现今的皇宫就是由法国工程师设计的。
目前柬埔寨皇室仍在皇宫居住,这里并不完全对外开放。不过光开放的检阅台、加冕厅、拿破仑三世阁、银殿等,就够参观者们饱眼福的了。给我印象最深的不是什么用银砖铺砌地板的银殿,而是加冕厅的“混搭”风格:好比身穿高棉服装却戴了一顶法国帽子。从回廊、檐角、雕塑到各种器具,都严格遵循着高棉文化的传统。可你一抬头,就能看见满顶西洋油画,笔触奔放绚烂,画的内容又是关于柬埔寨自己的历史、文化、传说,及皇室礼仪。拙劣的混搭是一种滑稽,高明的混搭是一种神奇,加冕殿的混搭无疑属于后者。
这里要说明的是,柬埔寨许多地方对参观者的着装都有严格要求:不能穿无袖装,裙子或短裤必须过膝,不能戴帽子,不能穿拖鞋等。P就因为短裤不到膝而不得不在皇宫门口租了一条长裤穿上。
参观完皇宫,找地方吃过午餐,在Okay Guesthouse后院安装完我帮P带的新胎,取签证的时间就差不多到了。赶到泰国大使馆,那种不确定的隐晦氛围立马让我手心冒汗(尽管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对不能把握、无法预测之事物的紧张心理,大概是我们人类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使我们警惕即将到来的意外后果。这一回,跟我们有“默契”的女士端坐在柜台里,轮到我们,护照递出来的同时,我递进去60美元。这时候,女士说了一句非常奇怪的英文:“how much you want me pay you back?(你想我找给你多少钱?)”我的脑子“嗡”地一声慌了神:不是说好45美元吗?应该找我15美元呀!她这样问,难不成临时又想敲诈一笔?“As you wish(随便你)”几个字在我心中翻江捣海,嘟囔半晌,就是说不出口!P在一旁也涨红了脸,那一刻,真尴尬到了极点。终于,从他嘴里吐出几个字:“fifteen dollar(15美元)”。女士微微一笑,那笑容充满内容,加剧了我心中的七上八下。随后她从抽屉里找出两张纸币,递给我们。一叠声谢谢之后,俩人象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亏心事,飞快“逃离”事发现场。走到大街上,才敢看手上握着的钞票:是15美元。P问我怎么迟迟不开口,我说想好怎么说来着,但这明明是行贿,怎么都说不出口。P说他也是,刚开始他脑子乱得都把“行贿”这事给忘了,还想按正常价格回答说,找我们25美元好了。话到嘴边,突然想起“潜规则”,及时更改成15美元。要不,还真不知会招来什么样的后果。
两个人就这样在大使馆门口感慨了半天:这辈子,头一次行贿,是在金边。这座城市,从此将在内心深处以“另类”的标注永志难忘了。
直到这时,才想起翻开护照看签证结果:没想到泰国驻金边大使馆竟很“慷慨”地给了我们两个月的签证!可这个经验即便我记录在此,能否借鉴,也值得怀疑。只能说,这是一起个案,不具权威参照价值。
这是继廉价房之后,金边给我的,第二个奇迹。

让我担惊受怕又助我达成心愿的泰国大使馆。里面不能拍照,所以只拍了外面领申请表格的小窗口。

金顶辉煌(可惜拍摄的那一刻,天色阴沉)。

吴哥文明中反复出现的大鱼尾装饰,非常“高棉”。

世界上所有的皇宫,都用建筑形式的竭尽铺陈,造就视觉效果的“层峦叠翠”。

细部雕刻也相当精美。

皇宫外等客的Tuk-Tuk(摩的)。

这辆车身的广告很说明我们华人的“嗜好”,不过在异国他乡看到“欢迎”二字,还是倍感亲切。

和整个金边脏、乱、差的状况比起来,皇宫周围的环境有如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