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菜园村散步才是正经事
在菜园村散步才是正经事

作者:ningville 提交日期:2009-11-1 13:53:00
这个很迫切。

*** ***

The city of sadness 
荒原上的乡愁:从皇后到菜园


撰文:尘翎


引言,


上周六,小静来电:「喂,一齐去菜园村,拍《悲情城市》大合照呀。」这阵子,身边热心友人都在为这条村的事情张罗。我还没去过菜园村,只在facebook上与报上,断断续续看到高铁兴建与毁村的新闻,是的,我说facebook,因为在这个交际平台,你可以找到某类同质的人。在某些激情时刻,他们像人肉超导体那样互通声气,快速集合,秘传行动指令。


《悲情城市》最後一幕,一场家族大合照,记载了一个时代的故事,伤春悲秋,生死存照。城市本不悲亦不喜,无感无情。便是人事的起伏,群众哀念积聚如不散的阴魂如毒瘤,为悲情立碑。从土地起始,以土地为终,从来如此。此城或彼城,命运的共同体。



内文:


周日早上,起床後发烧,跟小静说,去不了拍那「千人怒撑菜园村」的绿色大合照。前一晚倒是找出鲜有穿过的绿色上衣,打算赴这场村民之约。


这些事情无日无之,新闻照片里「不迁不拆」那四个白底黑字,何等眼熟。在皇后在天星事件,甚至湾仔的利东街,都张挂过。这城市病得好重。


城市人对「家园」与「土地」的概念,只关乎高层大厦那四墙。而我们煞有介事说「落村体验」,与「村民」打成一片,像发现珍宝那样发掘农作物的珍美,只是印证了我们的匮乏:与土地的隔离。我们不是无根,而是无土无地。无可兹看见的日出与日落,无秋风无树影,无花果可采集与栽种。我们像一群永远被驱赶离家的城市游牧人,总是到达不了许诺之地。


小时候,我爱看一套美国儿童读物「小木屋」系列。写书的人叫Laura Ingalls Wilder,生於十九世纪六十年代的美国,见证美国西部开发时代。那时,总统林肯刚解放黑奴没几年,新国家气象俨然诞生。第一本《大森林中的小木屋》,写他们一家住在威斯康辛的大森林,本来过着简朴而丰盛的大自然生活,采蜂蜜丶薰烟肉丶烧柴……然後,就像现代城市的必然发展轨迹,道路铺进来了,铁路开进来了,树木被砍掉了,森林不再是森林。热爱土地文化的父亲,看不下去,带着一家驾着马车向西部进发,寻找真正可以生根,并且种出丰实农作物的肥美土地。这片新天新地,就在坎萨斯州的大草原。


他们一点一滴又筑起家园来,到河边搬运木材来建屋,不用一钉一铁,木匠的能手砌了木桌木椅木床,房子里有壁炉有所需的所有,草原是大人的理想实践地丶小孩的游乐场。父母亲小心翼翼地圈画出农地,播下种籽,勤劳地开垦翻土浇水,收割。小萝拉把这些细节都看在眼内,这是她的国她的家她的土地,她如此相信着,并且认为自己将要在这土地上生生世世,为土地付出劳力并给供养。这是《大草原上的小木屋》。


好景不常,这是庄稼人都懂得的道理。有一天,小木屋里开始来了一些「不速之客」,穿戴着羽毛制成的头饰,赤足,腰缠佩刀,说不明白的语言,身上有浓烈的烟草味。小女孩马上能感应:这是跟我们不同的人。父亲告诉她,那是印第安人。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草原上的气氛不再一样,天空不再万里无云,父亲出门拜访邻居的时间愈来愈多,大人聚集时窃窃私语,彷佛有甚麽战事要爆发的样子。接着,有一天晚上,父亲宣布,必须离开,因为这不是「我们」的地方,这是「他们」的土地。他们是印第安人。那麽我们和他们是不一样吗?他们不是美国人吗?成人版本是,白人来了,侵占了印第安土着的土地,把他们驱赶离场。仇恨的种籽撒下,开花的时候就是族与族之间的冲突,混和汗水丶泪水丶血水。


美国的土地歴史,就是血迹斑斑的一页歴史。城市的推进与扩张,代表着外来人(掌权者)与土着的冲突。表面上,是「文明」与「非文明」的冲突,「进步」与「落後」的拉锯。底层却是人性的贪婪与欲望的进退与交缠,最根本是一种关於「阶级」丶「尊卑」的对峙,而决裂总是因为缺乏「平等的沟通」。


萝拉记得这一幕,当好些邻居向父亲转述,印第安人抢掠丶杀人的故事,父亲沉默,并且在几天之後,在自家门前,与一个高大结实的印第安男人一起并肩抽着烟草,看着草原上的风吹草动,一句话也没说。隔了几天,印第安人大举迁家,一列长长的队伍走过小木屋时,抽烟草的男人向父亲点头致意。他们走後,父亲带着一家人离开了:不想等待国家士兵来驱赶。土地究竟是谁的?


土地究竟是谁的?


那个远方(时间与地理上)小女孩的故事,在童年的我心里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我曾经向往那种旷野路长的草原开荒生活,幻想自己也可以带着家当驾着马车浪迹天涯,到了某地,下车,指着,这是我的地,然後建屋种田,生生世世。城市生活慢慢教会我,我们可以拥有的砖瓦,用汗水与泪水换来的「上车盘」,才叫作「脚踏实地」。而对於这四方空间以外的土地,我们没有话事权。没有,一点也没有。那到底谁在话事呢?


到底谁决定土地的可被占有权丶可使用权丶可发展权?小孩也懂得的显浅道理:有钱的人。在资本主义高度发达的地方,钱=权。


但我不是想说这些。我想说的是,土地与人的故事。像萝拉写完一本又一本的小木屋故事集。他们从一个家转移至另一个家,几经辛苦,贴近土地,靠双手养活自己。而这却是现代人早已丧失的基本技能。


前几天,内地几个媒体朋友来港聚会。同场有人说起XX一条小村落,本来与世隔绝,後来有了电视,有了电话线,有了一些生活的便利与轻省。道路铺进来了,农田没有了,村民没事可干。这是一条自杀率很高的村,研究者说。你可以想像,那些务农的男人,一双手闲着,可以做甚麽?聊天,打牌,生活虚无。这种情感的切断,磨人意志,断人心肠,最终,把人推向悬崖。这该是李维史陀的中国式忧郁农村。



土地争议,对外是战争,对内是内战,但其实都是对外的,没有自己人,只有外人。美国的丶XX的丶台湾的丶南非的丶澳洲的丶香港的,全都是一样的。情节大同小异,进程一样,结果雷同。冲突-->流血/不流血-->妥协/和解-->发展/保留-->改变(不管是外在还是内在的变)


菜园村的故事,报上又说有一些人是愿意离开的。这些村民,愿意绕到远一点的地方,拿赔偿的钱买地建屋。他们的取态,说明依恋不是依然。发展不是一面倒的不好,钱可以解决的问题不是问题。至於留下的那些,就如同所有曾坚守皇后码头至最後一刻的抗争者:皇天后土,本来是我们的。


夜里走过湾仔街头,从皇后大道下来,拐一个弯,利东街一带像战败的荒原,远远的灯影惨白,静止着的挖土机仍张牙舞爪。我匆匆赶路,不想多看两眼,以免感伤变得日常而幻化成悲情式自怜。这种悲情是荒谬的,且是奢侈的。即如我说土地,其实就像李维史陀深入南美原始部落,追寻一种失落的语言与文化。土人被褫夺了自然生存的权利,等同我们被褫夺了土地的权利。於是,菜园村事件,在我看来,更似是感性的召唤多於其他——它是城市人的乡愁,怀的是从来不曾存在的情感之乡。而实在,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山那边是座甚麽城市,在紫色的暮气中开裂,重建,爆炸,尖塔倒倾,耶路撒冷丶雅典丶亚歴山大丶伦敦,虚幻。」——诗人艾略特《荒原》节选
#日志日期:2009-11-1 星期日(Sunday) 晴
天涯“2016年度十大最具影响力博客”评选


登录 | 新人注册>>
输入您的评论:(不支持HTML标签)


验证码
本文所属博客:风格练习 Exercices de style
引用地址:
© 天涯社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