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读书周刊
天涯读书周刊
《天涯读书周刊》阅读下载地址为天涯读书周刊QQ群38401442(已满),MSN群:group26500@bbqun.com(欢迎加入)的共享文件里!

博客信息
栏目分类
最新文章
最新评论
留言
标签列表
博客搜索
日志存档
友情链接
统计信息
  • 访问:3404693 次
  • 今日访问:35次
  • 日志: -156篇
  • 评论: 787 个
  • 留言: 12 个
  • 建站时间: 2007-3-15
博客成员
最近访客


《天涯读书周刊》第壹壹伍期
作者:蓝紫木槿 提交日期:2010-8-1 21:25:00 正常 | 分类: | 访问量:71585

   《天涯读书周刊》第壹壹伍期
 目 录
专栏:
 王国华:倒霉的使者
 万君超:闲读消夏记之《海天楼艺话》
书评:
 山西雪堂:《过得去》:文学编辑的“心史”及回路
 肖雪慧:清扫奥革阿斯牛圈——评《沉疴:中国教育的危机与批判》
 蓝紫木槿:谛听自然——读《与动物对话》
随笔:
 江北土著:也谈读书
 再见苏丝黄:读书记
序跋:
 沈昌文:我的“黄金时期”——《这一代的书香》序
 阿滢:《放牧心灵》后记
书话:
 贺宏亮:还是隔了一点
书事
 理洵:书事
 无羽书天堂:书虫小札:“藏书为读书,读书为兴趣”
赏读:
 凌靖琂:往事并不如烟 ——读《多少往事烟雨中》
 蒋思婷:读博尔赫斯的《永恒》(EVERNESS)

 《天涯读书周刊》官方博客网站:http://tydszk.blog.tianya.cn/    
出品单位:天涯社区天涯读书http://www.tianya.cn/index.asp? vitem=390    
2010年第013期 总第115期 2010年08月01日出版    
 每月1日、15日出版    
 编辑 朱晓剑 蓝紫木槿        
天涯读书周刊撰稿人(排名不分先后)     阿滢 重越 吴鸿 朴素 眉睫 叶雷 梅茗 向敬之 刘苏里 王晓渔 王国华 柳已青 介子平 潘小娴 胡洪侠 云也退 姜晓铭 朱航满 夏雨菡 苏莫余 小五哥 潘启雯 青青李子 池头洗砚 江北土著 蓝剑紫笛 子非鱼兮 厚空斋主 五随先生 舒然有梦 白水依人 山西雪堂 无羽书天堂 兰楚 杨小洲 周为筠 谷立立 程勇 陈祥 思郁 书度年华 理洵 葛筱强          
合作伙伴     中信出版社 悦读纪 北京贝贝特出版顾问有限公司 三联生活周刊 岳麓书社 花城出版社 北京共和联动图书有限公司 香港三联书店 长江文艺出版社 武汉七星书坊文化有限公司 北京华章同人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长江文艺出版社北京图书中心 四川新华出版公司 北京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新星出版社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北京博集天卷图书发行有限公司 北京博学近思书院 北京念念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研究出版社 译文出版社 国际文化出版公司 重庆出版社          
合作媒体         信息时报 《tooday》网刊 中外对话 时代信报 《书声》 盛大文化频道 公共知青沙龙                        
著作权声明     《天涯读书周刊》所采用文章著作权属于作者,如有媒体选用稿件,请与作者本人或《天涯读书周刊》联系          
周刊公告     《天涯读书周刊》是一种陆续发布的书评、书话、书事等随笔类刊物,愿以开放的姿势欢迎所有爱书人,感谢所有的读者和作者,真诚期待我们的工作能听到您的回音。建议、意见、投稿请发信至:tianyadushu@gmail.com


专栏
倒霉的使者
王国华
小时候,在广播里收听《三国演义》,时不时就蹦出这样一句话:“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但这句话的后面,常常是主人一怒之下把来使杀了。这就很奇怪,这句话好像专为斩杀来使准备的。曹操派人到江东劝周瑜投降,周瑜斩了来使;刘备斩过使者,吕布也斩过使者。有位朋友说,我最讨厌喝酒,每次他喝的都比别人多。因此可以认定,越是做不到事,越是被当做原则一次次强调。
历史上,最著名的受虐使者就是苏武了。公元前100年,苏武奉汉武帝之命命出使匈奴,遭扣留。匈奴贵族多次威逼利诱,劝其投降,但苏武坚决不从,后被放逐到今贝加尔湖一带牧羊。匈奴人说,除非让公羊生子,否则就不放他回国。苏武留居匈奴十九年,吃尽了苦头。但跟其他动辄丧命的使者相比,苏武肯定算幸运的,因为他最终活着回到了故国。
在古代,做人难,做使者更难,做正在开战双方的使者,是难上加难。南宋末年,蒙古和南宋展开长达数十年的拉锯战,双方杀红了眼,屡屡用使者撒气。忽必烈派大学者郝经出使宋朝,被宋朝宰相贾似道扣留十六年。此间,蒙古多次向宋朝要人,使者大多有去无回。廉希宪和严忠范出使宋朝前,曾请求大将伯颜派兵保卫他们的安全。伯颜说,你是代表大元的外交人员,用不着士兵保护,带着士兵反而会引起宋朝怀疑。廉希宪坚持要求派兵,伯颜给了他五百人。廉希宪等人一到独松关,宋朝守将就先杀了严忠范,接着拘捕了廉希宪,押送到都城临安。
元朝慌了神儿,给宋朝写信,谴责其无礼行为。宋朝也不敢怠慢,立刻派出使臣向对方赔罪,声称是边境守将造成的误会,朝廷并不知情。更搞的是,元朝为了解情况,派遣议事官张羽跟随宋朝使者返回临安。结果,还没到目的地,半路上也被宋朝守军杀死了。
难道不斩杀、不虐待来使,真的难以做到吗?使者不过扮演了信鸽的角色,来回穿梭,传递信息而已。达成“两国交兵,不斩来使”的默契,应在情理之中。但为何有此原则,大家还总是杀掉来使?想来是古代信息闭塞,很难见到对方真正主事的人,只好迁怒于替代品。另外一个原因是,杀人一方心灰意冷,对谈判结果不抱任何希望,能杀一个赚一个,哪怕还有一线生机,也不至下此毒手。现代国家,一般都采取驱逐对方大使馆人员的方式羞辱对方,你驱逐我五个人,我就驱逐你六个人,有点像孩子赌气,但显然文明了许多。

闲读消夏记之《海天楼艺话》
万君超
张大千弟子巢章甫(1910-1954),名章,字章甫、章父、尚文等,别署一藏、玄觉。斋号海天楼、静观自得斋、大遇堂、求己斋等。祖籍江苏武进(今属常州市)人,久居天津。他的上辈可能是在北方为宦而寄寓津沽,所以巢章甫出身于诗礼之家。他早年曾拜词人、藏墨家向迪琮(1889-1969)和名篆刻家寿石工(1885-1950)为师,学习词章和篆刻,并加入北平湖社画会。于1936年在北平再拜张大千为师。在平津一带的大风堂弟子中,巢章甫被称为“大师哥”。张大千当年在平津期间,凡有应酬函稿,一般都有巢章甫代拟代缮。张大千在此期间的书画钤印也多为其钤红,所以又被同门戏称为秘书和监印。所以巢章甫在大风堂弟子中辈分颇高,1948年10月曾与萧建初、陈从周一同编有《大风堂同门录》。
   今人知巢章甫名字者甚稀,这主要是他英年早逝。另外,在大风堂弟子中,巢章甫并不以画名世。虽然当年张大千曾经评价他的山水画云:“章甫效元人笔,能于气中求韵,非时贤法。”但巢章甫早年并不鬻画,而是鬻书法,所以他是一个半职业的书法家,工草、隶二体。他还是收藏家和鉴定家,又擅长写文章。巢章甫当年曾在《天津民国晚报》上有《艺文新语》的专栏连载,写艺林名人逸事、金石书画、收藏鉴赏、风俗人情等内容,共约二百余篇,另外还为《子曰丛刊》杂志撰写书画方面的文章。近年巢章甫的三女儿巢星初等人将上述的文章收集整理,并于2009年10月由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书名为《海天楼艺话》。但根据有关的书籍所载,巢章甫生前应该有《海天楼札记》或《海天楼谈薮》出版过,但具体内容和版本皆不得而知。
   《海天楼艺话》一书,共收入艺文随笔一百六十八则,并配有图片七十余幅(件),所涉及的艺苑人物和艺林掌故颇多。所记之事,多为亲身经历或亲耳所闻,所以较高的可信度和参考价值。其中既有名闻海内外的书画家、篆刻家和收藏家,也有许多当年平津一带的“小名头”书画家或文人等,今人多已不知其名,由巢章甫的文章而为后人所知悉。
   在有关大风堂弟子的文章中,有《叶世琴》一则云:“同学叶世琴女士,善弹琴。沪上一夕举赛会,大千夫子往聆。裙履长幼杂集,皆待叶老师至,然后启奏,则以为皤然长老,乃无无髫少女,年不及笈,大奇赏之。叶素慕师名,知莅临,遂托人介执贽所下,盖前年事。”检阅《大风堂同门录》,张大千去国之前,仅有一位叶姓女弟子叶名珮,浙江温州人,居苏州,著名浙派古琴家徐元白嫡传弟子,也是著名女画家顾青瑶弟子。许多有关张大千的书籍都记载,是顾青瑶通过李秋君将叶名珮领进大风堂拜师学画,拜门时间是在1946年。后来随张大千至成都继续学画,遂定居蜀中。但后人皆不知叶名珮原名叶世琴。张大千后来在海外时,曾写信给她,希望她能够出国相聚。但遭到了叶名珮的严辞拒绝并加以怒斥。
   另外,在《从张徐讼事谈到永安画展(下)》一文里,明确写到著名画家晏济原曾是大风堂弟子,而且他的儿子晏旭明也是大风堂弟子:“门弟子所在多有,以晏济原及从子旭明为最能得两师(超注:指张善子和张大千)火传。”(80页)关于晏济原究竟是否曾经是大风堂弟子一事,国内外许多研究张大千的著作都语焉不详,有些甚至根本就只字未提。在巢章甫、萧建初、陈从周三人于1948年所编的《大风堂同门录》中,也没有晏济原的名字。为什么此事居然会如此的“讳莫如深”?因为晏济原后是来被张大千逐出师门,张大千一生中曾经将两个弟子“除名”,另一个是胡若思,胡的事情,已世人皆知。但是,晏济原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而被“除名”的?至今仍是一个难解之谜。在《大风堂同门录》中有一弟子名叫晏伟聪(1912-2006),是张善子的女婿,也是内江人。但不知他是否是晏济原的“从子”晏旭明?按“从”字的字义来讲,一是远房之义,一是次子之义。从晏伟聪与晏济原两人的年龄来看,不可能是父子关系,最多也是远房侄子关系。如果晏伟聪与晏旭明不是同一人,那么张大千是将晏氏“父子”都逐出了师门?因为在《大风堂同门录》也没有晏旭明的名字。从张大千一生的为人处世风格来看,如果弟子不是犯下“大逆不道”之事,他是绝对不会将之“除名”的。
   我曾经将张大千与溥心畬两人收弟子的仪式和规矩,做过一个肤浅的比喻:张大千似“开堂收徒”,溥心畬似“续修家谱”。大风堂门户较宽,寒玉堂门户较严。我在研究张大千生平时,也注意到了一点,张大千当年如果在上海收弟子时,大多是在“红颜知己”李秋君女士的欧湘馆中举行仪式;而他在北平和天津收弟子时,大多在北平虎坊桥五道庙口的春华楼举行仪式,比如1935年春收何海霞为弟子时就在春华楼。而春华楼是当时北平城中的一家著名的餐馆。但在许多研究张大千的著作里,有关春华楼老板与张大千之间的关系,也大多语焉不详。
   巢章甫在《白永吉》一则里,为我们大致上解开了此中疑惑:“春华楼为旧京著名酒楼。烹饪之精脍炙人口。主人白永吉,好与当世画人游,好艺菊。每菊花开时,排日宴请故京艺人,复以交之亲疏,酌为分赠。搜集名人书画,多而且精。礼吾师张大千夫子尤厚之。尝许以每岁作一卷,卷高二尺,长二丈,入春华楼,无室不悬千师精品。而大卷独悬楼头,逐岁更易,时新耳目,尤注人意。酒业之盛,遂数倍往时。抗战后,邮递不通,卷不复至,业亦渐衰,终至歇业。永吉先后得卷凡七,曰荷花,曰人物,曰墨笔山水,曰黄山松云,曰竹林逸士。而以华山云海之金碧,青城夕景之绛绿为尤善。永吉近年诸事虽皆消极,然收藏大千师画,以长卷论,仍居南北首席。”
   读上述文字,不禁令我想起启功先生在《记白石先生轶事》一文中所记的一段故事:从前北京每到冬天时,就有卖大白菜的小贩推独轮车到胡同中去上门销售。每车大白菜亦不过十元钱。一次卖菜车过白石老人家门,老人向卖菜人说明自己的画能值多少钱,并说自己愿意画一幅白菜图,与他交换一车白菜。不料卖菜人不解“风雅”,为之大怒,竟讥笑道:“这个老头儿真没有道理,要拿他的假白菜换我的真白菜。”闻者皆为之掩口窃笑。
   《海天楼艺话》一书在文字上有校对不精之处,出现了许多错别字,最为发噱的是在《郑逸梅》一则中。郑逸梅先生有“补白大王”之雅好,而在该文里却误为:“海上人尊之曰‘祸白王’副其实矣。”此应该是在文字输入时是的“手误”。所以如果要引用书中有关文字,应当仔细辨识,以免以讹传讹。


书评
 《过得去》:文学编辑的“心史”及回路
山西雪堂
不虚妄的人往往有一些优势,因为他们能使你觉得大家是一伙的,很快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哪怕是文字。不虚妄不代表刻板,只是好像经历的多了,就有了平常心,把很多外界事物头上的光环看得黯淡。不虚妄在获取读者芳心的时候,这种优势显露无遗,因为到后来读者已经先自推翻了和作者之间应该有的隔膜。当年王小波的小说一下子对市场放开,他的叙事风格可以说在最短时间内就赢得了人们的认同,——至少是很多男性读者,在视角上。张立宪也是这么一个典型人物,不管做书还是自己写作,从一开始就搭起讪来,都属于善于用笔把你和他拉乎地很近的路数。当他说“我们一直以为活的是未来,其实拥有的只有回忆”时,就不再是陌生人了。杨葵现在从幕后出来,也是这样。“过得去”其实是“回得去”,“回得去”其实就是能找回记忆,这么个坦白但狡猾的人,这种解释就未免祛魅了,“过得去”,不如直接用来概括自己的煮字生涯。
编辑的梦,文艺的梦,命里十几年做一回,值了。
根据书中的自述,杨葵是68年生人,这个年纪的话和我在钢铁厂最初学徒时的师傅是一拨人。这个年纪和现在年轻人不同的地方是,经历已多,于是不再安于困守原地;但是经历不但成了他们的精神财富,也成了现实负担。对于杨葵来说,这个作家和编辑的圈子,就是他的精神财富,同时也是他的现实负担,包围着他。人们所说,文如其人,扩大化,编也如其人。你可以注意一下,杨葵编辑的书,多数都是小说,小说的语言不会扭捏作态,不会刻意文艺腔,必须直截了当把信息传达到读者那里,于是必须生动,有生活,不能都写成《诗经》里的句子。杨葵的文风也是这样,他似乎受不了过度渲染的矫情和做作,因此我猜当年他遇到纯文学青年的“自然来稿”,肯定是一场折磨。拥有这么多资源和经历,却直到现在才写出来,发表出来,除了他本人低调之外,或许也和这不耐矫情有关。不特如此,他对自己看待的比较透,例如在《虎坊路甲十五号》中毫不隐晦作协大院的子女入出版行当的便利,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出版业的日子一点也不比现今好过,政治压力大,各方面的束缚掣肘也不比今天少,因此我认为对于上述这个现象,对一个当时有志于出版事业的年轻人来说,其情可悯。唐达成先生因为作者要调去作家出版社的事情,给老朋友打电话,等到作为笔试的审读报告写完,他又把作者找去,亲手给他改稿——其实就是先审查了一下。老先生负责的人生态度跃然纸上,老先生究竟怕出什么纰漏?读来不免使人会心一笑。书中还有一个例子:为了给《基督的最后诱惑》寻找合适的译笔,杨葵最后找到了傅惟慈先生;先是把原著的英译本留在老先生那里,隔些天再去,老先生说书看完了,值得译,不过太长了,一个人译时间上有问题。老先生提出,由他找个人合译。杨葵马上心里“暗暗失望”,心想“肯定是要找个学生译,再由他审校”。他当时表现出来的这个本能,确实是一种文坛的现象,而且是个积年的现象,——说潜规则可能严重了。因为杨葵的不避讳,我们或许可以从中窥看一点他从业这些年的经过,一个行当总有它特别的地方,或者说,细节,隐秘。你身在其中,就不可能绕开走,总有某一天开始和这些事情碰面,渐渐接受现实,变成本能。好在大师就是大师,傅惟慈先生后来推举的人选,是他的老搭档董乐山先生,天,黄金组合。
我觉得既然杨葵对他的读者这样坦白,作为一个普通读者,再那样正襟危坐、高谈空论就说不过去。这本《过得去》,你如果是喜欢图书业、喜欢文字工作的人,必然会说这是一本有意思的书;如果和这一行天生绝缘,就另当别论。同时,我注意到全书在享受本文最开始所说语言上的优势之余,也遮蔽了一些事情。比如说,在这些看起来像神聊的包袱背后,可能读者就忽略了一个编辑的成长之路,忽略了杨葵本人对编辑工作水准的种种看法和真正的人生态度。他在很年轻的时候,长期耳濡目染这一行前辈的风度,不可能对自己没有要求。再比如说,《虎坊路甲十五号》里讲述那一批文化老人的文章,可不可以把它们归到知识分子研究的范畴之下?因为说的残酷一点,那批文章写这些人物的年代,那时他们大都已经步入人生的黄昏,可以说是基本上都有一种“结局”的气氛来。而这些老人大都有着激昂而辉煌的早年和耐人寻味的亲身经历,都是在文化事业上值得大书的人物,按照我国传统的阶级划分,也无法置身世外于知识分子范畴。你看着这故事,再回顾这些老人的一生,往往生出很多感慨。当时《读库》选的正是这一组文章,可见张立宪的眼光。作为一个普通读者,我一厢情愿地期待杨葵的下一本书,是唐达成先生的传记,是记录他父辈那一批人的人生经历,因为他的视角别人无法比拟。
2010-5-10
《过得去》 杨葵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0年4月版
清扫奥革阿斯牛圈——评《沉疴:中国教育的危机与批判》
 肖雪慧
80年代出版的《山坳上的中国》从教育经费、师资素质、办学条件和儿童失学率几方面对中国教育困境的揭示,一下击碎了教育大发展的幻象。此前尚沉醉于这幻象中的国人被突然从梦中拽醒,惊愕地发现我国教育与别国之间存在着惊人差距,敏感者还意识到这差距背后潜藏着更深刻的危机。不多几年,当初仅为敏感者意识到的危机已全面显露出来,并且随着教育外部环境的不断恶化而加剧。危机影响之深广,各阶层、各年龄段的人无不有痛切的感受。以每年百万失学儿童的速度递增的底层少年队伍,他们发出的"我要上学"的呼声令人揪心,他们的整个生存状态更令人揪心;在校孩子是另一番苦楚:他们被沉重的课业负担夺去了童趣,被公式化的教学和考试熄灭着创造性冲动和学习兴趣,这些令失学儿童羡慕的幸运儿视学校如监牢,想要炸校、想要逃离;义务教育名存实亡则使家长为了送孩子上学而背负沉重经济压力;中小学教师在服从应试教育的指挥棒和尊重儿童成长规律的尖锐冲突中无所适从,不论教师还是家长,大多无可奈何地看着孩子在应试教育的残酷竞争中挣扎,又无可奈何地加入对孩子的施压。至于大学,既因行政化而丧失了它作为学术和教学自治中心的地位,又因办学目的极端功利化,办学方向极端专业化而使大学保存和创造文化的功能降到最低点;而滥评职称导致的学术层次不可救药的混乱则更加速了大学精神的沦落……
 教育危机全面而深重。积蓄已久、堆积如山的问题使它好似希腊神话中那传播瘟疫、臭得百里之内不敢行人的奥革阿斯牛圈,需要一番彻底清扫。新近出版的《沉疴》一书承担了清扫教育的奥革阿斯牛圈的任务。作者对中国教育危机作了前所未有的全面揭露和猛烈批判,而且,揭露基于充足的事实,批判基于理性的反思,惟其如此,揭露和批判才具有了不同寻常的说服力和穿透力。作者通过大量举证揭示了"普九"义务教育流于形式,揭示了不少地方官在适龄儿童入学率、学生升学率、毕业合格率上虚夸作假,欺下瞒上,制造"普九"假象。揭露教育法规形同虚设,则不光大量引用现成资料和数据,还对其所在城市的部分传媒作了抽样统计。统计表明,仅1998年9月-11月两个多月间,媒体涉及各种教育违法事件就达40多起,其中完全依法处理结案的不足10件……
 谨严的求实态度使作者揭露的种种问题震撼人心,理性的反思则既使作者把分散、庞杂的现象和问题纳入到一种相互关联之中,又得以步步溯源,揭出导致教育全面危机的深层原因。选拔淘汰型的竞争体制之残酷,是学生和家长都痛彻骨髓的,书中的揭露也是触目惊心的。但作者不止于揭出这一体制下儿童身心遭摧残,心性、人格被扭曲的令人惊骇的现状,而是进一步揭出:"现行的教育体制就像一辆疯狂失控的战车,任何个人的力量都不足以抵挡它的碾压",连三岁孩童也不能幸免,一进幼儿园就进入激烈学习竞争的预备期(P345)。此间,作者以理性之光透视出了隐藏在表象背后的体制原因,并以寥寥数语,淋漓尽致地揭示出体制性压迫力量的强大和暴虐。
 但教育危机不单纯是教育自身的危机,教育体制问题也不是孤立的教育自身的体制问题。理性的反思不仅赋予作者由现象而体制的剖析力,还赋予作者一种整体性的眼光。这种眼光使作者通过剖析教育目的、任务,教材内容、课程设置、教学方法,剖析校长行政任命以及由此而生的种种弊端,发现"教育的危机与社会的其它危机盘根错节,连环相扣"(P10)。可以说,这句话给出了认识我国教育危机严重性的关键线索。别的暂且不说,仅一个新文盲和半文盲数据,问题就很不简单。人们心照不宣,官方公布的数据是大大缩小了的;缩小了多少,这是一个黑洞。所以如此,既有因各级欺瞒造成的统计困难,又有政治"美容"的需要导致的数据不准确。无论层层欺瞒还是政治"美容",都不是一个教育体制问题所能解释的,要想有个准确数据,就不能不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数据尚且如此,更不要说革除其他更严重的弊病。作者浓墨重彩着力揭露的一个带根本性的问题是:我国从古至今都把教育纳入到一套有利于统治的伦理体系之中,使教育成为政治附庸。有理由认为,教育中一切重大弊端都由此而生:教育目的和教育评价标准以"听话"为基础,因而泯灭个性,视人为工具;大学缺乏独立自主性;教育目标极端功利化,因而重理工轻人文;学生从小学甚至更早使被灌输强加于已的政治语录,遭到意识形态侵略;所教价值观严重失真,诱使学生过早获得说假话的技巧……。其中任何一个问题的解决,都超出了教育体制范围。
 面对作者揭示的教育危机,面对作者透过教育危机而揭示的社会问题,无论谁,只要良知尚存,都不能不感到心灵的震颤。作者以《沉疴》一书,相当出色地批判了现存教育体制,对这一奥革阿斯牛圈进行了一次大清扫。批判须伴随着建设,才是负责任的。看得出来,作者始终灌注着一种兼及破和立的努力,该书前言就声明:"本书是对陈腐僵化的教育制度生猛的批判,细致的实证,可能的建设。"然而,如果说作者的揭露和批判是出色的,在建设性上却是不成功的。如前所说,出色的揭露和批判不仅因了作者的求实、严谨,还因为具有把教育危机置于整个社会网络中去观察、剖析的整体性眼光。而在作建设性的努力时,却缺了一种具统摄性、前瞻性的教育理念。这一缺失,使作者在一些重要问题上观念游移、矛盾。这一情况,最引人注目地体现在对教育目的看法上。在揭示教育弊端时,作者基于以人为本的立场激烈抨击了教育目的上的工具主义,但在正面阐释自己的主张时又流露出于下意识间对教育目的工具性认定,称"教育目的是为社会培养人才"(P209)。教育当然肩负着为社会培养人才的重任,但更负有开发人性和潜力、革新人受之于大自然的禀赋之使命。哪怕一个人天生残障、智障,并无多少希望跨入"人才"之列,也有权享受教育,并借助教育之力领悟并展现人性尊严。而"为社会培养人才"这一具有强烈功利性甚至工具性的教育目的认定,是无法把非功利的人道目的包含于内的。我认为,在这个问题上,应致力于探寻一种超越功利性和非功利性之两极性、能把二者统合于一体的新的教育理念,以此作为教育变革的指针。这需要比进行批判更充分、更厚实的理论准备。

谛听自然
 ——读《与动物对话》
 蓝紫木槿
大凡在农村长大的孩子,与动物都或多或少有过很亲密的接触,虽然很可能那些动物只是家养的驯良的家禽家畜们,或者是小猫小狗们,可是即便如此,它们也曾给我们带来过很多美好的回忆。
我曾养过两只鸭子,当然我养过鹅,养过猪,还放过牛,但是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是那两只鸭子,因为它们曾经与我那般的亲密过。从是两只嫩黄绒绒的小鸭子开始,我每天负责照料它们,给他们喂食,鸭子稍大点后,每天放学后挖蚯蚓给他们吃。我家屋后是一条长长的小河,它们每天都会在那里戏水玩耍。可是只要我一回家,站在屋后叫唤一下,不管它们在哪里,只要一听到我的声音,立即就会“嘎嘎”地回应,并很快地一摇一摆地回家,欢快地围绕着我,点着头嘎嘎叫着,那种信赖那种喜爱让人满心充溢着幸福感。
可是当我们身处于钢筋水泥的城市丛林中的时候,我们渐渐地远离了这些动物。我们甚至不再能听见鸟鸣,不可能再看到树枝上跳跃的松鼠的身影,忽视了天空疾滑而过的翅影,甚至我们无视于在草坪上伫立沉思的鸟儿们。我们从它们身旁匆匆而过,仿佛我们就是主宰这星球的唯一物种。所以当我翻开这本由克雷格.查尔兹所著的《与动物对话》时,我深深地被吸引,吸引我的不仅是书中所描述的那些动物们,还有整本书中所蕴含所萦绕的那种将人类还原成生命的原始状态,然后在这种状态下去感受自然界,感受万物的生存、繁衍、搏斗与死亡的境界。
作者克雷格.查尔兹是一位自然主义者,探险家,是当今美国最优秀的自然作家之一。他的家庭环境注定了他此后的人生轨迹——他的母亲热爱野外探险,父亲则喜欢威士忌、枪和梭罗——即以一种接近原始的状态去亲近自然、探索自然。他远离都市的喧嚣,选择了一种比较比较艰苦而不便的生活环境,在科罗拉多的森林搭建棚屋,这样的行为,就连他的外祖父都不理解,可是这样的生活方式对他来说却是重要而必须的。如若他贪念都市生活的舒适和方便,他又怎会在雪夜偶遇马鹿,在茫茫的雪林中跟随它们的足迹,与它们进行一场意味深长的对话呢?
克雷格.查尔兹了解每一种动物的生活习性和动物王国中蕴含的野性之美,在书中,他描述了与几十多种动物偶遇的过程,每一个相互凝视对峙的过程,都似乎包含着亘古以来人类与动物之间的神秘联系,有一种符号学般的象征意义,而在每一次追踪痕迹的过程中,雷格.查尔兹不仅仅向读者展示了丰厚的博物学知识,更是以他特有的细腻笔触为读者揭秘了自然及野性之美。如他追踪一只郊狼的脚印,他会凝视郊狼曾经凝视的方向,看着它曾经看着的多山的地平线,猜测或者体会郊狼在那一刻的思想,他甚至能看出郊狼捕猎松鸡时注视着松鸡冲上天空时的迷惘表情,而此时人与动物之间的种类界限似乎模糊了。在探寻和追踪的过程中,克雷格.查尔兹经常将肚子贴着地面,力求用和动物平等的目光去找寻人类在荒野之中在自然老家的亲戚们,作者在文字中生动呈现的那种无语的凝视,那种绝望之中的惊喜以及心酸的爱意,牢牢吸引着读者的情绪,给读者以无限的阅读快感以及萦绕于心的自然之美。
克雷格.查尔兹是一个颇具诗意的作者,他的文字迷人有如梦幻一般的曼妙,能激起我们对于动物的奇异与美丽的兴奋感,能唤起我们对于失去的天空、原野以及生命的好奇与敬畏,他的每一个字都渗透了他对于野生动物及它们家园的爱与尊重!


《与动物对话》,(美)克雷格.查尔兹著,韩玲译,中国城市出版社2010年5月出版
随笔
也谈读书
江北土著
逗留北京期间,众师兄提点,没事就买书。水平不行的人,一般都喜欢这样,读不读是一回事,有没有是另一回事。
  书这东西,很多时候不用读,在两种情况下会忍不住读一下,一是太少了,只寥寥几本,你不得不读,不读,没别的;再是太多了,案头几上到处都是,你也不得不读。不读,你不好意思。这是我的经验之谈,我有一亲戚,有一个小柜,里面排列整齐的全是经典,算起来大约也有一二百本的样子,从来不读。去年大年初一是什么样子,今年除夕还是什么样子。我有很长时间就是这样,买了不少书给宿舍里的老鼠练习磨牙。它们后来都成了鼠辈中的知识分子。
  有一阶段我想不读书了,感觉越读越傻,很容易把人生搞得支离破碎。于是变成了沙发土豆,把自己弄得其肥无比,相比较之后才发现,看电视会叫人更傻。两害相权取其轻,没事时还是读点书比较合适。混得不行,或者一直混不出名气的人会歌颂读书。大富翁或者大师从来不嚷嚷。这是为什么呢?
  因为打着读书的幌子,是把自己伪装成文明人的最有效也最便宜的方式。我就见过把个千字文写得菽麦不辨狗屁不通的所谓读书人,硬往知识分子界里挤,竟然挤出了不错的掌声。当然,为之鼓掌的人也不见得都是聪明人就是了,但掌声经常带着利益企图,往往会掩盖真相,让过路人错以为遇见了好事。
  我以前认为读书要分层次,也要讲门坎。立即有人不爽,说读书怎么可以有歧视呢?这是关公战秦琼式的辩论。后来我还遭遇了另一种读书论,就是乱盖。比如一说到黑格尔,立即上来盖你一棍子,说黑格尔的哲学你根本读不懂。搞得我们好像是发小一起进学堂做了几十年的同窗彼此知根知底似的,你的知识架构怎么能理解黑格尔?我们最擅长的就是望文生义并推己及人,我不懂,你一定也是不懂的。在读书的认识上,国人经常如此。遇到这样的境况,我就立即真的不懂了并且退避三舍,因为黑格尔,俺确实不懂。退避三舍的理由是,遇见拿着大棍子乱盖的人,你得离他远一点。他把乱抡当成一种判断习惯,是否无辜都要伤及的。我自觉是越读越笨的那类人,现在看来,我还不是最笨的,起码读书让我觉得应该给别人留下讲话的余地。有一类人读书是越读越狂,越读越没有敬畏,狂惯了,就不自觉地胡乱下结论,肯定的词汇越来越多。
  一般来说,读书读傻了的人,基本是读得少的,就像只看过张艺谋电影并被张老师镇住了的人一样,其他的导演一定比不上张老师。本来,偏爱是一回事,观点是另一回事,但现在流行偏爱等于观点。凡是自己喜欢的,那一定是好的;凡是附和自己的,那就是同盟;凡是提出其他看法的,那绝对不上档次,然后我们要笑话他。读书,真能把人读傻了,这不是瞎说。
  一个只吃过包子的人,不晓得饺子的滋味,别人说饺子比包子好吃,那一定是错的。一个既吃过包子,又尝过饺子的人,别人讲川菜粤菜鲁菜更可口,他也不一定相信的,想起来的不是包子就是饺子的滋味。
  很多年前有个段子,现在想想,用在很多读书人身上还是很实用:解放前有一对老夫妇以砍柴为生,有天早上,老夫问老妻,不晓得城里的蒋/委员长早饭吃什么?老妻一哂以示不屑,说委员长的早饭么一定是大饼包油条,而且是包两根,大饼上全是芝麻。老夫咂咂嘴,说我要是蒋/委员长,我一定打一把金斧头上山砍柴禾。

读书记
再见苏丝黄
盛夏的气候,总是令人气燥心浮,像我这种原本就没多少恒力的人,每每想到所谓的“大理想”必将在孩子、菜场和家务事当中消耗殆尽,心头就会升起泼妇一般的恶念,理所当然,球球成了最直接的受害者——回首当他刚刚12个月的年纪里便挨过一顿打的岁月——当我的铁巴掌拍在他柔软的脚心,是多么惨伤的记忆。那些天,像被魔瘴附体,总是泼妇似的念叨:当初为什么要生下你这个小孩呢。
 ——读点书吧。读书,人就沉下来的。是《呼兰河传》。冬天的大地上裂了许多条口子,萧红的身上同样也有许多伤口。
这个让后世读者哀痛又沉痛的女性,屡屡栽倒在感情泥潭中的女性,直到临终也没有托付对人的女性,总是让人难言。临终之际,珍重地把最后一部书的版税慷慨地赠给前来病榻探望并照顾自己的朋友骆宾基。当她想着,所谓丈夫的情义,还不比一个朋友,她有多么不甘呢?连张爱玲都还有个遗嘱执行人,她却什么都没有,这多让人难过——厄运总是垂青那些多情又长情的人。
是难得的才华出众,让萧红与张爱玲,分别作为我们那个时代里两个不同的星座光彩耀人,而作为个体的她们的一生,则显得过分的冷清了。
萧红这一生,虽然短暂,却经历了其他女性漫长的一辈子都不可能经历的难处,感情的,身心的,双双重创,但我们在她的文字里,丝毫找不着一点阴影来。她不是向着内心写作的人,她的文字是向外的,边界宽广——是才华,让她终于把“小我”忽略掉了。一个人若做到忘却自身的难处,净身创作,该是多么可敬又可畏。终于有了这些童话般干净朗润的文字,被流传在书本里,滋养着一代代读者。读者向来是有福的,可萧红自身真的是没有幸福可言的女性,一如日本的通(左加“木”字旁)口一叶和金子美铃,都是苦难的短短一生,在她们的身后,都留给了这个世界晶莹剔透的文字。
《呼兰河传》被合上,已是夜深,萧红的文字像冰凉的水流淌着,它承载着,也安抚着一个夜不能寐的人。盛夏的月,大而扁,像儿时记忆里的饼,捧之手心滚烫,嚼之甘之如怡。昨夜的梦里,我被饿得气若游丝,不晓得哪里弄来的一块饼,正欲往嘴里伸,恰恰被小儿的啼哭打断——醒在凌晨的夜,懊恼不已,越发觉得自己的理想之路越来越远了。
这就是人生呐,自己作不了主的人生。有一晚,抱着小儿路过热闹异常的宿州路,看见基督教堂的门敞开着,红红的十字架下一排排黑压压的坐椅。那一刻,真想抱着孩子走进去,跪在十字架前祈祷,让我们的人生明亮起来,既拥有理想,又过得丰实。
其实,这是不可能的。我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人生里煎熬——有的,最后飞起来了,是蝶。更多的,不过是成就了一颗飞蛾。蛾子短暂的一生告诉我们: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得起花花绿绿的蝴蝶。
这么想着的时候,就透了,于是看起科普书来,同事推荐给球球看的。这本书里,介绍了世界上5000多种树。一个个树名,诗意地飘过,我像骑着云朵在滑翔,自在,自由,回到幻觉上的原乡。那些漂亮的遗世的树叶和他们的花朵,被收复在一本精美的图书里。科普书语言简净,准确,客观,尤其后者吧,我以为,所谓客观叙述,用在文学上,就叫零度叙事,接近冰点的叙述,事情本身从容,读者也从容,这就是审美之旅。
当有一天,球球问我,“妈妈,什么是树”的时候,我便不会慌张迟疑。可见,科普比文学更有用。
是黄昏的时候,我与球球坐在小房间里听蔡琴。用龙应台的话形容蔡琴的嗓音,那简直是“黄昏一样惆怅,大河一样宽广”。每天的黄昏,是我与球秋最美好的时光之一,有日暮思归的游子情怀,也有小鸟还巢的温馨明亮……到底终究还是明白,我们不过是万千水滴中的一分子,对着阳光折射自己,还原在地上的影子,原本没有什么不同。
序跋
我的“黄金时期”—《这一代的书香》序
   沈昌文
  年近八十,干出版这一行从头到今,把退休之后的时光也算上,已近六十年了。我经常细忖,在这六十年里,哪一段是我的“黄金时期”呢?当然,五十年代上半期的习艺时期,八十年代里主持三联书店和《读书》杂志的事业高峰时期,都是我常常记挂的。但是,就自己做事的顺手、心情的愉快来说,二十世纪末叶到本世纪初叶,这短短的近十来年时光,是我个人最经常称道的时期,值得叫做“黄金时期”。
  这十来年,我已经从“革命出版工作”的正式岗位上退休了。但是精力还没太衰退,“贼心不死”,想做些事。蒙扬之水女士热情,介绍我在早些时候认识了辽宁教育出版社的老总俞晓群先生。他又是三联书店的作者,在我任内出过书,但不是我经手的,并不太在意。我注意他的,是他主持的出版社长年在《读书》杂志封底登广告。于是,许多年来,他在我心目中是一个重要的“客户”。对于像我这样的小商人来说,客户是重要的,但也仅此而已,自然还比不上我老挂在嘴边的“衣食父母”----作者。
  记不得是怎么同这位先生挂上勾,我为他们编起书来。起先小做,后来越干越起劲,我在人民出版社后院借了一间房子,把我认识的相邻出版社的年轻朋友组织在一起,俨然是个小的“工作室”了,只是那时出版界还没有“民营”风,所以这种组织活动没有任何名义。但是,我在此前也当过领导,主持过出版事业,何以到这时会变得那么兴高采烈起来呢?这就说到正题,也就是俞晓群老兄身上了。
  俞兄领导出版的特点,我最初的印象是:放手。我当年管出版社,毛病就是不大放手。我做出版是从最下层做起的,当了领导后就有点不肯放手,因为总觉得我对底层工作内行,喜欢说三道四,让下面的同志为难。而我自己又长年处于“一仆二主”的处境,老埋怨长者不肯对自己放手。现在这位比我年轻二十多岁的“长者”,却对我大放其手,让我惊异异常。
  其次以为这位老兄的放手是他自忖外行。这当然也是优点。但是后来多些接触,却发现此公对工作的深究,远胜于我。他的放手,是出于会心,而绝不只是藏拙。说到他对出版工作的深究,最明显的是对王云五的看法。俞兄提出要学习王云五的经验,编《新世纪万有文库》,我颇为吃惊。因为我是在左派培养下学做出版的,又在抗战胜利后“金圆券”时代过过苦日子,所以对王云五的大名深痛恶绝。难道王云五还有出版工作的“经验”?后来,我确实尝到了甜头。《新世纪万有文库》三个系列,我最喜欢的不是我编的外国文化系列,而是陆灏老弟编的近世文化系列。读到这个系列,我彻底拜服了。从俞晓群到王云五再到陆灏,我拜到了三个老师,而首先当然是俞晓群。
  俞兄对出版业务的深究,源于他的刻苦。他对工作的构想,大多来自对现状和历史的广泛涉猎和深入探究。我后来知道,他参加各种活动,归去都写入日记。有机会见到他的一些札记,极为全面完整地记下当日业务上的见闻和观感。总而言之,我由这么一些对他的相当肤浅的观察才知道,他的获得成就,实在是“良有以也”。这一点,我们在俞兄的这本集子里,是可以明显地感觉到的。
  在同俞晓群这样的合作条件下,在这十几年里,我编了一些我多年想出而未果的书。全列太繁,举其一端----《吕叔湘全集》。吕老是我多年崇敬的长者。从我六十多年前作佣为工时在柜台下自习他的《中国人学英文》起,就一直崇拜他。做出版后,苦读《语法修辞讲话》,使我在侪辈中稍高一筹。后来想搞业余翻译,又从他的《伊坦•弗洛美》中学到不少好东西。直到我主持三联书店,结识了他本人。他读我编的《读书》后,几乎每期看后都给我写一信,指陈他读后的看法。我有这样的学者为“后台”,让我大壮起胆,在改革开放的年头敢于大胆工作。我多年总想为他老人家出一集子,不单是报答,更为了传播。但在我在位时,没这实力,现在同俞兄一说,居然一拍即合。《吕叔湘全集》十八卷,是我出版生涯后期的着力之作。工作有不少缺点,但我毕竟愿已了了。凡此种种,岂非都源自俞兄所赐?!我所以说“黄金时期”,这是重要的方面。
  夸了半天,这位俞先生有没有缺点呢?我在别的地方指出过,这位研究中国“数术”问题的专家(他在三联书店出的第一本学术著作便是《数术探秘》),实在并不大会熟娴地在出版工作的斗场中运用传统的“术”,因而他比较容易为人所乘,所算计。中国官场,特别是文化官场之“术”,实繁有徒,我们也不必细说。好在俞兄也志不在此,那就不去管它了吧。
《放牧心靈》後記
阿滢
徂徕山位于泰山東南二十公裏,新泰城西四十公裏處,《詩經•魯頌》便有“徂徕之松”的詩句。唐朝開元二十八年(七四〇年),詩仙李白遊曆至此,被徂徕山的景色所迷戀,便與山東名士孔巢父、韓淮、裴政、陶沔、張叔明六人同隱徂徕山竹溪,縱酒酣歌,嘯傲泉石,舉杯邀月,詩思骀蕩,留下千古佳話,世稱“竹溪六逸”。張大千曾做“竹溪六逸圖”以記此事。我曾數次前往拜谒,外地有朋友來訪,我也總是帶他們去徂徕山礤石峪的六逸堂,瞻仰李白塑像,尋覓詩仙的足迹。李白的灑脫、豪放以及他的交遊都令人神往。
我向往四處遊曆、訪友探勝的生活。由于忙于生計,外出遊曆受到制約,但只要有機會還是要走出去。作家張炜說“切不可關在書齋裏,要走了再走,看了再看。”俗話說“讀萬卷書,行萬裏路”,但紙上得來終覺淺,即使走馬觀花、蜻蜓點水式的外出,也比書本上的感悟深得多。我們現在生活的圈子太小,生活也太安逸。這對于一個作家來說,這樣的生活就是在浪費生命,人無法延長自己生命的長度,但可以去拓展生命的寬度和厚度。上世紀二三十年代作家們的那種自由讓人羨慕,他們可以自由地寫作,可以隨意選擇工作生活的城市,這種生活經曆是一筆寶貴的財富,如果默守在一個城市的角落裏,視線就會越來越短淺,直至被自己所遺忘。
這部集子分三部分:“屐痕處處”,是外出行旅實錄。去揚州訪問朱自清故居,到連雲港看吳承恩筆下的花果山,在齊國故都淄博參加全國書蟲雅集,到興化拜谒鄭板橋和施耐庵,去杭州、甯波、慈溪、上海、周莊訪友探幽,探訪千乘樓,參觀中國民間族譜收藏第一人的藏品。其中感受最深的是在江蘇興化,陪同遊覽的作家姜曉銘把當地的曆史講透了,因而印象深刻,收獲頗豐;“人生驿站”,有童年的情趣,有身處時代變革之際的中學生活記憶,有家在漂泊的無奈,也有坐擁書城的喜悅。是人生中的精神苦旅;“生活空間”,是與谷林、馬曠源、龔明德、董甯文、王國華等師友的心靈對話。
其實,本書旨趣就是遊曆,只不過前部分是實際行旅,而後部分則是精神行旅和紙上行旅。我並不期望此生有歌天泣地的波瀾之舉,只想做一位行旅書生。
感謝蔡登山先生把這部行旅記介紹給台灣讀者。期盼著有一天,能夠去寶島淘書,親身體驗壹下阿裏山風光、日月潭的風情。能到梁實秋的墓前獻上一束鮮花,那更是人生一大幸福。期盼著!期盼著台灣之旅早日成行!
书话
还是隔了一点
  
   贺宏亮
  
  史景迁 (Jonathan D. Spence)是一位国际著名的汉学家,耶鲁大学教授、历史系和东亚研究中心主任。最近(2010年5月),上海远东出版社出版了套装共7册的“史景迁中国研究系列”,包含《中国纵横:一个汉学家的学术探索之旅》、《皇帝与秀才:皇权游戏中的文人悲剧》、《追寻现代中国:1600-1912年的中国历史》、《王氏之死:大历史背后的小人物命运》、《曹寅和康熙:一个皇室宠臣的生涯揭密》、《胡若望的困惑之旅:18世纪中国天主教徒法国蒙难记》和《中国皇帝:康熙自画像》七种。这套书没有收入《天安门:中国人及其革命》一书,而《追寻现代中国》中也有大量删节——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
  昨晚翻阅章诒和《四手联弹》中的文章,她提到“如生在晚明,就只嫁张岱”,还提到史景迁的新作《前朝梦忆:张岱的浮华与苍凉》(Jonathan D. Spence, Return to Dragon Mountain: Memories of a Late Ming Man. New York: The Penguin Books, 2007. 332pp. 中译本由温洽溢译,台北:时报文化出版企业股份有限公司,2009,259 页。)我记得手中有一份汪荣祖去年九月发表在《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第65 期上关于此书的书评,就找出来阅读。
  汪先生的文章,主要是聚焦于本书的中译英问题。他说到,史景迁所译张岱文,有其妥贴而又雅致的一面,但出现了非常多的错误,很成问题。我仔细看了每一个例子,大都是关于古代文化或者典故的。下面转引一些汪先生所举的例子:
  史景迁开笔即亟写张岱居处的乐趣,所谓「便寓、便交际、便淫冶」(温译本页23),作者将「便淫冶」译作「有许多性欲发洩的机会」(many chances of sexual adventure) (页13),其实,「冶」指「艳丽」;「淫」形容「艳丽」之盛,若谓「淫雨绵绵」,喻雨水之多,与性并无必然的关系。张岱形容「士女凭栏轰笑,声光凌乱,耳目不能自主」(温译本页23),作者误将「士女」译作「年轻男女」(Young men and women) (页13),其实士女就是女士,男性无与也。至于把士女们「星星自散」(温译本页23),译作「天上的星星散去了」(the stars disperse) (页14),则是闹了大笑话,把形容词当名词了。
  张岱与陈洪绶在西湖见到一女子,很喜欢,问她家住何处,她「笑而不答。章侯(陈洪绶)欲蹑之,见其过岳王坟,不能追也。」(温译本页38)史景迁不知西湖的岳王坟就是岳飞的坟,因而误译为「见她走过古越王们的墓」(saw her pass by the tomb of the ancient kings of Yue) (页35)。
  张岱说他父亲虽然双眼已看不太清楚,仍然「漆漆作蝇头小楷,亦乐此不为疲也」(温译本页62)。蝇头小楷为考试所必须,故虽视茫茫,仍乐此不疲;然而史景迁的理解是:「父亲完全无法阅读用小楷写的或印的文本。」(Father altogether lost the ability to read texts written or printed in small characters.) (页57)。
  张氏的族祖汝森「卜居龙山之阳」(温译本页71),「卜居」早已成为选择居所的名词,而不是史景迁所谓「汝森用卜卦来决定在龙山之南建屋」(Rusen used divination to find a site for a house on the southern side of Dragon Mountain) (页71)。
  仲叔就是二叔,不是史景迁所谓的「其叔名仲叔」(Uncle Zhongshu) (页89),这位二叔会画画,「年十六七,便能写生,称能品,后遂驰聘诸大家,与沈石田、文衡山、陆包山、董玄宰、李长衡、关虚白相伯仲。仲叔复精赏鑑,与石门先生竞收藏,交游遂遍天下」(温译本页86)。这一段张岱的话,史景迁误读了好几处,「称能品」意谓他的作品已经相当够水准,而不是「他特别擅长评估物品的价值」(he had become especially good…at estimating the worth of things) (页89);「后遂驰聘诸大家」,意谓之后他与许多名家并驾齐驱,而不是「之后他很快地去瞧瞧这所有的名家」(later, he made haste to look at all the great masters) (页89);所谓「相伯仲间」,伯是老大,仲是老二,即他的作品与这些名家相比,已经不相上下,而不是「熟悉这些有名画家的作品」(became at home with the works of painters as Shen Zhou…) (页89);「交游遂遍天下」一句并不难懂,就是朋友满天下的意思,而史景迁居然译作仲叔与石门「两人一起遍游天下」(together, the two of them traveled all over the country) (页90)。
  张岱的弟弟张山民夜读「必焚香煮茗,挑灯博览」(温译本页91),史景迁将「挑灯博览」误译为「挑灯浏览他的宝藏」(browsing by lamplight through his treasures) (页98)。
  张岱说他的祖父「读书龙光楼,辍其梯,轴轳传食,不下楼者三年」(温译本页133),史景迁的译文是“Grandfather pursued his studies in the Dragon-bright tower, climbing up to the top and having his meals sent up on a pulley; for three years he never left the tower.”其中将「辍其梯」(taking away the ladder) 误译为「拾梯登楼」(climbing up to the top) (页146),「辍其梯」才能说明不下楼的决心。张岱说大家都尊敬他的父亲,成为莫逆之交,所谓「皆敬礼先子,称莫逆」,史景迁不解「称莫逆」何意,将之译作「给他平乱者的称号」(gave him the name “The Rebel Pacifier”) (页147),显然将「莫逆」(best friend)误解为「平逆」(rebel pacifier),失之远矣。
  论及写史,张岱认为「拾遗补阙,得一语焉,则全传为之生动;得一事焉,则全史为之活现」,于是说:「盖传神正在阿堵耳。」(温译本页155)「阿堵」是晋代俗话,意谓「这个」,或「这里」。大画家顾恺之绘像,数年不点目睛,人问其故,答曰:「传神写照,在阿堵中。」此阿堵,谓眼也,张岱用此典来比喻,写历史也要能画龙点睛,才能拾遗补阙,呈现历史真相,增加文字感染力;史景迁不解其意,只好胡乱译之为:「传神写照要能确认明显的性格。」(The key to capturing the spirit of someone is to identify the salient characteristics.) (页173)张岱的堂弟张燕客性情最为暴躁,「有犯之者必讼,讼必求胜」(温译本页161),主词显然是燕客,但史景迁在译文裡把主词变成了受词:「被他(燕客)侵犯的人们不得已将他诉之于公所,如果他们诉之于法,他们决计要赢。」(Those people he had violated felt compelled to bring lawsuits against him, and if they invoked the law, then of course they were determined to win.)(页182)。
  张岱于兵燹之后,「讯问遗老,具言兵燹之后,反覆再三」(温译本页210),说那些遗老们告诉他兵燹后的情况,令他「反覆再三」,以喻印象深刻,挥之不去,然而史景迁的错误理解是:「他们(遗老)详细告诉我,军队如何焚掠州县,有时还回来好几次。」(they told me in detail how the armies ravaged and burned these communities, in some cases returning several times.) (页243)张岱来到信州,发现该地之人,无论乡村百姓、缙绅先生,或知名文人莫不以不同方式抵抗清朝,史景迁整段翻得不错,却忽然犯了一个大错,把「戴发」误作「剃发」,于是将「乡村百姓强半戴发」,译作「乡村百姓强半剃发以及选择了辫子」(in the smaller rural villages over half the common folk had shaved their foreheads and adopted the queue) (页243 )。
  张岱自问:「学问与经济,到此何所施。」(温译本页233)此「经济」必然是「经世济民」(statecraft) 之意,而史景迁将之译作「经济学的知识」(knowledge of economics) (页269)。张岱自写墓志铭有云:「蜀人张岱……兼以茶淫橘虐〔围棋。按,译本原注有误,应为象棋〕,书蠹诗魔,劳碌半生,皆成梦幻。」(温译本页235-236)而史景迁将「茶淫橘虐」译作「饮茶使他上瘾,橘子使他心荡神驰」(seduced by tea and ravished by oranges) (页272), 不知橘指下棋,茶与棋一样使他著迷;将「书蠹诗魔」译作「书使他中毒,诗使他迷惑」(poisoned by stories and bewitched by poems) (页272 ),茫然不知「书蠹」喻读书成迷的书呆子,「诗魔」喻爱诗著魔之人,都是张岱的自嘲。
  汪先生还举了不少的例子,以证明这样的错误不可能是偶然的失察,而是由于阅读古文的功力有所不逮。
  但我觉得汪先生所举的下面一个例子有误。汪先生说:
  张岱来到西湖的一个亭子上,见到二人坐在地上喝酒,便与他们共饮几杯,离开时听到船家说:「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温译本页33)船家先看到这两位远从金陵来的相公,到此饮酒,感觉有点痴,孰知更有张岱居然跟他们一样痴;然而史景迁把先后弄倒了,译作「不能怪这位年轻主人痴,这裡有二个比他更痴的人」(One can’t accuse young master of being a total fool, for here are two others even more foolish than him.) (页27)。
  张岱的这一篇文章(《湖心亭看雪》)非常有名。史景迁的译文并没有把先后弄倒。船家所说的相公,显然就是张岱,“更有痴似相公者”指的是另外两位“湖中人”。而不是汪先生所说的“船家先看到这两位远从金陵来的相公,到此饮酒,感觉有点痴,孰知更有张岱居然跟他们一样痴”。汪荣祖先生自己倒是把意思弄反了。史景迁的译文,只是不淮确。他看到“更”字,就用了more foolish than him。其实,原文的意思是,张岱和湖中人都是一样具有非俗辈所能理解的“痴”(雅)。
  从前西方的汉学家很讲求文字上的训练,相比之下,而今显然逊色得多。史景迁确实是大家,影响也极大。他还有一位写过《合肥三姐妹》的妻子金安平,是台湾人,也是耶鲁大学历史系教授,可能会帮他把关。但上述译文的错误,确实让我们生疑:文献细节的错误理解,会在多大的程度上,影响到他们那些煌煌论著的结论呢?
  西方的汉学家——即使是一流的——在讨论中国古代文化时,还是隔了一点。
  
   2010年7月26日星期一
  

书事
书事
理洵
暑天终究还是读书的好日子,所谓一卷在手,可消永日,尤其要在乡下的槐荫里能有这样的好事,内心的欢喜真是,妙处难与君说了。七、八年前的一个夏天里,我带了本纪昀的《阅微草堂笔记》回到乡下,一个暑期就在槐荫下打发掉了,纪昀所谓“半生心力坐销磨,纸上烟云过眼多”,那时是不会深刻理解的,现在我已老矣,不须理解就自然明白了,只是,不必与他一般,要“说鬼似东坡”罢了。
 就说说书,新近实在有要说的书。日前购得一本说画的书,罗淑敏著《对焦中国画---国画的六种阅读方法》,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二〇一〇年五月出版,作者是香港岭南大学哲学系教授,此书曾由三联香港书店以书名《对焦中国画》出版。所谓六种方法,是从六个角度对中国画进行解读,创新与传承;写真与写意;人物画不是肖像画;留白,空灵的构图;抽象的笔墨;手卷的独特旅程。这些方法其实都并不稀奇,随便翻翻任何一位绘画大师的谈艺录,就能感觉到,但难能可贵的是,作者却把这些解读的方法放在中国画与西画相互对比的框架下进行阐述,还算是比较系统,就比较独特,就是不一般的有味了,再加上插图制作的精细,真是让人喜欢。在万邦的折扣架上淘得一本蒋寅的《金陵生小言》,很有些读书札记的味道,几年前见过,有过想买的心思,后来竟失之交臂了,不想又被撞见,翻版权页,知是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二〇〇四年十二月的本子。
 月来进过两次古旧书店,折扣店的门很小,宽有一米五的样子,却和市委的大门正对,一般的人是不会注意到它的。书价均六折,大多为新书。新近增添了很多的旧书,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以后的出版物较多,不知为什么,都很新,但都重新标价,随行就市,书价为原价的三、五十倍。古人说一叶知秋,家宝总理前段时间来陕西调研,拿起一个苹果说,从一个苹果就能看到国际贸易的变化,同样的道理,从书价就能看到物价的涨跌隆替。大人们没有办法,小民们就更没有办法了,书生们望书兴叹也应该能想得通。购得三本六折书,朱正《跟鲁迅学改文章》;河南美术出版社《中国篆刻创作解读•古玺•秦印卷》;荣宝斋《黄宾虹书信墨迹》。其中有关篆刻创作解读的书,是一套三卷本,不见汉印卷和流派印卷,也就随它去了,抱缺守残在修养的境界上也许还算是一种美德。文章是改出来的,印章是刻出来的,书法是练出来的,修养是一天一天积累起来的。鲁迅好像也曾说过,从水管里流出来的是水,从血管里流出来的是血。但有多少人知道鲁迅在说什么哪。
 一卷在手,可消永日,实在是很好的境界;不过天热气躁,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日也是一种境界,好与不好,亦实在难有高下之别。现在是人的自性高速膨胀的时代,和谐总是社会的大局,不管读书与不读书,做个和谐分子,总还是境界一种。

书虫小札:“藏书为读书,读书为兴趣”
无羽书天堂
〔2010.07.11(农历五月三十)星期日 晴间多云〕
晨五时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赶紧去古玩城逛旧书摊儿。小小洗漱一下,拢拢已抛却浓密的头发,拿烟,装手机,走到小区旁边的站牌下,坐公交车,时间尚早,虽然乘公交出现过错向,但还能省下几块钱,看表还是有点早,干脆,还是打的吧,费10元到了古玩城。
古玩城位于戚城公园东北侧,子路墓祠附近,平时摆摊的很少,周末、节假日稍稍多一些。自己不喜欢也不懂杂器,这个地方的旧书也算不上丰富,平时也就来得极少。后来听朋友说,时不时也会冒出几册相中的书,今天心血来潮,碰碰运气。六时许来到古玩城,城门紧闭,门前、东侧沿路只三、四个书贩已开始布摊,没见一个顾客。从南至北,逐摊先行略略扫视一通,一见钟情者快点拿下,但没有惊现离奇的艳遇。随后,从北至南,一摊挨着一摊慢慢挑拣,不时试着还价。事实上,没还价几本,有人示价又遂即说出“不还价”,有人一听讲价马上解释“我们也不容易”,还有个小贩笑着说,你们一包烟就买好几本,想想倒也是。说实话,到后来,仅极个别的旧书还下来一块钱,其他的均是摊主开的价。九时许,拎着两小捆书打的9元回到办公室,才发现忘了吃早餐,喝两杯水后也不觉得饥肠辘辘,算了,跟午饭一块吃吧。
这次逛书摊共付费128元,聚书32册,只《游戏中学科学》、《家庭花谱》是特意给家人买的,除1989年7-9期《读书》外,其它的多是中国文史和外国文学旧书。外国文学也多为名家(不一定名著)、名人译、名社出版。
这些书多是北京东城区师范学校、中原油田电视大学、中原油田宣传部馆藏书,个别是私人藏书。个人藏书的扉页多写着购于某某新华书店,馆藏书也多无借书记录。《史籍举要》,柴德赓著,北京出版社1985年印。《中国史纲要》,全四册,翦伯赞主编,人民出版社1979年印。《五代史略》,陶懋炳著,人民出版社1985年初版初印。《魏晋南北朝史纲》,韩国磐著,人民出版社1983年初版初印。《牡丹亭》(徐朔方、杨笑梅校注)、《长生殿》(徐朔方校注),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古典文学读本丛书,1994年9月2印。《苏轼新论》,朱靖华著,齐鲁书社1983年初版初印。《文章学概论》,张寿康主编,山东教育出版社1983年初版初印。《三曹年谱》,张可礼编著,齐鲁书社1983年初版初印。《论茅盾四十年的文学道路》,叶子铭著,上海文艺出版社1978年8印。《曹雪芹和他的<红楼梦>》,单行本,李希凡著,北京人民出版社1975年2版2印。《文章例话》,周振甫著,中国青年出版社1983年初版初印。《散文探美》,周冠群著,重庆出版社1986年初版初印。《屠格涅夫抒情诗集》(任子峰译)、《普希金抒情诗选》(刘湛秋译),湖南文艺出版社“诗苑译林”丛书,封面均为比亚兹莱插画,1991年印刷。《卢梭》,世界名人小传丛书,法兰西斯.韦渥著,新华出版社1988年初版初印。《弗洛伊德主义评述》,[苏]M.M巴赫金等著,辽宁人民出版社1987年初版初印。《德伯家的苔丝:一个纯洁的女人》,插图本,〔英〕哈代著,张谷若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年2印。《布登勃洛克一家》(上、下),〔德〕托马斯.曼著,傅惟慈译,董衡巽序,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年2印。《福尔赛世家》之第一部《有产业的人》、第二部《骑虎》,〔英〕约翰.高尔斯华绥著,周煦良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78年初版初印。《被侮辱与损害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集,李霁野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4年初版初印。《烦恼的冬天》,斯坦贝克选集,吴均燮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初版初印。
止晚上七时,方将今日书整理录入完毕,中午仅在家吃饭、小憩一会儿,其他时间均一个人在办公室操持。周末休息,机关事务管理局不配送空调用电,尽管吊扇呼呼旋转着,还是有点热,但不至于难耐。一般情况下,整理旧书“四步曲”,先用砂纸沿书之三边轻轻搓去灰尘,拍打拍打,再用固体胶粘合散乱之处,再用湿布洁净、干毛巾拭干,最后压平。今天在办公桌上放了三条毛巾,一条湿毛巾擦汗,一条湿毛巾擦书,擦书后再用另一条干毛巾擦干。每每汗流欲滴时,顾不得手干不干净,顺势抓来毛巾一抹,总担心汗滴散落书上。
爱书不易,聚书不易,心身劳累并快乐着。
〔2010.07.14(农历六月初三) 星期三 晴间多云〕
7月12日,开始筹备全区城市社区党建工作推进会。收卓越订书一单五册,2010年《万象》第3-6期;《历史学家茶座》第十九辑;《服装的欲望史:女人的服装承载着男人的欲望》,罗玛著,新星出版社2010年4月初版初印,付费98.5元。收山西长治日报6月6日《“丝瓜沿上瓦墙生”》、6月26日《游走在书里的饮食文化之旅》样报各两份。收长治日报4月份稿费90元,缺2月份稿费。收太仓图书馆《尔雅》2010年第2期,附今年初寄赠该馆书单,而后三种统计错误,非本人赠书。
7月13日,去建设办调研社区党建工作。收《书城》第7期。读《梦柳斋集》。
7月14日,假期中的小女上网、看电视兴趣浓厚,午饭时,本意是借查“巽”字想训导训导。在一张纸上写下“巽,“这个字我在字典里查不到,怎么查?”。自己确实查过“己(巳)”部首,查过“共”部首(事实上没有此部首),但都没有查到。“查‘八’部”。《现代汉语词典》P1555果然,卦名,代表风。“奖七毛钱”,“七毛钱?还不到一块钱。”有时,我们真得向孩子们学习。
〔2010.07.17(农历六月初六)星期日 阴转阵雨〕
7月15日,收卓越订书一单四册,《读库1003》;《复数的自由》,上海书评第14辑;《瓦尔登湖》,北京燕山出版社2010年5月2版1印,素雅的精装本,王义国译;《寻找精神家园》,梭罗书信集,中信出版社2007年5月初版初印,付费71.5元。
7月16日,辽宁抚顺王志兄寄赠《笑我贩书三编》复本一册,共印600册,此册为32号,感谢王兄高情厚谊。上海巴金研究会寄赠《点滴》2010年第2期,辛笛先生纪念专辑,感谢浙江嘉兴梦之仪小姐。收卓越、当当订书七册,《丑的历史》(精装),《美的历史》(精装),《笑的历史》,《南渡记》,《东藏记》,《北平笺谱精选》两本,付费400元。最后一书因网络问题,生成两个独立订单,下午由朋友代收。
7月17日,致信上海《现代中文学刊》编辑部,寄赠王志兄《北平笺谱精选》一册。读1989年7、8期合刊《读书》一则趣事,《很想读董桥》,原文曰:“第四期柳苏女士的《你一定要读董桥》一文使人心向往之。但柳女士有言在先:‘大陆是一本也没有的’。这真有点遗憾。建议编辑先生不妨从董桥已经出版的六本集子中出一本选本,能有原本当然更好。装帧自然要好,印刷也要好,价钱不妨贵一些。”编者按云:“董桥文集《跟中国的梦赛跑》将由三联书店出版。其余各册,陆续问世。又,柳苏为资深新闻工作者,男,年逾花甲,因才情并茂,为文雅致,或被目为女士,现特更正。”也许这是董桥始靡大陆文坛的一桩轶闻。三联版的这册书目前尚未存阅。
〔2010.07.21(农历六月初九)星期二 多云〕
7月18日,母亲来,说三弟家孩子上初中事。二弟全家来,赠高一侄女龙应台《孩子,慢慢来》。
7月19日,入伏第一天,大雨如注。江少莉发来短信,言书、书签收妥,说书签漫画“配以浅灰背景,古朴中透着闲趣。”
7月20日,《藏书报》刊黄岳年推介赵长海新著《新中国古旧书业》文《古旧书业之禧》。赵索黄电话表示谢意。收《悦读时代》第2卷第3期,刊朱永新《关于把全民阅读作为国家战略的建议》,刊《“书香古里”:2010年首届阅读节暨晚清藏书文化主题研讨会综述》、《“阅读疗法的理论和实践”:2010年华夏阅读论坛江阴研讨会综述》。朋友周老泉在《日记书信惹人亲》中写道:“这些书有认认真真读完的,也有只是翻翻了解大概的,但时不时摸摸书脊,间或抽出一本翻翻,我也能感受一种极大的乐趣。”朋友林伟光在《晚窗分得读书灯》中引用了诗人徐迟很动情的一句话,“旧书摊比鸟语还要好听,比花香还要灿烂和芬芳”。入华英书苑建设路店,签单389元聚书六种八册,《护生画集》(全六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3月初版初印;《梵.高艺术书简》,精装本,新星出版社2010年3月初版初印;《梁任公先生年谱长编(初稿)》,丁文江、赵丰田编,精装本,中华书局2010年4月初版初印;《张充和诗书画集》,白谦慎编,余英时长序,北京三联书店2010年6月初版初印,另有300部精装本,封面设计不同;宗璞著《野葫芦引》全三卷,人民文学出版社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系列,2010年6月初版初印。
〔2010.07.21(农历六月初十) 星期三 多云〕
 昨晚同村人来,在富华食府品尝鹿肉,白、啤皆饮,不适。武汉梅杰老弟寄赠其编《读书与怀人:许乃远文存》,中国长安出版社2010年7月初版初印。此前曾出台湾秀威版。收卓越订书一单五册,叶兆言非虚构作品系列之《陈旧人物》(增订本)、《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午后的岁月》,上海书店出版社2010年1月初版初印;余斌《字里行间》,南京大学出版社2007年10月初版初印,付费77元。
〔2010.07.26(农历六月十五) 星期一 多云〕
7月22日,读《张充和诗书画选》,谈自助游。
7月23日,大暑。因云台山有暴雨,转赴山东曲阜。五家十七人自驾启程。下午,游孔庙、孔府、孔林。24日游泰山。山上用水真节约,即使洗手洗脸也得需付一元。25日赴济南,游大明湖、趵突泉,在李清照纪念堂15元购线装《李清照诗词集》一册钤印留念。归家已晚九时。客厅空调忘关,开了三天,室内几个房间很是凉意。三天齐鲁文化精粹游费三千余元。
7月26日,处理几件琐事。收卓越订书两单八种十三册,付费548元。《古色今香:张充和题字选集》,孙康宜编注,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年5月初版初印。《刘节日记(1939-1977)》(上、下),大象人物日记文丛,大象出版社2009年6月初版初印。《萧声剑影:刘绪贻口述自传》,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五月文丛之一,2010年5月初版初印。《浦薛凤回忆录》(全三册),黄山书社2009年6月初版初印。《联大八年》,西南联大《除夕副刊》主编,1946年初版,60年后首次完整再版,唯一由当年的学生自行组稿编撰出版的一部联大文献,新星出版社西南联大系列丛书,2010年6月初版初印。《版画:刻写逝去的场景》,顾音海编著,上海书店出版社2003年8月初版初印。《古籍善本》,顾音海等编著,上海文化出版社收藏起步丛书之一,2008年8月初版初印。《冀淑英古籍善本十五讲》,李文洁插图,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09年7月初版初印。《周叔弢古书经眼录》(全二册),精装影印本,编号发行800套之第204号,定价320元,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09年7月初版初印。
〔2010.07.28(农历六月十七)星期三 晴间多云〕
北京大学中文系陈平原教授说,“掰着指头算,依旧健在的北大中文系系友,会写字的虽不少,但如此优雅,且又如此高寿的,没有第二位。”这位系友,即“合肥四姊妹”的老小张充和。今年九十八岁的张充和,十岁师从朱谟钦学古文及书法,十六岁师从沈传芷等习昆曲。1933年,张充和到北平参加姐姐张兆和与沈从文的婚礼,之后决定留在北平。1934年,张充和用“张旋”的假名报考北京大学,结果数学得了零分,国文得了满分,考试委员会经过争论后录取了她。张充和回忆:“我怕考不取,没有用自己的名字,而是用了‘张旋’这个名字。最好玩的是,胡适那时候是系主任,他说:‘张旋,你的算学不大好!要好好补!’都考进来了,还怎么补呀?那时候学文科的进了大学就再不用学数学,胡适那是向我打官腔呢!”在北京大学国文系,张充和听过胡适讲文学史和哲学史:“他讲得不错的,深入浅出。”她也听过钱穆讲中国通史。“俞平伯、闻一多都是我的老师。还有沈兼士,沈尹默的弟弟。”1936年任《中央日报》副刊编辑。抗战初期,在昆明为教育部编中学教科书。1940年转往重庆,任职教育部音乐教育委员会。1947年,应北京大学之邀,教授书法和昆曲。1948年,结缡德裔汉学家傅汉思。1949年移居美国,先在加州大学伯克莱分校东亚图书馆工作。1962年受聘于耶鲁大学美术学院,讲授中国书法,1985年退休。擅长诗词、书画、昆曲,并长期担任美国海外昆曲社顾问。
张充和书法、诗词、昆曲皆妙,白先勇称她为“琴曲书画,当今才女”。董桥“迷她的字迷了好多年”。1988年,沈从文去世后,不少出版社都重印了他的旧作,无论是全集还是选集,或者是纪念沈从文的文集,大多由张充和题写书名。
书法是张充和一生的爱好。她5岁开始学书,初以颜字打基础,后兼学诸家,于隶书、章草、今草、行书、楷书皆有所擅。少年时,便为人作榜书。二十多岁时所作小楷,气息清朗,格调高雅。流寓重庆时,在沈尹默先生的建议下,研习汉碑、古代墓志,书风转向高古。今天已是九十七岁高龄的她,不复登台表演昆曲,也很少作诗赋词,但依旧每日临池不辍。张充和高足白谦慎赞其书法,“多参以六朝墓志笔意,具端庄古雅之致”。
可以说,今年是“张充和热”。这两天,工作之余悦读的是张充和。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今年1月、5月先后推出了《曲人鸿爪:张充和口述》、《古色今香:张充和题字选集》,由耶鲁大学教授孙康宜撰写、编注。北京三联书店复于今年6月出版《张充和诗书画选》,由波士顿大学艺术史教授、书法家白谦慎编选并撰写作品说明。该书有平装、精装两种,精装本有张充和、白谦慎签名,封面设计也有所不同。此外,重庆出版社2002年也曾出过一册《张充和小楷》,不过在目前市面上亦颇为难寻。这些书也均有张充和题签。
《曲人鸿爪》,曲友题赠张充和选集;《古色今香》,张充和题字选集;《张充和诗书画选》,目前国内出版的一部最为全面展示张充和艺术成就的集成者。三书比足并辔,赏心乐事,颇适展玩收藏。
〔2010.07.29(农历六月十八) 星期四 多云〕
桑拿天,闷热。读《刘节日记》。
刘节(1901-1977),浙江永嘉(今温州)人,我国现代著名史学家。1926年考入清华大学研究院国学门,受业王国维、梁启超、陈寅恪学术大师。刘节虽然没有传承陈寅恪的学问,但在精神气类上却逼肖其师。陈寅恪吟唱的“独立之思想,自由之学术”在刘节心头泼上了浓墨重彩,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刘节是陈寅恪门下弟子中资格最老的一个,又是为恩师守灵的唯一门人,是陈寅恪最后20年学术人生的见证人,是陈寅恪精神孕育下的传统学人。但是,与陈寅恪不月旦人物、不谈论政治、不涉及时事、“闭口作哑羊”不同,刘节为人耿直,性格倔强,襟怀坦白。事实上,师徒二人为了呵护学术自由,追求真理,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刘节是尊师重道的经典标本。1958年,在厚古薄今运动中,陈寅恪的史学收到全国学术界的全面围攻,刘节不能坐视,公开为老师鸣不平。“文化大革命”开始后,陈寅恪右腿已经骨折,身体极端虚弱,可是红卫兵仍不放过,要把他拉到批斗会上进行批斗,如果任其所为,陈寅恪可能就会死在批斗会上。陈寅恪夫人唐筼试图上前阻止,被红卫兵推倒在地。刘节连忙跑去拦住,大声喊,“我是他的学生,他身上有的毒,我身上都有,斗我就行了!千万别斗他!”结果年已67岁的刘节代替老师挨了学生们的拳打脚踢和百般辱骂。当批斗会结束后,有人出于幸灾乐祸的心态问刘节有什么感想时,刘节昂然回答,“我能代表老师挨批斗,感到很光荣!”。
2001年,温州市文化局、图书馆、社科联等单位组织召开了刘景晨诞辰120年、刘节诞辰100年纪念会。《陈寅恪最后二十年》作者陆键东应约出席,并题绝句一首:“瓯越此门两代贤,高仪风烈暗流传。忠贞一瓣谁人辨,回首那堪已百年。”《温州读书报》主编卢礼阳提议由他们选登《刘节日记》,其间谢泳主动了解日记整理情况,并热情推荐给“大象人物日记文丛”的主编李辉,因此有了我们看到的这本《刘节日记》。
〔2010.07.30(农历六月十九)星期五 晴间多云〕
收《世界文学》第4期。复读古剑香港天地版《书缘人间》。
〔2010.07.31 (农历六月二十) 星期六 多云〕
定居珠海的香港文学名编辑辜健先生(古剑)是我有所交往的大陆境外唯一文化人。大约是2008年在天涯博客上偶遇,经常读到他往返珠海、香港会亲访友,参加文学评奖,还时常与董桥品茗的帖子,就贸然烦请代购董桥牛津版著作,后来聚得董桥牛津版《从前》、《故事》毛边本、《绝色》签名本等,以及黄裳、施蛰存、刘再复等大家的天地版书籍,再后来知辜先生已近古稀,来往珠、港,还要去邮局邮寄,颇为辛苦,于心不忍,不敢再次叨扰,但常去辜先生的博客发帖问候。
李辉说,辜健多年在香港编辑文学刊物,退休之后方有闲暇潜心于整理个人藏书与往来信札,他喜欢读作家书信。辜先生认为:“书信乃私人之间交流,没有公开于众的顾忌,言而由衷,可见其真性情、真学问。况且作家书信是研究一个作家的重要资料。……正因作家的书信是随心随性而写,没有掩饰,更不造作,其学养修为,为人处世,气质爱好,都自然流露在书信中。”某天晓知辜健先生编注的《施蛰存海外书简》即将出版,遂订阅一册毛边本。
施蛰存(1905年12月3日-2003年11月19日)是现当代著名作家、翻译家、学者,是中国现代小说的奠基人之一。《施蛰存海外书简》一书,是大象出版社推出的“大象人物书简”中的一本。该书收录了施蛰存写给海外友人的信件297封,起止时间为“文革”之后至20世纪90年代末期。这些书信真实地再现了施蛰存最后20年的生活和他在词学研究、金石碑刻收集、编辑《词学》杂志等方面的成就,也间接反映了中国20世纪80年代政治、经济、文化等各方面的情况,极具文学价值和史料价值。
2009年,喜见辜健先生新出香港天地图书版《书缘人间》,遂购得毛边本“五十部之第十号”。最近得知山东画报出版社拟出版《书缘人间》大陆增订本,先前几天在《文汇读书周报》上读到陈子善所做新序。陈子善说,这部《书缘人间》是古剑“退隐山林”后的作品,《书缘人间》共写了九十六位作家、诗人和评论家给古剑的题赠本,他们分布之广,遍及内地、香港、台湾和海外,不乏海内外华文文坛公认的大家名家,如巴金、许杰、台静农、苏雪林、艾芜、施蛰存、萧乾、柯灵、贾植芳、纪弦、王西彦、汪曾祺、黄裳、刘以鬯、陈之藩、余光中、白先勇、聂华苓、罗孚、刘绍铭、董桥、倪匡、李碧华等位,其中二十五位已经谢世。这两个统计数字和这份并不完全的题赠本作者名单,已足够说明这部《书缘人间》的史料价值了。不知《书缘人间》的读者是否注意到,古剑此书副题是“作家题赠本记事”,而不是“签名本记事”。“题赠本”与“签名本”是不同的,“题赠本”作者大都与受赠者有所交往,非师即友,而“签名本”很可能仅是一个简单的签名售书的签名而已。所以,“题赠本”应该是“签名本”中很有价值很可宝贵的一种。《书缘人间》中的题赠本,除个别系古剑慕作者大名索求题签之外,绝大部分都是作者主动题赠古剑的,“题赠本记事”名符其实。我们期盼辜先生在大陆出版的第一本书早日面世,以饱爱爱书人眼福。


赏读
往事并不如烟
 ——读《多少往事烟雨中》
 凌靖琂

 历史的烟雨随着时代的年轮悄然远去,那些在那个时代叱咤风云的人物,也渐渐在各种追忆中模糊起来。在风雨飘摇的民国年代,历史虽如白驹过隙,政治的黑暗却没有掩盖风云人物身上闪烁着的光芒,历史在前进中并没有白白告别往昔的荣耀。四九建政之后,共和国并没有许诺给知识分子多少春秋佳日,先知们反而摆脱不了遭受批判的宿命,风雨如晦的是是非非、频繁无休的文坛斗争,以及浩浩汤汤的思想运动所裹挟而来的急风暴雨,击碎了多少留守大陆抑或远海归来的精英分子纯真无暇的报国之梦。在经历了半个多世纪的风风雨雨之后,回顾那梦魇不断的苍黄年代,多少知识分子在坚守真知灼见之道上,被自身“虽九死犹未悔”的天真憧憬所牵绊,在不可脱逃的政治环境之下,往往被逼上了通往奴役之路。在去留取舍之间,谁也没有想到,送走了强弩之末的残兵败将,迎来的那支所向披靡的精锐之师,会将自己报国之梦连同自己的命运一同碾碎在历史的车轮之下。历史的烟雨飘飞如烟,当我们抬头望天之时,谁又会将那些飘散如烟雨的历史碎片拼凑成半个世纪的命运呢?那段时光所承载的沉重苦闷,是否值得宽容,以及如何述说?

 二十世纪上半叶,在血火中飘摇的中国,国衰祚微的现状,使得源远流长的古老文明蒙垢受辱,但迈出国门的一代学子,以自身不懈的努力和超群的学养,以来自东方礼仪之邦的学人风采,以真诚恳切的人格魅力,架起了文化沟通的桥梁,拭去了文化误解的尘垢。而当他们回国之后,却又发现,在接受自由主义熏陶的留学教育之下,留学期间濡染的人生观和价值观,以及满腹的经纶学识,与国内的环境形成了巨大的冲撞,最终化做刀枪剑戟,酿成了良知泯灭、人性蜕化的历史悲剧。命中八尺,难求一丈。曾经飘洋过海赤诚寻求报效故土的智识学子,有的又飘零万里无奈地选择了离乡背井,定居海外。如陈占祥的好友梅振乾,在历次运动之下,赤子之心被践踏上无数只肮脏的脚印之后,只好选择了离开这片自己深爱却又希冀报效的故土。同样,也有如陈占祥那般的人物,他们为了实践一种科学的理念和信仰,为了献身于保护一个伟大的民族文化遗产的使命和责任,在多舛的命运之下,仍然坚持做一名千年古都默默无闻的忠实守护者。

 1946年,正在伦敦攻读博士学位的陈占祥接到北平市国民政府建设局局长谭炳训的聘书,请他回国编制北平都市计划。阔别八年之后,迎接他的依旧是枪声不断,且是内战的枪声。而到了1949年暮春,面对兵败如山倒的国民党的残兵败将,陈占祥心底和其他智识分子一样,进退维谷:既不愿意将自己的命运栓在腐败透顶的国民党战车之上,又无法判断势如破竹的共产党究竟能否接纳受过“英帝国主义”教育的自己。然而,当他想起导师贺尔福的厚望和自己追寻多年的北平计划之时,他不愿让这一切纯真的憧憬灰飞烟灭,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留守大陆。而就在一念之间的选择,开始了他在铺天盖地的污风浊浪中蒙冤受辱的漫长煎熬。1950年,北京规划史上著名的“梁陈方案”诞生。“梁陈方案”以大量的篇幅陈述了苏联专家主张在内城建立新行政中心的弊端。然而,本以为“梁陈方案”的诞生可以如释重负,却没想到,这是要用一生去承担的责任。陈占祥源于多年受“英帝国主义”的教育,与苏联专家在规划方案上针锋相对,学术之争被指责为与苏联专家“分庭抗礼”,“梁陈方案”被指为“企图否定天安门作为全国人民向往的政治中心”,随之而来的便是从天而降的那些耸人听闻的帽子。经历过五十年代的人便知道,把学术和思想泛政治化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学术思想的对峙,往往导致政治上的围剿,那时反苏与反共同样罪不容诛。没有思想上的雅量,何来吐纳海川的襟怀?“都市计划委员会”的学人们,便成了孤掌难鸣的少数派。即使在“都委会”解散后,原来的人马也几乎全军覆没。

 在1957年夏,陈占祥和其他智识分子一样,成为了“右派”。在那场1957年那场大劫之中,多少陈占祥们为心中的理想付出过青春岁月,甚至付出身家性命。“冥顽不化”的陈占祥在整风运动中的“反党言论”以及对他言论的批判,作者却只字不提。虽然如此,但人人尽知。可以说,1957年的大陆便是一座祭坛。在那个头脚倒立的年代,或许只有永远闭上眼睛,才能逃开疯狂的蹂躏。随后,红色海洋遍地横流的“文化大革命”爆发了,又是一次洪水吞没世界的冲袭。而陈占祥却依旧坚持做与风车搏斗的堂吉诃德,除了救助被打倒的亲朋好友,他依旧我行我素。直到1976年,陈占祥和全国人民一样,开始呼吸到一丝丝春天的气息。之后,陈占祥才重回国际舞台,一展学识。

 陈占祥,在建筑史上所做出的功绩必将载入史册,他的名字也在世界建筑史上远近闻名。“梁陈方案”的诞生与夭折,是写在古都历史上的文字,是刀斧无法砍去的。他们为一座城市、一个信念而蹉跎半生的命运,是一个特殊年代的真实记录,如同那些砖石那般,寄存着经验与记忆,在历史的长河中传承着筚路蓝缕的足迹,创造着无法泯灭的精神财富。这些记忆说唤起的思索,远比故事更加丰富深远。

 这本与章诒和女士《往事并不如烟》装帧相差无几的《多少往事烟雨中》,加上双方作者身份的特殊,让人不得不拿来作比较。本书给笔者最大的感触,并不是那些苦难的岁月说带来的掩卷沉思,而是作者对往昔岁月的宽容。相比于章诒和的《往事并不如烟》,本书并没有如章诒和那般去追忆往昔的极大不公,去控诉往昔的苦难冤仇,而是去宽容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这对经历过那段非人岁月的人来说,实在难能可贵。

 作者试图以不同的视角去淡化那段梦魇。作者童年的模糊印象里,有父亲陈占祥试图冲破旧社会父母包办婚姻的枷锁,最终放弃了二战中相濡以沫的爱情伴侣柔丝•黛,回到了含辛茹苦、默默无为的爱人身边和作者身边。在成长中刻骨铭心的片段,如“反右”、“文革”那段被扭曲的疯狂年代中,多少儿女揭发父母,手足亲人骨肉相残,但陈家却在狰狞的岁月中坚守对父亲的信任。作者少年时代那些刻骨铭心的故事,便是心中绵延万里的信任之长城。在当事人多年之后的回顾里,有着为“梁陈方案”被腰斩而扼腕痛惜的同情;陈占祥深受英国文化影响,甚至英语比中文还好,文革中因为说梦话都用英语说而让关押他的造反派无从加罪。当然,还有有旁人事后的追述。种种视角的杂糅,写出了数不清的往事,写出了一言难尽的感慨,也写出了那个时代难得的温暖与情谊,更写出了数不尽的人物,使整个人物形象更有立体感。 在世殊事异、情随事迁的岁月里,陈占祥以一颗真诚的心去面对这个世界。但无论如何,在作者的铺陈之下,我们分明看到陈占祥那从未有过抱怨的传统士大夫的人格。在那些琐碎的记忆之下,分明是一位右派女儿胸中奔涌的万千愤懑,化做舒卷曼舞的云烟往事。

 对那段非人历史的宽容叙述,需要的是特殊的人格和禀赋,那正是作者从他父亲陈占祥身上学来的真正的爱国之心。这种叙述,需要穿越偏见和戒心,用真诚的心去对待一颗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心灵;以脱离世俗的姿态,飞向遥远深邃的苍穹,拥入蓝天白云深处,安安静静地闭眼回忆。

 写至此,夜已深,静读如我者,终究无法安之若素。尽管《多少往事烟雨中》已对上个世纪风雨如晦的恐怖年代给予了极大地宽容,但谁又能于此忘之?虽本书无如章诒和《往事并不如烟》那般满纸牢骚、愤懑不已,且作者也给予了平静祥和的笔调和温暖的往事,但历史仍如冰刀霜剑,直抵心间,何来安然读之?四九建政,给予中国的,更多的仍旧是毁灭对于建设,蹉跎了半个世纪的新中国,如同一座镀金的废墟帝国,支撑在东方大地。废墟地下,埋葬着的,却是多少冤屈的亡灵,和无法诉说的往事。作者虽然将往事宽容成烟雨飘飞,诚为大善。然而,多少往事烟雨吹过,那些风雨凄凄的岁月,实在不该化做甜蜜的回忆一任去之。的确,往事并不如烟,真希望作者再次执笔,续写《多少往事风雨中》。

 读博尔赫斯的《永恒》(EVERNESS)
 蒋思婷
在《作家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谈博尔赫斯》一文中,博尔赫斯以第三人称的口吻说:“有一首诗,如果可能的话,博尔赫斯希望以它为伴,呆在图书馆里默默无闻……”这首诗就是《永恒(一)》(EVERNESS)。可见博尔赫斯本人对这首诗的珍爱。这首诗的确是诗人的经典之作——就主题来说,它很好地再现了诗人对永恒、时间问题的思索,是理解他思想的关键线索之一;而就形式来说,它同样是韵律优美、结构精致。整首诗如同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球,经过诗人智慧的耐心打磨后,从任一角度看都光芒万丈。
 在诗中,博尔赫斯采用了一种平静、冷峻、客观的语气,以全知的视角,用“他”、“你”等人称将自己与读者拉开距离,仿佛坐在宇宙之外,讲述一个他早已了悟而我们却还蒙在鼓里的故事。这种语气的使用淡化了诗歌的主观色彩,使我们对他笔下的这个世界感到陌生,其不容置疑的口气却又迫使我们去相信。不仅如此,在全诗温和、娓娓道来的叙述语流之下,显露出绝对伤感的质地——正如诗人自己说的,这是一首“特别悲怆的十四行诗”。
 诗的第一节便直接切入主题,省去了所有赋比兴。“不存在的事物只有一样,那就是遗忘”,作为诗歌突兀的开头,它像一座突然拔地而起的险峰,不留情面地直接将读者抛入这首诗的主题语境——那仿佛是与现世迥异的另一个世界。其陌生感、对思想的震撼、冲击都是巨大的。读者被开篇撞得昏头转向后,便急于向之后的诗行索要答案,狡黠的博尔赫斯也就轻而易举地获得了读者对诗歌中的秩序的敬畏与忠诚。
 以下三行是第一句的进一步展开。“金属”、“渣滓”是两个相对的意象,用在一起说明上帝保存所有,并不因为它们在人们心目中的既定(假定)价值有所不同。“未卜先知的记忆”,这个拗口词组将预言与回忆、未来与过去结合在一起,看似不合逻辑,实际上准确地传达了诗人对永恒的理解。永恒是所有的过去、所有的现在、未来,“是各种事件奇迹般地结合在一起的瞬间” 。同样,“将来和逝去的月亮”也将一对相反的概念强行植入同一语境,为的是表达既定的存在的思想——“永恒是我们所有的昨天”、“永恒是未来,尚未创造出来但也存在的未来”,或者用艾略特的话说,“过去可能存在和已经存在的,都指向一个始终存在的终点。”
 博尔赫斯思考过古今月亮的同异,月亮是与他合作探讨永恒的伙伴之一,加上它本身即给人的关于神秘宇宙的联想,出现在这里是典型而恰切的。
 诗的第二节笔锋一转,进入一个新的意境,讨论时间问题。诗人说,“时间是永恒的形象”,故这一节并没有脱开永恒的主题,而是从不同的角度去思索永恒。博尔赫斯极爱引用赫拉克利特的名言:“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并对此有自己的解释:首先,“因为河水是流动的”;其次,“我们自己也是在不停地流动”——“这就是时间问题”。我们身上发生着每时每刻的消逝,下一刻的我已与之前任何一个我不同。故“一切都已停当”——一切都存在并只是存在于此刻;故从黎明到黄昏看似短暂的一天中,我们其实已发生了无数的变化,已有了“千百个”不同的形象。
 到这里还有两个问题需要关注:一是“留下”,二是镜子。
 “留下”深化了消逝的内涵。时间在博尔赫斯看来就像一个无穷延展的储物柜,根据时间的最小单位划分出格子,每一刻都停留在自己的格子里。我们由于有限和线性流动,感到所有现在都在无可挽回地流逝;但在某个能看到时间整体数轴的人看来,它们仍然存在,而且因为时间的非线性流动,“在悠久的岁月之后,万物将再次沐浴在往昔的秋风里” 。这样,消逝仍统一于永恒。
 镜子是博尔赫斯的一个经典意象,对虚构、无限有着强大的隐喻效力。对永恒的观照并不能消解诗人对“在这个世界上一切事物都是镜花水月”的终极伤感,因为那个神奇的储物柜是镜子,在下一节中我们甚至看到,连宇宙本身也是一面镜子。虚幻-真实-虚幻,博尔赫斯带我们走在一条充满悖论、未知的无限循环的路上。
 第三节诗,博尔赫斯不再通过永恒的表现来间接暗示永恒,而是直接描摹、命名永恒宇宙本身——“宇宙是记忆的多彩的镜子,一切都是它的组成部分。”这让我们想起诗人的“阿莱夫”——“宇宙空间都包罗其中,体积没有按比例缩小。每一件事物都是无穷的事物……”,带有某种不可想象的伟大。但由于已有前两节的铺垫预热,这种宏伟带来的惊异不至于吓坏读者,而是完全征服了读者。
 最后一节,孜孜不倦的诗人给出了最后一个重磅概念——“原型”(又译作“典型”)。诗人说,“永恒就是多种类型的世界”,“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是某一类型人的暂时的和终身的复制品”。在这里,原型存在于柏拉图的理想国里,“是在自然中本有的”,是抽象的、永恒的。博尔赫斯曾多次论及“原型”的观念,
 如认为所有的书是一本书,所有的诗人是一个诗人。每一个孤独的个体都因为从属、融入某一个原型,参与了这个原型在某一阶段的秘密计划而成为永恒的一部分。诗人似乎给我们提供了某种接近永恒的方式——见到那些原型和光辉,但那终于是不可行的,因为它们只在“太阳西下的另一边”。那一边是什么?是黑暗、虚空、永恒。要想到达永恒,必先达到永恒——这就好像要我们在通天塔图书馆里通过无限的倒推找到那本“全书”,要我们通过翻阅无穷多的书页看完沙之书。博尔赫斯耸耸肩,说他也无能为力,而且他应该结束这首诗了,虽然他不知道他是带我们走得更远呢还是走回了原点。
 全诗到此圆满收尾。
 除开精密的内部结构,诗中简洁精确的语言同样令人印象深刻。诗人通过一些词语的非常规组合(如“未卜先知的记忆”、“将来和逝去的月亮”)形成的张力无比精准地直指意义本身,通过一些掷地有声的、不加修饰的名词(如“镜子”、“形象”、“原型”)传达出最丰富、最坚实的信息,其“像数学一样简洁”的文笔堪称作家的典范。
 还应注意到,这是一首格律诗,节奏韵律俱佳。这种诗歌形式的选择无疑也是成功的,因为格律建制下的古典音韵感使这首诗越发显得古朴、舒缓、优雅,与诗歌要表达的古老而庄严的主题相得益彰。
 博尔赫斯陶醉于永恒、时间的命题,《永恒》是他不懈探索的绝佳注脚。一首短短的十四行诗却具有无穷的能量,它的内部无限地自我平方,其底蕴值得读者无止尽地挖掘下去。老博尔赫斯在这里给我们展现的甚至不再是某些技巧、一个主题,而根本就是另一个世界。一代又一代的阅读者的心灵被他的伟力震颤、想象因为他的启发无限延展,他带领我们超越思想的局限,从宇宙的混沌处滚动地球、审视地球。我们因阅读他而不再与旧的自己相同,今后无疑还会有人如此。从这一点——单凭这一点,博尔赫斯自身就已经无穷接近永恒。



#日志日期:2010-8-1 星期日(Sunday) 晴 复制链接 举报

评论人:东莞郭菁菁 评论日期:2010-8-7 21:46
其实,我最喜欢这些看上去漫不经心的文字了。
慢慢地读,慢慢地消化之。



登录 | 新人注册>>
输入您的评论:(不支持HTML标签)


验证码
本文所属博客:天涯读书周刊
引用地址:


© 天涯社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