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文(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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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文》第四卷第一期(总第二十七期)
作者:简儿妹妹 提交日期:2011-1-8 23:33:00 正常 | 分类: | 访问量:4046
  《学文》第四卷第一期(总第二十七期)
      出刊:2011年1月9日
      编委会:梦之仪、草白、简儿
      本期执行主编:简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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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二十七岁生日快到时,幼薇把QQ签名改为:二十七年过去,终于没什么好遗憾了。
    代薇以为好事将近,点了点那个缄默的小人头,敲下一行字:何事啊?
    字体是橙子黄,微胖,很暖,有卡通味。
    过了很久,那个小人头才滴滴滴地叫起来,没什么啊,最近老下雨。
    代薇似乎看见幼薇穿黄雨衣跨在电瓶车上,一路骑过家门口湿漉的柏油路,右侧是茂密的山林,山上有什么呢,她还是二十年前爬过的,另一侧则留下了明显的改造痕迹,有时是房屋,有时是稻田,有时是厂房,风雨斜来,脖颈里灌了水,眼睛刺辣辣地疼,雨水逼进眼珠子里,用力眨啊眨,仍是疼,也倒不出来,让人疑心它是永远地进去了。
    代薇也有过在雨天,骑车去上班,眼睛里漫溢着水,不能睁眼,在拐角处更是万分小心,命悬一线,让她恨极了雨天,恨透了上班,恨不得不吃不喝在床上躺上若干年再醒来。
    幼薇和代薇其实是一个人,姐妹花,是耷拉着的花。懒,没有进取心,只想安静地呆在屋子里,吃素,阅读,麻布衣衫,鄙视流行,能穿母亲的灰外套去街上购物而浑然不知。轻手轻脚,不喜聚会,见人低头,低碳环保,追寻不消耗卡路里的运动,以睡到自然醒为满足。
    大学毕业,幼薇找工作,问面试官:要加班吗?有双休吗?
    很多高薪职位就这样与她拜拜了。
    其实,幼薇在读大学前,曾有雄心壮志,搞设计,去大城市发展,在体面的写字楼里上班,寄许多钱回家,给母亲争光,让他们后悔,悔得肠子都青了。在家乡,他们让女孩接受完义务教育就算仁至义尽。她可是义务教育结束后,一口气又读了七年,高中上的是美术学校,私立,可全是用钱铺出来的啊。
    其实家里也有过动摇,成绩又不是特别突出,家境又不好,认为不值。外加亲戚们反对,怕万一要麻烦他们呢,还不赶紧表明立场。可她向来口才好,稀里哗啦地描述未来钱景,把家人说得一楞一楞地,以为金鸡要变凤凰了,就允了她,全家人勒紧裤带,不知有多辛苦。
    父亲在她大二那年过世了,肝病,脸都黑了,累出来的。
    她终于大学毕业了。好漫长,这中间起过不想读的念头,只是念头而已。想想都可怕。学校生活当然是惬意的,可她迟早是要从这路走出去,走到市场里去,像推销商品一样向人兜售自己,这是待价而沽,人生最重要的一次。她不能把握是否能找到一个好买家。一点也不能。
    她怕累,怕苦,怕寒天暑地,怕钱包被偷,怕下了雨衣服没人收,怕任何意外。一次,她路过建筑工地,看见一个大男孩在搬砖头,与她年纪仿佛,赤膊黝黑,在吭育吭育地吟唱,脸胀得通通红。她怕了。如果她不上大学,命运也好不到哪里去,不必搬砖头,但逃不过纱厂女工两班倒的命运,在机器轰鸣的车间,鼻孔里塞满白忽忽的棉纱头,连咳出的痰都是白的,她的体力怎能消受。
    早早地结婚,生一大串孩子,哆来米发嗦,不生到男娃誓不罢休。除了管吃喝拉撒,什么都放任,任其在自然风雨中成长,偶有成才的,当属凤毛鳞角,不成才的也没关系,总有一口饭吃。
    她不想复制她们的命运,更不想复制这样的下一代。
    她惟有逃。她知道读书越多的人,离家越远,她要成为这溃逃大军中的一员,让故乡成为黄昏里的回望地,只供远观,不必近瞧。
    幼薇的第一份工作是外贸公司设计员,私人老板,老板娘飞扬跋扈,人人自危,为保饭碗噤若寒蝉。电脑上装监控软件,不准私聊,不准视频,月薪两千五,一周休一天半,中午安排工作餐,其余在外面胡乱吃,住集体宿舍,根本不适应。
    那时,夏明亮还没去读硕士,在一个工厂上班,混得比她还惨,她免不了接济他,出钱让他租房,周末聚餐抢着付钱,这一切她做起来得心应手,她是有情意的,她是想和他在一起的。两个人一起去海边看船,晚上的风凉津津地,鸣笛声从很远很空的地方传来,又传至更远更空的地方去了。她听着几欲泫然。小学毕业那年,她从宁波坐船到上海,买的是散席票,午夜她在甲板上走来走去,海风很热,她手里的奶油雪糕滴滴答答,一点点化在甲板上,那人笑吟吟递给她,父亲的同事。她不喜欢这甜味,又不能拒绝别人的好意,她拿着木棒子,指腹粘嘎嘎地,难受极了,时间一点点过去,奶油化得很慢,有几滴还溅到衣襟上,她想丢掉了,到处找垃圾桶,惶惶然,如丧家之犬,穿过他们的头顶,脊背,在席子的缝隙里穿梭。人声哗然,操着各路口音,她离开亲人的席子很远,她死死记住来路,眼睛都直了。
    以后每每想起这件事,她的心就揪地被抓紧了,无论她在哪里在做什么,一切都将回到那个夜晚,在陌生的船舱游走,寻找能丢弃罪证的容器。她画地为牢,她越走越远,在船上,在大海里,她浑然不知自己走了多久。
    夏明亮的父母托人给他在家乡寻了份工作,当地名企,收入可观。他要回去了,恋恋地,不舍,眼神灼灼,头低低地,又不能作出什么承诺,刚刚还是衣不蔽体,忽然有消息传来,虽不似老杜“漫卷诗书喜欲狂”,还是不知所措了。这日入夜,两人又倦倦地踱步至海边,见幼薇不曾眷然难舍,一副“送君千里,终有一别”的架势,不免心有戚戚,更下了决心,要接她有福同享。
    此情此景幼薇虽不动声色,到底也是恍恍然,从此留她一人在孤独的海上,再无旁人可分担。这个海边的城市,东南港口有巨轮停泊,每日吞吐货物,如巨人饮食作息,量大惊人,日观财富汩汩淌入大海,那烈焰滚滚,巨兽蛰伏之地,定有无尽的折腾。
    可是她能怎样,她从来只拣容易的果子吃,既然他要走,又不是天涯海角,就让他去罢。
    小时候过生日,父亲送她一个地球仪,她看着入迷又绝望。世界在她的盈盈一抱里,因为永远都无法用脚步丈量那些蓝,闲时就以手指轻抚之,指尖轻缓横过几大洲洋,它们永远存在那里,一直如此,而她怎么也不能涉水而过,这样下去,即使长大了、能出远门了,也毫无办法呵。
    周末到了,幼薇一人去瓶山写生,4B铅笔簌簌簌勾下一个年迈的清影,竹制鸟笼,以及笼前啄纸的雀儿,在纸片上徘徊复徘徊,终于吱呀一声,宛如神的低语。过程结束,再飞至那清影的手中摩挲着红嘴唇,吞下几粒谷子,算作酬劳。
    她相信命运,但从不算命,只是不敢。连菩萨也说,天机不可泄露,冥中自有定数。有谁敢对命运指手划脚,就会一语成谶。尤其父亲的突然离世,更让她对世界存了戒律,要小心啊。
    一个人的日子,她吃什么呢,食求果腹罢了,清汤挂面,几片菜叶子,几枚菌菇,有雨后森林的气味,只吃得唇齿淡唧唧地,肠壁油水全无,比洗了还干净。实在馋了,去大排挡上吃烤肉,回来半夜拉稀都快脱了水,从此不敢乱吃。
    食物永远都是问题,在广大的日子里,她尽量把这个问题压下去,得过且过,尽量漠视,别人的日子是一天天过,或度日如年,而她呢,是一顿顿、一口口地捱着,在人家是一日,她是三日,到底一天天过来了。
    有一次,家住这个城市的同事邀她去吃饭,她扭捏作态,百般推辞,实在想不出在这城里如果吃上一顿足可回忆的饭,会是什么怎样。一盘糖醋小排,吃得她热泪直淌,硬是想不起来这菜名,肉混面粉,在油里氽过,该叫什么呢?
    她的欲望被食物鼓涨着,路过蛋糕店,闻到气味都咽口水,好像身体在芳香剂里浸过似地,她不能停止这方面的想象。但吃完就不行,只觉得索然,它们经食管、胃、大小肠子,去一个黑腾腾的世界,一个照单全收的世界,一切都是浪费,她恨吃饭,曾想过一劳永逸的解决之道,但那是不可能的。
    早饭她吃一罐黑米粥,路边摊子上随处可买的,塑料盒子,塑封的,中午吃公司安排的快餐,晚上她来盘炒米粉或炒年糕凑合,水果好贵,吃的最多的是苹果,香蕉,连橙子也不敢多买。工资全用来付房租了,剩下的寄回家,倒没觉得怎么苦,唯一能做的是节流,而不是竭力开源,她对赚钱很漠然,宁愿吃喝潦草,而不愿为此拼命。
    上网聊天时,她问代薇该怎么办?困扰她最多的还是情感纠结。
    代薇已婚,在这方面颇有经验。她说如果想和他过日子,那就过去,如果不想,那就继续现在的生活,井河两不犯。
    关键是幼薇也不知,日子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她只想要一份热汤热水的生活,回到家就能吃上饭,生病了有人陪着上医院。她不过是身边缺个人,至于感情,早已磨噬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这些,过日子够不够?好矛盾哪。
    几个月之后,她的手提在宿舍里被偷,尝了一回严重破产的滋味。她向来没有反锁房门的习惯,厨房的菜刀弃置在她的书桌上,好骇人啊,万一她被响声惊醒,喊出声来,不知该发生何种意外。
    正巧,他在网上给她寻了份工作,在他的地盘,要她过去。小偷帮她作了抉择,她二话不说,打点行李,去投奔他,却没有壮士赴死的心理,倒是心灰意冷,急于寻找投靠点,像鸵鸟把头埋入沙堆里。
    没想到他家的情况一团糟。他母亲不会炒菜,什么都是蒸的,蒸茄子,蒸青菜,软嗒嗒,黑忽忽,无色无味,只是咸,连鸡蛋也蒸,土豆则水煮,是真的不会烧菜啊。一点头绪也没有。夏也真可怜,难怪瘦得皮包骨。她一来,他们天天买螃蟹,螃蟹贵啊,他们从来不吃的,买来又不会烧,只是水煮,也不放黄酒、老姜,腥味也没去掉,直吃得她拉稀,后来,他们就不买螃蟹了,该烧什么烧什么,也不为她开小灶,算是把她当自己人。
    她和夏明亮睡一个房间,两张单人床,各睡各的,还是童男童女。乡下人习惯早睡早起,对懒惰和浪费深恶痛觉,他们难得睡个懒觉,却被吵得鸡犬不宁,甚至还大摇大摆进他们房间拿东西,什么也不懂似地,好无辜,气得她吐血!
    还有更恶劣的,她一周洗三次头,夏明亮也跟她讲起卫生来,结果被他爸妈骂个狗血喷头,整个人都呆掉了,连还嘴的气力都没有,活似一对苦命鸳鸯。有一阵,两个人能躲在外面,上馆子吃去,回来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地。
    这样的日子怎么过。她提议两人去外面租房,他含糊其词。含糊过几次后,她便懂了。虽然他们很烦很讨厌,到底是父母。是的,他们是他的父母,而不是她的。再说这话,就有挑拨感情的嫌疑,她不能不想到这一层。她嘴上虽不再说什么,心里却有了明显的悔意,像浓雾笼上清晨的河面,本是一条堑壕上的两个人忽然生了份,事情的发展就有些让人伤感了。
    这日快到下班时间,幼薇所在的设计部领导召集开会,开到傍晚七点饥肠辘辘才告结束。又都是鸡毛蒜皮的琐事,又是喋喋不休,又是恩威并施,领导是老处女,以办公室为家,专拣下班时间开会,手下准时下班她就难过加暴躁,如有虱痒,抓狂,他们集体碰到了这么个变态加工作狂,真是倒霉透了。
    夏明亮已经等在门口了,天很冷,他不停地搓手,看到她出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她坐在他的电瓶车后面,从工业园区往城郊一路行去,已经是冬天,日头收得早,这会儿早就没有什么光亮了,一路上死气沉沉,只有忽忽的风声。这一切与她当初想的完全不同,不该是这样,起码应该要有温暖的光,鼓胀的肠胃,胀得隐隐作痛,满足地在床上打滚。她不知道回去吃什么,以前吃饭馆的时候还能有选择,现在却没有了。
    她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了。她趴在他背上,想现在走还来得及,时间一长就走不掉了。这里有一股可怕的力量在拖着她,她甚至忘记自己曾上过大学,曾经的梦想是住在城市的公寓房里,周末来了去广场放风筝,喂鸽子面包屑,啄得她手掌痒痒的,再看一场午夜的电影,淋雨回家,不疾不慌地洗个热水澡美美睡一觉。
    母亲不知道她住在这里,她和谁都没有说。这里的人不认识她,他们的话她也听不懂,她拍拍屁股就能走掉,以后不再来,他们说什么都将与她无关。难过的是他,把他一人摞在这荒凉的海上,就像当初她一个人被留在那个城市。她知道这孤独的滋味,新闻上报道死后没人收尸的孤寡老人,她竟兔死狐悲,害怕自己也有那么一天,现在年轻猝死的也多。他毕竟回到了家,而她没有,还在路上,唯有自救。
    那天在房间里,她背着他终于说出这一句,明年,我,可能不来了……
    她期期艾艾地说完,兀自伤感起来。他问她有什么打算,幼薇说,我也不知,可能会考研。她刚看到一篇文章上说,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考研者,只为了逃避就业及现实压力。她也想找一处避难地,能躲多久就多久。人生从头到尾不就是一场灾难吗,每个人能做的只是躲灾,手脚利落,不停行走,才能有效地化灾解难。
    他赞成地点点头,神色随即凝重起来。故作轻松地说,你可好,不开心了就离开,我能去哪里?我总也要走的,可又下不了这个决心。
    她知道他想说,他是独子,父母已经老了,走得再远也要回来的。
    幼薇如释重负,他不怪她,她亦是,都是天地间的可怜人,好聚好散。婚姻不成情意在,这点茫茫雪地里的温情,足够他们日后互相怜悯,惺惺相惜。
    她在一个下雪天离开他的村庄。辞职报告已经批下来,下个月工资会准时发放,所有的行李都在皮箱里放着,几本专业书,几套换洗衣服,毕业后也没有置下贵重之物,裸身,无牵系,轻松却毫无自在感。
    她出门时,遇见了他母亲。她刚从门外进来,头发湿漉漉地,抱着一捆柴,也是湿的。早饭不吃就走啊?阿亮,你们吃过早饭再走啊。她冲她尴尬地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她疑惑地打量着她,他们,她看到夏从楼梯上下来,拎着她的大箱子。她终于没问什么,进了厨房间。
  出门走在雪地上,白茫茫天地真干净,可惜被起早的人留下脚印和污水,幼薇好恨,尽量往未被踩踏处伸脚,听着牛皮长靴吱咯有声,她踩得更欢了。
    她忽然停下,脑袋偏向夏,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妈讲。
    那就不要说罢。
    你帮我解释一下。
    噢。
    不知她会不会怪我。
    不会。
    你以后怎么办?
    就这样办。
    找个人结婚吧。
    不找。
    他们会让你找。
    我不找。
    你自己注意身体。
    会的。
    吃好点。
    嗯。
    她还在想他母亲。她们在一起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这是一个不能干的女人,对饮食和生活的要求都降到最低。她不了解她。此刻,她忽然有了歉疚之情,满满地,只在刹那涌现。她在这个别人的家里吃了那么久的饭,也没有帮她洗过碗。
    她决定考研是在半年之后,她暂住代薇家,工作越找越差,广告公司设计员,单休,薪水又少,除了交三金,什么福利也没有,但她接受了。她不用在外面租房,一日三餐也不必到处找餐馆,代薇三室两厅的房足够她安身,外甥还小,也需要人手照顾,对她欢迎还来不及呢。
    虽然是代薇家,同胞手足,其情也深,可她到底还是住别人家啊,特别是他们一家三口为了去外面吃饭,专门等她下班,时间久了,总是不方便,而且四个人同出同进,也是很奇怪的。待她意识到这一点,她就想,我该怎么办?世界之大,竟没有我容身之地。她想我的要求并不高啊。
    她永远不知自己的弱点。
    找人结婚吗?找谁啊,天地陌生,除了代薇一家和公司里个位数的同事,这个城里她竟没有主动认识的人。她不是没有想过用相亲来解决问题,只因为她根本不想解决这个问题。她怕问题雪球般越滚越多。
    关键是没有自己的房子。幼薇代薇的表妹,因为父母替她在省城买了房,她干脆打起不要结婚的旗号,吓得姨母后悔不迭,却无计可施。
    她是绝对没有这样的实力。家里早就因她的学业被抽空了,她自己又不是赚钱的料,脏苦累的工作做不下去,宁愿轻松而钱少,贫穷而听着风声也是好的。
    她想到了考研,如果考上了名校,找一个钱多而轻松的工作,不是没有可能,届时,一切都将迎刃而解,那就拼一拼吧,况且云淡风清的校园生活也是她爱的,如果有可能,她愿意呆上一辈子。
    没想到夏明亮却考上了。他一声不响地办了辞职,父母拼命阻拦,却毫不畏惧,在家苦读半年,竟有这样的成就,真是环境造人。
    她考得很差,不是一般地差,她彻底灰了心。她很容易灰心,灰心到做手工来打发光阴,一个钱包做一个礼拜,她有的是时间和耐心。一点听不进代薇的劝,她的忠告“你苦读一年,东山再起,不是毫无可能”宛如讽语。那时DIY作品正风行,女红时代似乎回来了,她幻想自己是某个地主宅院里的三姨太,后院风光无限,草木峥嵘,而她只是窗前阁楼上一只娴静的蝶,可以无休无语,不离不弃,只在她的花枝上栖息,像极了绣品上的蝶。明日是自然而来的日月清风、朗朗乾坤,她有枝可栖啊,何须操持。
    一有空就躲进屋里描、绘、锈、剪、缝,十八般手艺样样俱全,她在线头、布块的指引下,不知觉已至梦幻之境,粉蓝与鹅黄,大红与黑,湖蓝与暗橙,格子灰与玫红,或者是葱绿配桃红,可用来做端午的香囊,最喜一款粉底配靛蓝,如一汪春水盈盈荡漾不止。她从来没有那么多主意,她可以对一样事情做主,不仅做了主,还可以一直流荡下去,在色彩的魅影里,她是流离失所的蝶。
    那绣花盘扣,蕾丝滚边,贝壳纽扣,布艺玫瑰,各色珠子,干花瓣,银饰,染色麻绳,无不取而用之,她用这些它们,还有她佼好的嗅觉来组织一个靡丽的世界。这是她对现实世界的重建。我是一扣风华绝代的纽扣,在我该在的地方获得生命,除此之外,我将不存在,我只有萎谢。
    我是那织锦淡雅或华丽的布,我的纹理就是我的肌肤,水洗也不能消退我的热情,只有你的无视才能致我于绝境。她在一块布或一颗纽扣的遐想里逼近内心的荒凉。深夜做完一个布袋子,发觉带子缝斜了,她想拆掉重来,却没了力气,所有的耐力已在一针一线中消耗殆尽。她猛然清醒过来,看清了自己。
    如果只是热情,它总有一天会消失的。
    那她到底能拥有什么呢?她在天色将白的凌晨昏昏睡去,手里还捏着一截线头,色泽触目,一直缠缠绕绕到梦境里。
    她不知何以生存。写字楼朝九晚五的生活没有开始就已厌倦。她问代薇,我能既做有意思的事,又养活自己吗?
    不能。
    我能以农业养活自己吗?
    你连一柄锄具都握不了,怎么能……
    我可以泯灭欲望,只求温饱,甚至可以半饥半饱,毫无怨言,我只是不想上班啊……
    这怎么能够。
    有许多声音在她耳边轮番轰炸着,这怎么能够怎么能够怎么能够……,母亲与代薇的脸依次出现,连死去的父亲也来助阵。
    幼薇在梦中颓然坐下。
  
    过年回家,母亲给她安排相亲。不是母亲的主意,是别人找上门来,多半是看中了她。她无色无艺,是谁这么无聊啊。她抱着暂且一试的心情前去赴约,像面试官,带了好奇心。如果真有斩获,也算拣来的便宜,不要白不要,说不定因此成全了她安稳的下半生也未可知。
    对方倒也老实,自报家门,不掺水分。某工厂机修工,月薪三千,名下商品房一套,刚付首付,正在月供,另有存款若干,家无负担,初中学历。
    她吃了一惊。不是她看重这个,只是不甘心,非常不甘,当年含辛茹苦为之奋斗的东西,如今已一文不值了吗?名下房产就能掩盖不学无术的事实吗?
    她和他说伊妹儿、玛雅预言、低碳生活、陶渊明,她好好地买弄了番学问,弄得老实人木呆呆地坐着,一句也接不上,好生快活。
    她良心发现,于心不忍。临了,问他上班做点什么,有什么兴趣爱好。他说我不抽烟不喝酒不喜欢玩,只在家里看看电视。
    呵,她差点喷饭,她跟电视有仇,认为那是白痴笨蛋毫无心肝者的无聊消遣,她的择友之道是,爱看电视者与不看电视者,泾渭分明,从不含糊。竟有人自报家门好这一口,岂不是自撞枪口,自寻死路。
    她面前的这个人连自己死在哪里也不知,兀自絮絮不休,如下属向领导汇报工作,她听了哑言失笑,好可爱的人呐。
    可笑的是,邻居周大婶竟劝她嫁他,虽然学历低了点,但人还是不错的,重要的是有房,能过安稳日子。
  谁不想过安稳日子,可她无法接受这样的人,宁愿独身,如果这种事都能随便,干脆把自己卖了吧。她内心铜墙铁壁似地,不为所动。
    母亲不置可否,让她自己决定,其实是嫌他初中毕业,这点她看出来了。
    幼薇的初中同学郑美红大专毕业在一家私立医院当护士,因个人条件一般,未寻男友,经人介绍认识一村里的男人,年龄相当,初中毕业,身无长物,无稳定工作,只有乡下的土坯房,她跟了他,未婚先孕,家人的面子都塌了,母亲与她翻脸,对其婚事漠不关心,只想草草打发,被村人传为笑柄。
    幼薇偷偷问美红为何选他。一脸妊娠斑的美红吃吃地笑,他对人体贴啊。还有呢?还有啊,没有了。她依然不知她为何选他。
    她暗暗告诫自己,绝不可蹈其覆辙,一个人活在世上必须有架子,这架子是自己安身立命之道,更是家里人的。可美红笑吟吟地不管不顾把自己嫁了出去,绝非违背心意,她幸福吗?她怕人老珠黄,无人问津,还是真的出于爱,而不顾物质与精神的双重差距。她不懂,如果是爱,就应该藐视一切差距啊?这怎么可能,她嘲笑自己的天真。
    她一会儿把自己变成美红,变成妊娠期的美红,浮肿虚胖的美红,笑得那么甜,一会儿把自己的母亲变成美红的母亲,她们的脸交织在一起,张牙舞爪着,聚焦成世上最骇人的表情。
    因为美红的例子近在眼前,家里人既对她存了希望,又担着心,到底她的条件也不怎么样,除了上过大学,在办公室里坐着上班,其它的毫无优势,既无年龄上的,也无相貌上的。
    那个男人叫媒婆来提亲,希望定下来,交点聘金,让他们吃颗定心丸。她觉得荒唐透顶,本来还觉得他老实可欺,现在却来欺她了。她感到被侮辱了。她断然回绝,凭一面之交,就能定终身了,这是什么头脑。
    本来以为相亲还蛮好玩的,两个人懵懂的陌生人面对面,气氛窘而尴尬,但有少年的稚气在,可事实完全不是这样,一切都变了,她不该玩这样的游戏。她恨自己如此幼稚。推而广之,她相信所有的相亲都是待价而沽的游戏。
  
  
    幼薇回家了。在县城找了份工作,想要干个八年十年,运气好的话,或许是一辈子。这是一家生产劳保用品的企业,冬天生产暖宝,夏天则是各类灭蚊产品,研发人员还不断进行产品的更新换代,以适应大众需求。幼薇喜孜孜地想,只要人还活在世界上,这些东西必不可少,这等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塑料饭碗,端在手里,轻是轻了点,但不费劲,也无砸破的可能。
    家里造了新房,在城郊,她每日早出晚归,晚上的时间总是她的,住在一个不用交房租与餐费的地方,她是赚了,心情因此大好,到底是家里好啊,以前拼了命想考出去,没有卫生间,没有自己的房间,一日也不能忍受。现在这些问题都解决了,她也该回来了。难道她的理想只是这么小小的、摆不上台面的东西?她的钱会越赚越多,但却越来越没有用,她想什么时候,生活中不需要用钱了,或许住在哪里都一样,那就共产主义了,可以四海为家了。
    她牺牲了很多,没有图书馆、电影院可以闲逛,没有二三好友漫步街头的惬意,好在逛街的乐趣,为了省钱和时间,一向被压抑着,现在竟也死了。如今,乡村之夜,万籁俱寂,好似世上只剩了她一人,在苦苦地与时间斗法。饭桌上,母亲旁敲侧击,以前男友还在联系吗?有没有可能性?
    母亲所提的这些对幼薇来说,早已过去。它们已经不是问题,更无纠缠于此的必要。她远远地越过了该为此烦恼的时段,尽管她才二十七岁。婚姻是人生大事,但在幼薇看来今年最大的事竟是梅雨季的漫天大雨,以及随之而来的酷暑,她还想不到终将到来的寒冬腊月,她从不想太多,眼前之事就已够她受的了。
  许多年之后,当幼薇回想起年轻时经历过的种种,或许,让她觉得唯一没有做错的事,就是在二十七岁那年,她回家来了,遍体鳞伤,但不算最惨。
  她总算回来了。
  醒来酒坛已老
   陈剑冰
  
    冬日暖,和风睡在热烘箱里,与冷光阴对峙,这便是戏剧!
    前与柯平、邹汉明、津渡有约,去嘉兴及海盐走走,可于某个墙角落头,题张三李四到此一游,这便是诗歌史了!
    火车票难买,快客站太远,面包车在物理运动下产生化学变化,人类笨拙的身体还原为简单的几何体,外星人又能怎么样,只要线条愿意变魔术,一切皆有可能成游戏。黄金分割线、万有定律、时间简史,诸如此类,都是神马酒坛?唉,那便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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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辗转至汉明新宅,他在九楼窗口喊“9”,我误听成“5”,兄台这是可上九天揽月呀,而书房名为暖水轩,空调都可省却暖气了。
    日久不见的暖水轩主蓄了须,得了游泳头名,完成了《桐乡影记》,精气神甚好,正与柯教授讨论语儿溪,我还以为要喝一壶女儿红呢。语儿溪者,据说出自西施之子一岁能语。不管此溪可否养育神童,“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的意境已有了。
    四下里打量,暖水轩那张实木书桌令我羡甚!坐在这样的桌前,没有理由不写好文章,日后花点银子,我也打一张去,有没好桌大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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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福基、陆明、伊甸、杨飞、于能、灯灯、简儿、徐建中,嘉兴的老中青文人,聚于一堂,大部分皆我第一次认识,当浮一大白。
    几位老前辈与柯老师畅谈,以嘉兴文坛掌故佐酒,当浮一大白。
    两位政商界诗人,陶灵富、许春波,也中场赶来,一为中行行长,一为万事利嘉兴公司老总,二人若合称富春,则可山居图了,当浮一大白。
    蒙古族人许春波半醉后拉我叙旧,说“剑冰兄,我们十几年的交情了……”原来八年前我刚到杭州,在招聘会上向万事利投过简历,那时他是万事利总部的人事经理。哦,我却忘了问他为何不叫乌兰春波、腾格春波?不然又当浮一大白。
    简儿说,我的音容酷似其校长,世上相像的人有形似与神似,不知我与校长属哪一类?有机会见了校长再浮一大白。
    老伊说,他写诗都是在南湖边写的。好湖水,好诗句,怎能不浮一大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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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到海盐津渡处,见到他,想及“金陵津渡小山楼”这句唐诗,今人古意也!
    汉明同诗刊编辑唐力,给津渡单位的枫林社讲座,社员均为秦山核电员工,目光起处,发动了核电,一定会把台上的诗人照得通明,而黑暗的部分,即是诗,即是诗的寂寞。
    老柯与我,趁他们讲课之际,由津渡二弟陪去看了海堤、绮园、天宁寺,还有海滨公园工地。一堤一园一寺,或可代表海盐文明,寂寞赋予它们存在,所以我们看的不是景观,看的是寂寞。
    古海盐源于秦皇,至今或为岛礁,或为鱼鳖,或许古城犹存海底,已难以考证,但寂寞之海知晓一切,交于潮汐独白,叹曰:故国神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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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野、藏北自苏州来。
    陈星光、刘晓萍、夏春花自上海来。
    会聚了本地的朱逸平、李平、王净、捕马、十月等。
    众人至海盐之地品诗的咸味,咸否咸否?向海潮取盐,向波澜取自由,正是诗人所为。若干年前,贩私盐是要杀头的,估计诗盐与私盐无异,所以写诗的与卖盐的本是同行。
    我不卖盐久矣,我卖海水,且同臧苏二人开玩笑:臧北不从藏北来,苏野一点也不野。
    而主人津渡是酒仙,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酒杯在手,笑谈诗事,不放倒几班人从不启航。他说:我四兄弟,名为启航、启明、启程、启迪。这当然与酒无关,不过他海量到了马甲也叫九壶酒、水箱人家,于是吾等醉卧沙场,君莫笑啊!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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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饮茶时,听几个美髯公讲蓄须。
    新晋美髯公一百个秋天汉明兄讲:“报社领导问我,为何留了胡须?我答,女人养宠物,好牵出来遛遛,我是把胡须当宠物养。”
    资深美髯公不可不戒柯平兄反驳:“男人蓄须,在古人那儿,是有关政治文明的尊严象征,怎么好当宠物!”
    未来美髯公九壶酒津渡兄摸摸初长的微髯,在思考中。
    而上次回家,与另一位诗人美髯公江一郎饮酒,见其长须黑白夹杂,他言:“胡须都白了,那个××想法都没了……”
    年轻时候我也想做了美髯公,再跑去藏北草原放牧牦牛。长须、西藏、牧牛,为何成为一个愿望统一体?大概与广阔的寂寥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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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日清晨,驱车到澉浦吃羊肉喝羊汤。
    浓郁的羊骚气胜似法国香水的叫卖声,与“伦敦的叫卖声”又是两回事。
    写《素食者言》的柯大侠,抒发“荤食者言”:真是美味啊!唯我与刘诗人晓萍,不受羊大即美的诱惑,叫了两碗雪菜素面。
    羊肉早餐后,一干人去镇里遛达,破败中的寂静与喧闹,乃社会主义乡村特色的景象之一,这里的自由,是挂羊头不卖狗肉,是胭脂湖变成了臭水潭。
    著述《搜神记》的中国小说鼻祖干宝,南戏“海盐腔”的创始人杨梓,都出于此地。
    然而马可•波罗记载的元朝大港澉浦,《金瓶梅词话》中西门府内听海盐子弟唱戏,我们都见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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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逸平领老柯与我去看长山闸。
    长山河、长山桥、长山闸,都以倚旁的长山为名,这座形似卧龙的青山已被拦腰截断,恐怕不久就要被踏平了。
    逸平讲,他们常到这儿登山、看鸟,失去这座山,不知日后会怎么样?
    哦,对待自然与古迹,中国的政府行为绝对脑残,不由让人吁叹:海盐自宫,长山不再,澉浦古风,剩下羊肉。
    想当年,开挖长山河时,恰是1976,没吃过澉浦羊肉的天朝三巨头拜拜了,化悲痛为力量是国人传统,但当时此地的热火朝天,又是一种莫名亢奋的历史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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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绮园,鲤鱼池边喝茶观鱼,听柯平讲诗坛趣事:
    话说当年某诗人,为求发表,投诗歌某刊编辑所好,在名字上男扮女妆,还寄了妹妹的美人照,于是刊发通过,编辑也立马杀过来,要见这位“美女”诗人,诗人只好李代桃僵,搬出妹妹,中途妹妹借故离去,请哥哥接待,如此这般的转折应对,方解了编辑的杀手锏。
    皆因昔年没有网络,唯有见照行事,丑不发,一般小发,美全发,但马上就杀过去了。
    恰有诗刊唐力在,也听得好奇,纯旧闻的故事,与纯故事的新闻,真是小说的好材料。
    刘晓萍也言及,浙江那个抄袭出名的女作家,抄了孙甘露,还寄给他看,不知是忘了抄自谁人,还是向孙示意“我抄你,没商量!”
    嘿嘿,文坛这只破坛子,破而不倒,坛子里泡的是否咸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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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起04年夏也在此池畔喝过茶,我还写了诗,中有这几行:
    “池里的大鱼叫大师,小鱼叫未来大师∕小的成群,大的独行∥小池不容大物∕胸中不容石头、水泊、园子,它容了一口气周身通达”。
    转眼六年光阴翻过去了,快得像坐动车。光阴是狗,狗是忠臣,忠臣是历史,历史是谎言,谎言是美貌,美貌是鱼,鱼是情色,情色是苍井空,苍井空是光阴。唉,浮云,一切都是浮云,借星光兄诗《浮生》名,又可说,一切都是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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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大醉,且录本人打油一首在此:
      小虫夜半惊叫,人生无处遁逃。
      饮酒利落好快刀,无声醉死罢了。
      七八年糊涂人,两三生囫囵觉。
  
  
  抵达镜子的另一面
  
  草白
  
    即使到今天,我还是无限羡慕会议中能说会道的人。他们口若悬河,是人群关注的焦点。我自小口拙,小学三年级,课堂上讲故事,在讲台上一站就是十几分钟,他们只见我嘴巴开开合合。我不过做做样子,把某个故事讲给幻想中的人听。是无需耳朵的聆听。我内心充满了惶恐,这来源于我骨子里的怯懦。在许多人面前大声说话,一直是我想学会的技艺。我努力过,对着河边的石头大声朗读,把头蒙在被子里,叽里咕噜说上半天。在无人的地方,我也能说话,对着鱼儿说话,学鸟儿拍翅飞翔,和心里住着的某个人闲话短长。那时,我头脑清晰,滔滔不绝,陌生人前脸红心跳的毛病不治而愈。可是,一旦人群出现,我就讷讷不敢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不让嘴巴闲着,它们在叽里咕噜地背诵着某篇课文,它们是我的语言,此刻代替我做了大胆的发言。在黄昏天将闭幕时,我对着一辆抛锚在公路上的客车,念念有词。车上有许多人,他们的脸齐整整出现在湿漉漉的窗口,他们百无聊懒地打量着这个雨后的村庄,因为车子出了故障,他们被迫停留在这里,当然这只是暂时的,他们很快就要上路,就要离开这里,这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量这个村庄黑鸦鸦的屋脊,还有路旁那个跳橡皮筋的孩子,她在那里嘀嘀咕咕说点什么呀。
  这是第一次,面对真实的人群,隔窗远望的人群,我能叽里咕噜地说点什么了。有光线在空中灿灿地一闪。我很兴奋,尽管,我只是在背课文,但此刻它们就是我的语言,是我迫切想要表达的事物。那时,除了背诵,我还没有发展自己的语言。我一点也不想发展自己的语言。我想象自己像条鱼,在陌生的河面上,上蹿下跳,吐着彩色的泡泡,多么自在啊。
  多年来,我只发展了朗读这一项爱好,把那些课本上的文字,在清晨后院的芭蕉树下,哗啦啦,哗啦啦,就像河面上的水声,读到口干舌燥,旭日初升,一本薄薄的书翻到底朝天,我语速太快,我几乎不会停顿,不懂句读,就怕别人抢了先,那时我是多么焦虑啊。他们唱歌、跳舞、吹笛子,可我什么也不会,除了朗读,在无人处大声地读,急切地读,做梦时读,行走时读,进食时读,我想把神秘的书本语言置换成自己的,但到头来,我还是不能在人前流利地说话,一旦置身数十人的场所,我总是低着头,捏着衣襟,像一具蜡像。让自己的声音毫无遮掩地飘荡在人群头顶,这是不可想象的。也是可怕的。长此以往,我的语言跟着思维总是慢了半拍,对一个人的不满,只会“腹诽”,往往是事后的。这让人痛心疾首。
  我一直在寻找别样表达的可能性,继童年的朗读之后,我发展了写信这一爱好,我写了许多信,沉湎其中,我只为写而写,甚至会在信里讲一个冗长的故事,不想轻易结束一封信,开始翻新写信的技艺,一封套着另一封,一片叶子叠着另一片,像那个著名的阿拉伯民间故事集。我只想让这种表达长久地继续下去。后来,写信被网络时代的QQ聊天所取代。这已经越来越接近日常生活中的语言交流了,他一句,你一句,像子弹一样射来射去,有智慧的碰撞,心灵的契合,依然没有见面的尴尬。
  无论是童年的朗读,长大后的书信交流,和网络时代的QQ聊天,我想我所寻找的只是一种均衡感,我不想把有些东西闷死在腹中,既然不能通过张嘴的形式说出来,但必然有别的形式。我喜欢左右对称、均衡的事物,就像大树伸出它繁茂、葳蕤的枝桠,在泥土里,肯定有一个更为丰厚隐秘的世界。
  我还是那个少话的人。一旦某一日多说了几句,总要及时反省、克制,厌恶感也由此而来。喜欢一些没有对话的电影。面对一篇充满对话的小说,心里充满不安。对房间里过于琐屑的交谈,总是无法适应。曾经喜欢的一个人,因为他热衷于对琐事的讲述,而觉得不堪。自小讷于言,让我不能与人群建立正常的关系。我甚至不能亲热地叫一个人,心里愿意,但嘴上却排斥。
  有一天,我忽然对宴会上那个滔滔不绝之人,起了戒备,一个省俭、克制之人,怎么会有那么多“泡泡”要冒出来。在酒精的作用下,多少人类的劣根性,自大,贪婪,色欲,通过咀嚼之嘴,原形毕露。
  终于对语言的无力感有了体会。它无法表达内心的缠绵、哀怨、酸楚和热爱,一说就错了,越说越错,直到进入岔道,进入一条躁动不安的小径,需要纠正,引导,但往往是徒劳的。此刻幡然醒悟,如果人类不用语言交流,而是用眼神、手势,那将更准确,更能震撼人心。可我们早就得了语言依赖症,有了条文,契约和诺言,非此我们不能信服,似乎它们才是人类文明的硕果。
  任何的表达我们都会厌倦,而言语的重要性也越来越轻微,我们在寻找一束光线,它将带领我们远离日常的暧昧、歧义、戏谑,抵达镜子的另一面。
    梦见白衣盗仙草,醒来酒坛已老。
  
   我与《嘉善文化报》
    
    梦之仪
    
    我与《嘉善文化报》的联系缘于我们的语文老师吴重秋,他那时大学毕业踏上工作岗位才两三年吧。吴老师的教学很特别,他调动了我们对写作的兴趣,我们这批学生在他的带动下,投入到对文学的热爱中。不过吴老师只教我们高一,进入高二高三的时候,语文课不再由他任教,但这时他在学校创办了一个文学社,冠名“未来”,我们这些文学爱好者都踊跃参加了。文学社开展活动,有时他会请校外知名人士给我们未来文学社社员上课,记得当时有位名诗人蒲祖煦就来给我们讲诗,又有一天,来的是《嘉善文化报》主编金天麟老师。我们在下面听课,可谓兴致勃勃。其时,我的一首小诗发表在陕西的一家中学刊物上,这样大的鼓励让我对写作对文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而金天麟老师的到来,同样给了我们极大的信心,于是我们中的一些同学,也在《嘉善文化报》发表文章了。
    工作之后,我对文学的兴趣依然没有改变。有时也还给《嘉善文化报》投稿。每到年底,很多来自各个乡镇的文学朋友,会在《嘉善文化报》举办的年会上见到,大家总是谈得兴高采烈。记得有一次开会时,有七八个人,金天麟老师给我们布置了一个特别的任务:请大家给《嘉善文化报》写专栏。我当时只不过零零散散地发表过一些不成气候的短文,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而已,可金老师要我们写专栏,这副担子可不轻啊,不过这也是对我们极大的信任。后来,我的不象样专栏果真开起来了,那是我回忆学生时代的一组文章,记得第一篇就是写与好友小狗的友情。虽然这组题材的文章有些是之前就写了,不过要是没有这个栏目,我可能不会写成十多篇,但真要说到专栏,其实是相差太远了。不过,这组文章我很珍惜,多年之后,我还从中选了几篇,收入到我结集的自印本中。
    写到这里,不免要多说几句。我觉得,办报办刊,开专栏是一个很好的办法。对于一份极其普通的报刊来说,如果只发表一些泛泛的文章,是不会给人留下太深的印象的,甚至作者都不会记在心上,而专栏一开,尤其是那些特别的有质量的专栏一开,人们的视眼为之吸引,这份报纸刊物的品质也提升了。此外,一份报刊还要有包容四方的气度,不要认为自己微小而囿于一个小天地中,打破陈规,接纳更多的作者和读者。在当今这个书香社会,在全国范围内,读书已蔚然成风,南京的《开卷》、长沙的《书人》、温州的《温州读书报》、内蒙古的《清泉部落》等等,他们的作者读者都是全国性的。有太多这样原本很不起眼的民刊民报,但却影响了全国一大批的读书人。2010年11月,我去成都参加第八届全国民间读书会,深切感悟到,民间有太多真正热爱读书的人。那么,《嘉善文化报》不要因自己小,而忽视了自己的力量,把真正喜欢读书的人聚结起来,做文化使者,办文化实事。
    
    
     2010年12月11日

   大足石刻

  邵洪海
  从重庆出发,驱车两小时,司机说大足近了。拐过两道弯,大足的路牌就悬在眼前。这是我们重庆之行的第二站。前一天,我们到了綦江,一个著名的版画之乡,遇到了热情好客的乡村画家和满街的北渡鱼餐馆。
  大足的雾气比綦江更浓。在山脚下的一家餐馆前,我们驻足,贪婪地吸着山气的精华。些许有些饿了,团队餐吃得特别可口。菜的数量在其它旅游景区很少见到,不愧为“大丰大足”之乡。
  往山上走,雾气越发浓重,路旁的植被像忘记了季节,依旧嫩翠欲滴。一路行走,总能听到“啧啧”的称赞之声。走到一簇有着宽大叶子的竹子旁,不知是谁说了句:“这像天天做面膜的女人,皮肤能不好吗?”这比喻形象,如果说成每日沐浴在牛奶之中,就更有诗意了。湿气之于植被,犹如牛奶之于女人,日日滋养,再粗糙的树皮也如美女,肤如凝脂。
  我们参观的是宝顶山石刻,是大足七十多处石刻最具代表性的一处。它的创刻者叫赵智凤,景区门口立有他的石像,高大,但显慈态。导游介绍说,赵智凤法名智宗,南宋人,生于大足米粮里。这名字让我想到了我们嘉禾,民以食为天,与粮食有关的名字总让人感到温暖。赵智凤对母亲极为孝顺。幼时,母亲生病,求僧救治,为报恩德,五岁便到宝顶山古佛岩出家,侍奉师傅。十六岁西往弥牟云游学法,三年后又回到宝顶山,普施法水,并决心以毕生精力刻石追孝。导游的说词,像连环画的序幕,紧紧抓住了游客的心弦,使大家的脚步贴得很近。
  这是一处“U”字型的山谷,上万座佛像沿着来回的弧度依次排开,大小不一,千姿百态,据说无一座相同。导游娓娓道来的语调与佛像所宣扬的戒除贪欲、保有善心很合拍。游人的目光也显得纯粹,虔诚地注视着佛像上的故事。
  山谷中间有一段没有佛像的空白处。步上几级台阶,偶一抬头,在山谷的远端,见到了云雾缭绕的山峰和蓊蓊郁郁的树木。这是山谷原有的景色,除了佛像,山谷的秀丽同样迷人。也许正是这份幽深吸引了一千多年前的赵智凤选择了这里来完成他毕生的信念。山谷和佛像,谁是世外之物,谁更显佛性,在第一锤空谷幽响传来之时,已经难以区分。在赵智凤那里,山、佛、心已经融为一体。当他初次步入这山谷的时候,也许在他的心中,已经看到了这万尊的佛像。心中有佛才能看到山中有佛。这让人忆起了苏东坡和佛印那个关于“佛和屎”的调侃故事的佛理:所谓君子所见无不善;小人所见无不恶。心中有佛,说出来的是美言;心中有屎,吐出来的是屁话。
  在一处老子的石像前,导游说宝顶山石刻以佛教造像为主,但兼具儒、道家造像。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并陈。赵智凤出家为僧,除了佛理,心中还同时容纳了代表“入世”的儒家和代表“出世”的道家思想。这种兼容没有一定的修炼是做不到的。在这山谷中,哪家哪派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怎样宣传佛法才能真正普渡众生。
  我用自己的想法去揣度赵智凤的境界。在赵智凤那里,佛不要高高在上,人也不要匍匐在地。真正理想的境界应该是“佛有人性,人有佛性”。这和导游介绍的赵智凤承袭柳本尊法统是相统一的。柳本尊是一个居士,平日蔬食纸衣,但生活又并不死板。我喜欢居士的身份,他应该是居于和尚与凡人之间。他既有佛性善根,又食人间烟火,这是何等的善哉佛心和快哉人生?居士派的祖师爷是印度的维摩。维摩家中有美丽的妻子和可爱的子女,但他又“虽处居家,不着三界;虽有妻子,常修梵行”,这样的境界对于我们凡人更可感可触一些。赵智凤正是带着这样的居士之心,凿开了这山谷,凿出了他心中的佛理。他在凿每一凿时,都竭力让佛理通俗一些,再通俗一些。
  从大佛湾到小佛弯,拐过了一个大弯道,护法神像、牧牛图和六道轮回图已在身后,千手观音殿正在维修,未作停留。在一躺着的大佛面前,见到一弯曲的小沟。导游说,跨过小沟,你就到了另一世界。跨过去了,别忘记马上回来,否则就回不来了。刚刚跨过去的游人纷纷跨了回来,是害怕留下“一失足成千古恨”的遗憾吧。
  赵智凤至此想必已走过了人生的中点,也许更晚,他的凿刻技艺也愈发出神入化。走过报恩经变洞,走过十恶罪报图,栩栩如生的画面像运用了“蒙太奇”手法,从眼前掠过。在十恶罪报图的尾声,一幅只凿了轮廓的小石像,使整个宝顶山石刻,像一曲历史的幽歌,戛然而止。导游说这里也许是赵智凤生命的终点,也许是他又外出云游了。我久久地站立于这幅未完成的石像前,赵智凤在这山谷里叮叮当当地凿了七十余年,让人看到了非凡的毅力,而毅力背后投射出的是满满的幸福。世间有多少人能一辈子专注地完成一件事业呢?未完成是最好的意犹未尽,未完成是一句偈语。
    
  
  重庆印象

  简儿

  夜宿长江
    
    重庆的房子,大多建在山坡上。密集,高耸,一幢连着另一幢。一条条高铁架在半空中,如同巨龙,穿过山坡,甚至也穿过了民房。江边有幢高楼,被一条轻轨拦腰穿过,初见时很是惊讶。想想那些住在楼下的居民不是天天住在火车下么,连睡梦中也都在旅行。这样的生活,有些不可思议,却也着实有点令人向往。
    乡村的房子,也建在山上,一座座涂成了白墙红瓦。仿佛童话中的小屋。青山苍翠,这些小屋若隐若现,美极了。但若真的让人隐居在深山呢,多半我们又会犹豫起来。山居生活,看起来很美,终是南柯一梦。
    长江和嘉陵江环绕着山城。夜色里我们抵达朝天门码头,登上“凯珍”号游船。重庆的夜景令人迷醉。万千灯火,在江水里闪烁着。汽车灯,霓虹灯,电子显示屏,折射出缤纷的色彩。暗紫,深红,淡蓝,浅绿,和香港的维多利亚港相比,也毫不逊色。朝天门广场上有很多居民和观光客在看风景。这是一天中闲散的时刻,有的居民在遛狗,有的在散步。更多的游客们在江边驻足赏景。
    流水悠悠,载不动千古的闲愁。夜色里的长江,有谁知道你心里涌起了多少波澜。游轮上人影重重,五楼的扬子酒吧里,播放着柔情的小夜曲,轻轻的,钻进了一层层船舱,落进了江水里。
    夜宿长江,我想起了一句熟悉的歌词 “你从雪山走来,春潮是你的丰采。”长江在中国人的心里,是一条横贯上下五前年的历史长河,各族儿女,都引她为傲。长江和长城,几乎是华夏的象征。今夜,在长江边,我听得见你千万年的情思,波澜壮阔,浩浩荡荡,你从远古走来,你向未来奔去。今夜,我枕着水声而眠,而你是多么安静,水花轻轻的拍打着船舷,也拍打着我的梦境。
    做了一夜光怪陆离的梦。醒来游船已经在开动了。两岸青山,高低错落。“智者乐山,仁者乐水。”这里,山和水,动和静,都相融在一起了。在水上,你不知道游船会把你带到何方,但是心里有淡淡的期待和喜悦。梦境因为迷蒙的水汽而生动起来,你仿佛也成了水边的女子,在水一方。而那些沉淀在记忆里的往事,忽然又浮现在眼前。你曾以为早已把它们丢掉了。蓦然回首,却发现它们还在心底深处,怎么都忘不了。
    滚滚长江,滔滔江水,你可以昼夜听到水的欢腾。听到波涛撞击着岩石,卷起了千层浪。山一程,水一程,几乎就忘却了人间日月。除了风景,还是风景。除了美,还是美。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这古典的诗意,今天我忽然也得到了。只是不复有猿声了。现代文明让它们如轻风般消逝了。只有青山依旧。只有我心依旧。
    清晨有小船停靠过来,满脸皱纹的艄公,露出一张笑呵呵的脸,说是住在江边的橘子园里,遥望山脚下的人家,几幢民居,仿佛晋人的桃花源。小船穿过烟波,像一个小黑点,一会儿就不见了。疑心那稍公是晋人变的,只是手中的一串橘子,还挂着鲜绿的叶子。

    丰都鬼城
    
    游船沿江而下,到了丰都。这是长江北岸的一座县城。古名山上,有一座鬼城。传说是“阴曹地府。”
    鬼怪的东西,使人害怕,但也让人好奇。据《丰都县志》和晋人葛洪《神仙传》载:汉代王方平,阴长生两方士曾于平都山修炼成仙。后人附会“阴、王”为“阴王。”阴间之王居所即为“鬼都。”
    名山上茂密的树林,山路陡峭,又下着微微细雨,有点凉风嗖嗖的。这是江边一座寻常的山峰。只是因为苏轼诗句“平都天下古名山”而闻名。
    阳间和阴间,隔着一座奈何桥,只要一走上奈河桥,喝下了黄婆汤,就忘却了人间一切爱恨情仇。在奈何桥上,心里晃悠悠的。有些害怕从此真会离开人间似的,两个小鬼举着刀戟在你颈后一拦,就算是到了阴间。
    阴间和阳间一样。模仿了阳间的司法体系,营造了一个等级森严的阴曹地府。做恶的人在这里都会受到惩罚。判官小鬼,本是虚构人物,但是惩恶扬善,又令人称赞。
    山上的哼哈祠,报恩殿,天子殿,都融进了历史和传说。哼哈都是商纣王的大将,哼鼻子一哼,能喷出两道白光,吸人魂魄。哈张嘴一哈,喷出一股黄气,能让对手魂魄散去。武王灭纣后,姜子牙归国封神。封哼哈二将镇守山门。
    这是封神演义的故事。两个传说中的人物,有神力,但也有正义。说他们是鬼怪,不如说是神仙。也许天堂和地狱,仅只是一步之遥。听说过一个故事:“在地狱和天堂里,一群人都围着锅子吃饭。但见地狱里的人拿着长长的筷子,都夹不到东西吃,非常痛苦。而在天堂里,人们夹菜给彼此吃,其乐融融。心态不同,则处境也不同。
    山上还有苏轼、陆游等历代名人的碑刻题咏。名山如此著名,大约也正是因为这些文学家的诗句和文字,让山上的草木也沾上了灵气。一代代文人骚客,纷至而来。一座山就有了历史的积淀,就有了丰富的内涵。名山也真的成为了名山。
    据说每年农历三月三的“鬼城庙会。”会有真人秀。那时小鬼在身边出没,还有各种逼真谐趣的民俗表演,令人赞叹。
    人人都会死,但人人都害怕死。大概这才是鬼城吸引人们的真正原因。大家都想看看灵魂最终会到达一个怎样的世界。但这个世界本是虚妄的,人一死,就什么都没有了,这才是悲哀所在。
    可是,过了奈何桥,一个“鬼”笑着和你打招呼“你也来了。”多么轻松和嬉皮的一句话。那么既然人人都有一死,不如就豁达些。天地间,总有一些东西可以留存,甚至永恒。我们的爱,会在别人的生命里得到延续。人类璀璨的文明和美好的精神,也会永远一代接一代地传承下去。还有一些仁人志士,为了正义,抛头颅,洒热血,不畏惧生死,惊天地,泣鬼神。
    从鬼城回来,体验了一回生和死,就有些豁然开朗。再回首看看烦恼事,一切都不足挂齿。出名山时,看见山脚下的山民在出售新鲜的猕猴桃,灰褐色的外皮,憨厚淳朴,内心包裹着浅绿,是我热爱的人间颜色。
    
    三峡风光
    
    “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
    游船经过三峡,我时时都觉得一切像画卷里的。两岸的青山,愈发地高耸巍峨了。悬崖和峭壁,险滩和礁石,也处处可见。
    三峡被誉为“中华奇观。”奇在风景,更奇在有文化。千百年来,沿着长江,诗人们留下了自己的足迹和诗句。他们在山水里寻觅着自己的踪影,他们在山水里和自然神交,融为一体。其中有一位个子清瘦,白衣飘飘叫李白的诗人,走下了轻舟,走上了蜀道,叹息一声“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可是巴山蜀水,一派好风光。李白抬头吟出了千古名句:“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一朵又一朵彩云,就从白帝城上飘下来。白帝城,从此也成了一个诗歌的胜地。
    三峡从白帝城开始,经瞿塘峡,西陵峡,巫峡。一路上没有重复,也没有厌倦,只是睁大了眼睛,让江风吹乱了头发。有些迷离,也有些沉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这一瞬,只看到山峰远了,又近了。
    小山峡的风景美到了极致。龙门峡,巴雾峡,滴翠峡,一个个名字,让人听了就动心。急流险滩,盘旋在山峰间的隧道,古老的唢呐,拨开了山间的云雾。深情的民歌,穿透了我们的心扉。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自己在仙境里行走。这仙境亦真亦幻,亦实亦虚,美不胜收。
    碧波倒映这个山峰,悬崖上,有千姿百态的石头。有一块巨石,走进了我们的心中。那是一个形态美丽的女子,在悬崖上高高地站立着。一个不会说话的神女。每一个人心中都装着她的影子,圣洁,纯真,多情,美好。每一个人在内心中勾勒她,并且爱上她。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神女。但千百年来,神女孤独而寂静,在寂静里开出花朵。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神女是虚幻中的影像,而我的愁绪是真的。“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多年前,当我读到舒婷的《神女峰》,灵魂被轻轻地震撼。做一块没有热气的石头,多么孤独。再美也只是一块石头,没有心,也没有眼泪。不如做俗世中的一个女子,平凡,率真,有情,有爱,有人间烟火。
    我们的船过了三峡了,神女峰也越来越远了。长江上的旅途就快要结束了,在到达下一个码头时,我还会记得那些传说么。传说中有你,传说中有我,传说中有古人,也会有来者。我们寻觅着古人的足迹,在他们的咏叹里惊喜和忧愁。这惊喜和忧愁,在浩荡的江上,被风吹散了,化成了一江烟波。
    
    黄鹤楼
    
    “昔人已乘黄鹤去。”一个昔人,牵扯出无尽的忧伤和思念。
    在黄鹤楼,我看到了千载的白云,眷恋着清风翠竹。2011年的第一场雪,簌簌地从竹枝上落下来,落在草坪上,落在鹅池里,也落在记忆里。登上黄鹤楼,远眺武汉三镇,隔着长江和汉水,对峙着,相望着。龟山和蛇山相夹,锦绣山河,都在此中了。
    印象里,仙鹤该是白色的呀。为什么这座楼叫黄鹤楼呢。这里有一个传说。从前有个姓辛的人,卖酒为业。有一天,来了一位客人,衣衫褴褛,问辛氏要一杯酒。辛氏毫不怠慢。半年后,那客人欠了很多酒钱,无力偿还,遂拿起橘子皮在墙上画了一只鹤,逢座中客人拍手歌唱时,那鹤竟能随着节拍翩翩起舞。辛氏由此赚了很多钱,盖了此楼。
    这是人们对善举的美好歌颂。一个传说让一座楼有了灵气和仙气。千百年来,黄鹤楼成了“天下第一名楼。”文人荟萃,宴客,吟诗,交友。有一天,一个叫崔颢的诗人登上黄鹤楼,吊古怀乡,挥笔写下了一首七律,惊动了世人。大诗人李白看了崔颢的诗,也自叹弗如“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李白为此而搁笔,因此就有了搁笔亭。一代文豪,也有自卑的时候。但终究是大诗人,李白后来写了一首七绝“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也成了千古绝唱。那今天的我们呢,看到了石壁上的诗歌,大概只有赞叹和折服了。
    第一次登楼,楼比塔更加通透,四面八方,皆能看到美景。楼高五层,每一层的布局和摆设都不同。一楼大厅墙上有一幅巨大的陶瓷壁画:白云黄鹤。大红色的柱子悬挂着一副楹联:爽气西来,云雾扫开天地撼;大江东去,波涛洗净古今愁。二楼和三楼,也雕刻着壁画和诗人们吟咏黄鹤楼的名句。四楼和五楼,悬挂着名家书画。我们看到了桐乡人钱君陶的书法,感到分外亲切。登上楼顶,真是“极目楚天舒”。汉江平原在脚下绵延起伏。孤帆和远影,都消逝在古老的天空里了。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在黄鹤楼前,进去时遇见了同乘一艘游船上的一个福建小伙子,笑着问了好。出来时又遇见了,笑着又说再见。我也邂逅了一位美丽的女子,她笑起来,有一种宁静和超脱。在这里,日月澄澈,山川美好。我们暂且忘记了尘世的烦恼和喧嚣。黄鹤楼上的大钟,一个游客在撞击,发出激越清昂的声音。美好的时光总是飞快,我们要离开这里了。所有的日子,都将成为过去,有一天,我也会成为一个过去,有一天,当你想起那个“昔人”,是否依旧会泪水涟涟。
  
  灯灯的诗

  《这一年》
  
  这一年只剩下空茫。雪的尾巴
  扫过江南。天花板上
  钟表锃亮的倒影,有人分秒争执,面红耳赤
  有人分秒相爱
  有人被车轮碾过,匍匐的身影
  在新闻图片里,要倒置,才能获得自由和呼吸。。。。
  我的身体一下子住下很多人,相对无言
  相对无语
  我肯定很拥挤
  我肯定在空气里
  分不清哪个是自己,我肯定把这一年
  想成了下一年,像窗前的树
  峥嵘,裸露
  在恢复原状之前,起了羞耻之心。
  《在诸暨》
  
  山高皇帝远。石头以内的天下,别人说了不算
  他说了算。他挖山,和石头称兄道弟
  又点石成金,黄灿灿的金子,在欢乐宴中,变成诱人的美味
  天上飞的,地上走的
  他让我的老师忘记当年
  他是一个顽劣的学生,并顺着他的指引,去了高高的酒梯
  他是我的师兄:
  是夜,浣纱江畔,芦花走动,轻飘的芦花
  没有重量的芦花
  西施不见,东施飘摇。
  《空地》
  
  我还来不及进入这个午后
  阳光从树枝
  倾泻下来
  一块空地,叶子闪动金光,松软的叶子
  让鞋子安静
  鞋子让脚安静
  
  我们来了,就不走了吧
  长椅上,安放好风声,落叶,安放好身体
  在果实坠落以前
  我们,就坐在这里
  
  像西山上
  禁锢的鹰,木雕的飞翔撞动空气
  像石碑前变换的光线
  无声,温存:
  表情各异,各求所需。
  
  
  
  草白的诗

  草白
  
   爷爷
  
  一切都在你的意料之中。
  包括我们姐妹的哭声。我们有气无力地对着一具
  逐渐冰凉的尸体,把茫然的空洞吞下
  那是最古老的仪式。村里最老的阿婆在撕剪孝布
  邻村的道士嘀嘀咕咕唱着什么
  一个孩子被入殓的鞭炮声吓哭
  村庄还像从前那么热闹。
  在你躺过的房间里狗进进出出
  似乎你没有死去,你的身体还热乎
  那躺在厅堂里的人不是你
  你就站在这烟烛弥漫的空气中,你的大嗓门,坏脾气。
  人世最大的谜题被你破译了。爷爷
  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爷爷,你不知道的是,那一天
  他们都来了,包括你喜欢和不喜欢的人。
  落叶和雨水也赶来送行。你的一生太长
  树敌太多。奶奶说你活得够久了,说这话的时候
  她甚至有些咬牙切齿。可是
  你不知道,她也哭了。她倚着墙说着说着就哭了。
  她的眼睛像一个空洞的树巢,我很惊奇那里还能流出泪水来
  她确实哭了。真的哭了。你不能埋怨她没有心肠。
  她在老屋的窗台前哭,而我们在山上
  哭,我们的泪水汇在一起
  就像我们一家子,总有一天
  会在另一个世界团聚
  
  2010年12月19日
  
  
  父亲
  
  
  
  这世上所有的路,我都要走一遍
  只为了有一天
  可能遇见你
  
  
  这世上所有的味道,我早已尝尽
  最后。我甚至想让自己
  像你一样死去。 死在一张薄凉席上。死在某一个
  未来的清晨。可你没有死去
  你肯定换了一副面孔 ,或许是浮云,
  或许是闪电
  看着我哭,笑,发愁,哀怨
  而不置一词。
  
  
  2010年12月19日
  
  
  脸
  
  此刻,让这张镜子里的脸
  往前,再往前一些,轻轻地推远
  再远一些。
  远到你不能想象的老。一枚果子
  无法预测的腐烂。彻底的老年光阴。
  你看到什么了。月亮的另一面,时光的覆辙
  还是,重重的轻。
  这一回,你终于放心了吧
  再也没有什么能击中你
  也没有人,能让你的心
  扑通乱跳
  最后,你的脸逐渐安静下来。就像
  冬日午后散淡的日光
  美与洁净。
  
  2010年12月21日
  
   卸妆
  
  她坐在那里很久了。
  看戏的人早散了,她还坐着
  一张疲倦的脸
  住在镜子的另一面。
  在那个小小屋子的转角。这是秋天了,
  风儿凉了,河水也跟着变凉
  深红的妆奁,被尘埃覆得满了
  蛛网上的印迹还是新鲜。
  她首先取下的是簪子,
  然后是耳环,绢花,贴面。接着
  她稍稍迟疑了会。
  从眼睛开始,然后是颊,唇,下巴
  顺着来路,缓慢,迟疑,心事重重,无限哀伤
  微微张开的嘴,紧眨的眼睫,急骤的水声
  音乐越来越快
  敷,擦,揉,卸,由上而下
  迅疾,果断,目标明确。
  美妙的对称。一张阴阳脸
  那盆水里,赤橙黄绿,有许多打斗
  就这样,
  被泼出去了。
  
  2010年12月21日
  
  简儿的诗
  
  简儿
  
  滴翠峡
  
  滴翠峡上,光线经过你的时候
  竹子纷纷
  从悬崖上跳下来
  让青山更青,绿水更绿
  我想说出此刻
  所有的事物
  是多么鲜绿
  我也是
  心中充满了
  欢乐的寂静
  
  
  神女峰
  
  船过神女峰
  我没有抬头
  我怕看一眼
  就会说出那个女子
  千年的忧愁
  一块冰冷的石头
  内心里深藏的火焰
  在女贞子和金盏菊的歌声里
  亲爱的,你告诉我
  那个神女,她有一双
  和我一样清澈的眼睛
  她也有
  和我一样深沉的寂静
  
  
  琵琶洲
  
  琵琶洲上
  楚人在弹奏着曲子
  一首是高山,一首是流水
  你告诉我
  只有知音
  才能听见那琴声
  
  亲爱的,我在琴声中
  翩翩起舞
  如一只蝴蝶
  飞进了幽谷
  
  你不必寻找
  你也不必记得
  
  白帝城
  
  浪花飞到了岩石上
  亲爱的,顺着你的指引
  我看见了,巫山上的飞鸟
  和朝霞
  白帝城近了,可是为什么
  我的心这么乱
  像江水,拍打着山崖,亲爱的
  我看见了,那些深陷时光里的彩云
  和彩云之上
  你的微笑
  那是你给我的馈赠么
  可是为什么,等我伸出双手
  却什么都没有接住
  除了寂静
  还是寂静
  
  黄鹤楼
  
  雪花簌簌地
  从树枝上落下
  阳光扑闪着
  风的翅膀
  这安静的时刻
  我想一个人走走
  想想
  
  去看看我们的汉阳树
  和鹦鹉洲
  它们和梦境里的
  多么相像
  
  还有那只会跳舞的黄鹤呢
  它为什么
  不肯留下
  
  还有我,亲爱的
  我终于知道什么是离愁了
  它是黄鹤楼上
  萋萋的芳草
  和古老的斜阳
  
  
  船歌
  
  船过小小三峡
  他翻过一座青山
  两行白鹭
  蓑衣斗笠是他古朴的衣裳
  山歌小调是他手里
  一个青瓷花碗
  他告诉远道而来的游客
  一个不会唱情歌的男子
  将娶不到老婆
  他天生一副好嗓子
  把满山的翠竹唤作伙计
  把滴翠峡和巴雾峡当成情人
  他一唱
  小小三峡
  就有柔情的水在荡漾
  就有欢乐的波浪
  溅落在我们心上
  
  大足石刻
  
  亲爱的,时光停留在
  这些巨大的岩石上
  你看佛像庄严
  每一座山峰
  都有紫气东来
  亲爱的,在一千年的静默中
  我看见了雨水,花朵
  和时光的脉络
  我看见了
  一双老石匠的手
  布满了
  群山的沟壑
   
  江帆的诗
  江帆
  飞雪迎春到
  
  雪花飞舞,飞呀!飘呀!
  漫天飘飞的是:春的信息
  
  阵阵暖风,牵着希望的手
  掀动生活的美丽诗章
  一页页、一页页
  薰风扑面
  流水优美
  野花正舒展身子,在绽放蓓蕾……
  
  一蓬蓬野草
  正通过雪的记忆
  寻觅暖暖的绿
  这不,草上已摇曳着
  嫩绿色的火焰
  湖泊将荡漾晶莹清澈的春光
  
  其实,过了冬至
  春就婀娜多姿地站在不远处了
  那偶尔飘来的丝丝暖风
  就是春在向你微笑,向你招手呵
  在严冬,心儿常说,冬已深
  春天正坐上花轿吹吹打打而来
  
  阳光照耀着我,暖暖的
  在我身上闪耀的是春天的光芒
  一颗衔着阳光的心呀
  永远不会有冬天
  让我们用真情和热血
  浇灌开迎春的鲜花
  
  初秋
  秋,吟咏着婉约的唐诗盈步而来
  骄阳仍顽强地悬挂蓝天
  长空秋水,奏响了秋的乐章
  
  树叶翩然凋零在心坎上
  一树蝉鸣融化了
  记忆泛黄
  
  街上飘动一件亚麻布衫
  几缕女人的发丝
  沿着远去的目光
  
  宛如一次转身
  穿越一个闷热的隧道
  眼前,抒情着一片秋高气爽
  
  夏花与落叶绚丽了秋色
  风儿阵阵漾过
  呐喊的色彩沐浴着秋阳
  
  不时有雷鸣电闪
  送来大颗大颗雨滴
  浇在火焰腾腾的余热上……
  
  红叶
  
  曾经,似海的蝉声
  消了
  曾经,青涩的谷穗
  熟了
  枫叶呀一夜饮醉
  映了个红天醉地
  
  那一蓬蓬秋之火焰
  畅饮着秋风秋色
  舞蹈于朗朗秋空
  映红了眼前世界
  一如浩荡的旗帜
  写下鲜活艳美的
  秋之韵
  
  我打开心中艳丽的秋色平原
  秋风摇晃着丽日下的野花和
  飒飒作响的红叶
  那些耀眼的芬芳使我沉醉
  把我引向无限宽阔
  秋色正烂漫……
  
  阳光
  淡淡的阳光下
  盛开的寒风打着唿哨
  摸摸树叶,搔搔野草
  野草摇着双臂
  吐出轻声叹息
  几朵花
  在风中
  露出一脸怪笑
  
  走在明明暗暗的时光里
  阳光铺陈眼前
  像颜料涂在画布上
  深深浅浅
  也许阳光会让位于冬云
  从一粒雪的开始表达
  完成一幅银光灿灿的世界
  丰韵整个冬天
  
  冬韵
  冬之韵,一夜之间
  骤至
  
  黄叶凋落于寒风
  小树颤颤巍巍
  泛着幽光
  
  我使唤一束阳光
  挤进一扇窗子
  让你品尝温暖
  
  路灯下,一名衣衫单薄的扫街工人
  晃动的身影
  
  我想起了炉中的炭
  献身人类的光明火种
  
  
  
  评论
  栀子花开六瓣头
  
  ——读草白的散文
  
  韩宗宝
  
  草白在她的散文集《黄昏的游戏》一篇叫《栀子花》的文字里说:“如果造物让人择花相伴,并且只能选一种,那我选的该是栀子花。”可见,她是很喜欢栀子花的。草白这个集子里的散文也让我想到江南的栀子花:端庄凝然的六个瓣,白白的,如雪花一样洁净而脱俗。
  关于枙子花,汪曾祺老先生曾在《夏天》里这样描写:“凡花大都是五瓣,栀子花却是六瓣。山歌云:‘栀子花开六瓣头。’栀子花粗粗大大,色白,近蒂处微绿,极香……”汪老说出了枙子花与众花的不同,众花多是五瓣,枙子何以能多出这一瓣?草白的文字吸引我的,可能就是她比别人多出的这一瓣。
  栀子花开六瓣头。是的,草白的散文就如江南那些六瓣头的栀子花一样,花色洁白,蒂处微绿,香气馥郁,气息纯净而又明澈,读来让人心生喜悦。那个下午,我静静地读着她的散文集《黄昏的游戏》,不觉就有些出神。那些文字深深地吸引了我。之于我,这是一些清新的思想,是我从未读过的真纯的带着微微的苦味的心迹。
  我承认,她文字的那种淡淡的忧伤气息,紧紧地抓住了我的心。有很多年没有读到这样清洁的思想和文字了。草白的很多文字,给人以温暖和欢欣。但我总还觉得在那美好和温暖之外,似乎还有着些教人说不出的淡淡的酸楚。这酸楚若有若无,你细究它时,却是怎么也不看见的,你只能用心去感觉。是的,它分明就在那娇憨和嬉闹的语言的后面,但却找不到。大约这就是古人所说的“草色遥看近却无”。我由此愈发对她另眼相看,能够把气息和心迹、语调,藏的如此深,如此不露痕迹的,这该是怎样的一位女子呢。
  她落落大方,自自然然,仿佛是微笑着的,她愿意只展示她自己所看到和感觉到的那些美,而避免碰触到那些伤感,她只把扑鼻的清芬的芳香,散发在文字里。她宁愿始终示人以美丽,美好,可见她的内心的良善,更加可贵的是她的文字极富有思想性和个人见地与感触,语言细腻而独特。在这个集子里她所显示的格调是宽阔而高远的,语言的品味和质地是上乘的,就像蓝田所产的精美的暖玉,翠色晶莹,温婉可人。
  我本来对80后的女作者素无好感,而草白应当算是一个例外。读着她那些老到而通透的文章,我惊讶于她的年轻。让我更为惊异的是,她除了散文之外,竟然还写着小说,诗歌。小说、诗歌和散文这三样,能写好一样,就已经足可让人刮目了,而她竟然三样都拿得起且放得下。
  很久以来,我这个人对散文是颇有些轻视的,因为它不如诗,也不如小说,大学里并没有专设的散文课。这是一种不管什么人,不拘什么内容,都可以写的文体。我总相当然地觉得它近乎于矫情和假,那些大散文无一不显得大而空,那些小散文又实在过于琐碎和无聊。几十年了,几乎看不到散文在文体上的变化和革新。我也因此绝少去写散文。印象里最好的散文好象永远就是那几篇《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我与地坛》、《听听那冷雨》。
  说实话,读到草白集子里的这些散文后,我有些羞惭了。可以说草白,改变了我很多年里对散文这种文体的偏见,她竟然惹得我也想要写一些散文了。是的,她的文字,唤起了我内心很多尘封已久的关于故乡,关于情感,关于人生和阅读的记忆。
  她用一种回溯的视角写她的童年,写她的乡村记忆,写那些少年往事,以及那些正在被时光湮没的人与事。她慢慢地写着故乡的人、事、物和风土人情,她的文字里有着和她的年轻不相称的沧桑感和年代感。她文字里乡村里的人事,物件,声响,欢乐或者忧伤,构成了一幅幅鲜活的有着强烈生活气息和年代气息的画卷,但她的笔触远远没有止于这画卷,她把我们的心引向的是画卷外一个更深阔的更博大的精神境界。
  对故乡的村庄,她是充满着感情的,甚至下在故乡的雪,也让她内心格外亲切,温暖,她带着少女的柔情蜜意,写记忆中落在乡村那高高的瓦当上只有阳光才能亲近的雪:
  “只有那些躺在高高的瓦当上的雪,我怎么也够不着,它们安静地展露笑颜,除了阳光,谁也不能碰它。它有足够的时间让自己慢慢变薄,再薄一些,露出黑的瓦色,雪一样消瘦下去,在瓦楞间滴淌,落到天井里。有时候也会冻成冰柱子,挂在屋檐下,一动也不动。瓦片上的雪是最后消失的,背阴的地方,恋恋不舍,化得更慢。”(草白:《下雪啦》)。
  那些雪有足够的时间让自己慢慢变薄,化得慢一些,再慢一些。雪最后不可避免的消失,她对童年的无限留恋,这些都让她在文字里嘘唏不已。可毕竟长大是迟早的事,远离故乡,在异地回望童年和故乡已经成了她命中的定数。
  她用同样的笔触写一去不复返的乡村的晒谷场上,放露天电影时的场景和气氛,写那个面容已经渐渐模糊的吊足人们胃口的邻村放映师:
  “晒谷场最热闹的就是放映前的那漫长的光阴,此时,夜幕已降,人们在暮色里点头致意,人影轮廓依稀可辨,两根毛竹早早竖立在晒谷场的东端,白色幕布在黄昏的风里微微鼓着,像一面帆,夜是它的海。……来自邻村的放映师似有意要延长这段时间,磨磨蹭蹭地不愿打开那立在晒谷场中央静默无声的放映机。他笃悠悠地与人闲聊、嗑瓜子,唾沫横飞,沉浸在被全村人等待、催促的惬意中。”(草白:《看电影去》)。
  她写那些青葱的,让人心忡怔又怅惘的,彻底远去了的岁月:
  “一阵丁冬响后,我们在草丛里拣枣子吃,奔来跑去寻觅,要速度极快。也有咚地一声掉进了河里,竟是浮着的,被水流带去了远方,追也追不及,只是眼睁睁地。这后来发生的许多事,竟如当年在河滩上看枣子漂浮而去般,眼睁睁地,只是看着,毫无挽救之力。”(草白:《青青河畔草》)。
  她带着无限的深情和隐约的悲哀,写童年的玩伴和游戏,写那些无忧无虑的已经隐于乡村暮色和记忆的黑暗地带的珍贵时光:
  “两个跳房子的女孩子,神情淡淡的,专注于这脚下运动,不敢有丝毫疏忽,并把对方的动作也死死地看在眼里。她们并不说什么话,连眼神的交流也无,一个输了,另一个接着来。眼看着暮色加深,她们的头都已低得不能再低了,天光随时都有可能消失,而任何大的声响或举动似乎都在加速这个进程。这段时间太珍贵了,珍贵到她们什么也不愿多想。”(草白:《黄昏的游戏》)。
  她怀着一种隐痛和复杂写乡村里那些猪们浑浑然的一生:
  “看一头猪被屠夫大卸八块绝对是童年的乐事,那时根本不懂什么叫残忍,只看到猪肚子里满满当当的东西,像一床白花花的棉絮,讶异极了,再看那肠子里挤出的黑漆大便,更是吃惊不已。作为猪它一生的所有秘密,竟全在这里了,雪白晶莹的腹中天地,如此干净,对比身外泥潭似的世界,一切昭然若揭。一只猪以纯洁的面目结束了人世肮脏破烂的生活,它浑然不知,并彻底消失于无形。从此之后,人世又多了大腹便便的身影。”(草白:《猪这一生》)。
  这样的文字里充满着慈悲情怀和她对这个人世那种深深的怜悯。很多她不愿意看到和感觉的,正不断地强行进入她的视野和内心。
  在《二胡声断》里,她开始对这个人世有了苍茫的思考,让我深为感动的还有情感微妙有着多层审美意蕴的《遇见》。读着《遇见》时,你会想着这个敏感的,细腻的,有着淡淡忧伤的姑娘,多么让人心疼。你甚至想要给她献上一大束花,给她一些意外的惊喜,想让她的眼睛里流露出欣喜和微笑,想让她唇上的微凉为温暖所取代。
  我由衷地喜欢她写下的这些精灵般透明和忧伤的文字,当那天我偶然地看到它们时,我不由地一呆,我吃了一惊,我想不到世间还有如此洁净的文字和心灵。现在,藉着这篇小文,我迫切地想要把我的这喜欢,我看到的这些文字,向读者们做一个郑重的推荐。我希望能有更多的人看到草白的散文,喜欢上它们,并被它们里面的那种美好和光亮所浸润,所感动,做一个正直的,干净而单纯的人。
  席慕容有一首小诗说:“其实 我盼望的/也不过就只是那一瞬/我从没要求过 你给我/你的一生/如果能在开满了栀子花的山坡上/与你相遇 如果能/深深地爱过一次再别离/那么 再长久的一生/不也就只是 就只是/回首时/那短短的一瞬”。你去认真地读一读草白的文字吧,我相信,她的文字会让你感觉到这样美好而令人难忘的一瞬。
  草白的散文,能让人心变得柔软,干净。让人觉得要化在了自然里。读她的文字,就如听一个很久很久的朋友在向你说话。她淡淡说来,表情似乎是淡淡的,但文字背后,是一颗怎样的心。我们会想,这个在文字里,在很久远的从前,就发呆的女孩,她有着怎样的内心。
  草白用她的心,用她的感觉,细细地抚慰着这个日益嘈杂,日益荒凉的人世,也抚慰着她自身。她写作,她回忆,她要把折磨的她的那一切从她的内心里赶出来。而正是她的文字让我们得以看到她内心的挣扎和悲哀,以及微妙的情绪和感喟。她是把她文章里的每一个字,都视为亲人的。在现实生活越来越趋同与乏味时,她选择了退回到自己的内心。也正是这种贴着内心的写作,让她感到了些微的幸福。
  庭院深深深几许,栀子花开六瓣头。松色随野深,月露依草白。这个名叫草白的江南女子,她整个人就像清晨的露水一样干净,在这个喧嚣的尘世中,她是安静的。她的话很少,她要对这个世界说的话,都在她的这些文字里了。她和她视为亲人的文字,如江南六月里,静静开放的六瓣的枙子花一样,结着一生一世的素白而美丽的同心。
   2010.12.2
  梦仪书话
   梦仪
  (12.20——12.26)
  这一周,《江南文人的眼》完成一校,速度很快,照这样,大概2011年初就可以见书了。
    修改《方令孺传》。
    找出省局“大集中”的资料,开始作撰写材料的准备。
    随意地看了很多书。当我买到第五本讲穴位的书时,我在考虑是否也应该记录一下,因为这本书特别好,书名叫《求医不知求己》之三,作者为中里巴人。我用他书里手指梳头的办法,解决了头屑多的问题。有一天上班刚出门就开始打嗝了,一边走一边按手指上的呃逆点,结果楼梯走到一半,就不打了。前几天口腔溃疡,以前总得要一周才好,这次每天都按太冲穴,有时敲敲胆经泄肝火(肝胆相通,胆经在大腿外侧,方便),结果三天就好了。似乎有一点小小的成就感。
    但最重要的,前面的几本书,都是哪个穴位针对哪种病,当然很需要,但看过中里巴人这本书,我终于系统地知道自己身体不健康亚健康的因果关系和解决方法(这期间还断断续续看过一些程凯关于穴位的讲座,也非常好,想买他的书;同事小蒋是这方面专家,时不时向她学点这方面的知识)。我有慢性咽炎,容易口腔溃疡,容易发火,有时早上五点左右会醒来,容易得眼病,有白发,冬天手脚冰冷,傍晚容易口干,有眼袋。我仔细分析这些症状,不健康的主要起因在于肝火太旺,肝火旺才引起口腔溃疡、视力不好还有脾气大,慢性咽炎很大可能也是肝火旺引起的(这个还没最后确定)。从五行说,肝属木,脾属土,木克土,肝旺故而脾胃虚弱,脾胃虚弱引发眼袋。肺属金,肾属水,土生金,金生水,因土不旺,故而肺虚肾虚,早上五点肺经行时,肺虚才会早醒,有些人则会咳嗽,肾阴虚引起白发,手脚冰冷。
    “百病从气生,气从肝生”,针对这些症状,我觉得从调肝入手,才是治本之法;然后激活先天之本的肾经,再强壮后天之本的脾胃。做法是,经常按揉太冲穴、合谷穴及常敲肝经、胆经以疏肝理气,从按揉太溪穴开始激活肾经,按揉涌泉(手脚冰冷最好的办法是艾灸涌泉穴,涌泉被称为人身第二长寿穴)来通肝,按揉足三里(人身第一长寿)来健脾胃。饮食上,每天吃一小碗粥,加入打成粉的淮山药、薏米(两味药补脾)及两三片西洋参(补肺)、五六颗枸杞子(补肾,枸杞子是百搭,阳虚补阳阴虚补阴)一起煮。当然,冬令进补,最好的办法还是膏滋药。
    不长的一些日子以来,感觉气血充足了,也不那么怕冷了,原本不错的皮肤似乎更加细腻了。生活似乎有着不尽的这种期待。
    这一周,家里养的银狐生下了小宝宝,小得简直让人不敢相信。银狐爸爸名拿铁,妈妈名摩卡,都是信尔取得名字。
  (12.27——12.31)
  12月27日,周一。收到上海陆盛华老师寄来的四张DVD,全是电子书,太高兴了,省钱,更重要的是节省了不少空间,家里已经放不下多少书了,我最需要的是电子书以备查。
    12月29日,周三。图书馆在搞书展,购书三册,为《苏青文集》(上、下)、舒芜《平凡女性的尊严》。
    12月31日,周五。陈学勇教授转来宁夏出版社对方传的修改意见,但能否出版却是个未知数。我决定不再打听,一切任其自然。
    这一周,继续修改方令孺传。看林贤治的《漂泊者萧红》和周立民的《巴金评传》,学习他们是怎样写传记的。
    一年了,继续作个统计,来个小结。全年网上共购书1424.9元,其中博库网387.4元、孔夫子网619.10元、卓越网418.40元,零星买书未作记录。关于写稿收入,均有记录,全年写稿收入共为13451元,其中稿费收入6916元(《闲话》稿费2000元以上、《嘉兴财税文苑》稿费1000元以上)、奖金6535元(包括县文联和系统内的信息奖励)。自从陆勤方出任县文联主席以来,他非常重视这方面的成果,当发表的文章上了很高层次之后,便给予重奖。
    这一年,在台湾出版了《嘉禾流光》(只是至今未收到样书,真是个遗憾),《谈方令孺的家世和出生》发表在《新文学史料》,几篇文章分别收入《闲话》和《巴金研究集刊》等书,另外文章如《林徽因徐志摩的英伦之恋》虽发表在民刊(《水仙阁》),我自认为有很高的学术价值,值得一记。
    一年里,写的也还算可以,其中方令孺传初稿有13.5万字、《书风入梦》有4.5万字(不过这个是速成,是否有价值,是否继续写下去还是个未知),另外还有很少零星的短文。游记始终是我喜欢的,也玩了几处有意思的地方,但没有时间写。
    还有遗憾的是,今年的《映雪集》不知能不能结集,计划好了的“琴韵录丛书”第二辑不知何时印出,听说还有《点滴》文丛……
    年岁渐长,人渐老,心境渐趋平缓,虽然喜悦和感伤还会存在,但不会再大起大落。新的一年,希望自己性格变得平稳些,希望心情总是好好的,书读得开心,玩得开心,尽情享受阳光和空气,享受生活带来的每一天。
    
  编后记
  
  
  编写这一期学文的时候,2010已经过去了。我收到了梦仪的来信,我们的《鱼雁集》,不知写到哪一号了。这一年,我们交流的不多,但是内心却仿佛更加丰富了。我们的见面不多,但是内心却感到更加温暖了。在信里,梦仪谈到接下来要继续编印我们的《映雪集》小册子,是出于热爱,也是出于对一直关注我们的所有的朋友们的感激,每年年底,我们都要给大家献上一份微薄的小礼——《映雪集》。若是今年时间来不及,那么我们会稍微延后一些。请朋友们见谅呢。
  这一期的学文,在选稿时,我有些目不暇接了。草白的小说,诗歌,和散文,都写的如此洁白,纯净。杭州诗人陈剑冰来嘉兴之后,写了和我们相聚的小文,也充满了温暖和诗意。梦仪的书话系列还在继续。邵洪海在重庆之旅中,参悟到的禅心和佛语。我也有幸和他同行,写了几个小文和几首小诗纪念这段难忘的旅途。在诗歌版块里,江帆是新人,感谢他的来稿和对我们刊物的支持。还有山东诗人韩宗宝,在灯灯之夜里,我们曾相逢和相遇,他用心给草白写了长长的一个评论。也感谢他的厚爱。
  编好这一期,今天快要过去了。想起在2010的最后一天,我写下的一篇小文,里面有一段话:
  “今天,我在想,我们的一生也许很长,也许一生很短。
    譬如浮尘,譬如朝露。
    来日方长,去日苦多。
    一生就是一瞬呢。我和你的一个回眸,一次偶遇和重逢。
    但一瞬也就是一生呢。记得我们曾轻轻来过,我们曾彼此牵手,我们也曾情意绵绵,海誓山盟。
    一生是朝花夕拾,一生也是浮云悠悠。
    今天,我想给一个人,说一句话,写一首诗,送他一片彩云,赠他良辰美景。
    今天,我想跟他一起,游园惊梦。
    今天,我要给远方的行者,枕边的爱人,赠送一朵玫瑰,一个吻。
    今天,我要给每一束雪花,送去温暖,温情和温馨。
    今天,我要给每一座山峰,一个拥抱。
    今天,我要给每一条河流,一个夕照。
    今天,我要给每一朵花,每一株草,每一棵树,送上祝福。
    今天,我要给每一个亲人,每一个陌生人,每一个微小而平凡的生命,送上祝福。
    今天,我要祝福苦难,祝福离别,祝福荆棘,也祝福坎坷。
    今天,我更要祝福你,祝福爱,祝福美。祝福每一个走过今天的人,能拥有美好而幸福的生活。”
   亲爱的朋友,2011,我们依然在这里,等待着你。
   让我们“默然相爱”
   让我们“寂静欢喜。”
   简儿
   2011年1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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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人:梦之仪 评论日期:2011-2-15 21:25
简儿的文字里,充满了温暖。我的所谓的书话终于停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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