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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生根(为《小城记石》出版而作)
作者: 提交日期:2007-7-30 0:05:00 正常 | 分类: | 访问量:968

        

落地生根
(为《小城记石》出版而作)

  西谚有“近侍眼中无英雄”之说,我却并不以为尽然。有幸在进忠先生身边工作过几年,没有发现过照理该由“近侍”窥见的见不得人的东西,也没有发现过按说该会有一些的上不得桌面的东西。这是一个平凡而又非凡的人,是一个庸常而又脱俗的人。或者并不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他却是人的花朵。自然,也不是富贵雍容的牡丹,也不是自恃骄矜的白莲,也不是空谷绝世的幽兰——景天科、伽蓝属,又名打不死、灯笼花的落地生根便是。
没有系统了解过进忠先生的身世,闲聊起来有“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的感觉。读到《小城记石》书稿,才大体得出一个畸零飘蓬的轮廓。书中也释出一些我当时亲历却并未搞懂的信息。他的养父养母在宜昌,我随他去探访过。后来才知道他的生父在革命斗争中被敌人杀害,生母还健在。那一年春天,我们一行三、四人借在北京办事返程之便,去到他的“长城脚下、雁门关外,黄沙荡荡,风霜盐碱,十年九旱”的出生地,山西雁北地区天镇县唐八里,晚上就与他们家人一起睡在一个大热炕上。进中先生与生母絮絮夜话,几乎达旦。第二天我们同去的互问听懂没?又各自摇头。现在我知道,他们母子固然要拉拉家常,为保护公家财产破了像的母亲却一再叮嘱:“妈过得好,你把公家的事办好就行了,妈要得是儿女的出息,其他什么都不缺啊!”“儿啊,你也看到了,妈过得好着呢,你是公家的人,千万要把心放在公家上!” “活一天,就要多为别人想一天,这样活才心不紧神不疲,越老越安心啊!”(见《认识母亲》)
同样意思的叮咛嘱咐也见于本书第一辑中怀念亲人感念亲情的文章中。说实话我过去读过进忠先生一些小说散文,可收入第一辑的文字多数是第一次读到,尽管他写的人我多认识而且于事有所参与,还是受到了强烈的感情渲染。作家提笔为文,总不免有着力求有益于世道人心的动机,我看进忠先生的这些文章是达到这个效果了,起码我就明明读出“做个好人”的深意。至于他怎样饱含浓酽的感情,怎样调动艺术的手法,把人、事写得如此生动鲜活,反映出他所经历的悲欣人生,而文章却如行云流水一般,那可能要用另一篇小文来谈谈体会,这里暂且略过了。
后边的一些散文小说,有着极深厚的生活底子,且写得灵动圆润,里边群众语言、地方特色都表现得鲜明独到。充分显现出这是一个吃五谷六杂,走东西南北,看悲喜人生,悟尘世哲学的作家。何以得能如此?我曾亲历一件事可以窥见一斑。有一年我们从武汉返竹山,路经襄樊太平店,他忽然说要到前边那个村上去看看。那时天已擦黑,车子从公路折上拖拉机路,他开门下车,对前面一个双手提着稻把子走路的人叫:“二娃子,二娃子!”这个二娃子辩认了一下,扔掉了手上的东西,直着叫:“进忠!进忠!”又扭头对后边的一群人喊:“进忠来了!”这时车子也陷进了泥里,一时间照电棒的,塞稻草垫车轮的,从两侧和后边推车子的,还有一群簇拥他的,那是人头攒动,好不热闹。吃饭的时侯我才知道他曾经在这里驻过队,就住在二娃子家里。至于郧阳的人怎么跑襄樊来驻队,为何驻队,我则未审其详。但这已足够说明他确曾、也确能与最底层的群众打成一片。
这或者也解答了进忠先生在普通老百姓眼里是个好人,曾一度被群众口传最像“李向南”(电视剧《新星》主人公)而受到拥戴,自己却成了有争议的人物;或者就解答了为什么不论顺、逆,他总是有如此多的知心朋友,有如此好的人缘;或者也解答了为何他身世凄苦,经历坎坷,屈辱与不公总是伴随着他,却一直保持着乐观向上的饱满精神,且总能在不同的岗位,做出一些不凡的业绩以至到“3•3竹山大营救”这样可以歌哭的惊人事迹,当然这是后话了。
且说我一九八五年四月调入县委办工作,下一月,进忠先生由郧阳地委办公室调来小邑任县委副书记,时年三十八岁。我二十四岁初度,以家里条件较好被派给进忠先生当跟班,主要职责是照顾好他的生活。从此便亦师亦长亦兄亦友一路走到今天,“与君别有相知分”,已阅二十二个寒暑,其间进忠先生奖我掖我扶我助我,自亦不必捏着指头数这一把罗卜籽。我虽不能苟同那句西谚,眼中毕竟要进入许多琐琐碎碎,有些事,事实上是既与“近侍”相关,也与“无英雄”相近,这里略记一二件。
进忠先生既来小邑,以识见新、口才好,办事果敢,雷厉风行,嫉恶如仇,摧枯拉朽而迅速政声雀起。过二年,党代会上,以高票体现了他的个人魅力。不料因此灾星伴生,祸事临头。有天晚上去看他,说到伤心处,五尺男儿黯然垂泪,此时风雨忽至,我的饱受委屈的进忠先生亦便放声与风雨同哭。窗外夜雨打在他手植的芭蕉上,打在夜幕沉沉笼罩的县城,打在曲曲折折的堵河,打在他倾注心血的上庸古国的群山和田野上……打得我从此悟出仕途即畏途,下了决心此生但有可能,便不涉险。
他任县长时,我仍在县委办,他的跟班得由政府办派了。人大会上的政府工作报告由老主任们写出来,他不满意,斥之为老八股,点名要我主笔重写。由此可以看出这个山西汉子何等耿介不通圆滑。我虽懂得世故,却也管不了别人将说什么、会怎么说。我们三二同行奋战三天三夜而后竣,常委讨论后我俩又修改一晚。他作报告时我坐在后边靠窗的地方,一边听他的报告,一边仔细听代表们手持报告的翻页声,那真像春风裹挟的春雨,一阵齐刷刷洒来,过一会儿,又一阵春雨齐刷刷洒去,实在惬意极了。当天的大会简报刊出了如潮好评。当晚参与写作数人小聚,各自口诵雁北“要饭调”、竹山“莲花落”数段。要知道本书《谢妈》等多篇文章中类似“太阳出来喜洋洋”那样的小唱段子,是有极深厚的生活垫了底的。如果查阅一下竹山县委入档的文案,有些文理兼备的“阎氏打油手批”在时过境迁的今天,拿出来入集这本《小城记石》,当会增色几许?
  然则这样说来似乎我因“主笔重写”已是得色洋溢了,这里必得再补赘一二。我在县委办工作,兼向郧阳地委每日传真发送全县信息,一天正伏案写信息稿件,进忠先生拎包出去又在桌旁止步,偏头看了看我的稿子,说,“我们总喜欢等因奉此的搞法,为什么不变一变写法呢?你看——”遂把稿子拿去修改了一番。他来竹山之前,我已被“荣选”县新闻工作者协会秘书长,新闻写作上自是有一点成绩的,经此一事,悟到在写作上应该篇篇出新,尤其不能懒怠因陈。有一阵子进忠先生兼湖北银矿建设指挥长,我与他常出入于茅塔深山野人沟。他知道我嗜书,有时索性免去我参加矿务会议之苦,让招待所服务员生上炭火,由得我在房间读书。因之我少了许多矿业知识,而获得许多读书愉悦。我从竹山到十堰再到武汉,从爱书到卖书再到从事出版,不论祸福,难辞其责的人甚伙,进忠先生也是应该负起他不可推卸的责任的。
再说本书最后附录的《生命大营救》即前文所说“3.3竹山大营救”,是进忠先生作为一线总指挥营救竹山采矿遇险五个农民的纪实报告。是根据在表彰大会上进忠先生口头报告整理的文稿。(事有凑巧,矿难发生地潘口乡,曾因一起石灰窑纠纷产生过干群矛盾,进忠先生在这里对乡干部们进行过生产关系必须适应生产力发展需要的教育。)当时,竹山县已营救了两天未果才报告市委的,市委火速委派时任十堰市安检局局长的进忠先生与其它领导负责施救。他这个一线总指挥的指挥所设在与农民遇险的同一个山洞里,他与死神面对面五天四夜,自己也多次遇险,和其它军民干群一起想尽千方百计,抢救出五条生命。其时有多位军政领导在洞外守侯,被救的农民一担架、一担架地出来,不知蓬头垢面的进忠先生最后一个出洞时,有没有一位颇具幽默感的领导走上前去,紧紧握住他的手,学着京剧《智取威虎山》少剑波的样子竖起大拇指,说一声:“进忠同志,英雄啊!”
这个报告说当时有记者问:“你在洞中这长时间,担任一线指挥,你出洞第一个想法是什么?”进忠先生说:“我想洗把脸”。这句话无意间成了一个象征和隐喻。这使我想起好莱坞电影《肖申克的救赎》,那个蒙冤被判终身监禁、在狱中受尽侮辱的银行家安迪,终于在一个深夜从五百米污秽肮脏的下水道爬行逃出监狱,第一件事,便是高昂着头,伸开双臂,挺起胸膛,任由倾盆暴雨猛烈冲刷他满身的污水。
进忠先生喜欢莳花弄草。初来竹山有一次在乡下调研,随行有一位农村出身华农毕业的老领导,指地上的花草问这个、那个何名。进忠先生答有一问说:“这是落地生根。”领导哂然一笑,说:“阎书记真是来得快,说不上来就随便起个名字,还起得这么好听!”进忠先生一下急了眼,连说:“真的!真的!它掉片叶子都能生根的,随便拔出来,胡乱甩出去,只要有土,过几天就能生根的。”他越说,那位领导越笑,腰都笑弯了,笑不成声,只好连连摇手。
这样的故事,古今俱多,不幸进忠先生自己演绎了一回。按照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的大法则,先生又可谓有幸,屡受挫折,总是落地根生,如今怡然头白,还拿出一部内容极其丰富的书来,虽然免不了又陷入“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的潜规则,仍是可喜可贺的。我在高兴之余,要了全部书稿来看,自承重新设计版式封面一应琐事,又因“故情欢喜开书后,旧事思量在眼前”,写这篇小文要求附骥书后,以纪念我与进忠先生荣辱与共的岁月。
               2007年7月30日




#日志日期:2007-7-29 星期日(Sunday) 晴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复制链接 举报

评论人:绿意的深海 评论日期:2007-8-1 15:25
好人发现好人。好人遭遇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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