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马陌上 提交日期:2008-5-3 22:23:00
邦托乌 邦托乌
文/马陌上 时间:公元前260年秋尽 地点:长平古战场 人物:赵括(尸体) 参将 将官甲 将官乙 将官丙 运粮官 判官 传令官 牢头 士卒甲 士卒乙 士卒丙 士卒丁 老仆人 细人 乞丐 商贩 说书人 巫师 隐士 采诗官 药师 史官 甲士、普通士卒若干 杂耍艺人数名 置装:主要角色头顶都插一块木牌,上写角色名。比如运粮官头顶木牌写“运粮官”,士兵甲写“士兵甲”,如此等等 过 场 [幕未启。幕后传来兵器撞击声以及人的哀号,观众完全能听出这是一场冷兵器时代最为惨烈的战争。凄厉的风声不时盖过战斗的声音——老天似乎要刻意掩饰这人间惨剧,但士兵那一声声哀号,那临死前惊恐而绝望的尖叫,能掩饰得住吗!] 幕后音:传说,公元前260年秋,秦赵战于长平。传说,赵人遇到了一支不可战胜的敌人,不是秦国军队,而是看不见的幽灵…… 第一幕 [幕启。舞台正中的大石上,停放着赵括的尸体。一支羽箭插在他的心脏部位,显然,他是中箭而死。这是长平的傍晚,一场战斗刚刚结束。月亮惨白地悬于天边,悲伤的音乐长时间响着。冬天显然快要来临了,凄厉的风声不时从舞台后面传来。舞台上乱七八糟地置满各种物什,比如残破的战旗,折断的刀剑,树皮早被剥掉的光秃秃的树,没头的干向日葵杆。物什不断被风刮倒,发出乒乒乓乓嘎嘎吱吱的声音。哦,这里显然是中军帐外不远的一个营地。地上躺满了新鲜的尸体以及陈旧的干尸。死去的士兵坐卧无状。总之,谁都会感受到那种死亡气息。] 第一场 [老仆人上。他佝偻着腰,显得的确很老。冷风只钻心窝,他不断抱紧自己的身体蹒跚前行。面对众多的尸体,他每一步都需要低头寻找下足的地方。] 老仆人:(声音沙哑、疲惫)一切终于结束了。 [灯灭,黑场,长时间冷场。然后一束光线直射停放赵括尸体的大石。别处皆黑暗。老仆人亦处在暗处。] 老仆人:(如上)到处都是死人,死人,死人,连个打扫战场的都没有。进也进不了,回也回不去。眼睁睁看着,一点办法也没有。要是老将军还在,兴许可以收拾残局。(为自己刚才一念感到羞愧)饿了那么久,谁还有力气杀敌! [冷场。] 老仆人:临死谁还能打个饱嗝! [冷场。] 老仆人:(掌起灯,移向光亮处的大石)想从韩国人手里接过上党,没承想这是一个圈套。(加大声音,仿佛用尽最后一口气)纯粹是一个圈套,一场阴谋,没有人能够幸免。(恢复沙哑、低沉,有点嘲讽)而我们的王,还坐在邯郸的大殿上,翘首盼着秦国俘虏给他献上咸阳城的地图呢。(加大声音)这不是赌博,我早就说了,这不是赌博,不是。(沙哑、悲壮)一场命中注定的失败,就像风会吹灭这蜡烛一样。(顿了顿)是命运要了你的命,而不是秦国。作为命运的仆人,我没有资格为你报仇,我的唯一使命是将你带回赵国——不,不是你,是你的尸体。 [将官甲仗剑急上。] 将官甲:你这老奴,别动大将军的身体。(吹灭蜡烛,怕惊动什么似的)他还活着! 第二场 [黑场。] 参将:那老奴,如何处置了? 将官甲:启禀将军,关起来了。 参将:为何不活埋? 将官甲:启禀将军,赵括还不能死,他的老奴,当然也不能死。 第三场 [月光下,大石上停放着赵括中箭的尸体。众将官围石而坐。身后各站立一名带刀侍卫。侍卫衣衫褴褛,看起来疲倦之极。] 参将:向诸位通报一个消息,统领我们的大将军赵括,突围不成,被秦军射死了。 将官甲:诸位都是赵国的贵族。赵王派我们来长平战场,本意是捡个到手的便宜,顺道让我们建功立勋,好给我们加官晋爵、裂土封疆。但现在,(环视在场各位)唯一的问题是,如何逃命。 [冷场。] 将官乙:(捶胸,蹬腿)大将军啊,人所敬仰的大将军,你是天上的太阳,你是我们唯一的统帅和指路人。今天,我们就要回邯郸了,你却永远死在了长平。大将军啊,人所敬仰的大将军,长平没有富贵,长平没有歌舞,你的坟墓上,将长满荒草…… 参将:(厌恶地,做出暂停的手势)停,停,停止一切抒情。(指将官甲)他已经说了,现在唯一的议题是逃命。至于赵括的追悼会,自有得胜的秦王操办。 运粮官:这个消息并不突然。对我这个运粮官而言,战死,简直是命运的赏赐。秦国人绝了我们的粮道,从邯郸来的四轮大车,装满了谷物和马料,可惜全被推到沟里了。这么说吧,饥饿,已经让赵国的勇士们直不起腰啦,而最后一匹战马,也已熬成了骨汤。恐慌,像瘟疫一样,正从一个营盘,流向另一个营盘。许多人奏报,说看见了死神…… 参将:(指将官丙)我们尚有多少人? 将官丙:能喘上气的,尚有八十万。 参将:太多了!太多了!真没想到,卑贱的动物总是如此高寿。(指运粮官)我有一个主意,(运粮官附耳过来)秦国人里三层外三层,把个长平围得铁桶一样,连只兔子也跑不进来。(顿了顿)只好委屈一下,让将士们吃点素的——作为神农氏的后人,吃草,算是临时动用一下传统。(讥讽地)尊贵的运粮官大人,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变成牧羊人吧? 运粮官:可是将军,如果去营地外走走,你便知晓,任何能送进嘴里的东西,三天前就吃光了。将士们都像猴子一样骑在树上,等着树枝冒新芽呢。 参将:(气急败坏)诸位,赵国的显贵们,去吧,去吧,去营地外,撅起屁股跟士卒们学学,学学如何像狗一样趴在地上,皱皱鼻子,就能闻到地下三尺的草根来!(朝运粮官)现在长平能吃的,还有什么? 运粮官:(平静地)石头! [冷场。] 参将:(站起,朝观众)哈哈哈哈,多好的一个传奇,赵国人在长平吃石头。还应该虚构一下,石头为了避免进到赵国人的肚子里,于是自己把自己给吃了。赵国人最后饿死了——传奇给赵国人安了这么不体面的一个结局,更不体面的是,邯郸的粮食都要压破仓底了。 将官乙:(抄起地上一块石头,放入口中噬咬)我从小竟不知石头可以吃——也怪不着我浅陋,邯郸的石头全砌进墙里了。邯郸人从小就没见过石头。 参将:(厌恶地,一把夺过石头,轻抛起又接住)运粮官大人,我倒有个不错的主意,(运粮官身子后倾,怀疑地看着参将)这石头遍地都是,虽然不能吃,但完全可以丢进锅里去煮。咣当咣当的声音,让那八十万皮包骨的傻子以为,我们在为他们熬粥呢。可怜的赵括,如果一边煮着石头,一边率众突围,也许这会儿,我们已经坐在邯郸妓女们的腿上了。 将官甲:(对参将一揖)天赐英明的将军给我们,可见我们的确命不该绝。 将官丙:我反对!将士们连矛都拿不起来了,而秦国人一日三餐、弓强马壮,突围如何可能?这些病怏怏的活靶子,只会变成八十万只刺猬。 参将:横竖一死,战死,是烈士,饿死,则是懦夫。所以,(凑近将官丙)反对无效! 将官丙:将军,明知会白白送掉将士的性命,可还是让他们去赴死,这不是为赵国争光,而是谋杀! 参将:杀掉一个死人,那还叫谋杀吗? 将官甲:诸位要记住,我们是赵国的贵族。贵族的使命是回到邯郸,而那些贱种,即使回去,也只配给我们当马镫。(语重心长)不要担心赵国会亡国灭种,不出十五年,又一茬身强力壮的马镫,就会像韭菜一样长起来。最令我提心吊胆的是,马镫们受不了饥寒而投降秦国。想象一下,十五年后,这些贱种们的后代,还要跟他们的贱种父兄开战。所以,(提高嗓门)阻止降秦是第一大事,而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借秦人的箭射死他们。 将官乙:(抚掌一乐)好玩好玩,秦国人射死赵国人,相当于射死他们的俘虏,相当于射死他们自己。啊,让秦国人自杀去吧。 运粮官:可是将军,万一突围不成,疲惫而沮丧的将士们揭开锅,真相会让他们瘫倒在地。谎言打开了人心的缺口,流言,会像决堤之水一样泛滥,冲垮你的威信,而恐慌横行,死神会在头顶发出笑声…… 参将:(挥手止住运粮官)传令官! 传令官:(抱拳)末将在! 参将:传我的命令,留五万人煮饭,再挑五万还能扛起矛的,天一亮就跟我突围。当然,不能让那些傻瓜们知道锅里煮的是石头。要是引起怀疑,就说我王宫中的巫师们,学会了像鸟一样在天上飞翔,他们在夜里送来了干肉。 传令官:遵令! [传令官下。] 参将:等等,等等。(传令官站定)以赵括的名义发布这项命令。(传令官下,参将扫视众人)毕竟,他父亲以他妇人般的仁爱,为那小子赢取了足够的人心。现在我们说他还活着。(顿了顿)不过,这是个秘密。(急起,持剑斩杀众侍卫,一侍卫逃走,参将掷出剑,直中后心,侍卫倒地,参将抚抚手,哈哈大笑)没有你们的石头!(夺过将官乙的佩剑,架在将官乙的脖子上)现在我宣布,除了秦国人,我才是长平的主人,而不是死去的赵括。(命令道)歌颂我! 将官乙:(颤抖)伟大的太阳,啊,不落的太阳……天赐你来主宰长平的命运,太阳…… [参将仗剑押解将官乙下。将官乙边走边吟唱。其余众将官抬起大石上的赵括尸体,下。] 第四场 [乞丐一瘸一拐上。他手提一条打狗棒,身上只有很小的一块破布能遮住私处。就像从污泥堆刚爬出来一样,周身布满五颜六色的污垢。他不断哈手,显得有些冷。] 乞丐:总想找点吃的,所以才摸-爬-滚-打这么多年。 乞丐:受尽世人的白眼,还时常让狗咬上那么一下下。 乞丐:其实我是幸福的。(顿一顿)因为我所有财产都来自馈赠,而不是交换。(顿一顿)我比妓女幸福。 乞丐:其实我没有财产。(顿一顿)因为我没有褡裢。 乞丐:不打仗的时候,弄点麻钱、刀币,都是容易的。白天骑大马晚上睡小妾的达官贵人,有时候也散散财图个吉祥。但现在是战争。秦国人围了一大圈,赵国人困在圈里面,大眼瞪小眼,一点办法也没有。方才还有两个赵国士卒,想拿鞋子从我这里换点吃的,可我什么也没有,这令我羞愧。(朝观众,故作神秘)告诉大家一个秘密,秦国人想活活饿死赵国人。他们这卑鄙的想法,我一眼就能看透。他们想把裁夺的刀柄拱手让给死神,以便洗脱杀人的罪名。 乞丐:(突然呜呜大哭)可现在我被当作赵国人。我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头一遭受这么大的委屈。从楚国到齐国,从齐国到魏国……(停止哭泣,开始幸福的咏叹)有一天夕阳西下的时候,我路过邯郸,这真是个温柔富贵的好所在。所有的城墙上都镶满石头,再凶悍的敌人,也攻不进来;所有的脖子上都挂满金玉宝石,所有的裙子上都洒满麝香——邯郸的街道都是香喷喷的。风吹响屋檐下的铃铛,健壮的仆人穿过巷子,去井里打水,女仆则拾掇柴禾,在夜色降临时,他们要服侍娇贵的男女主人沐浴。(沉醉半晌)在邯郸,我只想做个乞丐。 乞丐:(突然被赵卒尸体绊了一下)什么东西,(定睛)死狗一样躺在这儿?(踹了一脚)一动不动,(用打狗棒戳戳)软的,(弯腰细看)啊,死人!(弃下打狗棒,单膝跪地)是赵国士卒。一定是秦国人干的!可恶的秦国人,一点耐心也没有,明明要饿死他们,看来是等不及了。(抬眼望)哦,苍天,(用手坚决地指向大石)那块大石下,竟然还躺着几个! 乞丐:(移开赵卒尸体,背靠大石坐下)毫无办法,一点办法也没有。末日是明天的事儿,今晚,不妨先睡它一觉。 [乞丐艰难地爬上大石,呼呼大睡。] 第五场 [蒙面、一身黑衣的细人仗刀上。细人鬼鬼祟祟,在舞台逡巡一圈后,靠近大石。] 细人:(仔细打量熟睡的乞丐和大石左近的赵卒尸体)一人徒手杀掉多人且悍然而睡,可见是个勇士。但见他衣不蔽体,显然在赵国不受重用。(细人将刀搁在一旁,解下外衣,背上露出一枚硕大无比的方孔金钱。他拎起穿过钱眼的绳子,将大钱悬在乞丐眼睛上方,另一只手操起刀,用刀刃敲击大钱,边敲击边操各种腔调喊)勇士,勇-士-,勇——士,勇……士?勇士! 乞丐(揉揉眼睛,猛然抓住大钱坐起):啊,邯郸! 细人(用刀将乞丐的手从大钱上拨开):不,勇士搞错了,是长平。 乞丐:贫穷的长平,连石头都快吃光了,哪里还有这么大的金钱? 细人:勇士仔细看,这大金钱从咸阳来。只有咸阳才富庶到能造出这么大的钱。 乞丐:邯郸也可以。 细人:邯郸的金钱,早已铸成兵器了。 乞丐:(从大石上站起)你是何人? 细人:商人。 乞丐:商人?商人是做什么的? 细人:买卖。 乞丐:(迟疑半晌,指着自己的裆部)难道你要花大价钱,买走我的遮羞布? 细人:(用刀尖挑了挑破布)勇士弄错了。在死亡面前,廉耻之心一文不值。 [冷场。] 乞丐:(点头,无奈地,若有所悟)有道理,有道理。可除了这块布,我一无所有。 细人:不,你是个勇士,只是时运不济,有点落魄。(顿了顿,凑近)咱们做笔交易,事成之后,(冷笑,用刀背敲击大钱)这枚大钱,就归你了。 乞丐:(思索一会儿)如果你肯慷慨施舍,我会欣然领受——尽管这大钱,对我毫无用处;要是想捞取点什么,我劝你打消这荒唐的念头。我只接受馈赠,不参与交易。 细人:为何? 乞丐:(俯身坐下)我是乞丐。 细人:(刀架上乞丐的脖子)可知戏弄秦国人的后果? 乞丐:(躺倒)无法继续接受馈赠的生命,不值得拥有,你动手吧。 细人:(收起刀和大金钱)走自己的路,让赵国人饿死去吧。 [细人下。] 第六场 [黑场。] 将官甲:启禀将军,据各营奏报,亥时以前:饿毙千九百六十人;忤上,击杀二十八人,杖毙八十一人;内讧,死千九百四十六人,残二百二十一人,击杀八十九人,杖毙六十四人;恶疾,死七十八人,濒死二千二十人;妄言,击杀二十一人,杖毙五十七人;逃走,击杀千九百十一人,杖毙四十九人;失仪,击杀五人,杖毙…… 参将:知道了。 第七场 [黑暗牢房的窗口中,老仆人形单影只,不住咳嗽。带刀牢头在窗外巡视。细人躲在角落。] 老仆人:贪得无厌的赵国人,早该受到惩罚。在上天对你们动怒之前,你们夜夜笙歌,把邯郸变成了大淫乐场。你们猎杀一切,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千方百计变成你们的杯中酒、盘中餐。你们终于领受了诅咒,但这诅咒,为什么首先要让孩子们承担?(徘徊)当赵国的资财再也填不满你们欲望的沟壑、当赵国的粮食再也不够你们酿酒、当赵国再也没有黑眼睛的处女可供你们淫乐,你们派你们的孩子来到长平,妄想从秦国人嘴边偷走一块肥肉,(凄然大笑)荒唐啊荒唐。即使用赵国子孙的血把长平染红,也是徒劳,因为你们打错了主意。 牢头:你这卑贱的老奴,难道不能安静一会儿吗? 老仆人:除非割掉我的舌头,否则,谁也无法阻止我说出真相。 牢头:(仗刀上前)好主意! 细人:(快速仗刀上前,从背后给了牢头一刀,牢头倒地)真相是不容掩盖的。 老仆人:你是何人? 细人:秦国人。 老仆人:为何搭救一个赵国人? 细人:为了真相。 老仆人:贪欲让赵国人送了命,这是唯一的真相。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细人:不,好戏才刚搭台子呢。 老仆人:要是死不可避免,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细人:(出示大金钱)赵国人重利轻死,这大钱能让你苟延残喘,直到最后。 老仆人:所有人都在啃免费的石头,我要钱何用? 细人:不,拿钱可以买他人的命。(急切地解释)只要一些人还在奴役着另一些人,这就是可能的。 老仆人:你的意思是,尽管死不可避免,但那可怜的受奴役者,总是用自己的先死,延缓上天对权势者的惩罚? 细人:回答正确。为什么那么多人,为爬上高位,而殚精竭虑?而少年白头?而兄弟反目?而朋友成仇?而寡廉鲜耻?而凶残无度?为什么?不就为了排队赴死时,能溜到队伍的最后面吗?! 老仆人:(思忖)在人间,我还有一项神圣使命,我要将小将军的尸体送回邯郸老夫人那里。死神能宽限老奴几天,自然是再好不过。(对细人)你想得到什么,说吧。 细人:一个消息。 老仆人:什么消息? 细人:你们的大将军赵括中箭落马,我想知道,他到底死了没有?要是没死,如何才能补上一刀? 老仆人:(沉着)他还活着,而且,并未中箭。 细人:(收起大金钱和刀)走自己的路,让赵国人饿死去吧。 [细人下。] 第八场 [黑场。冲锋号声。] 参将:赵国的勇士们,我以大将军赵括的名义,命令你们集合起来,从地上捡起你们的刀和矛,直起你们的腰,挺起你们的胸膛,先迈左脚,再迈右脚。我们将回到邯郸!王的使者,将在城外三十里迎候我们,为我们献上美酒和鲜花。勇士们,锅里煮的是干肉,我们得冲出这包围圈,杀死冷酷的秦国人——他们,对我们的饥饿,视而不见;对我们的呼号,置若罔闻;长平已变成人间地狱,他们,却在黄金砌成的宫殿里,笑魇如花。勇士们,锅里煮的,是干肉,我们将无往不胜。勇士们,集合起来,从地上捡起你们的刀和矛,直起你们的腰,挺起你们的胸膛,先迈左脚,再迈右脚。摧毁命运的城堡,手刃命运的发令官。这是最后的机会,勇士们,锅里煮的是干肉,唱起复仇之歌,行动吧! [冲锋号声。] 第二幕 [舞台右前侧有一顶敞口帐篷。帐篷前高挂一“令”字旗。观众几乎能够看清楚帐篷内的一切,但这并不等于舞台上横七竖八或坐或卧的士兵也能够看到。这些濒死的衣衫褴褛又冷又饿的家伙,看起来不过是充斥舞台各个角落的道具,他们几乎一动不动,但呻吟声不断,时而像蠕虫一样向前爬动,并试图更换坐卧的姿势,这一切看起来如此困难,但总是在这个或哪个地方发生着。无论如何,这都不能视作他们想改变这一切,这只是对冷、对饿、对光、对声音、对正在上演的一切的本能反应。] 第一场 [说书人上。他手里拎着一面锣,边走边敲。四个杂耍艺人跟在他后面,像四个幽灵。] 说书人:传说有那么一年。 杂耍艺人:那么一年。 说书人:东来的进了西来的包围圈。 杂耍艺人:(拉手成圈,围住说书人)包围圈。 说书人:这圈说大就大,说小就小,它没边没沿谁也看不见。 杂耍艺人:(分别指向舞台各个角落蠕动的士兵)他们谁也看不见,(迅即指向观众)你们谁也看不见。 说书人:他们谁都在包围圈,可谁都看不见。 杂耍艺人:(指向观众)你们谁都在包围圈,可谁都看不见。 说书人:来了一个智者说,死神守在圈外边。 杂耍艺人:死神守在圈外边,谁也看不见。 说书人:没人信那智者的话,非要冲出圈子回邯郸。 杂耍艺人:邯郸照样在圈里边。 说书人:锅里煮石头,抹黑去决战。 杂耍艺人:(野鬼式的腔调)锅里煮着石头呀,说是干肉呀,拿不起矛呀,还得向前爬呀。 说书人:遍寻秦人不见,难道要跟死神去决战? 杂耍艺人:(朝观众)你们有了钱,吃了粮,操了矛,难道就可以跟死神去决战? [杂耍艺人下。说书人跟着下。] 第二场 [商贩肩扛一个布包,上。] 商贩:(朝观众)为什么他们奄奄一息,而我看起来还很健康? 商贩:(放下布包)因为我懂得交换。(解开衣扣,露出大金钱)昨夜刚从秦国的奸细那里换来大金钱,(衣襟掩上金钱)今早又蒙上天恩赐,(举起布包)在路边捡到这么一大块干肉,(指奄奄一息的士兵)看看他们就知道,我这干肉无论如何能值大价钱。作为一个不大会赚钱的商人,我花了大半生才弄清一个道理:人,总是不想死的。这个道理,(指观众)你懂,(指自己)我懂,(指士兵)他们也懂。当我跋山涉水,把魏国的牛卖给楚国,把楚国的铁卖给齐国,把齐国的粮食卖给秦国,把秦国的工匠卖给赵国……但最后,还是卖长生不老药让我发了大财。(抬高声调)我有一个梦想:将死人卖给活人,将弱小的卖给强壮的,将年迈的卖给年少的,将无权的卖给有势的。死神召唤我之前,他老人家将照顾我的生意。 商贩:(举起布包)卖干肉喽——正宗干货,不掺石头—— [士卒们从各个角落艰难地爬向商贩。也有持观望态度的,他们仿佛刚刚苏醒的蛇,犹疑地直起脖项观察。] 商贩:(宣讲)王的救兵,也许马上就到,也许还要等那么三五年,饱食终日,才有望活着回去。邯郸有美食,邯郸有处女,卖干肉喽—— 将官甲:(急上)我以大将军赵括的名义命令你,马上将干肉送到帐篷中去! [商贩欲下。一士卒拽住他的裤脚哀求。] 士卒:赏我一口吧,我五天没吃到东西了。 商贩:除非你能比帐篷里的将军们出更多的钱,否则休想! [商贩摆脱士卒,急下。] 将官甲:(疾走一圈,挥舞臂膀)你们这些贱种,打仗时贪生怕死,不打仗时忍不了饥、挨不了饿,吃几块石头就消化不良,要你们何用! [将官甲用剑刺死一士卒,将尸体掷向其他士卒。] 将官甲:本将军赏给你们的晚餐,贱种们,慢慢享用吧。 [将官甲下。士卒们惊惧四散。] 第三场 [帐篷内。商贩被绑在右侧柱子上。正对观众有一面茶几,茶几上摆着商贩的布包,茶几后面坐着判官。帐篷外一切如常:饥寒交迫的士卒,面对将官甲掷给他们的“晚餐”,惊惧、犹疑且跃跃欲试。] 判官:(拍惊堂木)你这大胆的商贩,可知身犯何罪? 商贩:商人无罪。 判官:何以无罪? 商贩:因为交易有理。 判官:理在何处? 商贩:在嘴里。 判官:一派胡言!理在天上。 商贩:理既在天上,赵国何以败,秦国何以胜? 判官:如你说来,(举起布包)买卖人肉,倒是无罪? 商贩:非但无罪,且有天大的好处。 判官:容你细说。 商贩:试问判官大人,今日长平,何以为大? 判官:逃生为大。 商贩:逃生为大,何以容许人人皆饿死? 判官:援兵不止,粮道已断,突围无望,更有何法? 商贩:物竞天择,强者生存。何不以弱伺强? [冷场。判官起身,在帐篷踱来踱去。判官从帐篷出来,在舞台上缓步巡视,思虑中颇显沉重。他在士卒们面前蹲下来,凝思许久,背起被将官甲杀死的士卒,回到帐篷。他将士卒尸体安放在茶几上平躺,头枕布包。判官在茶几前跪下。] 判官:你是赵国人,但你无名无姓;你是王的子民,但你不受护佑;你俯仰天地,但被命运嘲弄;你一心求生,但遭死神围困。富贵于你何加!天理于你何加!(停顿)你终未死于秦人之手,(嘶喊)但你死于赵人之口!(停顿)八十万赵人困于长平,早已是行尸走肉,他们失去了所有的勇气和力量,但他们,还在喘气,他们的眼睛,还睁着,他们的胃,还在蠕动,他们的嘴,还需要食物。(停顿)与其将你弃尸荒野,不如给活着的充当粮食。你将被放进肚子里,带回邯郸。瞑目吧。 [判官起身,为商贩松绑。二人从帐中出来。] 判官:(朗声宣布)赵括已死,天理已死,吃人——不,交易无罪! 商贩:(阴阳怪气)谁活到最后,谁就有望得救。 [判官下。] 商贩:(春风得意)只要人人互为仇敌,商人我就能从中渔利。(来到一名惊惧呆坐的士兵跟前)知道地狱是什么模样吗?(士兵摇头)有银币吗?(士兵摇头)脱下鞋子我就告诉你。(士兵将一只破烂的鞋子递给商贩,商贩掏出一枚刀币)地狱就像这赵国钱一样,黯淡无光。知道天堂什么模样吗?(士兵摇头)另一只鞋子也给我。(士兵照办,商贩解开衣襟露出大金钱)天堂就像这秦国钱一样,黄灿灿的。 商贩:(将两只鞋子绾起挂在脖子上)末日来临之前,一切都是有用的。(溜进帐篷,将布包夹于腋下,背起赵卒尸体)命运启示我,明天,干肉将暴涨。 [商贩下。] 第四场 [黑场。] 将官甲:启禀将军,据各营奏报,午时以前:饿毙万二千人;忤上,击杀千六百四十四人,杖毙千八百四十人;内讧,死万九千人,残七百七十人,击杀六百十八人,杖毙九百十六人;恶疾,死万七千人,濒死四万人;妄言,击杀千九百六十六人,杖毙千九百七十六人;逃走,击杀三十人,杖毙七人;失仪,击杀百六十人,杖毙九人…… 参将:知道了。 将官甲:百余尸身,已遭盗食。 参将:知道了。 第五场 [月光下,大石上停放着赵括中箭的尸体。众将官围石而坐。身后各站立一名带刀侍卫。侍卫衣衫褴褛,看起来疲倦之极、冷不可支。] 参将:夜色不错。向诸位通报一个消息,统领我们的大将军——赵括的死讯,已经被传扬出去了。 将官甲:诸位都是赵国的贵族。赵王派我们来长平战场,本意是捡个到手的便宜,顺道让我们建功立勋,好给我们加官晋爵、裂土封疆。但现在,(环视在场各位)唯一的问题是,如何逃命。 将官乙:(举起右手)我有办法,咱们在锅里煮上石头,咣当咣当的响声,让士兵以为在给他们熬粥呢。 参将:(迅即出剑,架在将官乙的脖子上。气急败坏)无效!无效! 将官丙:连敌人的影子都没发现,将士们就折戟而归。围住我们的是什么?不是秦人,而是命运。 参将:(蔑视地)懦夫!你看见命运戴着铃铛吗?蒙着眼睛吗?命运是什么?是邯郸城外的一头驴子,只会嗷嗷乱叫。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把它关进磨房。 将官乙:嗷嗷…… 将官丙:以卵击石,一次,叫勇气,两次,叫不自量力,三次,叫愚蠢,四次,不知何谓也? 参将:(出剑,架在将官丙脖子上)不以卵击石,要卵何用?(顿了顿)将军想做一枚击石之卵吗? 将官丙:末将死不足惜,可惜八十万赵国子弟死不瞑目。长平将冤魂凄凄,哀号千年。 参将:别高尚得像一个国王啦。长平之困,并不是一个道德难题,而是生活。 将官乙:(嬉皮笑脸)生活,懂吗? 将官丙:人开始吃人,这难道不是道德最大的失败吗? 参将:将军危言耸听了,他们吃的是干肉。 将官乙:(嬉皮笑脸)要想生活,就要吃干肉。 运粮官:(提剑,站起)总要有人承担罪责,这个时刻到了。(仰头)请苍天开眼,不为讨还公道,只为今天这一切,做个见证。冬天眼看到来,大风呼啸,大雪漫天而下,光明将掩盖黑暗,洁白将掩盖罪恶,风刮走一切哀号,草将长,莺将飞。邯郸夜夜笙歌,咸阳光耀四宇,只有长平,将成为历史。没人知道这里上演的道德悲剧。为了苟延残喘,我们同类相食,畜生尚且不为,而我们——是人!这一切,将无人知晓!无人知晓!无人知晓!(平静地)苍天啊,请你记住这一切,请你记住,请记住,在那么一个秋天,在那么一个地方,有那么一个惨剧,日夜上演。请用你巨大的沉默,将这一切熄灭吧。 参将:粮草先生,别自顾自抒情了。只要回到邯郸,我将把你的抒情诗刻在八丈高的大鼎上,让子子孙孙记住,赵国的运粮官是个伟大的抒情诗人。 运粮官:你回得去吗?你回得去母亲的子宫吗? 参将:(恼羞成怒)传令官! 传令官:末将在! 参将:传我号令,把老弱病残统统杀掉,三更炖肉,五更突围!记住,要是引起怀疑,就说我王宫中的巫师学会了遁地之术,是他们,从邯郸送来了干肉。记住,肉剁碎点,那些数月不知肉味的家伙,他们干瘪的胃和打了结的肠子,早已不习惯大快朵颐了。记住,骨架要深埋地下,我们指望它过冬呢。(顿了顿)与其把好处留给商人,我们不如自己干! 运粮官:(恸倒在地)苍天啊,你要睁大眼睛,要见证这一切,这旷世未闻之灾难! [参将刺死运粮官。] 参将:上天要你亲自去汇报这灾难。(对传令官)先把这乌鸦一样聒噪的老东西煮了,将士断粮多日,全因这老东西无能。 传令官:遵令! [传令官背起运粮官尸体下。] 参将:谁还想死?举手! 将官丙:(举起手)末将。 参将:允许你废话三分钟,前提是,不要抒情! 将官丙:(提剑,站起)苍天都是沉默的,我更复何言! [将官丙自杀倒地。] 参将:反对浪费,煮了! [两名侍卫架起将官丙尸体下。] 将官甲:天赐英明的将军给我们,这饿肚子的事儿,一转眼就解决啦! 将官乙:(欣喜,陶醉)我还从没吃过人肉呢。 参将:(急起,扑到赵括尸体上,拔下箭连插数下)你看你留给我的,都是些什么人!你睁开眼睛看看,不是马屁精就是傻子,要么就是酸臭诗人!八十万士卒,连一个能操起矛的都没有!反击?我靠什么反击!大将军啊,你留给我的,为什么不是八十万只老鼠,让我打洞也能打出长平?为什么不是八十万只乌鸦,让我飞也能飞到邯郸?要么,你留给长平一场地震也好,让他们一眨眼就全死掉。饥饿要人的命,实在是太慢啦!只要他们一天没有断气,我就得做点什么。可是大将军,你告诉我,我能做点什么呢?反击?给他们煮石头?给他们挠痒痒?给他们抓虱子?教他们唱歌?演戏?做白日梦?诅咒咸阳还是为邯郸祈祷?晒长平的太阳还是幻想韩国的妓女?大将军,死,谁都不怕,因为它是迎面来的;怕的是等死,等它从身后悄无声息地来,(溜到一侍卫身后,猛然抓住他)冷不防就抓住你。(侍卫倒地)这一身冷汗,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朝倒地侍卫补了一刀)死神的可怖之处在于,他从不失手。他不会补上一刀,让你看清他的面目。没人能向他复仇。夜路,总是一个人走。(扑到大石上,恸哭)大将军啊,请启示我,我到底能做些什么?敌人躲在不知道的地方,他们取消了我们的仇恨,让我们失去力量,一动不动,永生一样暴露在恐惧下,永生一样思量着那从后而来的脚步声!大将军啊,请赐给我一个实实在在的敌人吧,让我在死前像鸭子一样扑腾一下,而不要陷在烂泥塘里,动静不得。 [传令官上。] 传令官:启禀将军,老弱病残已全部杀死,只待下锅。 参将:秦国人在哪里? 传令官:所有探子均无回报,派出去的细人也无下落。 参将:(仰天长啸,挥剑朝空中乱劈)敌人在哪里?目标在哪里?希望又在哪里? 将官甲:将军,我们是赵国的贵族,要回到邯郸。 参将:(用剑指着将官甲)你是我的敌人吗?我命令你做我的敌人!操起你的剑,来吧,战死总是幸福的。 将官甲:将军,秦国人也许已经撤退,已经放弃了对我们的合围。 参将:不,他们总在某个地方,他们这死神的奴仆,总在某个地方!秦国人,这骄傲的奴仆,不会让饿鬼发腐的血,来玷污他们神圣的刀剑。只有红色,鲜艳的红色,太阳的颜色,火焰的颜色,才会激发野兽的欲望。而现在,我们的血管,能流出的,只有腐臭和刺鼻的酸味儿。这骄傲的奴仆,怎会让我们,体面地死在他们的荣誉之剑下!(奔向赵括尸身)我命令你,给我一个敌人,哪怕一只蚂蚁也好! 将官甲:既是如此,你封我为赵国的叛徒吧。我领十万人逃走,你领其余人追杀我。 参将:正合我意!传令官! 传令官:末将在! 参将:传我号令,三更炖肉,五更开战! [传令官下。] 将官乙:(怪声怪气)等着看热闹吧!死亡,原来也能预演。 参将:闭嘴!一刀一刀杀死我们自己的士卒,让不戴铃铛的秦国人失去敌人,让他们在无所事事中苦度余生吧!(朝将官甲)如何处理赵括这发臭的尸体? 将官甲:将军想煮了它吗? 参将:(拍着脑门)我再想想。 [众人下。] 第六场 [赵括尸身被套在舞台左侧垂下的一条绞索中。判官面朝绞索,坐在舞台中间偏右的案几后面。将官甲、将官乙打量着赵括尸体,时而绕着它转来转去,仿佛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作为背景,士卒们坐卧无状,神情漠然。参将背着手,一一探身检视他们。] 判官:(拍惊堂木)总要有人承担罪责! 将官甲:(鞭打赵括尸身)是他,把我们带入了道德陷阱,让我们吃掉同类,方可生存! 判官:(拍惊堂木)总要有人承担罪责! 将官甲:(鞭打赵括尸身)是他,带我们来到长平,这被上天丢弃的地方!贪欲,漫过人心,就像洪水漫过长平,寸草不生。 判官:(拍惊堂木)总要有人…… 参将:(绕到判官身后,抓起惊堂木狂拍一气)屁话,屁话,屁话!赵括的罪责只有两条,一,他是人,二,他退场太早。演出还没结束,任何人都不能离场。(朝观众)没说你们。(朝判官)我说到哪儿了? 判官:关于赵括的罪行…… 参将:对,赵括是有罪的。(急到绞索前,踹一脚尸体)谁让他现在是个尸体呢?说不出话的都有罪,(拔出赵括身上的箭,急到士卒前,挥箭咆哮)听见了吗?你们都听见了吗?一群猪! 众士卒:将军万岁!将军万岁! 参将:哦,你们还没死!太好了!传令官!传令官!(急到案几前,操起惊堂木狂拍)传令官!传令官!传令官! [传令官跑步上。] 传令官:将军! 参将:传我号令,凡是活着的,都无罪!凡是死了的,都罪大恶极。跑步下去! 传令官:得令! [传令官跑步下。] 参将:现在一切都清楚了。信仰生命的,都是对的;信仰死亡的,都是错的。其他都是屁话。 判官:吃人尽管无罪,可的确是人在吃人;人吃人尽管可以维持长平的丰饶,但毕竟令人有些不安。 参将:(剑指判官)你怎么一点不开窍?真令我失望!(还剑于鞘)凡是被吃的,都是食物! 将官乙:我们吃的是肉,不是人。 参将:我喜欢聪明人。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寻找敌人。要是找不出敌人,就制造敌人!(朝判官、将官甲)这事儿交给你俩。 [参将搂着将官乙的脖子下。] 判官:将军不愧是将军,任何难题都能轻易化解。 将官甲:世界,不过是个说法。 [判官、将官甲下。] 第七场 [老仆人悲怆上。] 老仆人:(扑倒在绞索下)天杀的赵国人,为什么连一具尸体也不放过?(踉跄冲向各个角落的士卒)是谁干的?告诉我,是谁干的?(重又扑倒在绞索下)为什么死后还要遭受罪孽?死,难道并不是彻底的了结? [商贩脖子挂着鞋子上。] 商贩:当然不是,因为他需要一双鞋子。(朝观众)将军们集体屠宰,免费供应,干肉买卖再也做不下去了。也好,我改卖天堂的门票吧。 老仆人:(抬眼看看商贩,又看看赵括的脚)谁会穿两双鞋子? 商贩:穿那一双,只能走向地狱,穿我这双,则能登上天堂。 老仆人:(疑虑地)老奴我看不出其中的区别。 商贩:登天是上坡路,入地,则是下坡路。走上坡路,鞋跟儿必须高点,再高点。这就是区别。 老仆人:上天堂还是下地狱,难道只取决于穿什么鞋子? 商贩:当然。 老仆人:骗鬼去吧!照你说来,老天爷是个鞋匠? 商贩:不,命运才是鞋匠。她跟老天爷是老两口。恶人死了,是老天干的;好人死了,是命运干的。老天爱发怒,命运爱嫉妒。老天经常打盹儿,命运从不瞌睡,但她又老又丑又聋又瞎。你可以叫醒老天,跟他争公义,却不能阻止命运横行无忌。 老仆人:你说的似乎有些道理。 商贩:正因为爱嫉妒,这个老婆娘,总给死于自己之手的,穿上高鞋子,给死于老天爷之手的,穿上矮鞋子。 老仆人:(紧张,抬头)老天在头顶,命运在哪里? 商贩:命运在跟死神鬼混。死神无处不在,命运当然无处不在。 老仆人:(释然)如你说来,我家小将军不需要换鞋。他,死于命运之手,他,穿着命运赐他的高鞋子。他可是千年难遇的好人哪! 商贩:(昂头大笑)无知的世人,自认为洞悉天机,孰料世人以为好的,上天和命运未必以为好,世人以为坏的,上天和命运未必以为坏。 老仆人:(思忖)有道理,有道理。(站起)为了保险,还是买双高鞋子吧。 商贩:其实,从娘胎出来,每人都穿着一双高鞋子。但没人相信,总觉得自己光着脚。他们奔波一生,磨穿鞋底,只为临死有点闲钱,买双体面的平底鞋! 老仆人:(倒身便拜)真是智者!老奴我三生有幸,得见先生! 商贩:(从脖子上取下鞋子,交给老仆人。伸手要钱)掏出所有金钱银钱吧,你这忠心的老仆人! [老仆人搜光所有衣袋,又搜光赵括所有衣袋,将钱币全部交给商贩。商贩接过钱币,藏于袖中,然后脱下赵括旧鞋子,挂在脖子上,下。老仆人为赵括穿上新鞋子,背起尸身,踉踉跄跄下。] 第八场 [参将搂着将官乙,上。] 参将:我觉得非常恍惚,你说这是为何? 将官乙:因为你走得太快了。 参将:(放慢脚步)我已经很久都没梦到过邯郸了,你说这是为何? 将官乙:因为邯郸不存在。 参将:那谁来帮我们解围啊? 将官乙:没人围着我们,这不过是一场虚惊,一种俏皮的说法。 参将:那我们为何要待在这里? 将官乙:因为邯郸不存在。 [参将搂着将官乙,下。] 第九场 [将官甲、判官上。] 判官:哪里有什么敌人? 将官甲:难道是自己吓唬自己? [将官甲、判官下。] 第十场 [参将上。四个杂耍艺人跟在他后面,一如当初跟在说书人后面一样。] 参将:没有敌人,又无路可退,(朝观众)你们说,这是不是一个难题?你们咒骂这人吃人的社会,其实,这不过是一个比喻。 杂耍艺人:(唱)填饱肚子,是容易的;找到希望,却是困难的。 参将:没有敌人,又无路可退,(朝士卒)你们说,这是不是一个难题? 杂耍艺人:(唱)睁开眼睛,是容易的;看清真相,却是困难的。 参将:没有敌人,又无路可退,(朝天)你说,这是不是一个难题? 杂耍艺人:抬脚走路,是容易的;去向哪儿,却是不知的。(鬼哭一样笑)哈哈哈哈…… [杂耍艺人一哄而下。参将在舞台上踱来踱去,很长时间一语不发,然后,下。] 第十一场 [传令官上。] 传令官:(朝观众)接将军命令,我们将演一场戏。将军说:最无趣的,就是各就各位。将军还说:不由死神统治的社会,比各就各位还无趣,因为人人将处于永生的光亮和悲哀中。也许你们已经听出我的话外之音,没错,在这场戏里,将军将出演死神。一个由死神统治的社会,臣民,是如何造反的?将军的答案是:自杀!这场戏只有两句台词,臣民要挟死神说:不许杀我,否则,我就自杀!死神恐吓臣民说:不许自杀,否则,我杀了你!请大家肃静并默记台词,好戏马上开演。 [传令官下。] 第十二场 [黑场。高昂的进行曲。] 参将:音乐停一下,音乐停一下。(音乐停止)这戏最大的难度在于,死神也会死。所以,你们千万别误杀了我。如果死神死了,你们将无法自杀,你们将活在永世的贫乏里。我悟到过一个道理,死亡,带给你们的,是恐惧,但这恐惧可以排遣;永生,带给你们的,将只有厌倦,对这厌倦,你们毫无办法。提前离场,只会有点小小的遗憾,但永远不能退场,则是大大的绝望。奏乐!演完这场,锅里的肉就煮透了! [各种音乐,或者噪音。战马的嘶鸣声。锣鼓。唢呐。鸟声。雨声。风声。裂帛之声。打雷之声。各种声响交互、杂糅,盖住舞台上一切人声人语。持续很久之后,一声婴儿的啼哭让其他声响全都静了下来。婴儿哭了很久,拉幕。] 第三幕 [幕启。乞丐躺在舞台正中的大石上。鸟鸣声宣告这是长平的又一个黎明。看起来风清日朗,但冬天毕竟快要来临了。许多士兵慌慌张张,在舞台后侧跑出跑进,仿佛发生了什么大事。他们尽管衣衫褴褛,但精神似乎颇有些抖擞了。] 第一场 [乞丐还没有睡醒。商贩上。显然,他的脖子上挂着一双鞋子。] 商贩:(解开衣襟,拿出大金钱,极度自得)啊,现在,我已经是长平最富有的人了。这个过程如此漫长,如此漫长,如此漫长,(环顾四周,对观众)但充满乐趣。看着我的金钱,像禾苗一样,一天,一天,慢慢变大,用一个词来表达我的心情,那就是:窃喜。所谓窃喜,就是捂着嘴笑,(手指乞丐)只有穷光蛋才张大嘴笑呢!(走到乞丐跟前,俯身,用鞋子敲击金钱)穷鬼,(继续敲击,变换各种怪腔调)穷-鬼,穷……鬼,穷-光蛋!穷光……蛋! (收起金钱,离开乞丐)只要差别存在,交易就会永远存在:将矮鞋子卖给高个子,将高鞋子卖给矮个子;将石头卖给需要投掷的人,将树枝卖给需要取暖的人;将阳光卖给阴影,将阴影卖给黑暗,将黑暗,卖给更黑暗!我才是长平真正的国王。我从不将金银珠宝、奇珍异玩堆在后宫的仓库里,让岁月给金光灿烂的事物蒙上灰尘;我从不将美貌的女子养在带锁的阁楼里,让铜镜享用她的容颜,让绸缎享用她的肌肤。啊,那些贵族,贪得无厌,但实在傻得可怜。要流通,要交易,而不要囤积。连妓女也懂的道理,他们,竟然全不理会!只有交易,才能将死水变成活水,只有交易,才能拯救长平!所以,(凑近观众,神秘地)他们死有余辜,老奴干得漂亮。要是谁再敢阻碍我发财,我就让老奴烧死他! [两个士卒押解着老仆人上,商贩急躲一旁。三人在舞台前侧,面朝观众站定。老仆人被双手反剪,不得已跪在地上。] 士卒甲:这个老奴,昨夜纵火烧了中军大帐。 士卒乙:烧死了参将。 士卒甲:烧死了判官。 士卒乙:烧死了将官甲。 士卒甲:烧死了将官乙。 士卒乙:一切发号施令的—— 士卒甲:都未能幸免。 士卒乙:现在,我们判他有罪。 士卒甲:不是因为他纵火杀人。 士卒乙:在长平,吃人尚且无罪,何况杀人! 士卒甲:而是因为,从此以后,我们不知该听谁的号令。 士卒乙:这比死还令人恐慌。 [另外一队士卒匆忙追来。] 士卒丙:放开这老奴,是他拯救了我们! 士卒甲:什么拯救!他烧死了我们的指路人,将我们直接暴露在命运的天空下。他的恶行胜过一切盗贼,他将所有人扒了个光,面对命运这老妇人,我们将无比羞惭,无处躲藏。而以前,这是将军们该想的事儿,我们只管吃饱肚子。 士卒丁:可他毕竟,让我们逃离了将军们的奴役! 士卒甲:自由是好的,可我的孩子,这需要代价! 老仆人:(疲累地)我不懂什么叫自由,也不想懂了。这么多花哨的说法,我可记不住。小将军死了,我只知道要将他的尸身送回邯郸——任谁也会这么做的。可他们不但阻拦我,还将小将军送上了绞刑架——任谁也会复仇的。忠诚,让我提醒自己,不要失掉良心。 [乞丐爬起来,揉揉眼睛。] 乞丐:何人在此吵吵闹闹,晃来晃去,遮挡了朝阳对我慷慨的馈赠,打断了百灵鸟对我的奏鸣? 商贩:(喜不自禁)哦,交易的机会来了。(急到乞丐前)你这长平最招人讨厌的穷光蛋,不事劳作,不操干戈,竟然还很快乐!讨厌的穷人啊,我要用世上最大的布将太阳包起来,我要用世上最大的鸟笼将这些天生的音乐家关起来——只有肯花钱的人,才能享受阳光和鸟鸣。 乞丐:不可否认,你是个聪明的商人。(指老仆人)面对这即将死去的老奴,你可发现什么商机? 商贩:(得意地举起脖子上的鞋子)当然,当然!我将这临终上路的鞋子卖给他。 老仆人:先生,我可不愿穿着小将军脱下的平底鞋到地狱去!(仰望天空)我要上天堂,伺候我的小主人,还有老主人。 商贩:天堂人人自由,众生平等,不事劳作,不操干戈,唯一的事儿,就是舞蹈和音乐。天堂的花园不需要浇水,要你这老奴何用!所以,(朝士卒甲、乙)放了他吧。 乞丐:地狱的石磨不推自转,油锅不用添柴,常年都是滚烫滚烫的,拉锯的小鬼从不疲累……地狱的黑暗不是用墨碇磨出来的,要这老奴何用!(朝士卒甲、乙)放了他吧。 士卒丁:天堂专司奖赏。 士卒丙:地狱专司惩罚。 士卒丙、丁:只有人间充满奴役与压迫。 士卒丁:当自由来临,(指士兵甲、乙)你们却打起冷颤。 士卒丙:当再也没人对你们发号施令,你们竟然有些不知所措了。 士卒丙、丁:你们这天生的奴仆,凭什么判解放者的罪! 士卒甲:凭什么?凭那上万口大锅,(仿佛进入幻境)那一字排开绵延八十里的万口大锅,炉膛的火,映红了整个长平河谷——为了让这把火能烧起来,多少赵国士卒被丢进了锅里!干肉?(从幻境惊醒)这就是干肉!瞧瞧你肮脏的嘴边还挂着同类的血迹,竟然开口谈起什么自由!(嘲讽地)现在我请问,赵国士卒可否美味? 士卒乙:(朝士卒丙、丁等)别以为绑架了自由,就有权高傲。垂下头颅,听听你们咕咕叫的肚皮吧,那是老弱病残的冤魂,正在你们的肚子里踢腾。你们这肮脏的吃人者,竟然刮起一股妖风,叫自由!自由,难道是靠同类的骸骨来滋养吗? 士卒丙:(捂住双耳)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人吃人只是一个传说,一个寓言,(求助地望着士卒丁)这不是真的,(绝望)不是,(跪地)将军们说这是干肉…… 士卒丁:第一次,(捂住胃部)是石头,(干咳)第二次,(恶心地)是干肉,将军们说,(痉挛似地)邯郸的巫师学会了飞翔……(倒地)这难道是一个谎言? 士卒甲:“将军们说”,“将军们说”——(转为嘲讽)吃了人就想推给将军,没吃人就想夺回自由,难道自由如此让你难以下咽吗! 士卒乙:(踹了一脚在地上打滚的士卒丁)难道自由,如此让你难以下咽吗? 士卒丙:这不是真的,(膝行到士卒甲前)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士卒甲:这日光下的一切,商人可以作证。 商贩:我以大金钱的名义起誓,谁都是无罪的。不要动不动把这理解为一种掠夺,一种道德灾难,其实不过是一场普通的交易。老弱病残与其曝尸长平,不如钻进年富体壮者的肚子回到邯郸。我以大金钱的名义起誓,下锅前,他们是喜悦的。当然,唯一的遗憾,也许是没来及穿上我的高鞋子。 士卒丁:当自由的曙光乍现,我的心却被钉在罪恶的巨石上,跟着黑暗一起下沉。 士卒丙:苦等新世界的大门缓缓开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我们,却被拒之门外。一切恶,都不配享自由。 士卒丁:不配享自由的生命,不值得拥有。 士卒丙:我们自杀吧。 [士卒丙、丁一行脚步沉重,缓慢退场。退至舞台后侧时,纷纷自杀倒地。] 商贩:(一个一个脱下死者的鞋子,挂在脖子上)没有不合脚的鞋子,只有不合鞋子的脚。我早就说过,死神到来之前,一切都是有用的。 [商贩下。] 士卒甲、乙:死神到来之前,这老奴也是有用的。 [士卒甲、乙押解着老仆人下。] 乞丐:(睡到大石上)商人到来之前,阳光,还是免费的。 第二场 [细人上。] 细人:邯郸已落入秦国之手。 [细人下。] 第三场 [说书人、杂耍艺人上。] 说书人:邯郸已落入秦国之手。 杂耍艺人:突围,还有什么意义? 说书人:邯郸已落入秦国之手。 杂耍艺人:生存,还有什么意义? 说书人:邯郸已落入秦国之手。 杂耍艺人:突围了,又能去哪里? 说书人:邯郸已落入秦国之手。 杂耍艺人:(朝观众)活下去?多么滑稽! 说书人:邯郸已落入秦国之手。 杂耍艺人:被吃的?白吃了;已死的?白死了。——多么滑稽! 说书人:邯郸已落入秦国之手。 杂耍艺人:希望破灭了! 说书人:邯郸已落入秦国之手。 杂耍艺人:目标没有了! 说书人:邯郸已落入秦国之手。 杂耍艺人:(朝观众)我们,还算赵国人吗? 说书人:邯郸已落入秦国之手。 杂耍艺人:(朝观众)我们,到底是谁呀? 说书人:邯郸已落入秦国之手。 杂耍艺人:我们,(抱头四散)抱头鼠窜吧,(重新聚拢)无处可窜。 说书人:邯郸已落入秦国之手。 杂耍艺人:我们,(双臂做翅膀扇动状,四散滑翔)飞鸟各投林吧,(重新聚拢)无林可投。 说书人:邯郸已落入秦国之手。 杂耍艺人:(各种尝试、迟疑情状)我们,我们,我们,我们,我们趴在地上吧。 说书人:邯郸已落入秦国之手。 杂耍艺人:(爬动)我们爬,我们爬,我们爬,我们一直爬到地底下!地底下! [杂耍艺人爬着下。说书人跟着下。] 第四场 [士卒甲、乙押着老仆人上。] 士卒甲:现在,没人再阻拦我们了。 士卒乙:我们可以杀掉老奴,也可以放他一条生路。一切取决于我们。 老仆人:求求你们,处死我吧。老奴我宁可快点跌入地狱,也不想蜷缩在人间的阴沟里受罪。 士卒甲:(不理睬老仆人)一夜之间,我们,成了长平最有实权的人啦。只要谋杀将军们的叛贼在我们手里,谁都会承认,我们的权力来自复仇的决心。 士卒乙:还来自我们道德上的纯洁——我们的嘴角没有血迹。 [丢开老仆人,来到大石上,二人或坐或卧,拉家常似的。老仆人兀自跪在一边。] 士卒乙:人不能再吃人了。再吃下去,我们的臣民就越来越少啦。 士卒甲:必须挖个大坑,让快饿死的站在坑沿上。这样,尸体就会自己掉进坑里。秦国人清扫战场时,会感激赵国人,没给他们留下多少麻烦。 [冷场。] 士卒乙:其实,没有比肚子更好的避难所了——没有饥饿,没有寒冷。 士卒甲:没有光。 士卒乙:光让罪恶显露,因而让人惊恐。与其把太阳包起来,不如挖掉眼睛。 [冷场。] 士卒甲:邯郸回不去了,我们不如就地组建一个国家。 士卒乙:国家的臣民必须都是瞎子。 士卒甲:也必须是哑巴。 士卒乙:但耳朵要灵敏,否则就听不见命令了。 士卒甲:国家要有个响亮的名字。齐?楚?秦?魏?都不好,发音都闷声闷气的,像钻进了葫芦里。 士卒乙:赵?念起来挺响亮的,但无知的人,会以为我们篡了权。 [冷场。] 士卒甲:我看就叫邦托乌吧。 士卒乙:邦托乌?多奇怪的名字! [冷场。] 士卒甲:(诵经般)邦——托——乌——,邦——托——乌—— 士卒乙:(诵经般)邦——托——乌——,邦——托——乌—— 士卒甲、乙:(诵经般)邦——托——乌——,邦——托——乌—— 士卒乙:似乎比鸟叫声要好听一点。 [冷场。当观众都以为他俩睡着在大石上时,二人突然跳下大石,显出极度的亢奋。] 士卒乙:邦托乌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安静。 士卒甲:在一个没有光和声音的世界里,任何人,在死神到来之前,都可以美美地睡上一觉。这,才是人生最大的幸福。 士卒乙:我们还必须取消历史,否则,对千古骂名的担心,会让我们放不开手脚。 士卒甲:不,我们不对历史负责。历史,是叽叽喳喳的乌鸦们的事儿,我们,只需要安静。只有安静,才是对死神最大的虔诚。 士卒乙:要取消语言! 士卒甲:任何声音都是错误的,只有(诵经般)“邦——托——乌——”唯一正确。 士卒乙:这是最大的歌颂! 士卒甲:这是最高的形式! [冷场。] 士卒乙:我们让这老奴做神圣国度的第一个臣民吧。 老仆人:不,老奴我宁可死,也不愿领受这份荣耀! 士卒甲:抠出眼球之前,让他美美看一眼这充满奴役与压迫的旧世界,让他完全吐出这旧世界的浊气。对抗安静的新世界,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回忆! 士卒乙:回忆,一遍又一遍的回忆,可以让任何事物,都变成宗教,都充满虔敬。邯郸,甚至长平,在这些瞎子心里,都会变成圣地。 士卒甲:只有永无尽头的黑暗,才会让光明常驻心中。死神到来时,只有瞎子的心里,装满的不是怨愤,不是仇恨,不是恐惧,而是光。 士卒乙:只有被光充满的,才会得到拯救。 士卒甲:(走近老仆人)我们动手吧。 老仆人:你们这些懦夫,为何不去突围,为何不去夺回邯郸,而在这里作践同类? 士卒乙:秦国人太强大了,我们毫无取胜的可能。最强大的是,没人能找得见他们。 [士卒甲、乙押送老仆人在舞台上转了一圈。] 士卒甲:看清楚了吗? 老仆人:恶魔,满眼的恶魔,罪恶,贪婪……而最后的真相,不容掩埋。放火的,不是老奴,而是商…… 士卒甲:(诵经般)“邦——托——乌——”不要真相,只要歌颂! [士卒甲、乙挖掉了老仆人的眼睛。老仆人尖叫,躺在舞台上打滚。] 士卒乙:为防止从神圣国度逃跑,我们打断他的腿吧。 士卒甲:(阻拦)不,(诵经般)“邦——托——乌——”需要舞蹈,瞎子的舞蹈! [士卒甲、乙下。] 老仆人:(如瞎子一样摸索着)这里,曾经有一块大石,大石上,曾经有一个乞丐。绕过大石,就是退场的路…… [老仆人下。] 第五场 [老仆人摸索着上。说书人和杂耍艺人紧随其后,同样摸索着上。显然,他们什么都看不见。也无法发出完整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的简单的咕哝声,时而会积聚成犬吠一样的声音。他们基本上爬着前行,间或站起来,似乎只是为了显示他们还活着。他们舞动着四肢,一副着急的样子,仿佛要用哑剧的形式,将他们的内心以及长平正在发生的一切告诉观众。他们甚至趴在了舞台的外沿上。当表达的企图明显无法达成时,他们不无痛苦地退场了。] 第六场 [士卒甲、乙上。] 士卒乙:必须教会我们的臣民怎么吃屎。不然,他们熬不了多久。 士卒甲:解除不准吃人的禁令吧。要是仁慈都不能安慰他们,就用权力抹掉他们。 士卒乙:不,要是人都死光了,我们统治什么?是脚下这些石头吗! 士卒甲:为了让神圣国度有点诗意,我看得杀杀人。 士卒乙:除了最贫穷的乞丐和最富有的商人,长平只有一堆瞎子啦。 士卒甲:那先把乞丐和商人抓起来吧。 [士卒甲、乙匆匆下。] 第七场 [士卒甲、乙押着乞丐上。老仆人、说书人、杂耍艺人以及许多许多瞎眼的士卒跟着上,他们摸索着,循着声音的指引,艰难地或爬行、或膝行、或步行,不多会儿便聚满了舞台。] 士卒甲:傻子都知道,我们熬不过这个冬天。当一切确凿无疑,我们到底该诅咒,还是歌颂?杀戮,还是拯救? 士卒乙:不,我们只有静静地等。 士卒甲:这是最后的时刻,大戏该落幕了。 士卒乙:可是贩卖天堂门票的商人,却不知躲向了哪里? 士卒甲:让死神去追捕他吧,(诵经般)“邦——托——乌——”只要歌颂。 乞丐:要馈赠! 士卒甲、乙:对,要馈赠! 乞丐:馈赠,就是喜悦! 士卒甲、乙:喜悦! 乞丐:馈赠,就是一切! 士卒甲、乙:一切! 乞丐:馈赠,就是(诵经般)“邦——托——乌——” 士卒甲、乙:(放开乞丐,跪地,诵经般)邦——托——乌——,邦——托——乌—— 众人(除乞丐外):(跪地,诵经般)邦——托——乌——,邦——托——乌——,邦——托——乌—— [教堂音乐响起。乞丐爬上大石,躺倒。] 士卒甲:要下雪了。 士卒乙:是的,要下雪了。 士卒甲:黑暗—— 士卒乙:将要过去。 士卒甲:光明—— 士卒乙:将重回人间。 [拉幕。钟声。] 第四幕 [舞台正中有一块大石,搁置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又一个鸟语花香的春天。王的使者上。] 王的使者:我来自邯郸,我是王的使者。大王让我下达降秦的命令,可我迷路了,从秋天到冬天,我一直在山谷里打转儿。想找个出路,却一点办法也没有。要不是春天百灵鸟的指引,我还在路上呢。 [药师背着背篓上。] 药师:纵然明天是世界末日,今夜,我仍将种下我的药材。我来自楚国,听说长平不大太平,我来看看,并打算施以援手。但一个人影也没有。看来没人需要我的帮助。也难怪,我不过是个小小的药师。 [巫师上。] 巫师:哦,有罪的必须赎罪,谁也赦免不了谁。别人都叫我巫师,因为我住在神的隔壁。哦,无知的世人总是心怀侥幸,以为惩罚不会降临。哦,有罪恶就有惩罚,正如有春就有冬。我来自齐国,一路打探名叫长平的罪恶之地,但没人知晓。 [隐士上。] 隐士:我不知来自何处,又将去往何方。师父说,作为隐士,唯一要做的,就是遗忘。 [采诗官上。] 采诗官:歌颂,要歌颂。王说,要歌颂,变着花样歌颂。不是歌颂美德,而是让歌颂本身,成为美德。我是秦国的采诗官。大王大获全胜,自然想听听臣服者对他的歌颂。这可不是件美差,但落在了我的头上。 [史官上。] 史官:历史,我说了算。我才是真正的王。秦国能打败赵国,但打不败我。没人可以打败历史。啊,这是我作为史官的全部荣誉。 [商贩背着大金钱、敲着锣上。] 商贩:只有我知道去往长平的路,只有我知道长平的真相——我是唯一的幸存者。卖真相喽——正宗真相,不掺假相—— [乞丐从大石下吃力地爬出来,经过一个冬天,他变得像一截朽木。] 乞丐:(最后一丝气息)我才是唯一的幸存者。我坚持活到现在,就是想把真相告诉世人。(指向虚空)命运,的的确确,是存在的。 [商贩急忙上前,踩住乞丐的脖子。] 商贩:(敲锣)卖真相喽——(众人犹疑)必须确证,我们是在生,而不是在死。所以,(众人聚拢)长平,什么也没发生! [众人长舒一口气,围着商贩载歌载舞,一派喜庆。乞丐气绝,指向虚空的手重重落下。拉幕。] 谢谢你的剧本,会好好读。我也写小说和剧本。 http://blog.sina.com.cn/u/1211010221 本文所属博客:马陌上作品集 引用地址: |
访问:163371 次
今日访问:39次 日志:201篇 评论:50 个 留言:0 个 建站时间:2004-2-17 2009-11-13 22:30 2009-11-10 23:02 2009-11-07 17:23 2009-11-07 10:39 2009-11-02 17:15 2009-10-29 12:33 2009-10-27 20:45 2009-10-18 15:58 2009-10-11 00:27 2009-10-09 19:23 2009-10-09 18:06 2009-10-09 12:34 2009-10-09 10:35 2009-10-02 13:11 2009-10-02 12:53 2009-09-29 21:13 2009-09-05 15:49 2009-08-01 21:24 2009-07-27 23:09 2009-07-22 10:37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