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文(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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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有余力,则致以学文。”每月10日出刊。网刊平台:巴金文学馆(www.bjwxg.cn)。意见、建议或讨论:办法一,《学文》博客或巴金文学馆论坛发贴,办法二,请发邮件至 bjwxglt@yahoo.com.cn,欢迎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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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文》第四卷第五期(总第三十一期)
作者:白杨草 提交日期:2011-5-31 11:09:00 正常 | 分类: | 访问量:2826
  目录
  
  短篇小说专辑:
  王威廉:我的世界连通器
  苏羊:沿着铁路回故乡
  若昂•吉马朗埃斯•罗萨(巴西):河的第三条岸
  
  散文:
  大解:小神话大解
  
  
  
  
  
   我的世界连通器
  
   王威廉
  
  
  
  那天黄昏,我坐在庭院里看着天上几颗稀稀拉拉的星星,感慨着污染太严重了,我已经记不清璀璨星空的壮观景象了。这时,有人来敲我栅栏的铁门,那扇门一直上着锁,我很少从那里出去,因此,那门的响动着实吓了我一跳。我以为是什么野狗想要窜进来,这个小区里有不少流浪的猫狗,但是定睛一看,才发现那里站着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我赶紧走了过去,询问她有什么事情。这样的时刻在我的生活中太久违了,我很久都没有结识什么新朋友了,更别说异性朋友了。
  姑娘穿着粉红色的短袖衫,下面是条淡蓝色的牛仔裤,很休闲的打扮。她吐了吐舌头,捋了捋额前的头发,说:“不好意思,我的网球掉进你的院子里了,你能不能拿给我。”
  我说:“我刚才一直坐在这里,没有听到任何的动静啊。”说完我就后悔了,我觉得自己像个木讷的和尚。
  姑娘说:“就几分钟前,你帮我找找好吗,谢谢。”
  我点头说好,我打开了院子里的一盏灯,效果并不好,有阴影的地方更加黑暗了,我在有光的地方都找了一遍,没有找到,姑娘有些急了,她说:“你能让我进来下么,我们一起找找。”我这才意识到我把人家还关在外边呢,太不懂礼貌了。我赶紧找到钥匙,打开铁门,那铁门发出了难听的吱呀声,姑娘说:“你这门多久没开了,都生锈了。”我说:“反正从来没开过。”姑娘说:“你真是个深锁庭院的人啊。”这句话让我回味良久。她来到院子里,掏出手机,用手机屏幕的那团光在阴影区照射着,我们的头挨在一起,找了半天,还是没有找到。我说:“算了吧,别找了,进来坐坐。”我这话说出口,连自己也感到惊讶,我怎么敢邀请姑娘进房间呢,那里面可是乱得一塌糊涂啊,我一周才洗一次衣服,那些臭袜子和内裤都明目张胆地堆在沙发上呢。可惜话已出口,没法子了。
  姑娘跟着我走进了房间,她的眼睛四处打量着,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从容不迫,好像男人的房间就应该是这样的,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在屋内的灯下,我才第一次看清楚姑娘的长相,这是个挺漂亮的女孩子,不过右脸颊上有颗明显的黑痣,让人有种擦去它的冲动,仿佛那是一块污渍。我讨厌我的这种心理。她没觉察到我对她的观察,或说她并不在乎,她走到书架前,被我的藏书吸引了,她说:
  “我从没在人家里边看到过这么多的书。”
  “其实也没多少书,就几千册,跟真正的藏书者不能比。”
  我以为她接下来会问我都读过吗?我曾经常常会遭遇到这个问题,我痛恨这个问题,这样的问题只有不读书的人才会问的。姑娘幸亏没有问这个问题,她只是问我:
  “怎么同一家出版社的书收集了这么多,有些书也不见得怎么样。”
  她这句话正中我的要害,让我内心尴尬不已,我支吾说:“因为便宜的缘故吧。”
  姑娘说:“理解,可买可不买的书一旦太便宜了,就会诱惑着你去买,对吗?”
  我说:“对,是这样的。”
  她看了我一眼,说:“看来你还真是个特别爱书的人呢。”
  姑娘看着我的书,一路来到了卧室,坐在了我的床沿上,她说她从小就梦想就这么一间书房,一直没有实现,没想到在我这里发现了自己的梦想。我说那你平时没事的时候就可以过来啊,一起看看书,聊聊天什么的。姑娘答应了,说明天就得来,因为网球还没找到呢。她说她把网球用一段弹力绳拴在网球拍上,自己在家练习,她就住在傍边,和我这里隔了一条不宽的路而已,刚租下来的。我之前可能过于关注自我了,竟然没有发现这个新邻居。简单地说了些彼此情况之后,气氛有点儿冷,因为我对这次意料外的会晤完全没有准备。
  她突然问我:“你现在正在读什么书?”
  我说:“库切的《夏日》。”
  “讲什么的?”
  “讲一个传记作家调查研究已故著名作家库切的中年生活的,他认为,库切正是从中年开始,才迈入了真正的作家生涯。”
  “就是说,这个作家,库切,想象着自己死后别人怎么评价他?”
  “嗯,确切地说,是他赶在别人前面先评价自己吧。”
  姑娘笑了起来,话锋一转,问:“那你觉得中年是什么时段?”
  “我以前觉得是30岁到50岁,现在觉得是40岁到60岁。”
  “呵呵,你这么说,是因为你已经过了30岁了,对嘛?”
  “不对。不过快了。”
  “看来,你和那个作家很像,你也是赶在中年到来之前重新定义了自己。”
  我笑了,我得佩服姑娘的口才,已经很久没人陪我这样聊天了。我突然很想说说话,随便什么都好。可是姑娘却站起身来说:
  “挺晚了,我得回去了。”
  我挽留了一下,说:“要不然再坐会儿,咱们继续聊聊中年的问题?”
  “不了。”姑娘步伐轻巧地走到院子里,从栅栏门那一闪而过,“记得锁这个门,”她边走边说,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了。
  我独自在姑娘坐过的床沿上坐了五分钟,脑子里呆呆的,什么也没想。等到上床睡觉的时候,我已经完全忘记了还有个姑娘来过我这里。
  第二天很早,我刚睡醒,躺在床上听鸟叫的时候,就听到有人敲我的门。我睡眼惺忪的打开门,看到是昨晚的姑娘,我这才想起她说过她今天要来的。她朝气蓬勃的,穿一身紧绷绷的白色运动服,大腿和臀部像是气球表面那样有着光滑的弧度。我突然有了一种不自然的感觉,我似乎想逃避些什么,这样的焦虑让我不安。情急之下,我居然问:
  “这么早有什么事么?”
  姑娘说:“你忘啦?我来找网球。”
  对,找网球,我和她一起来到院子里,我们找了半天,还是没找到,她说:“算了吧,唉,再买一个就是了。你早上从来不运动的吗?”
  我说:“我不喜欢跑步什么的,最多就是踢踢腿,扩扩胸。”
  姑娘笑说:“你像个老人那样保养自己啊!那我们不跑步,我们就在你的院子里活动活动,对了,我跳健美操给你看,好么?”说完后,她走到院子的中间做起了准备动作,就像是与我熟识颇久的老友一般自然,让我暗自称奇。
  这个陌生的姑娘浑身散发着自由的热情,让我这个长期独居者有了自卑。跳健美操给我,我当然高兴了,这是做梦都梦不到的好事,不过那种要逃避的东西弄得我很不自在。原本我也想活动一下,做做广播体操什么的,但是我竟然像个老人一样深陷在庭院的那张椅子里,嘴里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姑娘在那里跳操,紧张而羞怯,像是一个初次去剧院的观众。
  很难说眼前的姑娘是身材非常好的那种,整个人看上去偏瘦了,让人不免怜惜,但是她的热情与自信让她把女人的气息扩张到了极致。她喘着气,脸蛋红扑扑的,时不时还对我抱歉地微笑一下,似乎在说她跳得不好,希望我包容一下。
  安静地坐在那里,我想放松一下自己的身体,将后背完全瘫在椅背上,这时,我突然感到下面硬了起来,我挺直了身体,这才意识到我一直在逃避的东西是什么,就是让下面变硬的那种东西。我发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想过这回事了,这是很奇怪的事情,我曾是个欲望很强的人,曾经为这事深深苦恼过,可现在怎么会遗忘了呢,就连手淫都忘记了。自从我活在此时此刻的世界,这样的修炼让我的意识完全投射到了外界,让我完全把精力集中在生存本身上面了,比如呼吸,比如色泽,比如温度等直接作用于身体表面的事物。这样说来,欲望是和时间有关的东西么?说不好,但情色却是和时间密切相关的,因为它需要积累。就像我现在,用目光中的无数指头抚摸着姑娘的身体,每抚摸一次,我都感到身体内部有种痒的东西在迅速增长,胸腔都遭到了一定程度的压迫,我变得气喘吁吁起来。
  我要躲开这股欲望,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我一直没有问这个最基本的问题。
  她暂时停下了运动,喘着气说:“我叫颜如水。”
  我笑了,说:“听过颜如玉还没听过颜如水的。”
  她说:“那有什么奇怪的,我妈妈怀孕的时候,她梦见自己喝下了我爸爸递给她的一杯水,女人为阴,为水,那时候她就已经知道肚子里怀的是个女胎。待到她临产的前夜,她又梦见自己生下了一个孩子,孩子哭闹不堪,我爸爸来抱时,居然变回了水,成了我爸爸胸前湿淋淋的一滩水渍。因此,我妈妈就给我起名如水。”
  “这也太神奇了,像是神话传说。”
  “我也这么觉得,我妈妈是个文艺女青年,写过先锋小说,八成是她瞎编的。”
  “极有可能。”
  “但女人就是水做的,我也不例外。”
  “当然,你温润如水。”
  “老是说水,我嗓子冒烟,快渴死了。”
  “哈哈,你也锻炼的差不多了,我们进房间喝水去,我这里还有好多吃的,我们一起吃早餐吧。”
  早餐很简陋,说是好多吃的,其实只有两个奶油面包,我分了一个给她,她咬了一口说怎么有点奇怪的味道,是不是坏了,我说不会吧,我昨天刚买的,她把面包举过来说,不信你尝尝。我看到面包上有个很大的月牙形,这个形状让我觉得幽默,但同时也觉得有点儿恶心,真的,毕竟是陌生人的齿印,但是,我的心里却有种相反的推力让我对准月牙咬了一大口,形成了一个更大的月牙,她笑了起来,那种感觉很亲切。我觉得我吃到的不是面包,而是某种情欲的想象,我和她之间很明显有了暧昧的感觉。不过,由于我单身过久,对于引诱这件事情变得笨拙,就在我吃下这口面包,有点儿不知所措的时候,她说:
  “你看你吃的满嘴都是,连鼻尖上都是。”
  我有些尴尬,手指笨拙地寻找着纸巾,她说别动,我以为她要来帮我擦,我就没动,没想到她俯身过来,用舌头把鼻尖上奶油舔掉了。绝对地出乎意料,我如果还木着不动,我还是个男人吗?我就动了,我抱住她,吻了起来,把奶油弄得她满脸都是,她笑了起来,声音很大。我把她抱在怀里,向卧室的方向挪了过去,然后我和她并排躺在床上,她的眼神朦胧,脸蛋潮红,让我想起贵妃醉酒,我一边吻她,一边把她紧绷绷的运动装给脱了下来。她没有反抗,她还主动帮了我一把,她的样子好像我们是交往多年的情人似的。我们做爱了。
  完了后,我抱着她,一个陌生的姑娘,有些迷茫起来,这一切发生的像是在梦中一般,可即使在梦中我也没有过这么激情的体验。她还闭着眼睛,喘着气,她的侧脸很美,线条明晰,像是素描出来的美人。忽然间,我开始担心起来,担心起今后的关系来,怎么发展,怎么相处,杂杂乱乱地想了好多。热情正在降温,她略微急促的气息声也平息下来了,她睁开眼睛,微笑着问我:
  “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是不是在梦里,还没睡醒。”
  “我昨晚就想这样了。”
  “不会吧?!真没想到。”我躺平了身体,笑了起来,的确非常出人意料。
  “我是不是太不含蓄了?”她转过身来,把头埋进我的颈窝里呵呵笑了起来。
  “坦率也是一种美德。”其实我心中并不确定我喜欢一个女性是“含蓄的”还是“坦率的”,或许这并在我审美的范围内。
  “你这样说的话,那我就对你坦率了,好不好?”
  “好,有什么就说什么吧,那样我们就省去了猜谜的麻烦了。”
  “嗯,我说了你或许会生气,但我不得不说,我不想骗你。其实,其实……我有男朋友的,不过他现在不在我身边,我们分开了大概有半年多了,很奇怪的是,我不是特别想念他,他这个人我总觉得很模糊,但是我特别想念他曾经带给我的快乐,包括身体的快乐,我是个特别不能忍受孤单的女人。我观察你挺久了,你专注而沉默的样子特别吸引我,我好几个晚上做梦都梦见你了,梦见和你有了很亲密的接触,然后鬼使神差的,网球掉到你这边来了。”
  我打断她说:“那网球是个想象中的东西吧?”
  她说:“不,真的,那是个真实的东西,但奇怪的是,真的找不到了,当然,你可以把它当做虚构的事物。……你不相信么?”
  我说:“我相信。”
  “那你会不高兴吗?”
  “我为什么会不高兴?”
  “因为我有男朋友了。”
  我认真想了想,我对她说:“其实你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太迅速了,我都没反应过来,你对我来说还是个抽象的女人,那么你的男朋友就更抽象了,我似乎现在没有任何的嫉妒或是别的感情,因为还来不及,像在梦里。”
  “那就好,或许我也是这么想的,让我们变成抽象的男女,我们会舒服很多。”
  抽象的男女,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但它作为一种特殊状态的描述又过于准确了,人类不仅能选择在不同的时态里生活,还能选择在不同的空间里生活,现实的、具体的、虚拟的、抽象的,真够神奇的。那我就同意她,选择抽象吧,眼前的她是一个抽象的女人,或许可以这样说,她既是她,又不是她,她可以是女性本身,也可以是某个女人。
  我沉溺在思绪里,忘记了说话,她轻声问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的,我明白。”我把她压在身下,吻了起来。
  我们又做了一次。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就用不着克制自己了。这次我放松了不少,伸手去抚摸她的乳头,可是她却阻止了我,就在我受挫之际,她翻身而起,把我压在了下面,她让我伸开手掌,我便伸开了手掌,像在乞求什么东西似的,她把身子低了下来,把乳头放在了我手掌上。我说这有什么不同,她说不同,完全不同。她扭动着身子,在我手掌上写了一个字,“你写的是什么?”“别说话。”我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果然是不同的。这种不同我还真的说不出来,运动不是相对的么,怎么在这里变成绝对的了。我想,或许是被动的状态让我变得敏感,让我成了触觉的收集器。
  我说:“被动真好。”
  她不说话,禁止我的任何主动行为,继续让我沉浸在被动的状态之中。这次我们折腾了很久,快感的浪潮让我对眼前的女人不禁怀疑了起来,这是真实的么?她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这是怎么回事?随后,我被她征服了,一头跌进了不真实的虚空当中,抱紧了她,忘记了她。
  我们躺在床上喘着气,我说:“你刚才写的什么字?”
  “我不会告诉你的。”
  “以后再写给我。”
  她笑了起来,说:“你不要太贪了。”五分钟后,她起身准备回去了,我说:“再留一会儿不行么,急什么。”
  她说:“还要赶着去上班呢,都迟到成什么样子了!”
  我这才记得还有上班这档子事情,懒洋洋的爬起身来,想到仓库真是一个可怕的地方。我在一家出版社上班,半年前,新调来的领导因为我和他同名同姓而很不爽我,将我调到仓库工作了。我真的不明白,他又不是古代的帝王,难道还讲究什么名讳么?这是我的错嘛?我改个名字行不行?可是,他连改名字的时间都不给我,就把我弄到仓库里去了,他还语重心长地对我说:
  “以后仓库那边肯定要独立成立一个科室的,你去了那边就是鹤立鸡群,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他语调中透露着为我贴心考虑的真诚,但在我听来,那是一个虚伪透顶的谎言。
  没办法,我就去了仓库,和老人、老鼠以及灰尘呆在一起。老人木讷,老鼠猖獗,我的到来倒成了一种不和谐的惊扰。好处倒也不是一点没有,书多,好多好多的书,像是砖头一样砌成了长城。多少年来卖不出去的书都积压在这里了,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霉味。爱书恰恰是我为数不多的兴趣,我在这里,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有时候还顺手牵羊,将喜欢的书提溜回家,反正也没人管我。这就是我的藏书为什么会遽然增多的原因,这也是为什么我的藏书大多都是来自于同一家出版社的原因。这点被敏锐的如水给发现了。
  “喂!你发什么呆呢?”
  我从自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说:“没什么,想了想工作上的事情。都怪你,说什么工作呢。”
  她呵呵笑了起来,说:“你以为我想啊,没办法,我今天迟到了,这个月的全勤奖泡汤了。”
  “没关系,我请你吃顿好吃的,安慰安慰你。”
  “好,别忘啦!”
  她穿戴整齐后,又走到我的书架前,她说:“我想从你这里带走两本书,算你送我的好么?”
  “为什么?”我有些犹疑。
  “今后我们每做一次爱,我就带走一本书,作为纪念,好不好?”她坦率地说。
  我惊讶地看着他,以为她在开玩笑,可她一脸的严肃认真,而且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与坚持。看她这样,尽管我不喜欢这种奇怪的交易,但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同意了。她很开心,像个小姑娘一样,满脸单纯的快乐。她站在书架前,没有怎么认真看,随便抽出了两本书带走了。
  从这天起,我的生活起了变化,她会经常过来,过来的时候我们必定做爱,她追求的仅仅是身体的欢乐吗?我也不能肯定,似是而非。就像有一次她明明例假来了,还非要过来,还非要那样子做,实在是触目惊心得很。“你为什么非要这样?”“我也不知道,我就想这样子,你别多想。”“疯子。”我叫她疯子,她也不生气,一笑了之。有时候,她也会叫我过去,去她的房间,虽然她也是一个人住,但我从没在她那里碰过她,每次在她那里我都是个规规矩矩的客人,因为她在自己的房间里是个极其郑重其事的主人。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会倒茶给我喝,她问我要不要留下吃顿饭,我居然还客气着说:“不麻烦了吧。”这时候我们笑了起来,我们客气得过头了,显得太假了,假的可笑。我提出要帮她一起做饭,洗洗菜都好,她说:
  “哪里有让客人做饭的,你坐着看电视去吧。”
  她既然把我当客人,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坐在沙发上,看到电视旁边的小书柜上摞着从我那里拿来的书。一本书代表一次性爱,那么多本书放在那里,让我觉得困惑,这么多次的重复,为什么还要去做。这个世界上,好像只有性爱能够在重复中超越重复。
  后来,我还是吃了她做的饭菜,不能说很好吃,但起码能感觉到她是尽力的。
  “假如,我说假如,我们生活在一起,天天吃我做的饭,你能习惯吗?”一次,她边盛饭给我边问,眼角隐藏着狡黠的笑意。
  “你会天天做饭么?我怎么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
  “是的,我承认,我不是贤妻良母,但我知道要管住一个男人,就要管住他的胃。”
  “还要管住他的下面。”我坦诚地说。
  “对这点我有信心。”
  “是吗?我不相信,我想验证一下。”那是我在她房间里唯一的一次挑逗。
  “快吃饭吧,菜都凉了呢。”她夹了一块鸡腿给我,我并不痛恨吃肉,但我痛恨这么大的一块肉,也不切开。我喜欢吃肉丁,让人的食肉属性降到最低。硕大的鸡腿油淋淋的,让我欲望全无。
  吃完饭,我回到了我的房间,她竟然像个小狗一样尾随过来,我说:“你不洗碗什么的?”
  她说:“洗什么碗呢,我想和你玩会儿。”
  “玩什么?”
  “你给我讲讲故事吧,就讲讲库切的《夏日》。”
  说心里话,我并不想和她有什么亲密的精神交流,我不想付出感情,就像她,但是她是女人,总是索取的太多。对于我和她这样的畸形关系,任何的情感交流都显得奢侈,我应该像那个作家奈保尔一样,需要的时候就去找妓女,这没什么不好,这不妨碍他成为诺贝尔文学奖的得主。对我这个小人物来说,起码可以避免情感的伤害。
  我说:“《夏日》里面有一个和你类似的女人,她为了报复老公的偷情,便和库切好上了,她和库切的关系很像你和我的关系,你应该看看。”
  “我和你是什么关系?”她给我出难题。
  我避而不答,我说:“你知道他们怎么分手的么?”
  “他们分手了?快告诉我怎么回事。”
  “有一次库切拿着舒伯特的唱片来找那女人,他对那女人说,他想听着舒伯特的音乐做爱,用舒伯特的节奏去行动,这样就可以体验到音乐当中暗藏的十九世纪的性感。你对此怎么看,我要是这样,你会生气么?”
  “你管我干什么,你继续说他们怎么样了。”
  “女人很生气,觉得自己变成了工具,而且还是次一级的工具,就仿佛音乐大师在干库切,而库切在干她,但库切所追求的却是什么十九世纪的性感受。这已经不是做爱,孤僻的库切把做爱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装置,书里就是这么说的,然后,女人勃然大怒,用一只漂亮的盘子砸向库切,盘子正中库切的脖子。他们就这样玩完了。”
  “这个女人真古怪,体验下十九世纪的性感受也没什么不好吧,她太在乎自我了。”
  我以为她会理解那个女人,起码把那件事当做一个笑话看也好,但她的想法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她居然对那个女人提出了批评,批评一个女人的自我,那不是女权主义者眼中来之不易的东西么,她的立场在哪里?或许,在她那里,就连她的身体已经完全沦落为她欲念的工具?这让我觉得悲哀。一个没有自我的女人,我可以这样评价她吗?
  “那我们下次也体验下十九世纪的性感受吧?”我略带嘲讽地说。
  “那算什么,下次我们听古琴,体验下九世纪的中国古典风韵,那时是晚唐吧?”
  她一脸认真,我被逗笑了,可我讨厌这样的时刻,她把我带出了孤独的国度,让我有种不断聊天的冲动。鲁迅先生说,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这句话让我无比共鸣。我要提防这种冲动,免得在她的世界中走得太深了。
  后来,她倒是真的在我们缠绵之际,放了舒伯特的音乐,好像是他的《小夜曲》,说实话,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同,我总是忘了我还在听音乐,要不然就是我忘了我还在与一个姑娘呆在一起,做着最隐秘的事情。至于十九世纪的性感受,我想和两百年后的今天不会有太大的不同。
  每做一次爱,她带走一本书,时间在流逝,我们的做爱在继续,我看到我的书架上开始出现了巨大的空洞,尽管我还购书,还从仓库找些不入流的书回来凑数,但也比不上书的外流速度了,这种感觉让我恐慌。我感到不止是书在流失,还有更多的东西离我而去,我想起宇宙中两个靠得太近的恒星之间,那个质量较小的恒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物质流被另一颗恒星所吸走。这是最让我困惑的地方,一个人的时候是孤独的,却也是自足的,但她的到来,为何带来了这样的波动?她的到来,不应该是满足了情欲的需求与想象么?那么失去的那些事物究竟是些什么呢?
  我在她的面前依然一副老样子,似乎没有任何的变化,但我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这样忍受多久。
  她那边的变化倒是显而易见的。她比以前更喜欢和我说话,但我不大愿意谈论我们自己,以及我们的过去,这样我们就不是抽象的男女了。她同意我的意见,但她继续缠着我,让我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比如小说和电影中的事与人都行。她说她自从上次听我说了库切的《夏日》之后,就对这个作家很有兴趣。我说你可以读读那本书,她摇头,不愿意读,她说:
  “你念给我吧。”
  念书是个好办法,可以避免深入的交流,又可以让两个人避免无言的尴尬。不过选择库切的那本《夏日》并不是什么好主意,它让我时时陷在尴尬当中。那或许是作家一生中最失意的一段时间,他从美国被迫返回南非,暂时没有像样的工作,却依然怀揣着一个作家梦。他和周围的现实格格不入,在对待生活和女人方面显得雄性激素特别匮乏。
  那本书让我读了好久,真正意义上的读,朗读,我觉得自己的普通话正在接近播音员的水准。她倒是舒服,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但我停下来的时候,她就会说:“继续,继续,谢谢!”我只得继续了。有一天,读到书中一个女人对库切的嘲笑,嘲笑库切在生活中的无能,她第一次插话说:
  “我觉得你和库切有点儿像,你们文人是不是都这样?”
  “我怎么是文人了?”
  “你有那么多藏书。”
  “我就是喜欢看书,著书立说的想法倒是没有。”
  “那你也是文人。”
  “什么叫文人,外国有文人吗?”
  “哪里都有文人,不搞文字的人中间也有文人。”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人?”
  “嗯,我想,是对日常生活有些障碍的人吧。”
  “那你呢?”
  “每个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有,那种和生活无法和解的东西。”
  “你讨厌这种障碍吗?”我问她。
  “讨厌,”她说,“但是好像没有这种障碍的人,我也不喜欢,他们好像不大真实,或说太现实了。”
  “真实和现实有什么不同吗?”
  “一个是内心,一个是外界吧?”
  “你喜欢为内心而活?”
  “你不喜欢?”
  我笑了起来,我说:“我喜欢抽象地活着。”
  她也笑了起来,说:“其实抽象地活着是最理想的状态,要不是人必须要在现实里面摸爬滚打,我愿意一直这么活着。”
  她的话打动了我,我抱紧了她,很久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的拥抱着。我感到心里面有块地方在融化。
  这或许是我和她交流最深的一次,她用了一个词:障碍,我想她是非常准确的,我的确能感觉到那种障碍,我的一些朋友身上也有那样的障碍,这样的人怀旧,也重情,每次喝酒都会变得没有节制。那是梦想消失后遗留下来的伤疤么?还是什么也不是,就是一种失败的表示?我没有问过她,我想她也搞不清楚,不过有一点我是很清楚的:我身上的障碍要比她的大多了,这种障碍也是我和她之间的障碍之一。她对此肯定是心知肚明的。
  自从这次深入交流之后,她来我这里的次数开始逐渐减少了。不知道她是厌倦了,还是感到我们之间的丝线越来越紧了,这两种相反的情况却会有同样的表现:那就是逃避。我半开玩笑地问她:“最近很忙啊?”她说:“是的,最近很忙,不像你,总是很悠闲。”我猜测过她的工作,或许是企业白领,或许是政府公务员,这两者差别是蛮大的,可我忍不住那样去想,谁让她上班那么积极呢,她也说过,那是被迫的积极。被迫的,还要积极,那是什么单位?我在和她聊天的时候绕着弯子去试探过几次,都是徒劳无功。这点上我比她差远了,她居然嗅出了我身上的文人气息,对我来说,那可不是什么高贵的东西,那就是一股回荡在图书仓库里的积压书的没落气息。这种气息让我在面对她的时候,裹足不前,没有任何的进攻动力,我只是试图把关系稳定在一开始的位置上。
  紧紧的拽住她,和她一起生活?这样的冲动不是没有过,尤其是做爱之前,但是等到激情过后,我似乎满是担心,我和她能有什么样的生活呢,我没有信心。但,问题是,难道我现在就没有和她生活在一起么?我们是浮在半空中的吗?还有一个模式化的生活么?这些问题时时折磨着我。我变成了一个问题丛生的人,问题像是沼泽地的气泡一样从心底不断升起,可我不能解决其中的任何一个,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浮出水面,然后在阳光下遽然破裂,变幻出短暂而微小的彩虹。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活力充沛,她的步伐不再轻快,大清早她也赖着不起来,我很久没见她早上锻炼身体了。我知道,她有话想对我说,她心事重重的样子让我担忧,但我不会首先去挑明。
  一天晚上,她来找我,好几天没见她了,我很高兴。不过,我们躺在一起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这些话干巴巴的,像是灰尘一样干燥,落进嘴里都涩涩的,让我们都没了搂抱在一起的欲望。后来,夜越来越深了,要在以往,她一定会回去的,她从不在我这里过夜,可是那天她说她好困,不想回去,就在这里睡了,“行不行?”她略带撒娇地问我,晃动着我的身子。我不知道这次的过夜会给大家带来什么预想不到的变化,尤其是早上睁开眼睛看到她,会让我爱上她,还是憎恶她呢?对她的爱和憎恶于我都是不能接受的东西,两个抽象的人之间即便有爱也是抽象的爱吧?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爱?还是爱吗?但我更不希望憎恶她,她是和我同床共枕的女人……我思绪太多,显得有些犹豫,尽管很短暂,但她似乎已经捕捉到那种犹豫了,她是个很敏感的人,她随即说:“随便说说的了,等会我就回去了。”
  我语气和缓地说:“你住下来也没有关系的。”
  她没吭声,不理会我的补救。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觉得我和我男友的关系越来越淡了,每次通电话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你有什么好建议?”
  “聊聊每天的生活,还有你们的过去,怎么会没有话说呢?”她第一次对我提及他们的关系,我小心翼翼地回应着。
  “他总是很累,每天干的事情也都差不多,过去的事情翻来覆去说下去,也快成香口胶了。”
  “那我也不知道了。”
  “你也是男人,你帮我想想啊,你们男人都喜欢听什么?”
  “你觉得我喜欢听什么?”
  “你?我真的不知道,我觉得好像和你说什么,你都喜欢听的。”
  “我就是这么一个呆瓜嘛?!你说什么我都爱听?告诉你,你今天说的这些我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你和你男友关系不好了,关我什么事,还来找我出谋划策,是我的错吗?”
  我发火了,我很少这样,我也弄不清自己的火气从何而来。她气得满脸通红,喊道:“难道不是你的错吗?你就一点儿责任也没有?”
  责任,她和我谈及责任。我不想就此发表任何看法。我说:“我不想和你吵。”
  “是你先吵的!”她恶狠狠地说。
  她在我身边又躺了一会儿,我没有说话,然后她穿上衣服准备回去了,我坐起身来,感到有点儿抱歉,含糊其辞地说:“回去啦?”她嗯了一声,向外走去,我提醒她说:“你忘拿书了。”
  她说:“今天我们又没干什么,没书可拿。”
  我想幽默一下,说:“那我们干点什么你再走吧?”
  她没回应这个幽默,认真地说:“下次吧。”
  那晚我很久才睡着,我和她居然吵架了,两个抽象的人居然也会吵架,太奇怪了。只能说,我们还不够抽象,我们还是血肉之躯,我们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很明显,事情停在一个地方静止不动是不可能的,总会有变化,有发展,即使方向是错乱的,难以把握的,事情也会找到自己的命运。我违背了客观规律,结果让事情跃出了控制,我觉得,自己正在成为这件事情的俘虏。
  那天吵架后,我们好几天没见面。我忍着没去找她,我感到精神上的疲惫,以往一个人的时候多么充实,我开始怀念起没人惊扰的安静而自足的日子。那时候,我和世界的关系是平衡的,我就像是平静的湖水,可是如水的出现,让一切都改变了,我没有对她敞开过心扉,我自始至终控制着自己,但还是有一种东西被她牵扯到了。
  我们有好几天没碰面,僵持着,我好几次想去找她,都忍住了。一周后的一个下午,我下班回家,在回小区的路上碰见了她,她站在绿色的灌木丛旁边,用手撕扯着树叶。她看见我,一脸惊喜,像是没发生过什么事似的,亲切地说:“这么巧,下班啦?”我下班比她早,所以这样的碰见应该不是什么偶然,但是却又具备偶然的形式。她是个聪明的姑娘。
  “嗯,去我那坐坐吧。”我主动邀请她。
  我们并排走着,像一对情侣,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行走在光天化日之下。这样的感觉挺好,每天能这样和她一起散散步,散步的时候说些轻松的话题,那该多好。这样的情景诱惑着我。上次吵架的事,没有人再提,我们聊了聊别的,我说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被略萨拿到了。她问我略萨是谁,是个怎么样的作家。我开玩笑说:
  “他是个比库切更善于写性的作家,比较适合你看。”
  她笑了起来,说:“那我真得看看。”
  我的心情愉悦了很多,她能笑,我们的氛围变得融洽了。或许,经过上次的小风波,我们的关系会有某种进展了。
  回到房间里,我抱住她,当她重新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居然比她离开时更想念她。能感觉到,她也是,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压抑着太多的情绪。天气好热,我和她的皮肤碰在一起,黏糊糊的,我提议我们一起洗澡,她拒绝了,她说:“你千万别误会,我没和任何男人共浴过,我真的不习惯,我想给自己留点什么。”我理解,她就是这样的,对自己保留的空间太大,以至于随时都可以从这个世界中逃跑,躲在自己的空间里偏安一隅。于是我先去洗了,我动作很快,五分钟搞定,然后躺在床上等她。她洗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身上还裹着浴巾。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然后由我打开了浴巾,脸色却毫无羞赧之色。她洗澡的时候在干些什么,不禁令人好奇万分,甚至有种偷窥的念头。
  我们在床上云雨过后,我抱着她的肩膀,沉浸在死亡样的黑暗中。她也喘着气,好像很累的样子。没有任何预兆,她突然对我说:
  “我要走了。”
  “急什么,才几点,一会儿我们一起吃饭。”我笑了起来,她那么气喘吁吁的,还急着回去,笑死人了。
  “我是说,我要搬走了。”
  这句话让脑海中那股慵懒的黑暗炸开了,我翻身而起,难以置信的望着她,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哀伤与坦诚。她没有骗我,她是说真的。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没想到,这一天终于来临了,令人猝不及防。我抬头看,书柜里已经空了一大半了。我坐在床上,脑海里思绪纷飞,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我想了半天,还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但此时此刻,我必须要说点什么才行,我只好收敛了笑容,低声说:
  “那你走吧。”
  没想到的是,她竟然哭了起来,真的,她哭了,这是我没有想到的。我以为她在我这里寻找的只是身体的慰藉,正如我时时提醒自己的那样。但她哭了,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好像我对我和她的关系判断出了故障似的。
  她用手捂着眼睛,眼泪从指缝渗了出来,她说:“我好像有些离不开你了。”
  我把自己的忧虑放到一边去,安慰她说:“你在我这里找到的,你男朋友到时候都会给你的。”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她喊道:“不一样的!我承认我以前说谎了,你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倾向于你这边。”
  “倾向是什么意思,是爱吗?”
  “我不知道,”她停顿了一下,说:“或许是的。”
  她这么说我突然感到了一阵寂寞,我看了看空荡荡的书架,就像看了看自己的心情一般,是的,心里的某些类似书的东西,也差不多快被她拿了大半了,我该怎么办?需不需要冒一次险?我鼓足了勇气,说出了一句让我后悔莫及的话:
  “要是这样的话,你留下来吧,别走了。”
  这句话让我把心里所剩不多的书一起交了出去,底牌没有了,我有些坐不住了。我靠在冰凉的墙上,望着她,她不看我,眼皮耷拉着,泪水从那里静静流下。
  她说:“我不是没考虑过,但是我不能,我得走。”
  “为什么?”我感到自己坐在天平的一端,而另一端的砝码突然消失了。眩晕。
  “为什么?非要问为什么吗,那好,我这么跟你说,因为我不想当包法利夫人,隔三岔五溜出家门,偷偷去会情人,然后放纵上一整天,觉得那就是世上的极乐。”
  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这样的说法令人感到恶心,我们之间的美好原来只是这样的东西,一种无节制的放纵。我狠了狠心,说:“你已经是包法利夫人了。”
  “是的,在你面前是的,永远都会是可怜的包法利夫人,所以我不会留下的,我要回到包法利身边去。”
  她的话让我有些气急败坏,我克制着自己,不想吵架。但是我能理解她的意思,她的感受。包法利夫人,一个叫爱玛的小妇人,聚集了万千女性的欲望与现实。读书不多的她偏偏记得了这个人物,而她们之间的确是相似的,尤其是行为上,这是没法否认的。不过,假如她非要把自己和包法利夫人捆绑在一起,那我算什么呢,是罗道耳弗还是赖昂?两个小丑。但我从某种意义上说,难道不是他们中的一员么?或许我有我自己的原则,但我没有给予她更多的情感,因为我不具备更多的情感。甚至,我都不能给她一些虚假却夸张的激情,就像爱玛所追求到的,尽管那么庸俗,为我所不齿,但爱玛毕竟觉得自己是玩命地爱过了;而对如水来说,和我的抽象关系,也只是标准的出轨吧。这让我非常沮丧,也格外生她的气,我喘了口气,稍微平静了下来,我调侃地说:
  “对,你应该回去,”我故意笑了笑,说,“然后,你再一次又一次地回来。那样,会更有感觉。”
  她气得浑身发抖,她的声音都变得嘶哑了,她说:
  “好,那你就等着吧。”
  她不再开口,穿好衣服准备离开,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我知道她也是。还说什么呢?既然这是注定的结果,多一句话只会多一次痛,那不妨让伤口就那么敞开着,血自然会流尽的。
  到这样的时刻了,她临走还不忘拿这次的书,这次我们做了一次。她站在书架前,仔细挑了一本书,这是她唯一一次挑选书,我本来不知道她会选什么书,但遗憾的是,我还是看到了,就是库切的《夏日》,这本书带给我们不少的乐趣。这本书的作者可以想象他死后的世界,她也可以想象我和她某种关系终结后的世界。
  她走了,我们没再说一句话。她走到门外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看到我在看她,又迅速把头转正,急匆匆地走了,书里拎着那本书,像是个逃学的大学生。
  我们不知道彼此的职业与电话号码,我们之前的联系是前现代的,用句笑话说,我们的联系基本靠吼,我们的交通基本靠走,是那种不借助任何技术的原始方式。这样很安全,尤其对她来说,永远也不用担心和男朋友做爱的时候,接到我不合时宜的电话。
  她走的当天晚上我就失眠了,突然之间,我就变成了活在过去中的人。过去有多疯狂,现在就有多失落。我的生活被彻底搅乱了,她把我的生活变成了波澜万丈的潮水,可这潮水汹汹,却没有方向。我试着起身独自坐在庭院里,但马上想起她在我面前跳健美操的样子,我想用意志力压制记忆,可是此起彼伏,就像是打田鼠的游戏,她不停地从另外的地方冒出来,让我措手不及。我赶紧站起身来,跑到了屋外去,我一直走,走到了小区的游泳池边才放松下来。颜如水,如水,如水,我喊她的名字,她就像她母亲梦中的水一样,成了我胸前的一团水渍,我没有哭,可是眼泪一直在流,泪水掉在我灰白色的短袖衫胸前形成水渍,这是我心中的如水变的。我把手伸到池水里去,好像那水也是如水变的,我摸到了她的另一种形态。我趴在那里,洗了一把脸,就像把头埋进了如水的怀里。水渗进了我的嘴里,我竟然忘记了脏污,舔了舔嘴唇,我记起了如水的味道。她对我是一个抽象的人吗?我现在怎么记得的都是无数个具体的细节?她对我来说恰恰是太不抽象了,太具体了,具体到了琐碎的地步。我有点儿懊恼,但我不想后悔。
  我每天早上洗脸照镜子,看到黑眼圈让我像个抑郁的熊猫。幸运的是,仓库的光线总是很暗淡,没有同事看到我的变化,他们身处暮年,在他们眼里我是一个未老先衰的家伙。是的,这里的一切都是老气横秋的,仿佛时间都拥挤在这里,走不动了。但奇怪的是,如水的离去让我觉得仓库也变得陌生了,像是第一天来这里上班似的,很不适应。人心塌陷了,就连一成不变的仓库也使劲展现出自身的荒废。
  夏日和如水一起逝去了,秋天来了,秋雨绵绵,但气温还是很高,所谓的秋老虎吧,尤其是下雨前的闷热让我难受,像被闷在塑料雨衣里边一样。我打开客厅的立柜空调,可是没有动静,或许是坏了吧,没办法,我只好打开了卧室的窗体空调。我基本没用过这东西,它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像是拖拉机头似的。这是以前房主留下的老掉牙的玩意儿,我本想扔掉的,但一直嫌麻烦,因为这个玩意儿要是被扔掉了,墙上就会平白无故多出来一个大窟窿,我还得找人把这个洞给填上。反正睡不着,那种老式机车样的轰鸣声反而像是一条忠实的狗,可以坚定不移地陪着我。那种一成不变的声音让我陷入了迷糊当中,还做了一些支离破碎的梦,好像还梦到如水了,但我们没做爱,也没说话,就那么站在一起,相顾无言。梦中的我在心底对她默默说:如水,我是不是应该和好好聊聊,抛除那些所谓的什么禁忌,向你的世界真挚地探索一番,包括你的过去,你的童年,你的初恋,你现在的男友,对了,他是干什么的?他爱你吗?最重要的是,你爱他吗?我怕触及你的过去,可是现在你却已经成了新的过去。假如一切都要逝去,我们当初的交往是不是显得太拘谨了,从而失去了存在下去的必要?……
  大约是凌晨时分,我突然被一股浓烟呛醒了,哪里失火了?我赶紧打开灯,原来是空调烧掉了,黑色的浓烟从冷气口源源不断地吹进来。我赶紧拔断电源线,提了一桶水泼了上去。我跑到院子里,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我这才感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那不止是被浓烟呛的。大半夜的,我一个人这么狼狈,没有人笑话我,也没有人同情我,我是个孤独的人,孤独的人是可耻的。我进房间,把烂空调拆了下来,从那洞里吹来凉爽风,舒服极了。我躺在床上,望着那洞口,洞口把外面的幽光传送进来,让我好像能望到很远的地方,能抵达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如水和她的男朋友正搂在一起熟睡呢吧?我并不嫉妒,能想到她也在这个世界上的某处,而且能够被我感知到,我踏实了很多。这么想着,过了一会儿,我竟然睡着了,很久没这么熟睡了,就连梦都像是掉进了黑油漆里边,彻底被遮盖了。
  第二天起床,我感到精神好了许多,早餐都多吃了一个鸡蛋。不过到了晚上,我又失眠了,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里憋闷难当,前尘往事历历浮现,像顽石压胸,喘不过气来,我叹口气,无意中又向那洞口望去,洞口安静地敞开在那里,通过它我居然还看到了几颗星星。我看着星星,想着自己在宇宙中的渺小,想着自己只不过是一粒尘埃样的东西,这样想着,想着,竟然也平静了不少,睡着了。这个洞口的确有种神秘的魔力,像是世界连通器一般,只要我看着它,外面大千世界的气息便会扑面而来,好像我并没有被封闭在一个偏僻的角落,还是和世界紧密相连的。我感激那个洞口。
  一个星期过去了,那洞口让我夜夜平静入眠。我感到内心的伤痛正在逐渐恢复,想起如水的时候,也能保持平和了。
  更神奇的是,那洞口赠予我的并不局限于夜晚。每天清晨的时候,我能在洞口的光线中看到灰尘的缓慢舞蹈,知道世界上还有另一种时间,在那种时间里,蚂蚁要度过漫长的一生,就连蜉蝣也有余暇享受了生命的全过程。我沉迷于那样的时间。我陡然间发现日子变慢了好多,但并不是度日如年,而是感到时间不像以前那样跳过我,而是紧紧贴着我,从我身边荡漾着缓缓流走。我的生活起了变化,很多时候,我早早就从仓库跑回家,然后搬张椅子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光一点点地暗淡下去,看着周围的事物变得比夜空更加黑暗,而天空成了夜晚最为明亮的部分。这个世界远比我们印象中的神奇。在那样的时刻我才缓缓起身,去厨房为自己弄点儿吃的。我吃的很简单,面条,鸡蛋,番茄,以及一些水果。这样的生活比较不合常理,但是我却享受到了难以言喻的宁静。以前的很多时候,我要么活在过去的某些时刻,深陷在回忆中不能自拔,被已经逝去的开心事与痛苦事左右心情;要么我活在未来的焦虑之中,无数遍地用想象力规划着未来的生活,我应该怎么发展,怎么攒钱,怎么获得更高的社会地位。在过去和未来之间,今天缺席了。只有现在,我才意识到了,我要在完全的意义上活在现在。这样说起来有些古怪,但事实就是这样的,而且我坚信,这个世上活在此时此刻的人并不多,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他们发明了时间,精准到了亿万分之一秒的时间刻度,但是他们并不真的遵循时间,他们在上帝眼中估计只是一群迷惘在时空中的云雾般的梦游者吧,眼前的世界他们视而不见,直到多年以后,眼前的世界或许才在模糊的记忆中灵光乍现。我是坐在黄昏的庭院里想到这些的,这些想法让我回归到了时间本身,我跟着时间的步伐同行。天亮的时候我的世界就是亮的,天黑的时候我的世界就是黑的,好像我是一株草,太阳也运转在我的小宇宙里边。我逐渐变得无欲无求,和庭院中的那些花草生长在一起,只要有阳光、空气与养料,我就可以满足地活着。这种生命的富足感让我不论是呆在灰暗的仓库里,还是孤独的房间里,我都甘之如饴。
  从此,那个洞就一直敞在那里,奇怪的是,没有任何蚊虫从那里钻进来。以前我只要打开窗户,蚊子便会大举进犯,让我浑身瘙痒难耐。可是,那个洞就不会,它开在窗户的侧上方,只有风从那里进出,像是房间的鼻孔。当然,下雨的时候,那里也会飞进来一些水珠,落在墙上、桌上,然后再溅起来,形成细密的雨雾,落在我的皮肤上,凉凉的,很舒服。我想,那一定是如水想我了,她来看我了。她应该还会重读那本《夏日》的吧?她会想象出我现在的生活吗?依靠一个洞口活着?她一定会哈哈大笑起来的。
  我想念如水,但我和她再也没有联系。
  
  
  
  
     
                               载《大家》2011年第1期
             沿着铁路回故乡
  
                     苏羊
                      
                    1
  
   他垂头丧气地坐在路旁的台阶上,无数双鞋在他眼前穿梭。不用抬头,他就能够猜出这些鞋主人的脸,风尘仆仆,神情恍惚而疲惫。总的说来,他不失一个冷静的男人,时常能站在局势之外冷眼旁观,这样的冷静有时令他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在他眼前所有进行的一切,都是虚幻、不真实的,仿若噩梦般杂乱无章:人来人往的大马路;此起彼伏的汽车喇叭声;刺眼的玻璃幕墙;音像店里传出的歇斯底里的情歌……这些声音和景象混合在一起,都难以驱逐驻扎在他身上一股阴森森的寒冷。
   他继续坐在那儿犹疑不决地想,如果自己站起来,是朝东走还是朝西走。这是一个大问题。他想着,痴痴地看着那些从他眼前掠过的鞋,低声数起来:一、二、三……临近中午,他意外地看到了一双赤脚,那脚面布满了紫色的划痕,不知道是被锐器刮的,还是沾上了什么脏东西。他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来,发现面前站着一个乞丐,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探到他眼皮底下。他“唉”了两声以后嗫嚅道:“我还得跟你要饭呢!”那乞丐听了,并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继续一动不动地伸手站在他的面前。半晌,见他没有一点要掏钱的意思,才用鄙夷的眼神瞥了他两眼,挪动赤脚走了。他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托着腮,又“唉”了两声。他说的倒是实情,现在,在他上衣右边的口袋里,还有三十九块钱,这是他所有的家当。在这个城市呆了两年多,他没有攒下一分钱,倒是把原来在家里带出来的积蓄花得一干二净。更倒霉的是,今天早上,他被供职的单位辞退了。
  一个卖地图的老头子走过来,弓着背,微张着嘴,眼睛直视前方,右手不停地抖动着一本地图,然而并不叫卖。在这个车站附近住了差不多两年,每次上下班,他都能碰到这个买地图的老头子。老头子一年四季总是穿着一件蓝色的薄外套,冬天也不例外。若是天气实在太冷,他就在外面罩一件破烂的军大衣。偶尔他会上老头子那儿买一份地图,尽管他已经在这个城市呆了将近两年,并不需要地图。但更多的时候,他凑过去和老头子说话,只不过是在跟他套近乎,试图打听更多有关地图买卖之中的收益,以便有朝一日自己也去尝试卖地图。有一回,一个路人听见他对老头子说:“嗯,我看这个地图生意挺好的,成本少,利润也不错。”老头子闷声不吭地听着,在嗓子眼里“哼”了一声。不过,他没有听见。
  照世俗的说法,他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然而,这两年来,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他却一直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他所干的工作都是让那些“高贵”的城里人不屑一顾、嗤之以鼻的。不过有意思的是,每一份工作锻炼了他一种特质:贴发小广告,使他学会了如何在监管人员到来之前顺利地溜之大吉;上门推销卫生纸,练就了他的厚脸皮;把销售广告插在居民的门缝里令他在很多警备森严的小区里如入无人之境……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前段时间,一个老乡风闻他种种本领后,特意找过来,希望他能够加入“盗贼帮”,助伟大的“偷盗事业”一臂之力。他婉言相拒。原因倒是很简单:再穷再苦也不能沦为小偷。他认为,一个人总得保持自己的气节,否则,也就不能称其为人。他的这些道理时常受到老乡们的嘲讽。他倒是挺镇定,有条不紊地按照自己的人生规则做事情。尽管这规则并没有帮上他多少忙,还常常让他在这个城市里四处碰壁。偶尔他也会灰心,但总的说来,还算不错,至少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
  耳边突然传来巨大的“嗡嗡”声。他抬起头,吓了一跳,眼前有无数的人,密密匝匝,像筷子一样插满了半条马路,他们朝着一个方向张望着,蠢蠢欲动,焦虑不安。他这才想起原来已经是下班时分,昨天,他还是他们当中的一员。从前他从来没有觉得这番景象有多可怕,而今天,当他远离人群看人群的时候,他感到心惊肉跳,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拍打着他的心脏。“太可怕了,这么多人!”他记起自己小时候见过的蝗灾。他觉得眼前这片乌鸦鸦的人和可怕的蝗虫没什么区别,他们迟早会把整个城市乃至整个地球吞噬掉。
  他舒展了一下身子,准备离开。可他刚刚站起来就又跌了回去,坐得时间太久,两条腿都发麻了,一用力,脚心疼得厉害,好像那儿有几千万根刺一起扎进了他的肉里。这种体验时常有,他没有慌张,重新坐到台阶上,拿手捶了捶大腿,几分钟后,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掉了。一个年轻的男子从他后头擦过来,狠狠地撞了他胳膊一下。他站住脚,朝男子的背影张望了一会,看着他钻进人群,消失不见了。
  他租住的平房离这儿不远,穿过一条过街天桥和一个胡同就到了。他没有急着回家,四处游逛了一番,数数汽车,看看行人,把脸贴在玻璃上看灯火通明的艳丽的橱窗,那些橱窗布置得都很滑稽,一些包和鞋被精心地扔在各处,一个个假人表情严肃地看着他。他对它们笑笑,点点头,走了过去。这样,他穿过了一条又一条街。在一个车站,他花一块钱爬上一辆公交车,咣当咣当坐到终点,然后又花一块钱咣当咣当地坐回来,尽管这使他一下子花掉了两块钱,可他并没有心疼,他喜欢挤在人群中的感觉,这令他倍感温暖。他喜欢公交车里的味道,在那儿,陌生人的体味、香水、大蒜味、玉米棒子和烤地瓜散发出的热乎乎的香甜味混合在一起,像生活一样真实。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不觉得自己活在梦境里。来回折腾到将近十一点,他下了车,慢吞吞地往家走。
  这会儿他已经走到了胡同口。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胡同漆黑阴森,只有中段那儿亮着一盏微弱的灯,灯光看上去蜡黄蜡黄的,好像肝癌晚期患者的脸,只够照亮路中间一个掀了盖的污水井。胡同很长,因此,站在胡同口朝里张望时,根本就感觉不到灯的存在。他却是不怕的,好歹这段路已经走了将近两年。再说了,一个大男人身无分文,有什么好怕的呢?但是那个时候,他显然隐约预感到了什么。他对这种预感很恼火,认为失业让自己变得敏感。他甩甩头,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琢磨,是继续留在这个城市呢,还是干脆回老家。如果是继续留在这儿,明天就得重新去找工作;如果是回家,那明天也得动身,没有路费没关系,大不了走回去。去年春节,他在报上看到一个哈尔滨人因为没钱坐火车,沿着铁轨一路走了回去。他认为自己也能做到。他想象着自己在黑夜里摸黑前进,铁轨在一边发出银色的冷冷的光芒,如果远远地听到火车鸣笛,他就迅速跑到一边,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等待火车过去。他还想象着自己穿过荒凉的原野、像梦一样漆黑的隧道、寂静的村落、蛙鸣声此起彼伏的农田。他被这份忽然来到的想象弄得激动起来,忍不住在胡同里蹦跳着走起路,清脆的脚步声“啪啪”地打到胡同两边高高的围墙上,反弹回来,划过他的脸庞。为了抑制自己的激动心情,他拼命地咳嗽起来。现在他已经接近胡同出口,他把那盏奄奄一息的微弱的路灯甩在了身后。他重新置身黑暗中。然而,想象激励着他,让他误以为自己眼前光芒万丈。一个阴影扑了过来,在他喊叫之前,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他的舌头不小心碰上了对方的掌心,一股又咸又涩的感觉顿时沾在他的舌尖。阴影用故意压低了的沙哑的声音急促地对他说:“把你的钱拿出来!”他扭着脖子,挣扎着,“呜呜”地叫着,没有搭理阴影,他想起自己上衣口袋里的三十多块钱,一阵心酸。“刷”的一声,阴影见他没有行动,就亮出了一把尖刀喊道:“快点!”他看见了刀,心紧缩了一下,艰难地伸出一只手,把上衣口袋里的钱掏了出来。阴影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钱,扔掉他,往胡同里跑。他吓得浑身哆嗦,两条腿软得跟棉花似的,别说是跑,连走路都困难,趴在地上大口地吸气。那抢劫犯跑进胡同,就着那盏路灯微弱的光看见手里的一把钱只有三十来块,气不打一处,听见身后那人发出的细碎的动静,便返身跑过来,一把扯住想要站起来继续走路的他,朝他肚子捅了好几刀。他惊魂未定地看着陌生男人的脸,觉得他的眼睛像两盏灯泡一样明灭闪烁,他直愣愣地瞅着这两颗眼珠子,他看见,在黑暗的正中央,一个小人正沿着铁轨一路狂奔。他感到自己肚子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汩汩地往外冒。他没有叫喊,他已经顾不上了,他刚刚直起来的身子又软绵绵地朝水泥地面扑过去。
  “明天!”就在脑袋“砰”的一声撞到地面的那一刻,他模模糊糊地想,“明天,沿着铁路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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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然而,这六十多年的光阴里,他越活越觉得自己像个异乡人。他那个熟悉的家乡模糊了、消散了、不复存在了。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种感觉。每天,当他站在车站里,在人群中,抖动着地图,这种感觉像幽灵一样从四面八方朝他压来,它来得如此强烈,以至于使他常常觉得自己置身于一个杂乱无章的梦境里。他神情恍惚地看着眼前走动的人、停靠和即将启程的公交车,听着卖报人的叫卖声、汽车的刹车声和喇叭声,他常常自问:“我这是在哪里?我将到哪里去?”就像年轻的时候,一旦迷路,他就会这样问着,掏出随身携带的地图一丝不苟地查找方向,找到出路(可现在,他已经没有一张准确的地图可以依靠,也没有一个出路可找)。他酷爱地图(这恐怕也是他为什么要在这个车站卖地图的原因之一),在他那个破旧的床头柜里,至今仍收藏着这个城市无数个版本的地图。他常常翻看它们,他总是无法识别地图上这个城市的共同之处,他看着这一张地图和那一张地图,觉得它们是完全不相干的两个城市。心血来潮时,他也会在那些地图上找找自己小时候走过的路和去过的地方,可是,任他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那些路和地方不是被高楼大厦替代,就是变成了另一条路和另一个地方,或者干脆消失不见了,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还有的时候,在地图上,他明明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可凑过去细看时,却发现自己刚刚看到的不过是一个厕所,或者是一个火葬场和垃圾场。三番五次,这样的事情把他弄得颓废而沮丧,并令他感觉自己接下来的岁月漫长又难捱。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腾出一只手,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烟,叼在嘴角,继续抖动手中的地图。他从不叫卖。语言对他来说,早就可有可无,他宁愿像个哑巴一样过日子。他想起自己从前也有过健谈而又快乐的生活,便愈发面无表情。那个时候,他刚刚新婚,有着一个贤惠结实的老婆,他常常整夜不睡觉,抱着她嘟嘟囔囔地说话,而她呢,则像个傻姑,只会吃吃地笑。然而,这样快乐的日子短暂得像一片云:老婆给他生下两个孩子后,有一天到院子里提水,脚下一滑,后脑勺着地摔在那儿,再也没有醒来过。当他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国营屠宰场冲洗一把满是血污的尖刀,他是那儿的打杂工,他忘了扔掉那把尖刀,握着它,夺门而出,一路朝家的方向狂奔,眼尖的路人看见了他手中滴血的尖刀,叫喊着四处逃窜。他气喘吁吁地跑进家门,直到看见她直挺挺躺在床上,手中的尖刀才咣当一声掉到地上。他蹲在那儿抱头痛哭起来,他想不明白,昨天夜里还温软可人的身体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冰冷的石块。那时候还允许土葬,邻居们纷纷走过来,劝说了他几句,就帮忙着把她抬进一个土褐色的棺材。他想站起来阻止邻居们这么干,可浑身软得一点劲都没有。在日后相当一段时间里,他恨死了那几个把她抬进棺材的邻居,他拒绝跟他们说话,并常常站在自己的窗前,恶狠狠地盯着他们看,企图在他们那儿看到她的魂灵。只是,奇怪的是,这些年来,他从来没有梦见过她。有一次他模模糊糊觉得自己梦见了她,醒来时,才想起自己刚才梦见的只是一堆灰烬而已。
  他一直住在那间用石棉瓦和空心水泥砖搭成的棚房里,他早年的邻居们早已搬离这个地方,住进了高楼大厦。早些年,棚房的外墙就被涂上了一个大大的“拆”字(他每次从底下经过都心惊肉跳),然而,不知什么原因,凶神恶煞般的推土机迟迟未来。不过,这件事情足以使他整天提心吊胆,他知道,推土机总有一天会来,把他的过去连同这片茅坑一样的棚房推得一干二净。从前两个孩子和他一起生活,长大后,他们都有了自己的主意,嫌他没本事,嫌他窝囊,在屠宰场洗了一辈子的尖刀,一份家业都没有置下。因此,他们成家后就迫不及待地搬离了这间棚房,起初还偶尔回来看看,扔几张人民币,后来就不大回来了,他们心照不宣地假装遗忘了自己的父亲,尽量避免路过这个地方。可怜的老人为了糊口便在离家最近的车站卖起了地图。
  他有时候感到孤单,倒不是因为他一个人过,他早已习惯了这种一个人的日子,他觉得这样挺自在的。他之所以孤单,是因为在自己的故乡居然找不到一点故乡的感觉。最近他常常梦见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有时候是一片模糊的阴影,有时候是一个长发的白衣女子,有时候只是一个人跪着的背影,他把这些统统都看成了死亡的征兆,他觉得自己来日不多了。他想,落叶总是要归根,而他的根到底会在哪里呢?从前,卖地图时他从来不看人的脸,现在他总会下意识地去看那些路人的脸,仿佛从他们的脸上能够找到故乡的蛛丝马迹来。不过,事情说来也奇怪,有那么两次,他觉得真的在陌生人脸上看见了魂牵梦萦的故乡。当然,这种感觉毫无根据,他把它归咎于幻觉,最终予以否定。
  死去多年的记忆突然回来了。这段时间以来,尽管从表面看,老人和往日没什么区别,每天依旧像一截朽木一样站在车站,抖动手中的地图,脸上的神情也同从前一样呆滞、木讷、心灰意冷,仿佛下半身已经埋进土里。但谁也不会想到,他的内心却正经受着巨大的变化,关于过去的回忆像飓风一样掠过他心的海洋。某一天午后,老人突然想起小时候到过的一个种着桂花的院落、放学时经过的一个堆满石块的拐角、一只养过后来丢失的小狗、一只夹在书页中准备送给同桌的蝴蝶标本……记忆羼杂着桂花陈年的香味,奇迹般地回到了他的脑海。老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记忆吓着了,愈发地恍惚起来,走起路来摇摇晃晃,额头整日发着烧,眼睛也更加混沌不清,好几次都把五块当成了五毛找给上他那儿买地图的路人,所幸好心的路人提醒了他。
  一个深夜,老人趴在一九七六年出版的一张老地图上,寻找自己刚刚回忆起的那个院落和那条小巷,听见胡同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叫喊。一开始老人并没有听清楚他在喊什么,还以为是某个人因为心头苦闷或者疾病而发出痛苦的哀号。老人晃晃脑袋,艰难地从地图上爬起来,准备熄灯就寝。老人居住的这一带,现在是流浪汉、乞丐以及其他来历不明的外乡人聚集扎堆的地方,深夜的喊叫在这儿极其频繁和常见。然而,当老人躺在黑暗中连续翻了几个身后,他又听见了那个男人的叫喊,不过,这回那喊叫声不是从胡同里传来的,倒好像是有人趴在他耳边大声嚷嚷:“明天,沿着铁路回故乡。”老人的心头一振,默念着这句话,迷迷糊糊中,睡了过去。
  
   3
  在远郊一个荒凉如旷野的站台,他开始了这场不情愿的远行。一辆列车正停靠在那儿,神情疲惫的人们从迷迷糊糊的睡梦中惊醒,朝着漆黑的窗外四下张望,刺眼的灯光将他们的脸照得如同烟雾一样虚幻。他好奇地看着那些贴在窗玻璃上五官模糊的脸,感到他们跟幽魂毫无两样。
  自从在一个胡同用刀捅死那个男人以后,一个声音便日夜跟随着他:“沿着铁路回故乡!沿着铁路回故乡!”他被这个单调而枯燥的声音搞得无比厌烦。他试过用各种方式甩掉它,却始终没能成功。一个凌晨,他从一个公园归来,正高兴地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那个声音,它却从他的头顶冒了出来,冷不丁地对他说:“沿着铁路回故乡。”他差不多要疯掉了。他开始做梦,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声音四处飘荡。有一回,他梦见这个声音坐在路边的一条石凳上,无比冷静地看着他,开口说道:“沿着铁路回故乡吧!我累了!”他挣扎着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全身都在冒冷汗。起初,他以为那个声音是幻觉,但后来,他就否定了这种想法。他开始逐渐明白,这个声音是那个被杀男人的灵魂。他记起自己的老祖母曾经对他说过,有人死后会马上投胎;有人死后变成了别的生物;有人则沉默寡言地在人世间飘荡,迟迟不肯到阴间报到;而这个男人死后,却变成了一种声音。这个声音只会在杀他的人耳边反反复复说:“沿着铁路回故乡!沿着铁路回故乡!”
  从小在乡村长大听惯了鬼故事的他倒没有害怕,但感到疲惫,这个男人死后已经没有白天黑夜的概念,肉身的消失使它变得虚无,发丛、耳孔的凹道、双眼皮的皱褶、眼角的缝隙都成了它的藏身之处,当它感到郁闷、心情沉重或者想家的时候,就跳出来,在他的耳边哀声说道:“带我回家吧!”他对此无可奈何,一边学会容忍声音的存在,一边去做更多的事情企图取悦这个灵魂,他频繁地盗窃、抢劫、和自己的女老乡做爱,延长每一次作案和做爱的时间,尽量让它们变得花样百出,像某些电视连续剧那样充满着引人入胜的低级趣味。然而,这一切根本没有起到多少作用,那个灵魂很快就对他的想法了如指掌,认为他所做的一切都在它的掌握之中。因此,这一切便变得毫无意义。他在走投无路的时候,终于很不情愿地踏上了漫漫长路。他不知道那个灵魂的家在哪里,他听得见那个声音,却无法和它对话,只能凭着直觉,朝它的家走去。当然,路标的角色还是由那个虚幻的灵魂扮演:当他走得对时,灵魂就露出欣慰的微笑;当他拐错了地方,灵魂就变得痛苦不堪、神情落寞。刚开始时,他有所抵触,希望一切能遵照自己的想法行事,后来,他就完全听从了灵魂的指示。
  在最初的行走中,他饶有兴趣地通过铁路两边的建筑物以及涂抹在建筑物上斗大的电话号码分辨沿途经过的是什么城市。但很快地,他的眼睛因为疲劳而变得模糊。他的全部心思转移到了脚下。城市对他来说已经变得微不足道。只有当他感觉到饥饿时,他才会拐到城里,随便找个小店买些东西填肚子。长时间的行走,让他忘了抢劫。他像个优秀而正派的市民一样,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钱来交到别人手中,再从别人的手中拿取自己所需要的。他发现,这样做并不费什么劲。话虽如此,他还是为自己的职业感到骄傲。在他看来,这个世界人人都是抢劫犯,无论潜在还是现行的。他认为自己和那些人的区别在于:他抢的是一些实在的东西,比如钱、物、生命。那些人则抢别人的爱情、快乐、尊严或者别的一些什么。他承认自己做得不对,但有些人,做了抢劫犯却还不自觉。由此,他感到自己比那些人略高一等。他一边走一边反思自己。
  这个时候,灵魂也感到疲惫,尽管它不需要花力气走路,可是对家乡越来越强烈的思念和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压得它发不出声来。它听着这个陌生男人气喘吁吁的走路声,心里涌起一种深深的忧伤。每向前走一步,它就觉得自己离家乡远一步,虽然他们明明朝着家乡的方向前进。它隐约觉得自己把故乡丢了,它很想大哭一场,但失去的肉身让它无法流泪痛哭。它哀声叹气地跟着他行走,走得对不对,早已无所谓了。有时候那个杀了它的人会停下来,用疑虑的眼神征求它的意见,它总是点头。它在心里(如果它有心的话)对他说:“走吧走吧,只要向前走。”
  后来(他们都忘了具体的时间),他们听见一个声音从遥远的身后传来,啪哒啪哒,好像是从天上传来的回音。刚听到这声音时,他还以为是警察在追捕他,心里一阵紧张。但很快地,他就镇定下来,因为他听见那声音始终不紧不慢,不像在办什么急事,倒好像一个人迈着步子晃晃悠悠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决定等待那个声音,灵魂以牵强的笑容表示同意。他站住脚朝着铁轨痛快地撒了一泡长长的尿。灵魂咽了一口气,转过身去,它感到一阵强烈的痛苦和嫉妒,当它成为一个虚体,也便同时意味着丧失吃喝拉撒的功能。第一次,它觉得自己在怨恨这个杀了它的人,它甚至还想走上前去,死死地掐住他的小便器,让他也试试撒不了尿的感觉。可它很快想起自己现在只是一个虚无的灵魂。它叹了一口气。
   那声音终于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回过头,朝来时路张望,看见一块石头正在黑暗中缓慢地挪动,灰蒙蒙的天空垂直地朝它压下来,不时有一闪一闪红色的灯从它背后掠过,那是夜航飞机的探照灯。他内心突然涌起一阵荒凉的感觉,他甩甩头,更为仔细地观察那块活动的石块。直到它的轮廓完全显现时,他才发现,那石头原是一个弯着腰走路的人。他看看正蹲在路边一株小草上神情茫然的灵魂,此刻,它也目不转睛地看着来人,表情却渐渐开朗起来,它看见了那个总在十里店车站卖地图的老人。
  
   4
  这段回家的路他们已经走了四天三夜,他们的脚步时而踩在不规整的石块上,时而踩在路边的杂草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赶着路。每当远远地听到火车的鸣笛声,他们就迅速跑开,趴在离铁路线两米远的地方,安静地等待列车“咣当咣当”地急驶而过,以免被它经过时卷起的旋风刮伤。但即便这样小心翼翼,这两个人也早已伤痕累累、面目全非:脸上、手背、胳膊上,凡是一切裸露在外面的肌肤都不知被什么东西刮出一道道血痕;头发变成了一堆杂乱的烂铜锈铁,可以筑一个错综复杂的燕子巢;身上的衣服碎成了长条的片片,在潮湿的寒风中四下飘舞;脚上的鞋子也开了好几个口,露出半个大拇指。困乏、疲倦深深地将他们攫住。从后头看上去,他们就好像两片扁扁的黑雾悬浮在离路面十公分的地方。不过,奇怪的是,经过这几天的行走,他们的心反而变得无比地坚定起来,在他们看来,“灵魂”已经成了他们的故乡,只要它在,故乡就在。他们遵照它的指示,一路向前,如果脚底下有水洼,他们就“扑通”一声跳过去(不知什么原因,那个卖地图的老人身子骨变得越来越轻巧);如果碰上隧道,他们就站在那儿等待一辆列车开过,然后隔着一段距离走进隧道,这样既能借着微弱的光穿越隧道,也能避免被从身后驶来的列车刮伤。挺过某一个极限后,他们突然感到了行走的快乐。他们差不多快遗忘了此行的目的,一心一意地走起路来。
  但灵魂却变得越来越焦虑不安。虽然,它的虚无保护了它,使它在长时间的行走中毫发未损,可是,它时刻担忧他们这一行人迷失方向,离故乡越来越远。说实在话,有时候,就连它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走才能找到故乡,虽然它一直宣称沿着铁路线一直往前,就能抵达故乡。它被自己的感觉困扰着,整日里朝四周张望,企图发现铁路的另一条分岔。
  这会儿,它正歇息在一截枯木上,自从它成为灵魂,它就觉得自己变成了一股轻烟或者一只没有身体的小鸟。这种感觉很奇怪,但千真万确。它记起自己生前曾经和人讨论过灵魂的重量,一个医生还为此做过极为复杂的实验,检测出人的灵魂平均重量为21克。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它嘟哝了一声。它认为自己现在连0.01克的重量也没有。它仔细地回忆起自己脱离肉体的那一刻,觉得不仅是自己,就连整个世界,刹那之间也失去了重量,一切都像氢气球一样飘了起来。它低下头看去,才发现自己生活了二十来年的世界,不过是一个悬空的深渊而已。这真叫它感到害怕,也让它产生了那种强烈的想要回到故乡的欲望。
  它听见抢劫犯和卖地图的老人被风吹得四处摇摆的呼噜声。他们正仰卧在路边的草丛中安稳地睡觉。它朝他们那边看了两眼,很快把眼睛转向了别处。它看见一些同它一样的虚体在半空中飘来荡去,有的倒挂在远处的树枝上盯着它,脸上露出一副嘲讽的表情;有的飘过来,懒懒地和它打着招呼;更多的虚体则对它视而不见。它们像人类一样形形色色,忙忙碌碌。它原本想问问它们都在干些什么,但它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就像它活着时觉得自己跟周围的人格格不入时一样,现在,它同样觉得自己跟这些虚体有着质的区别。至于这区别到底在哪里,它倒没有细想过。有一次,它同一个即将和它擦肩而过的灵魂随便聊了几句,那个灵魂听说它正在和那两个人一起回故乡时,认为这件事情实在太不可思议、太可笑了。它有些不高兴,便问那个灵魂是不是已经有了自己的故乡。那个灵魂一听,哈哈大笑起来,丢下一句“和人类一样,我们从来就没有什么故乡。”随后就飘远了。这句话使它感到沮丧而又颓废,它后悔自己不该跟这些什么都不懂的灵魂交谈。
  偶尔,它也认为自己现在所做的努力毫无意义,它知道,“故乡”是不存在的、无中生有的,它连自己的一半都比不上——灵魂还有前生来世可以寻找和回忆,而“故乡”,什么都没有,除了旁人强加给它的想象。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出寻找“故乡”的念头。这些年,不管它是作为一个人还是作为一个灵魂存在,它始终觉得自己处于一种飘泊和不安之中,也正是这种漂泊和不安致使它的周围和身体深处有一股看不见、触摸不到的躁动。这躁动常常迫使它发疯。它想,或许就是这种躁动使它义无反顾地走上了寻找故乡的漫漫旅程。
  抢劫犯和卖地图的老人同时在草丛中翻了一个身,半人多高的杂草摇晃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们睡得很香甜,老人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抢劫犯则不停地咂巴着嘴唇,在他的左嘴角,不知什么时候挂上了一道闪闪发亮的涎水。两束惨淡的灯光拖着一列火车从天边急驰而来,巨大的鸣笛声并没有吵醒这两个沉睡中的人。他们确实困得厉害。灵魂又一次朝他们看了看,忍不住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它为此感到高兴,这是它成为虚体后,第一次有了睡觉的欲望,它突然对自己回到故乡生出了无限的信心。它这样想着,忍不住激动起来,飘到半空,像蜜蜂一样跳了一场八字舞,然后重新回到了那截枯木上,踮着那双早已不存在的脚,在黑暗中,听着抢劫犯和老人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渐渐地,它也睡着了。
  

              河的第三条岸
                [巴西]若昂•吉马朗埃斯•罗萨
  父亲是一个尽职、本分、坦白的人。据我认识的几个可以信赖的人说,他从小就这样。在我的印象中,他并不比谁更愉快或更烦恼。也许只是更沉默寡言一些。是母亲,而不是父亲,在掌管着我们家,她天天都责备我们——姐姐、哥哥和我。
  但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父亲竟自己去订购了一条船。
  他对船要求很严格:小船要用含羞草木特制,牢固得可在水上漂二三十年,大小要恰好供一个人使用。母亲唠叨不停,牢骚满腹,丈夫突然间是想去做渔夫或猎人吗?父亲什么也没说。离开我们家不到一英里,有一条大河流经,水流平静,又宽又深,一眼望不到对岸。
  我总忘不了小船送来的那天。父亲并没有显出高兴或别的什么神情,他只是像往常一样戴上帽子,对我们说了声再见,没带食物,也没拿别的什么东西。我原以为母亲会大吵大闹,但她没有。脸色苍白,紧咬着嘴唇,从头到尾她只说过一句话:“如果你出去,就呆在外面,永远别回来。”
  父亲没有吭声,他温柔地看着我,示意我跟他一起出去。我怕母亲发怒,但又实在想跟着父亲。我们一起向河边走去了。我强烈地感到无畏和兴奋。“爸爸,你会带我上船吗?”
  他只是看着我,为我祝福,然后做了个手势,要我回去。我假装照他的意思做了,但当他转过身去,我伏在灌木丛后,偷偷地观察他。父亲上了船,划远了。船的影子像一条鳄鱼,静静地从水上划过。
  父亲没有回来,其实他哪儿也没去。他就在那条河里划来划去,漂去漂来。每个人都吓坏了。从未发生过,也不可能发生的事现在却发生了。亲戚、 朋友和邻居议论纷纷。
  母亲觉得羞辱,她几乎什么都不讲,尽力保持着镇静。结果几乎每个人都认为(虽然没有人说出来过)我父亲疯了。也有人猜想父亲是在兑现曾 向上帝或者圣徒许过的诺言, 或者,他可能得了一种可怕的疾病,也许是麻风病,为了家庭才出走,同时又渴望离家人近一些。
  河上经过的行人和住在两岸附近的居民说,无论白天黑夜都没见父亲踏上陆地一步。他像一条弃船,孤独地漫无目的地在河上漂浮。母亲和别的亲戚们一致以为他藏在船上的食物很快就会吃光,那时他就会离开大河,到别的地方去(这样至少可以少丢一点脸),或者会感到后悔而回到家中。
  他们可是大错特错了!父亲有一个秘密的补给来源:我。我每天偷了食物带给他。他离开家的头一夜,全家人在河滩上燃起黄火,对天祈祷,朝他呼喊。我感觉到深深的痛苦,想为他多做点什么。第二天,我带着一块玉米饼、一串香蕉和一些红糖来到河边,焦躁不安地等了很久,很久。终于,我看见了那条小船,远远的,孤独的几乎察觉不到地漂浮着。父亲坐在船板上。他看见了我却不向我划过来,也没做任何手势。我把食物远远地拿给他看,然后放在堤岸的一个小石穴里(动物找不到,雨水和露水也湿不了),从此以后,我天天这样。后来我惊异地发现,母亲知道我所做的一切,而且总是把食物放在我轻易就能偷到的地方。她怀有许多不曾流露的情感。
  母亲叫来她的兄弟,帮助做农活和买卖。还请来学校的教师给我们上课,因为我们已经耽误了很多时光了。有一天,应母亲的请求,一个牧师穿上法 衣来到河滩,想驱走附在父亲身上的魔鬼。他对父亲大喊大叫,说他有责任停止这种不敬神的顽固行为。还有一次,母亲叫来两个士兵,想吓吓父亲,但一切都没有 用。父亲从远处漂流而过,有时远得几乎看不见。他从不答理任何人,也没有人能靠近他。当新闻记者突然发起袭击,想给他拍照时,父亲就把小船划进沼泽地里去,他对地形了如指掌,而别人进去就迷路。在他这个方圆好几英   我们不得不去习惯父亲在河水上漂浮这个念头。但事实上却不能,我们从来没有习惯过。我觉得我是唯一多少懂得父亲想要什么和不想要什么的人。 我完全不能理解的是他怎么能够忍受那种困苦:白天黑夜,风中雨里,酷暑严寒,却只有一顶旧帽和单薄的衣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生命在废弃和空寂中流逝, 他却一点都不在意。从不踏上泥土、草地、小岛或河岸一步。毫无疑问,他有时也把船系在一个隐蔽的地方,也许小岛的顶端,稍微睡一会。从没生过火,甚至没有 划燃过一根火柴,他没有一丝光亮。仅仅拿走我放在石穴里的一点点食物——对我来说。那是不足维生的。他的身体怎么样?不停地摇桨要消耗他多少精力?每到河水泛滥时,裹在激流中那许多危险的东西——树枝、动物尸体等等——会不会突然撞坏他的小船?他又怎么能幸免于  他从不跟人说话。我们也从不谈论他,只在脑子里默默地想。我们从不能不想他。如果有片刻似乎没想他,那也只是暂时,而且马上又会意识到他可怕的处境而从中惊醒。
  姐姐结婚了,母亲不想举办结婚宴会——那会是一件悲哀的事,因为我们每吃到精美可口的东西,就会想起父亲来。就像在风雨交加的寒夜,我们睡 在温暖舒适的床上就会想起父亲还在河上,孤零零的,没有庇护,只有一双手和一只瓢在尽力舀出小船里的积水。时不时有人说我越长越像我的父亲。但是我知道现在父亲的头发胡须肯定又长又乱,手指甲也一定很长了。我在脑海里描出他的模样来:瘦削,虚弱,黝黑,一头蓬乱的头发,几乎是赤身裸体——尽管我偶尔也给他留下几件衣服。
  看起来他一点也不关心我们,但我还是爱他,尊敬他,无论什么时候,有人因我做了一些好事而夸我,我总是说:“是爸爸教我这样做的。”
  这不是确切的事实,但这是那种真诚的谎言。我说过,父亲似乎一点也不关心我们。但他为什么留在附近?为什么他既不顺流而下,也不逆流而上,到他看不见我们,我们也看不见他的地方去?只有他知道。
  姐姐生了一个男孩。她坚持要让父亲看看外孙。那天天气好极了,我们全家来到河边。姐姐穿着白色的新婚纱裙,高高地举起婴儿,姐夫为他们撑着伞。我们呼喊,等待。但父亲始终没有出现。姐姐哭了,我们都哭了,大家彼此携扶着。
   姐姐和丈夫一起远远地搬走了,哥哥也到城里去了。时代在不知不觉中变迁。母亲最后也走了,她老了,和女儿一起生活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留了 下来。我从未考虑过结婚。我留下来独自面对一生中的困境。父亲,孤独地在河上漂游的父亲需要我。我知道他需要我,尽管他从未告诉过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固执地问过别人,他们都告诉我:听说父亲曾向造船的人解释过。但是现在这个人已经死了,再没有人知道或记得一点什么。每当大雨持续不断时,就会冒出一些闲言来:说是父亲像诺亚一样聪慧,预见到一场新的大洪水,所以造了这条船。我隐隐约约地听见别人这样说。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因这件事责备父亲。
  我的头发渐渐地灰白了。
  只有一件事让我很难过:我有什么不对?我到底有什么罪过?父亲的出走,却把我也扯了进去。大河,总是不间断地更新自己。大河总是这样。我渐渐因年老而心瘁力竭,生命踌躇不前。同时爱讲到疾病和焦虑的袭击,患了风湿病。他呢?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他肯定遭受了更可怕的伤痛,他太老了。终有一天,他会精疲力竭,只好让小船翻掉,或者听任河水把小船冲走,直到船内积水过多而沉入滚滚不停的潜流之中。这件事沉沉地压在我心上,他在河上漂泊,我被永远地剥夺了宁静。我因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而感到罪过,痛苦是我心里裂开的一道伤口。也许我会知道——如果事情不同。我开始猜想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别想了!难道我疯了?不,在我们家里,这么多年来从没提到这个词。没有人说别人疯了,因为没有人疯,或者每个人都可能疯了。我所做的一切就是跑到岸边,挥舞手帕,也许这样他会更容易看见我。我完全是强迫自己这样的,我等待着,等待着。终于,他在远处出现了,那儿,就在那儿,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船的后部。我朝他喊了好几次。我庄重地指天发誓,尽可能大声喊出我急切想说的话:
  “爸爸,你在河上浮游得太久了,你老了……回来吧,你不是非这样继续下去不可……回来吧,我会代替你。就在现在,如果你愿意的话。无论何时,我会踏上你的船,顶上你的位置。”
  说话的时候,我的心跳更厉害了。
  他听见了,站了起来,挥动船桨向我划过来。他接受了我的提议。我突然浑身颤栗起来。因为他举起他的手臂向我挥舞——这么多年来这是第一次。我不能……我害怕极了,毛发直竖,发疯地跑开了,逃掉了。因为他像是另外一个世界来的人。我一边跑一边祈求宽恕,祈求,祈求。
  极度恐惧带来一种冰冷的感觉,我病倒了。从此以后,没有人再看见过他,听说过他。从此我还是一个男人吗?我不该这样,我本该沉默。但明白这一点又太迟了。我不得不在内心广漠无际的荒原中生活下去。我恐怕活不长了。当我死的时候,我要别人把我装在一只小船里.顺流而下,在河上迷失,沉入河底……河……
  
  
  
  
                小神话大解
                      大解



真丝衣服
    
  前天,我老婆洗衣服时,不小心把一件真丝衣服也放在洗衣机里洗了,没有想到,洗完后衣服缩水严重,竟然缩成一团,再也不能穿了。有人给出一个办法,说是找到线头,能把丝线抽出来。老婆试了试,还真行,真的从这个皱巴巴的衣服里抽出了丝。她决定把这些丝线缠起来,留作他用。由于当时没有找到可用
    的东西,她就把丝线缠在了自己的身上。我回到家一看,她已经把自己织在了一个大蚕茧里。等我剪开蚕茧的时候,她已经变得又白又胖,身体略微透明。有人说,幸亏你发现得早,否则她将变成一只蚕。老婆对此却不以为然,她缠绕丝线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在织毛衣。
    
  通车仪式
  我家门口的高架桥通车那天,市里举行了隆重的仪式。市长演讲过后,音乐响起,红绸被剪断,礼花喷向空中,几辆事先备好的车辆缓缓驶上高架桥。
  就在这时,出乎人们预料的事情发生了。桥上出现了一群麻雀,它们排着整齐的方阵,从桥上大踏步地迎面走了过来,把仪式车辆拦住了。一只领头的麻雀走在前头,要求见市长。市长下了车,问这是怎么回事,鸟说:“#%@*&⊙∮№△∵√♂§㊣£¢”,市长听不懂鸟语,不知它们说的是什么。估计是要求改善自然环境,净化空气之类。
  让市长想不到的是,鸟们还递交了请愿书,上面写的是:“祝贺大桥通车,我们前来歌唱。”市长答应了它们的要求。之后,这些麻雀排好整齐的队伍,齐声歌唱。歌唱几分钟后,它们齐刷刷地转过身,齐步走。麻雀们引领着这些车辆,在桥上行驶。由于麻雀们步子太小,车辆又不敢超过去,只好跟在后面,整个过桥仪式超出计划三个多小时。
  在当天晚上的电视新闻里,我看见那只领头的老麻雀,正是住在我家楼顶隔热层里的那只,它经常站在我家窗外的空调机上举行独唱音乐会。让我想不到的是,它居然有那么多的朋友,其方阵之大,足有一千只。
    

月亮
    
  我把玩过的玉璧即使再光润,也不如月亮。但以我的身高和能力,不可能摸到月亮,即使摸到了也不能用手攥住。我的手只能抚摸山脉,却也无力把山脉推动或者拍醒。
  有时我不信这一套,在夜晚偷偷打造梯子,企图去往天空。被航天局发现并制止以后,我气得三年不写月亮,也不吃月饼。也不上山顶。我怕我到了山顶以后控制不住自己,一手抓住月亮,把它装在裤兜里。我将因抢劫罪而获刑。
  后来我想出一个办法,我以放牧的名义,把一群鸭子赶到月亮上去,这样既合法又合情理。可是那些不争气的东西,嘎嘎地叫着,宁可奔向烤鸭店也不去往天空。它们太懒了。这有点像我那些死去的老乡,宁可睡在坟堆里,也不接受天堂的邀请。
  说来我还是聪明,我只用一张宣纸就解决了这个问题。我在纸上画出了一座高山,在山顶上站着一个人,这个人一伸手就摸到了月亮,只是轻轻一拧,月亮就像熟透的苹果掉了下来。可是让我想不到的是,这个画中人居然不听我的话,径直走到山下,把月亮放进河里,我用箩筐和鱼钩,甚至使用渔网,也没能把它打捞上来。后来我一看,月亮已经变成了两个,一个在水里,另一个又回到了天空。
  有些事情确实让人费解,比如月亮,它是如何变成两个的,我查遍了资料,也没有弄懂。
    
   月光灯
    
  尽管中国将每年的3月15日设立为消费者维权日,但消费者上当的事还是经常发生。比如前些日子,我从市场上买来两个日光灯,回到家安装后,发现这两个日光灯发出的光跟月光一样。我一想,月光就月光吧,反正点灯的时间都是在晚上,家里能有月光,倒也添了许多情趣。可是,让我想不到的是,这两个月光灯的亮度随着时间而变化,变化的周期跟月亮出现的时间一致。也就是说,出月牙的时候,灯也变成了月牙,只亮一个边角;到了月圆的时候,灯的亮度达到最大。有了这样两盏灯,我就能通过光度直接推断今天是农历几号,而不用看日历了。我把这些情况反映给销售商场,商场反映给厂家,没想到,厂家借机行事,把这种型号的日光灯改名为月光灯,推向市场,而且一炮打响,销售旺盛。为此,月光灯具厂还给我颁发了一个奖项,奖品是:真正的月亮。颁奖时,厂长指着天上的月亮动情地说:大解先生,这个月亮的所有权,今天就属于你了。


  天空狙击手
  有一个人用自制的一把手枪对着夜空射击,结果把一颗星星给击落了。这件事正好被一位业余天文爱好者观测到了,他当即向国际空间组织作了报告。国际空间组织通过流星落下的方位,查到了射击者的所在地,并通过子弹的口径找到了那把手枪。事实俱在,射击者供认不讳。
  后来,国际空间组织聘请这个击落星星的人为特殊狙击手,其任务是随时准备对近地小行星进行射击,以便在小行星撞击地球以前把它击碎,减少对地球生命的危害。可是这样的事件几千万年才有可能出现一次,而这个狙击手只能活几十年,几乎没有显示射击本领的机会。于是,这个狙击手只好自任教练,培养下一代狙击手,一代一代传下去,等待小行星出现。据说他所培养出来的年轻一代狙击手射击能力已经非常了得,可以达到指哪儿打哪儿的程度。
  出于好奇,我尝试着比画了几次,我也可以达到指哪儿打哪儿的程度。但由于中国不允许私人藏有枪支,我比画的时候,只是把右手的手指弯成了手枪的形状。你可不要小看这些手指头,我儿子小的时候跟我玩耍,就用这样的方法把我击毙,倒在床上无数次。


  我的天
    
  世界性的经济萧条出现以后,房地产业受到重创,许多房子无法卖出。于是,一家房地产集团的老总亲自出马,摇着拨浪鼓走街串巷吆喝卖房,引起许多市民围观。当时我正在路边散步,看见这位老总一手摇着蒲扇,一手摇着拨浪鼓,满头大汗地走过来。我截住他,问:有没有建在空中的别墅?他说有,大约450平方米左右,房子建在一万五千米高空,屋顶上面全是星星。我问:公摊面积是多少?他说:整个天空都是。我当时就吓出一身冷汗,随口说了一声:我的天!老板听到后立刻跟我急了,愤愤地说,在没有付款成交以前,这天空还不能算是你的!


  拖拉机感染症
    
  我居住的城市正在进行城区改造工程,因此经常听见拉砖的拖拉机突突突地从城区经过。我一听到这种声音,心跳的声音就立刻变大,无法工作和休息。去医院检查后,医生告诉我,这是“拖拉机感染症”,一旦心跳声超过300分贝,就会引起全身性颤动,并从胸腔里发出拖拉机的突突声。医生给我开了一些镇静药,吃后也未见效。后来我想出一个办法,我在自己的胸脯上安装了一个扩音器,跟在拖拉机的后面跑步。由于我的心跳声被放大无数倍,超过了拖拉机的声音,震得拖拉机不能正常行驶。为了保证施工进度,施工部门指派三个人专门负责阻止我,不让我跟随拖拉机跑步。这件事惊动了城市管理部门,调查处理的结果是:禁止拖拉机进城,凡施工一律改为汽车运输。此后几个月,我的症状消失了,但拖拉机却落下了后遗症,它们一遇见我,就吓得加速逃跑,因为它们害怕我的心跳声。


  军事机密
  据说,在二战时期,一架德国飞机在执行任务时,不小心撞伤了正在高空中飞翔的一只鹰。这只鹰养好伤后,又一次在空中与这架飞机相遇,飞机努力扇动翅膀,也未能逃脱鹰的追击。鹰追击了上千里,终于使飞机活活累死。
  后来,战史研究人员一直不解,认为此事有些蹊跷,就查阅了当天的雷达记录、气象、星象等等相关的空间资料,经过仔细研究发现,那天追击飞机的不只是一只鹰,而是一群鹰,其中还夹杂着一只公鸡。但真正对飞机造成致命伤的不是鹰和公鸡,而是一只啄木鸟,这只啄木鸟啄破了飞机的油箱,致使飞机漏油而死。
  出于军事机密,这次飞行事件一直没有对外公布。我是在一次野外旅行时,在森林里听到的。当时一群鸟正在炫耀它们祖先的业绩,一只啄木鸟提到了此事。它们以为我听不懂它们的话,但巧的是,我身边正好有一位朋友略懂鸟语,就知晓了它们的秘密。
    

  石家庄的水
  石家庄市的水质极差,把水烧开后,会在水壶内壁上留下很多水垢。有一个人一直用水壶烧水,从来没有清理过水垢,年深日久,水壶里的水垢积存太厚,最后竟然变成了实心,再也装不下一滴水,整个水壶腔体成了一块化石。
  我从中得到启发,利用水垢制造艺术品。具体方法是:先做好一个模具,然后往这个模具里灌水,使其长期保持一定的水位。若干年后,水垢积满了模具的内壁,然后取下模具,一个由水垢形成的艺术品就生成了。但是这种方法暂时还不能公开,一旦公开,全世界的艺术家将蜂拥而来,到石家庄来建加工厂,势必将引起石家庄的水荒。可是我又一想,这样的水是一种特殊资源,说不定会拉动石家庄的经济,产生跨越式发展。如果能够如愿以偿,岂不是为石家庄市做出了贡献?所以,我才公布了以上这篇文字。


  化石
    
  有一个人在湖边钓鱼时,钓上来一条数亿年前的鱼化石。回家后他把这个鱼化石养在鱼缸里,不料几年以后,这条不会游动的硬邦邦的鱼化石竟然长了5厘米,体形也变粗了。对此,人们感到无法解释。
  一天,一个自来水厂的工人去他家串门,破解了其中的秘密。这个工人说,鱼化石长大的原因不是化石在生长,而是鱼的身上增加了水垢。更令人惊讶的是,经过古生物学家的深入研究,发现这条鱼根本不是鱼化石,而是一条活生生的鱼,只是这个地区的水质太差,水垢太多,把鱼的皮肤表面给糊上了一层厚厚的水垢,看上去像是鱼化石。
  此外,还有一种说法,说那个钓鱼的人根本就不是人,而是湖边的一座塑像。据说这个塑像的形成过程也与水垢有关。
    
  世界第一
    
    一
    
  前不久,我的虚荣心发作,在网上做了一次全球人气排行榜测评。没想到,全世界所有的人都参与了这项活动。也就是说,除了已经死去的人和尚未出生的人,所有在世者都投了票。统计结果表明,我的排名是:第5987643210名。按世界总人口60亿算,我的排名非常靠后,在59亿名之后。这使我感到很悲哀。我竟然是如此的没有名气。
  后来,我突发奇想,如果把测评结果反过来看,我的倒数排名不是很靠前吗?于是,我在网上又发起了一次“最不受关注的人”排行榜测评,意在引起人们的关注,以此来说明我是一个被埋没的人。没想到,结果更不理想,在测评中,竟然没有一个人提到我,我成了一个没有必要提起的人。
  两次测评之后,我的自信心受到了极大打击。后来我想开了,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我自己”,没有人能替代我。既然全世界的人都不关注我,在第三次测评中,我就不让其他人参加了。于是,在全球只有我一个人参与的测评中,我为自己投了赞成票。按照严格的程序,本着公开、公正、公平的原则,统计数据终于出炉,其结果是,我得了第一名。名至实归,我坦然地接受了这个荣誉。
    二
  在只有我一个人参加的评选活动中,我获得第一名之后,我感觉到这种评选方式深得我心,应该保留下去,并且作为一种制度长期存在。于是,我在其他方面的评选也采取了同样的方式,比如,评选好人,评选最佳决策者,评选永远正确的人等等,都取得了满意的效果。这种制度建立起来以后,我就再也不允许其他人参与了,因为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别人无权干涉。
  一段时间过后,我积累了许多经验,也取得了辉煌的成果。我的地位稳居第一,从来不曾改变。于是,我成了这个世界上最成功的人。

  电子芯片
    
  有一次我给朋友打电话,拨错了号码,对方是一个陌生的女子。我和她聊了几分钟后,感觉非常投机,尤其是她的声音特别好听。我保留了她的电话号码,并经常和她通话,慢慢地,我们成了知心朋友,无话不谈。后来,我几次约她见面,她都违约不见。我通过电信部门找到了她的地址,惊异地发现她不是一个真人,而是一个智能对话器。我有一种受骗的感觉,投诉了制造商和经销商,从此这种电子产品就从市场上消失了。
  可是,对于我来说,消失的不仅是一种电子产品,而是一个与我通话的人,一种好听的声音,一个倾诉和倾听的对象。而这些,正是我从人们的交往中很难得到的。一段时间里,我陷入了空虚。我后悔投诉了她。
  后来,聪明的制造商改变了策略,把这种带有温情和亲情的信息产品制造成微小的电子芯片,通过手术植入到人的皮肤下面,人就变得和蔼可亲,充满了博爱和关怀。现在,许多服务行业的从业者都植入了这种芯片,只是出于保密,他们不愿泄露实情。
  
把她隐藏在一篇文字里
    
  我认识一个美丽的女子,但我从来没跟人说过,现在我可以告诉大家了,因为她已经成了公众人物。这个女子,皮肤特别敏感,只要在阳光下晒过五分钟以上,身体就微微透明,看上去像是羊脂白玉。让我想不到的是,多年以后我再见到她时,她已经变成了一尊白玉雕像,立在城市广场上,成为一个城市的象征。我问她是什么原因使她变成了雕像,她说她有一天在阳光下晒的时间过长,身体就凝固了,随后被人搬到一个雕塑基座上,一站就是多年,从来未动。我说,你能否跟我一起散散步?她左右看了看,小声地说,晚上吧。
  晚上,在约好的地点,她真的来了,我们在一起走了很久。她说她不想回去了,于是我用拥抱恢复了她的体温,使她还原为一个少女。后来,警方到处张贴她的照片,说广场上的玉女雕像被人盗走,不知去向。可怜的警察怎么也不会想到,是我带走了她。现在,我通过信息转换,把她隐藏在一篇文字里。

真正的大师
    
  有一个画家,画过了世间万物以后,最后迷恋上了空气,便以画空气而闻名。无论在画布或宣纸上,他画出的空气都可以达到让人看不见的程度。空。空无。空虚。不着一物,又充盈万物。画到极致时,他甚至不着一笔,只是向纸上轻轻地吹一口气,画就成了。
  在一次画展上,展出了他的几幅《空气》系列作品,看上去都是空白。不懂画的人还以为他什么也没有画,实际上他已经通过命名表现了空气的意韵,犹如呼吸,让人感到空气无处不在,又不可视见和触摸。他通过无形化解了有形,达到形消而神在。
  后来,我搞了一个恶作剧,把一个空空的画框挂在墙上,也参加了展出,名字也叫《空气》。他看后找到我,严肃地说:你才是真正的大师。
   
特殊元素
    
  大约五十年前,一个编织苇席的驼背老人曾经送给我一块用黄泥做的小烧饼。他是在我家的灶膛里烧的,烧熟以后,表皮略呈褐色,看上去很有食欲感。他递给我时还是热的,我当场就吃了,好像没有什么味道。此后我再也没有吃过这种土做的饼。
  近些年,单位里每次组织体检,都从我的身体里检测出一些特殊的元素。后来我才知道,凡是吃过这种土饼的人,身体里都有这些元素。这些人有一些共同的特征:1.皮肤弹性好,脚后跟不易开裂;2.嘴唇偏厚,牙齿坚固;3.长相虽然比较土,但为人厚道;4.对泥土有特殊的亲近感;5.对饼类食品有天然兴趣……总之,好处还有很多,这里就不一一列举了。
  现在,人们已经很难吃到这种土饼了,因为稀有元素日渐稀少,已经成为国家控制物品,很难得到。最近我发现,我亲手画出的饼,吃下去也有一定的效果。有一天我自己在家,懒得做饭,就亲手画了两张饼,吃下去,一天都没饿。这件事传出去以后,烦恼也随之而来,现在向我求画的人越来越多,我画的饼也越来越好吃,已经引起了烙饼行业的嫉妒和不满,有人经常来找我的麻烦。好在我不在意这些,只要是对人有益的事,我就要坚持做下去。日后,我兴许还能成为以饼为题材的著名画家,也说不定。
   
 对面的高楼
    
  我家对面的高楼顶上,有人设置了一张捕鸟网。一天上午,我看见一片云彩从楼顶上飘过,不慎被网罩住,再也飘不动了。我看到后,立即跑到那个楼顶,把云彩解救出来。
  没想到,我把这件事报道出去以后,引起了人们的热议。有人说,不就是一片云彩嘛,值得你去救吗?有人说,云彩干吗飞得那么低,纯粹是自找的,活该。有人说,那张网是用来挡风的,不是捕鸟的,你说得太玄了,是在作秀。有人说,我根本不相信会有这么结实的网。
  对此,也有人提出了不同的看法,给了我一些支持。他们的说法不一,大致有以下几点:1.你的做法是对的,我们支持你。2.今后凡超高建筑,楼顶都应安装警示灯,以防不测。3.尚未安装警示灯者,应临时安装一个警示牌,写上:鸟和云彩请绕行,此处危险。4.建议环保和交通部门给鸟和云彩设立安全通道;在此前提下,凡不遵守规则、乱闯乱跑者,后果自负。5.建议给鸟和云彩发放特殊通行证。6.不得在高楼顶上随意设置障碍。
  迫于舆论压力,最近,楼顶上那张捕鸟网已经撤走。有时朝霞从上面飞过,停留或盘旋一会儿,并不轻易落下,也不再有危险,让人省了不少心。
  
  倒退之路
    
  有一次看电影,由于放映员操作失误,放出的影像是倒退的过程。人们看到演员倒退着向后走,故事情节也从结果回到了原因。沿着这个思路,有人把人类生存的过程向回推演,就出现了这样的情况:许多死去多年的人从地里纷纷回来,倒退着回到了老年、青年、童年、婴儿,进而又成为母亲腹中的胎儿。然后父亲和母亲也分别向后退,从老年回到胎儿,人们一代一代往后退,退回到古人的身体里,然后继续往后退,一直退回到第一个祖先,回到上帝那里。
  由于倒退的过程不符合进化原理,上帝封闭了归路,人类的进程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只能倒向一边。在此规则之下,凡试图倒退的人,一律被驳回。但对于倒放影像的放映员,不但没有受到责备,反而得到了公众的赞赏,因为他的错误操作导致了逆向推演,使人们重新发现了上帝。
    
  老木偶
    
  多年前,我在老家农村,用果木雕了一个真人大小的木偶,栽在地上,用于吓唬鸟儿,防止它们糟蹋庄稼。不料几年以后,这个木偶竟然长出了枝叶,并结出了果子。原因是我雕刻时用的是根新木头,带皮的部分接触土壤后,就生出了芽子。
  后来,乡亲们纷纷效仿,也雕一些木偶,栽在农田里,既吓唬了鸟儿,又能结果子,一举两得。有人还在木偶的嘴上安装了电子装置,播放人的录音。这些装置用太阳能电池,平时也不用充电,因此常年可以说话。有一次,一个不知情的人到农田里,听到每个木偶都在自言自语,吓得拔腿就跑。
  刚开始,鸟儿看见这些会说话的木偶,非常害怕,可是时间长了,它们发现木偶只说不动,还长出了树叶,就不再恐惧。再后来,鸟儿们还经常落在木偶的头上,鸣叫或者拉屎。去年秋天,我假装成木偶站在农田里,竟然有两只鸟落在我的头上,让我震惊的是,这两只鸟并不鸣叫,却说起了人话,而且是当地的方言。我一听就笑了,知道它们是听惯了木偶的录音,慢慢地学会了说话。
  现在情况不同了,有的农民更换了录音装置,里面录制了歌曲。平时,鸟儿们聊天时都说人话,说腻了就学唱歌曲。而可怜的木偶却失去了威慑力,既不能吓唬鸟儿,也不能自主发音,更不能擅自移动,头上还落满了鸟的粪便。最让人忧心的是,有些木偶已经老了,结出的果子也渐渐稀少,它们一直站在地上,已经疲惫不堪。现在,应该考虑它们的归宿问题了,可是到底应该怎么办,一时间人们还没有拿出好主意。
  
  新型涂料
    
  我曾经参与过一项调查。事件的起因是,一家科研机构研制出一种新型建筑涂料,其渗透力和附着力特别强。在实验阶段,一个粉刷女工因操作不慎,皮肤沾上了涂料,结果很长时间都无法洗掉。后来她试探性地把全身都刷成了乳白色,结果皮肤细腻而白皙,整个人都变了,几乎让人不敢相认。
  但这种涂料毕竟是刷墙的东西,不是用于改善皮肤的。没有经过严格的科学检测过程,不能随便使用,否则将对人体构成危害。果然,刷了涂料的这个女工出现了问题。起初,她的皮肤白皙,后来更加白皙,牙齿也变得洁白了,说话的声音也变细了,四十多岁的人,看上去就像二十几岁。由于相貌发生的变化太大,真人与身份证上的照片严重不符,在一次外出时,被当地警方扣留。
  我作为调查者,前去处理这件事,也受到了警方的质疑,他们根本不信会有这样的事。无奈之下,我们只好在双方同意的情况下,对当地的一名贪官实行了粉刷,可惜的是,我们给他刷的是黑色。一年以后,我们看到他时,发现他的心也变成了黑色。
  
  三个糊涂人
    
  有一个人,费力搬起一块石头,但他搬起以后就想起了一句古语: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取灭亡。他不想灭亡,无奈之下,他只好搬着石头,走了很远的路,才遇到了一个路人,他把石头砸在了这个路人的脚上。他因此而获刑。
  在法庭上,他辩解道:我已经搬起了石头,既然不能砸在自己的脚上,那就只能去砸别人的脚,除此之外,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尽管他自认有理,但法官还是庄严地进行了宣判:“1.石头砸在了路人的脚上,石头犯了故意伤害罪,判处石头有期徒刑三年。2.搬起石头的人,犯了随意搬动自然物品罪。待石头三年刑满释放以后,限期将石头搬回原位。”
  三年以后,被砸伤脚的人,由于仇恨这块石头,花光了毕生的积蓄,在石头的原址上专门修建起一座监狱,把这块石头囚禁在里面。他怕石头跑掉,从此就住在这座监狱里,亲自看守这块石头,一直到死。
  
  手机
    
  最近,我居住的小区里,不知谁家养了一只公鸡,每到后半夜就发出鸡鸣声。我感觉鸡鸣声很好听,对于我这个在农村长大的人,鸡鸣会给人带来一种怀旧的情绪,感觉非常亲切。于是,我就把手机的铃声设置为鸡鸣。有一次来电话,我的手机响了,不料被这只公鸡听到,引起了它的同感,随后它也跟着叫了起来。后来,这只公鸡一叫,我就以为是来电话了,经常造成混乱。无奈之下,我把手机铃声改成了狗叫,可是狗听到我的电话铃声以后也跟着叫,有时还追着我叫。为了免除这些麻烦,我干脆改成了人的叫声。没想到在公交车上,我的电话响了,人们听到人的叫声,以为出了什么事故,出于敏感和恐惧,竟然引起了同车几个女孩子的尖叫。后来,我改成了大火燃烧的声音,被消防车听到后,追了我十公里,幸亏我练过长跑,否则非被抓住不可。
  后来,我把手机扔了,谁也找不到我了。我得到了安宁,同时也陷入了空虚。
    
  老照片
    
  前些日子,我整理老照片时,发现一些黑白照片由于年久和存放不妥,有的已经发黄,尤其是已经去世的人,照片变得模糊不清。我决定把这些老照片翻拍下来,存在电脑里,便于长期保存。没想到,照片上有一个人不愿意被翻拍,在我拍照时扭过头去,我只拍到一个后脑勺。
  昨天我打开电脑,发现扭头的那个人,由于定型在照片上,长时间扭着不动,已经得了颈椎病。经过我的反复劝说,他终于把头又扭了过来,并且抱歉地冲我笑了一下。现在,我正利用制图技术对他进行处理,试图摘下他身上的一块宝玉,欣赏之后再还给他,但他一直用手捂着,我费了两个小时都没有摘下来。后来,他趁我不注意,从照片上溜走了,等我从另外的文件夹里把他找回来时,他已经变老,满脸都是胡须,我们相互之间已经不敢相认。
  
  刮胡刀
    
  去年,我从商场里买回一个刮胡刀,到家后一试,发现质量不合格,一根胡子都刮不掉。我懒得退换,就使用到今天。由于我一直使用这个刮胡刀,胡子越长越多,人们只能看见我的胡子,很难找到我的脸。这倒是有一点好处,能够为人遮丑。我把这个发现写信告诉了生产刮胡刀的厂家,没想到厂家为此申报了专利。一时间,满大街都是大胡子,就是使用这种刮胡刀的缘故。
  正所谓好景不长,这种刮不掉胡子的刮胡刀很快就滞销,退出了市场,原因是一种新型刮胡刀已经问世。这种新型刮胡刀可以刮掉人的一层脸皮,使皮肤变得白里透红。听说,这个厂家锐意创新,正在研制一种能够刮掉皱纹的刮胡刀,已经通过了搓衣板的刮削试验,效果良好,不久即将上市。看来,我额头上的皱纹有望变得平展了。
  
  甜蝴蝶
    
  有一个英俊的少年,用彩色纸折出许多蝴蝶,撒在花园里,说出几句箴言之后,纸蝴蝶就飞起来,采花游玩,翩翩起舞。这个少年非常慷慨,折出的纸蝴蝶随意送人。因此,这个春天里蝴蝶格外多,至少有一半以上是纸做的,但人们已经分辨不出其中的真假。
  由于蝴蝶增多,这个春天,花朵开得格外鲜艳,并且延长了花期。人们发现这个现象以后,纷纷去找这个少年,想看看他长得什么样,但没有找到。据说,他去了北方,有人在草原上发现了一个头戴花冠的少年,身边跟随着成群的蝴蝶。后来,他沿着小路回到了神的故乡。在那里,他用包裹糖块的透明纸折叠了许多蝴蝶,这些蝴蝶是甜的,它们采花时,花朵会轻轻摇摆,发出细微的歌声。
  去年,我在南方游览时,真的见到了这种甜蝴蝶,并在草丛中发现了那个少年的脚印。
  
  神的孩子
    
  有一个人视力特别好,在照镜子时,目光透过皮肤,看见了自己的灵魂。这个偶然的发现把他吓了一跳。他没有想到自己的灵魂是那么丑陋和肮脏,萎缩地蜷曲在他的身体里,卑鄙而龌龊。为此,他感到很自卑。他用洗澡、喝水、晒太阳等原始方法,经常清洗自己的身体,同时反思自己的历史,忏悔以往的过错,并用行动弥补过失,努力去帮助别人,关爱所有的生命,多年以后,他的灵魂终于变得干净。他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新人。
  后来,许多人学他的做法,用心灵和身体去感知和体验这个世界,以互敬和互助为喜悦,每个人都获得了尊重和关怀。有一天,上帝的使者从他们身边经过,看到他们的灵魂都得到了净化和升华,就在他们的住地撒满了鲜花,在天上铺设彩霞,认定他们是神的孩子。
  
  这些神的孩子,都有内视功能,他们可以发现自己灵魂的污点,并及时进行洗礼,因此他们的灵魂都是透明的,即使身负伟大的事业,内心也不沉重。
  
  小花出嫁
    
  在大草原上,有一朵白色的小花,脖子细长,正在轻轻地舞蹈。今天,它把自己打扮得格外美丽。它要出嫁了。整个草原都知道它的婚期,整个草原跟着它轻轻地摆动。这时,微风从远处回来,从草叶上取下了饱满的露珠,而蜜蜂和蝴蝶正在花瓣上,一边整理它们触须和腿上的花粉,一边舔食着嘴角上残留的蜜。
  一朵小花就要出嫁了。据说,每一朵花都有自己的心事,它们在表露情感时会情不自禁地舞蹈,并发出细微的歌声。只有地丁花的花瓣那么小的手才能触摸它们的脉搏,只有三寸高的孩子才能知晓它们的秘密。
  小花就要出嫁了。它没有多余的穿戴,也没有嫁妆,只有美丽。但它是富有的。整个草原都是它的家,世上所有的花朵都是它的姐妹,天空就是它的房子,星星就是它的灯盏。它出嫁时,花瓣完全张开,从花蕊里飘出了醉人的香气。
  这个春天,我正好从草原上经过,目睹了这一切。让我震惊的是,就在小花出嫁的同时,整个草原上的花朵都绽开了花瓣。我这才意识到,我赶上了草原花朵的集体婚礼!在这盛大的仪式上,我作为一个幸运的人,虔诚地献上了我的祝福,同时也向草原上所有的生灵表达了我的敬意。
    
  再造一个天空

  我研究过,女娲补天时所用的材料都是普通的石头,经过冶炼后变成熔岩,用于堵塞天上的窟窿和裂缝。当时的天空不像现在这么高,站在最高的山顶上就可以摸到,因此,补天工程并不像我们想象得那么大,只用四十九天就完工了。
  以我们人类现在的能力,莫说是补天,就是再造一个天空也并非没有可能。我计算过,只需三根钉子,就可把一片彩霞固定在天幕上,外加几个木匠,把星星和气泡镶嵌在穹顶,天空就完成了。造完天空以后,再给它一个推力,让它旋转起来,构成永恒的运动。但这推力不是一般的力量,天体物理学上称其为第一推动,这个力量来自于上帝。
  有一些年,我想到天顶上考察一下,看看女娲补过的天空是否结实,以便为再造天空时积累一些数据。为此,我曾试图把火车铁轨竖起来,当做天梯,被铁路工人发现后制止。后来,我又设计出多种登天的方案,由于找不到满意的施工队,至今都没有得到实施。
  小女儿
    
  在实际生活中,一个人或动物的身体若是纸片那么薄,就显得太扁,不利于行走,很容易被风刮走。但在电视动画片里,所有的人和动物都是纸片那么薄,紧贴在屏幕上,却照样生存,而且都很可爱。基于这种想法,我想有一个像纸片那么薄的小女儿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这种想法非常不切实际,没有人能生出这样的孩子,而我又非要不可。于是我就从老婆那里得到了一张纸,她说,拿去吧,这就是你的小女儿。我一看,还真是我所说的那种像纸片一样薄的女儿,但是假的,她在拿一张照片唬我。
  我可不是好欺骗的。为了实现理想,我已经暗地里与一个生命科学小组签约,正在联合研究这个具有幻想性质的课题。如果哪一天,你在大街上真的看见了纸片一样薄的人,也不要惊讶,那就是我们的研究成果问世了。当然,首先出生的一定是我的小女儿,她将整天跟在我的身后,喊我:爸爸,爸爸。不耐烦时,我就指着她说:去,找你妈去。
    匠人
    
  古时候,有一位年迈的书法家,白须飘飘,长可过脐。在一次聚会时,豪饮过后,兴之所致,抓起自己的胡须,蘸墨而书,狂草成章,令人拍案叫绝。后来,许多书法家纷纷效仿他,也都留起了胡须,但是这些人不是因为胡须太短,就是功力不足,很少有成就者。
  这个用胡须写字的书法家,经过几十次生死轮回,前不久,出现在一次笔会上。他的胡子已经写秃,现在改用毛笔了。尽管如此,向他索字的人依然很多,有的人跟踪了几十代才得到这次机会,他们把会议室的门口都给堵塞了。我挤进去一看,书法家正在狂草,而他的经纪人已经收取了大量现金,其中还有冥币。
  据权威人士说,这个辗转了几十代的书法家,早已不比当年,如今他已完全被金钱所驱使,成了一个平庸的匠人。
  
  后记:
  最近懒得不想动弹。转眼到了五月的最后一天,催促自己,不要让这事毁在自己手里啊。于是,终于编了这几个稿子。三篇短小说。几个傻子寓言。没事干的时候看着玩吧。:)
  草白

★ 日志日期:2011-5-31 星期二(Tuesday) 晴 送一颗闪亮闪亮的心^-^ 推荐指数:复制链接 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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