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琦文昭先生的《也还是所谓对于将来的希望》一文中,提到丸尾常喜先生的一段讲演录音:
实为可惜,丸尾常喜去年(二〇〇八年)五月去世了。他在最后日子里写了一篇讲演稿,准备提交给一个自己知道已不能赴会的研究会,托人代为宣读。他觉得自己难以书写,因此先录音口述,由他女儿做成打字稿,然后自己再修改。在他去世的头一天才修改完,而大夫说他去世时似乎是手还在捏着朱笔进行修改的样子。后来在东京开追悼会时他女儿给我们特意放了那最后的口述录音。所选的部分似乎是最后要结束的一段,所放的声音不大像快要结束生命的人的声音,有毅力并坚强,一边引用鲁迅的话一边讲述确信人生的希望。他所引用的鲁迅的话就是:“我们所可以自慰的,想来想去,也还是所谓对于将来的希望。希望是附丽于存在的,有存在,便有希望,有希望,便是光明。如果历史家的话不是诳话,则世界上的事物可还没有因为黑暗而长存的先例。黑暗只能附丽于渐就灭亡的事物,一灭亡,黑暗也就一同灭亡了,它不永久。然而将来是永远要有的,并且总要光明起来;只要不做黑暗的附着物,为光明而灭亡,则我们一定有悠久的将来,而且一定是光明的将来。”丸尾在讲鲁迅的最后机会,特意选择了这段话,以此代替了要遗留给女儿们以及朋友们的告别词。
这段话引自《华盖集续编》中的《记谈话》,巧的是,这也是一篇讲演稿。1926年8月22日,女师大学生会举行毁校周年纪念,鲁迅到会,发表了这篇讲演。当时,女师大余波不断,三一八血迹未干,鲁迅因言,“我们总是中国人,我们总要遇见中国事,但我们不是中国式的破坏者,所以我们是过着受破坏了又修补,受修补了又破坏的生活。我们的许多寿命白费了。”为了寿命的不至白费,不得不生出“走异路,逃异地”的念头。于是四天后,鲁迅离开了北京。
从鲁迅到丸尾,总是在即将远行时想到希望。“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来没有路,走得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这话是我们从小背诵的,然而总是隔膜。这个时代太容易相信,也太容易不信,信与不信的潮流更迭间,便生疏了绝望,也生疏了希望,空落落的“无所谓”着,忘记了“路”总是走出来的。
走到哪里去呢,未来的黄金世界,那不是希望,倒像是一个古老的臆想。希望是“走”本身,不仅是位移,不仅是行旅,是“对于血肉的现实人生的搏斗”,是“我仍在苦苦跋涉”,是“把‘人’的最后一捺画到应该画的地方去。”。一停下,便僵,便死,不论怎样,“也还是走好罢”,哪怕走向坟呢,也还有对于将来的希望。
09.10.18 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