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些事都是真的
江西上饶:姚牧云
很多很多个这样的傍晚,夏末的风吹散我额前的长发,弥漫开洗发水柠檬的气味,天边的撕碎的晚霞便如轻轻渲染的水墨一样氤氲开来,所有荒凉的云朵,匆忙逃遁,而所有的人影在桥面上交织成网,纠缠不清。
我把身子尽量往外伸,再尽量,听见来来往往人们的说话声和汽车鸣笛声。没有流水的声音,这条河流现已寂静无声。只有莫大的浅绿色,沉静地不发一言。身边经过无数打闹着,微笑着,沮丧着的学生,他们有花朵一般绽发开的容颜。或者是穿裹胸超短裙的女子,嘴上的鲜艳口红几近驳落,俱是风尘气息。更或者是沉默的男人,手臂里夹着公文包,眼睛微眯成讽刺的样子,薄薄的阳光穿透身体。这些喧嚣着的声音,恍若慢慢放大的背景乐,只为了衬托那偶尔飞过的鸟群。
心里沉寂,什么也没有。
我记得我曾在挽着晨的手时对她说:“你看,我们已经那么大了。”她放肆地笑着:“人若开始怀念,他便已经苍老。你这个未老先衰的小老太太。”这个女孩,她肆无忌惮地说出我心中沉甸甸的秘密,笑容如同盛放开的罂粟花。
以前我的母亲曾经深深地恐惧过我会沾上她身上的放肆与疯狂,而我亦怕她说中我心中的秘密。
于是我们互相鄙夷过,憎恨过,相爱过,怀念过,安慰过,也拥抱过,到今天终于变成了这般样子,平静的同伴,仅此而已。
那些曾经的事,一醒来,仿佛已在彼岸。
一
现在,我十五岁,每天背沉重的书包上学放学,有时会抽出耳机听CD,没事时念叨英语单词或者公式。去上课时,常碰见熟人,他们露出微笑,说:“又上课啊!”我礼貌地笑并点头。也许,在他们眼中,我只是那个乖巧听话的女孩子。我清楚地嗅见空气中灰尘的气味,忍不住咳嗽。
我习惯性地低下头走路,不去看任何一个人的脸和眼睛,我只看见鞋子与脚,有灰尘,无灰尘的,男孩子的运动鞋,和女孩子纤细柔美的脚腕,有时甚至挂了铃铛的有细致的脚链,或者是穿了破旧的皮鞋的,塑料拖鞋的,形形色色,各式各样。那些鞋子,往往昭示着主人的身份,宛若标签一样。
沿着一长条街道去学校,有人叫卖着春卷。这让我想起我小学的时候,校门口的春卷实在好吃,每天放学,总会捏着那很少的零用钱买两根,我还记得那个卖春卷的是个穿对襟盘扣蓝布衣衫的老太太。
经过几家理发店,网吧,水果店,耳朵里充盈着自行车车铃的声音,音响里流行乐曲的声音和孩子的时不时的大叫。于是,突然心里充满了莫名荒凉。
这个时候,我都会感到很累,很疲惫。徘徊在烈日下,看那些来来往往面无表情的人们,仿佛一瞬间落下的雨水,闭上眼,一片茫然。
真的是茫然,像一下子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心中那么多悲伤。
那些悲伤如同盛大的死亡,温和而缓慢地贴近我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
二
2006,我在夏末未尽的炎热中进入高一,特零班,亦是理科预备班。
同桌的女孩叫丹丹,是个温和的孩子,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睫毛细碎地向上卷着。微笑时,像极维吾尔族的女子。
这个略微沉默的女孩,总是不发一言地看书,做题。她是住校生,于是,漫长的中午或是下午,她做着仿佛做不完的题目,草稿本子上是数不清的数字和繁杂的几何图形,她是年级前十名,有时候,我做错的题目,她会十分温和地伸出手给我指出来,她微笑着听我聒噪,微笑着点头。
比起她,我真的会觉得,我一无所有。
我买不到我一直想买的漫画《dover》,买不起我看上的那只镯子,我写不出我想要写的细腻而敏锐的文字,我考不进年级前20名,我的语文甚至不及格。我抬起头看天上浮动的云朵,无法言语。我站在柜台前看那只白银的,纤细的,并且刻满了莲花的手镯,心里充满了莫大的胆怯,我买不起,得不到,如此而已。
怀着无语伦比的苍茫心情,遥望着我充满了悲剧性的少年,那片时光,一点点沉入黑色的潮汐,如我始终不明朗的性格,这个世界,染上一片灭顶的绝望。
长了这些年,我始终明白,我向来都是自卑的。小学时,自卑自己的不起眼;初中时,自卑于自己平凡的样貌;而上了高中,这些无尽的沼泽一样的疼痛再一次袭上心头,如同侵蚀。
如今的自己,跻身于这些出色的孩子之中,却仍是觉得渺小,觉得心惊,我无法成为佼佼者,无法让自己成为第一或者前八,我仍然引不起老师们的关注,我甚至对自己曾经被称作聪明的头脑产生怀疑,我无法去深入地思考,我无法不绝望。
我没有办法和别人说起我的理想,我没有办法地忍受别人的轻视或者鄙夷的神情,这就好像我无法去面对那些梵文一样的物理题目。我好似一只支离破碎的瓶子,而我现在的思考则是一次次地使它更加脆弱。
我自负又自卑,如果告诉你,我充满了无数的惶恐,你又该如何想像?这个曾经被认为已经足够幸福的女孩,你该如何去想像她心中斑驳的黑暗的潮湿的角落。
我就像一个愚蠢的孩子,画地为牢,把自己困在里面,无法得到审判或者是救赎。于是,苍惶无措;于是,胆战心惊。
我的美丽的,悠远的梦想,仿佛变成了一只高飞的风筝,好像一直牵扯着它,却再也抓不回手中,风过,它就会坠落下去。
仍旧固执地用苍白无力的语言来刻画现实与理想之间的差别,就算心中溢满了冷漠与希望,决绝与怀疑,仍旧真实真实再真实,这就是青春啊青春,我可爱的青春。
三
在我十五岁的屈指可数的几篇文字中,我无一例外地避免去描述那场决绝的,烙印一般的离别。
可我那么清晰地记住那段时光,在语文课,政治课甚至历史课上睡觉,默默忍受你的讽刺,试着在擦肩而过时尽量去避开彼此的肢体,虽然不愿,但心中仍是充满了刀绞的酸疼。用黑色墨水的笔在课桌上书写一大块一大块的歌词。静下来时,去想像你对我放肆大笑的脸。
那些日子,我时常在深夜里独自一个坐在窗户前发呆,冷风侵进心窝里,却不感到寒冷。我记得你温暖的身体,记得你孩子气的言语,记得你双手放在我腰间上的触感。
我想问一问你,到底还记不记得,记不记得了。
你记不记得我们那次在喧嚣的街道里,你抱紧孤独的,弱小的我,我的泪水浸湿你的衣服。你不管别人怎样去看我们,你的怀抱那么温柔,我甚至嗅见了你身上沐浴露的香气。
还有那一次,我们在沿河路散步,我们走到很远很远,那么那么远,我们经过亮着灯的农家,经过玩耍的孩子,经过气势汹汹的大黄狗。你对我说对那个人的思念,你告诉我他的故事,我看见你在黑暗中的脸,充满了怀念与哀伤。
你一定不记得了,你又怎样会记得呢?我们第一次吵架,我与你冷战,你先妥协,你对我那样小心翼翼地说对不起。你这样倔强的孩子,就算被爸妈打了也不认错,就那样怯怯地向我道歉,你见我沉默不语,便气乎乎地说:“我都道了歉了,你为何还不理我呢?”你又如何知道呢?那时的孩子气的你,让我不由地想要拥抱。
我知道我还记得,你在深夜里对我的安慰,你送我的双子座拼图,你和我一同看过的电影,你和我一样的发带。
可是,你说我又怎么能忘得了,你走时绝决的,冷淡的脸,你说我又怎么忘得了你冰冷刺骨的语言。
我们是错了还是对了,是爱了还是忘了,你义无返顾地离开,我哭了很久却还是笑了。
是谁说啊?寂寞的人总是记住生命中的每一份温暖。所以我总是意犹未尽地想到你。我把十四年时所有的温暖都给了你,你让我如何再向别人微笑?
我在无数无数个夜晚想起你,想要打电话告诉你,我的窗外下雨了,天空是藏青色的幕布一样,我好冷。可是,我始终只是一个人默默流泪。
年华啊,我的年华!
四
无法克制地想起那张在脑海里漂漂沉沉的脸庞,和眉宇之间淡淡的痞痞的笑容,温和的,俊逸的少年。你的白衬衣,是那个季节里开不落的栀子花。
我把这个故事告诉许多人,故事里是一如既往的羞涩的男生和女生,年少时静默的感情。
可是,没有人相信。他们没有握过手,接过吻,甚至连话都不曾说过。没有人相信,还有只用小纸条维系的感情。
呵呵,原来我们,已经变成不存在的人。原来,我们一直是不太合时宜的存在。
也许这不是爱情,只是比友情深一些的感情,只是觉得他特殊一点,只是会在操场上搜索他打球的阳光一般的身影。
我们纯净的感情,誓必不能再。
于是,我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就算心里是无尽的不舍。
如果,你不知道那张写了“新年快乐,心想事成”的贺卡是谁寄的,如果,你真的忘记了我的字迹。
也许,我们真的只有在少年时,才有这般简单的感情罢。
五
在最后的离别的时刻,听见自己身体里萌发的骨骼,它不住地咯嗒咯嗒痛苦的呻吟,所有骨骼磨合在一起,不断地驳落,于是,心中的悲凉超越了一切。
我是不是很任性呢?把你们都遗弃,却还埋怨你们的离开。我狠狠地甩开你们,一个人裹着满身痛楚,迈开远离的步伐。
只是,在喝水时,想起柳送给我的小鸭子水杯;在路过一家诊所时,想起林陪我打的点滴。
亲爱的,我的脚下是如此陈旧的青春。亲爱的,我不会想念你。真的。
不会想念你叫我的那声“姐姐”。不会老想到你对我说的“要吃早餐,好好照顾自己,我只有你一个姐”。不会思念冷笑话,不会在寂寞时一遍遍打开你给我写的信。
我不是很想你,真的。
我们的离别,已没有切肤的疼痛。我像一个有过太多伤口,而痛神经麻木的病人一样。我真的不痛、不痛。
再见,我亲爱的。
六
我抬起头,看眼前大片的人流,突然停下来。
我总以为我可以逆着人流一直走,一直走。像我年少时的梦境一样,无数的无数的人,而我一个人面无表情地逆了人流,心里是无端的惶惑。而现在,我发现,我已经顺着人流流浪。
是啊,流浪,我没有带背囊,我的背囊里有童年的糖果,有少年的欢笑,有那年你送我的发夹。我抛弃了它们,我开始和一大群一大群人一样苍茫。
平静的生活,我在平静地生活着。
七
也许会有无数个这样的深夜,窗外灰暗的天空没有星辰,我在昏黄的灯光下做题或者看书,有时抬起头,会因用眼过度而眼睑灼热,眼睛里是一片刺痛的影像,我仍是不动声色地低下头去。
周而复始,周而复始,每一天都是一样的。
我仍是用潦草的笔迹作笔记,仍是沉默着一道一道地做数学题,物理题。我一遍一遍地告诉神色惊慌的父母,不用怕,我会考好的。语言温和,可是心却被穿堂而过的风刺痛。
这些风留在这里,厮守着我充满了暗伤的青春,落下一滴花朵一般晶莹的眼泪,我的心中都是疼惜。
我一再告诫自己,要现实,不要去看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我要看成绩,看高考,看排名,其它任何一件事,就算天崩地裂也与我无关。我仔细去审数学老师缜密的推力,去看物理老师充分的示意图,去听生物老师无趣的无聊的课文讲解。心中毫无怨言。
我们可以不关心货币是否升值,不担心是否会有战争,不在乎柴米油盐,已经该满足了,不是吗?
我们这些平凡的孩子,注定会平凡地结束,死去。只是我们这一路上充满了梦想,抗争,忧伤与绝望,它们成为鼓点,成为乐曲,深情吟唱,这是一曲充满了摇滚意味的安魂曲,就算我们大喊他妈的年轻就是无极限,也不会有人说我们太过玩世不恭,是吗?
成长啊成长啊成长,不想那么快地成长。
八
我知道我还不到去怀念许多东西的年龄,可是我无法做到不去怀念。我看着我自己,心若刀绞,那个个性张扬的女孩子到哪里去了?我本来可以不那么早地衰老,我心中的荒凉让我想要悲伤,是真的悲伤!
我曾在迷蒙的天空中寻找星辰,如同逐月的夸父,要么得到,要么毁灭,而今我给了自己第三条路,渐渐老去。就算我相信,有一天我会幸福。有一天,我会发现NererLond。
我回忆起你在黄昏中慢慢绽开的微笑,是你的善良给了我这一段纯洁的感情,记得你最虔诚和最温柔的笑意,它在世态炎凉中苟且地成全我最初的爱情,让我可以,边走边爱。
我回忆起你们,鱼,妹,柳,小林子,小璇子,你们给过我那么多爱,给过我温暖,这些温暖,支撑着我窄小的心房,在这个物质到可以不用信仰支持的年代,我们仍然能在一起取暖,我站在那么远的地方,回望那些烟花一般炫烂的记忆,满心温柔。
我希望你们能永远快乐,我虔诚地祈祷你们能好好地过。虽然青春一定充斥着无数的隐痛,但是只要能并肩寻找幸福,就已足够。
我不是贪心的小孩,真的不是。
九
我想纪念你们,纪念我的年华。
听摇滚乐的女孩,长高的树,暴烈的性格,无法满足的欲念,和神话里永远不长大的孩子。
这些的这些,组成了我充满隐喻与创伤的十四岁,一片荒芜,一片荆棘。
我隐忍着走过黑暗,走过漫长的无尽的黑夜,一遍一遍检阅着数不清的伤口。
我对每一个人微笑,我关心中饭与新闻,我热衷于解梦与塔罗牌,我对未知的命运充满了好奇与希望。
虽然仍会在梦中惊醒,时时梦见巨大的漩涡或是踏空的台阶,我以一种无可挽回的姿态坠落。
虽然总是想起许多人,我爱的,爱我的,却仍是感觉孤单。
我们不知如何停下来,停在哪里。
多年后,我们都看见了世界的荒芜和深不可测,但是,这些温暖的浮华与明媚依然无法消失。
似水年华,如梦光阴,此生足矣。
梦里是满山桃花。
十
我想问:
如果这些事都是真的,
那么,又会怎样?
(于2006年9月9日晚。)
作者:姚牧云,女生,通讯地址:江西省上饶市第二中学高一(五)班,邮编:334000,电子信箱:ymyun168@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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