菘
（散文）杜爱民
我直到前不久，才知道“菘”就是自己现在日常生活里已经离不开的大白菜，这其中的愚孤是自然的，多与我所受的中学教育有涉。我们这一代人在“文革”中接受的各类东西，几乎完全与中国传统文化脱离了干系。
春韭秋菘，作为文字的提举，规约出的是在生活态度上的精致细腻，涵咏了对细碎微小的差异本身的敏感和关注。而我的内心生活，一直都是在紧张压抑的状态中度过的，有一段时间大白菜在一日三餐中，从未离缺过，却少有“菘”所能带来的诗意。或许是白菜在自己的生活中太常见了，以至于没有闲暇，安静下来对它留意。还有就是自己生活境遇的所限，没有能力改变盘中的食物构成。
我对于大白菜却不曾厌倦过。这种温朴的食物天然具有的淡素，成为我习惯的一种伴随，即便现在生活好起来了，用大白菜的嫩心，切成细丝凉拌，仍然是我的喜好。
我没有多想过白菜作为菜本身之外的东西，只是在晚近读了《南齐书》，才晓得它还有一个别样的称呼。菘在我看来，几近于诗。
西安的气候，最适合白菜的种植。我小时候，出西安南城门玩耍，见到农人对白菜的种植十分的精细：青苗时节浇水，成长过程中扬肥，结包后再用草绳系拢围实，待到秋后用马车送进城，大街小巷里，满都能闻到白菜甘润的气息。
这气息一直在我血液中流淌着，它是困难时期的生活给我生命注入的底色，正是依靠着这种若隐若现的东西的扶助，我才有了从艰难中走过来的力气。大白菜在今天再平常不过了，它曾经在我生命的根结上给予过我的存活以维系，不显得特别的珍奇，也让人说不出好在哪里。但它让我觉察到了一切好的依据。
有些食物，只在一时一刻里显出功效，白菜素朴温穆的意味，耐得住时间，也经得起长久的受用。食用它并不涉及特殊的禁忌和要求，这种食物在更长久的范围里为生命补充了自由。它让生活里的日常，按照其所是的样子，不断延伸，成为每个普通人都觉得能够靠得住的东西。
现在在北方，冬储大白菜的情形已经看不见了，而在当年，为家里购买冬储白菜的经历就像是节日。因为白菜，我的夜晚和白天直接连结在了一起，前一晚得知南院门菜店运来了一车上好的白菜，便早早睡去，第二天能够早起，排上队，为家里冬季的过活做好准备。有了冬储的白菜，一冬天的生活也就有了安稳。
那时候，为什么人们拿白菜、萝卜这样的蔬菜储备过冬呢。这其中的原因，可以找出许多，但都无法令我信服。我觉得白菜在那个时候，成为了天地自然对中国北方生存的普通大众的护佑。这或许是“神”的谕旨，我无法说清，但我对此深信不疑。
今天生活的变化像是在飞，许多东西还未与我们谋面，就已经被舍弃。这个时代创造了与各种神话和奇迹，作为一个普通人，在其中应该清楚自己安身立命的本分。白菜有时在生活的嘈杂里，给予我实在地应对自己命运的滋养。我根本就不相信自己生命中会有什么奇迹发生。一夜之间会使人如何的说辞，对我也不会有作用。我自己是在平凡中生活的，平凡细小的事物，就已经足已给我带来感动，就像白菜这样普通的东西，曾经是我童年冬夜里的希望一样。
过去人们获得认知是通过信任；现在则相反，要依靠怀疑。我既不是怀疑者，也不属于保守念旧的人，只是不愿将自己生活里原本没有的东西，强加到生活里，也不肯将自己未曾感受到的东西，虚化添加进感受中。生活中的理想者，有时距恐怖仅一步之遥。许多虚假的幻想，被他们散布成蛊惑人心的东西。
白菜经得起怀疑。你可以无限地对它进行剥离，但无法拆解它固有的东西；也可以对它进行无限的想象，但都无法加入它的核心和内里。它的构成作用和功效，在时间里既不增加，又不减损，只达致对于恒常的维系。它只是它的本身，绝不充当自身之外的角色，像它自身一样确定无疑。
即使在现在，我对于白菜的偏好，也不是出于养生目的调剂，并不是由于油腻的东西吃多了，拿它换换口味。我不是一个素食者，白菜这样的菜食与我生活的联系，更多是在生存的基本层面。知道它还有一个极富诗意的名字，也不能够与自己对它的记忆放在一起。说到“菘”，我会想起童年时坐在西安城头看绿油油的白菜，在太阳下成长的情景。这时候，我也会拒绝承认，“菘”就是大白菜的说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