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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读《有美诗》
作者:无情无恙临川柳 提交日期:2009-5-3 10:32:00 正常 | 分类: | 访问量:999

汉字是有形态的。比如王莽,未知生平事迹,不明史家褒贬,就冲名字,也让人心头一凛。倘若随便叫点别的什么,pop culture里上赶着给他平反翻案的人,恐怕早排上队了。
  
再比如,“钱谦益+柳如是”,一见,就直接反应到“某老汉奸和他那特能来事的姨太太”。很久前,似乎看过巍子和伊能静扮演这两人的一张剧照,一脸岳不群相的中年世故男士,怀抱衣着明艳妆容浓烈的丰腴女士,不得不说,还挺贴切。《东山酬和集》里,同样的人,称呼改作“牧翁”“河东君”,立时清雅起来。
  
当然,随便翻翻,也能看到很多清雅之外的信息。比如两人正式结缡之日,好强能言的河东君破例无题咏,钱牧翁则连赋数章,不但得意之情溢于纸面,而且每篇之后,皆跟着一长队门生清客之流的依韵附和——个个一本正经,端然用典,字里行间也依然透出街头大妈看见老头子娶年轻姨太太,彼此眉眼扑朔,交语喋喋的兴奋感,煞是好笑。大好日子,被一众猥琐之人逢迎环伺而越发得意昭彰,钱学士不愧“风流教主”,年纪和脸皮,都不是白长的。
  
重读了一遍《有美一百韵晦日鸳湖舟中作》,老钱确实有功夫。同样是长篇大论,意象琳琅,河东君年轻时那些卖弄之作,粉丝如我,也看不下去;老钱这篇,虽然古典今事重重叠叠,难解其趣,但的确耐看。
  
开篇纯是花哨,轻浮拖沓。中篇叙河东君事迹,期间腾挪的功夫,动静的衔接,都颇见功力。如果说此前云间诸子笔下的杨影怜,好比一个诗意朦胧的模式化剪影,《有美诗》中的河东君,则是一幅明晰、鲜活、立体的画卷:繁华处艳色昭昭,夜深时行尘寂寂——用欣赏,赞美,理解的态度,重现对方生命中每一个画面,牧翁此诚,确实可嘉。末篇叙及二人因缘,感情和文义顿时流畅。摘几段比较喜欢的:
  
  
“采蘋新藻丽,种柳旧风烟。字脚元和样,文心乐曲骈。千番云母纸,小幅浣花笺。”
  
“真堪陈甲帐,达拟画甘泉。杨柳嗟扳折,蘼芜惜弃捐。西家殊婉约,北里正喧阗。豪贵争除道,儿郎学坠鞭。迎车千锦帐,输面一金钱。”
  
“苏堤浑倒踏,黟水欲平填。皎洁火中玉,芬芳泥里莲。闭门如入道,沉醉欲逃禅。未许干金买,何当一笑嫣。”
  
“轩车闻至止,杂珮意茫然。错莫翻如许,追陪果有焉。初疑渡河驾,复似泛湖船。榜拽歌心说,中流笑语婘。江渊风飒沓,雒浦水潺湲。”
  
“薄病如中酒,轻寒未折绵。清愁长约略,微笑与迁延。”
  
“相将行乐地,共趁讨春天。未索梅花笑,徒闻火树燃,半塘春漠漠,西寺草芊芊。南浦魂何黯,东山约已坚。”
  
“携手期弦望,沉吟念陌阡。暂游非契阔,小别正流连。即席留诗苦,当杯出涕泫。茸城车轹辘,鸳浦棹夤缘。去水回香篆,归帆激矢絃。寄忧分悄悄,赠泪裹涟涟。迎汝双安桨,愁予独扣舷。从今吴牓梦,昔昔在君边。”
  
钱学士作《有美诗》的心态,多少有点炫于古今的念头:古往今来多少文士借着吉光片羽吟咏描摹不止的神女因缘,居然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不打点起平生学问精神,大肆铺陈一番,简直对不住过去、现在、将来那些雾里看花的可怜虫们。河东君如此有自我意识,有表演感的人,得“镜”如此,确实佳话。
  
陈寅恪先生对此诗的总体评价,是“排比铺张,波澜壮阔;体物写情,曲尽微妙”;堪比唐代白元二人的《梦游春》。个人觉得,虽然老钱一辈子的唠叨,也不足与白元二人流传千古的名句并论,但《有美诗》,却实在比那两首耐看得多——不论是字面的火候,还是背后的故事。

#日志日期:2009-5-3 星期日(Sunday) 晴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复制链接 举报

评论人:深圳一石 评论日期:2009-5-3 14:53
怎么会想到重读?

评论人:无情无恙临川柳 评论日期:2009-5-6 0:46
哈,又是春天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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