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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
作者:无情无恙临川柳 提交日期:2007-5-19 12:44:00 正常 | 分类: | 访问量:653

我知道,你说,层层的楼宇早已抹去了六朝的余烟;我知道,任年年梅子黄熟,车如流水里,那已是只存于旧诗的季节;我知道,陌上花开,草熏风暖,纵使愿意回眸,也不过倏忽经眼——生长于斯的我们,曾经行来踏去的,早是那没有温度的新路,何况各自长奔,不见终点。可是,在这寂寞的深夜,你能否安静停留,听我轻敲键盘,说一个真实的故事?

她是我外公的三妹,苏州人。十六岁时,抗美援朝正轰轰烈烈进行,学校里组织给前线的志愿军写信,于是坦荡热情地寄过去。恰好分到的,是苏州木渎的同乡,于是一来二去,热烈的青春,真诚的理想,便到了缔结战友,互许终身的地步。
家里当然反对到底,对方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缺点,只说她年轻,怪她轻率。

也真是年轻轻率啊,一怒之下,她离家出走,时代的画卷正热烈的展开,瞒着家里,她报名支边,远赴新疆建设兵团,一去四十余年,文革结束,亦没有回乡。这便是一辈子了吧,斗天斗地,结婚生子,时代更迭,多少甜甜苦苦,朝朝暮暮,也就这样过去了。相濡以沫的丈夫病逝,她一夜头白,几个子女倒都成家立业,时时来往。实实在在的生活,都扎在了那片土地;那么多零零碎碎,平平淡淡的喜悦悲哀,早模糊了苏州小城的记忆。唯一忧心的,却是边疆地区民族间暗流汹涌,看着孩子的孩子,忍不住揪心,可自小长在那里的子女们,却不以为意,说到底,纵是惊天大浪,也不过在这土地上朝朝相对的人们,闹一场恩怨纠结,得一个同生共死。

那个军人,这么些年,也毫无差异地成家,生子,老去。晚年丧偶,女儿为了老伴的一点积蓄在灵前吵了个天翻地覆,老人一怒离家,回到阔别的故乡,访问久无音讯的旧识。一来二去,却访到了她故友的家里。也不过隔着陈旧的家具,说说陌生的过往,其间平平淡淡,提到了她的近况。
那一夜,老军人忽然睡得很好。第二天一早,悄悄拦了辆车,赶到城里,上了去乌鲁木齐的飞机。

她从女儿的厨房里出来,便这样接到了他的电话。一时无措,只先遣女儿去接他,说,你舅舅来看我了。她有五个兄弟,这些年分住在五湖四海,不过书信来往,女儿虽本能地觉着奇怪,还是赶上车,将老军人接到了家里。

就这样,真真实实地见面了。似隔了几辈子的重逢,其实还是初见。当年只在信里交换过照片,一个剑眉星目,军姿笔挺;一个明眸流转,笑生双靥。相对而坐,她问他的身体,他问她的家人,大风大浪的时代,他们的经历,也不过几句平淡交待的传奇。聊得晚了,她说,你早点休息吧。他点点头,站起来,说,你和我,回木渎。

回去。三十岁的张爱玲曾经哀哀地说,我们都回不去了。其实那么多不堪回首,江湖相忘,说到底,也不过一点诚实的懦弱,让曾经轻狂美丽的幻想,躲开世俗生活的锻打,人生焦头烂额外,便还有那么点念头,远远隔离于尘世的风烟,如窗前明月,朱砂深掩。

六十岁的她第二天点了头,只说,回去可以,你总得帮我办一个孩子到苏州。于就这么迢迢回了木渎,带着二女儿一家。外公的十个兄弟姐妹,当年各自闯到天南地北;如今却是最远的她回来了,重新安置了父母的坟地,老人们回来祭扫,看天平山下风景秀美,有几个,便托她给百年后的自己定好了墓穴。

那年我去木渎,便住在她的家里。两个老人,一样是操心柴米油盐,磕磕碰碰地过日子,早上出去锻炼,然后她忙家务,他看报纸,然后一起吃饭,看电视,按时吃药。他的女儿有时来往,为了点偏东偏西冷言冷语,儿子倒很客气,喊她姑姑,军人出身的老父有时候乱发脾气,还赶来调和说理。

那一次,住得很短。我记得去了灵岩,馆娃的遗迹不过一处绿苔深锁的池潭,倒是遇上个当地税务局的访客,来帮僧人们,清点一年来丢置在荷池中的许愿钱。我记得一路上巷子深深,纱掩的深窗里传来幽怨的评弹;我记得几个稍大的府第,当日并没有开放,说是一个华侨投了资,正在装潢开发,只远远,看了些新漆的大红柱子和整齐屋檐。

暮色渐深,我们沿着河廊向回走去。小桥下是迷蒙不清的绿水,停泊了几个破旧的乌篷船。她和妈妈絮絮说些亲戚中的往事,多是银钱来往的磕磕绊绊。忽然外面的人都动起来,收摊的收摊,纷纷地说,落雨哉,落雨哉。

然后,蒙蒙的细雨,就这样,落于眼前的江南。


#日志日期:2007-5-19 星期六(Saturday) 晴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复制链接 举报

评论人:弱水月年 评论日期:2007-5-19 15:28
文字很淡,可是情感很浓。很感人啊。

评论人:去岁 评论日期:2007-6-3 12:53
柳MM,咱们链一下吧

评论人:远近mm 评论日期:2009-11-24 14:00
这个故事我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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