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文(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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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文》第三卷第十二期(总第二十六期)
作者:梦之仪 提交日期:2010-12-12 22:06:00 正常 | 分类: | 访问量:2503
《学文》第三卷第十二期(总第二十六期)
    出刊:2010年12月12日
    编委会:梦之仪、草白、简儿
    本期执行主编:梦之仪
  
  
  
  小说
  草白:陶罐
  
  散文
  采菊:徐大将军庙
  流水:秋风秋雨愁煞人:轩亭口
  草白:墓地之上
  梦之仪:成都的风采
  
  诗歌
  简儿:南山有菊(组诗)
   在青田
  春潮:梦在远方
   心湖
  
  评论
  刘期:读灯灯和她的诗歌《她》有感
  
  编后记
  
  
  陶罐
  草白
  张青瑶若干年后想起那个下午内心还是怔怔地,完全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像在梦里被人指引到了一个地方,腿脚不费什么力气就到了那里,她完全抗拒不了。
    那是个清明节的下午,村里很乱,弥漫着各种气味,大家都在准备着祭祖的菜肴。她在河埠头洗菜,在洗最后一把芹菜时,她听到有人在低低地叫她,张青瑶,张青瑶。她回过头去,看到了刘文卿。她其实根本没有看到他的脸,就知道是他。她镇上初中的同班同学。
    她对刘文卿的到来一点也不惊讶。她快速地理好菜篮子,加快步子回家。她叫刘文卿在村口等她,在这种时候,她一点也不想让家里人知道刘文卿的存在。
    村子里乱烘烘地,可家里却没有人,奇怪,连奶奶也不在。她临出门的时候,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爷爷,自从两年前中风后,他一直这么躺着,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糊涂的时候,就叫母亲拿铁锄挖地三尺找黄金。虽然瘫了两年,但他骂人的声调中气十足,地下有黄金呀,别让人挖了去!
    张青瑶走过去把爷爷的被子整整好,再把窗帘拉拉严就出门了。
    她对家人把爷爷一个人放在家里的做法很生气,明明她知道入睡后的爷爷,别人看到的只是他的身体,至于他的灵魂,早就去了十万八千里。这是刘文卿告诉她的。他还说,人在做梦,梦里所做之事,全是灵魂干的,肉体浑然不知,还以为是假的。其实,做梦全是真的!
    他还问她,某个夜晚你是不是早睡了?她在回忆里轻轻地搜索了一下,点点头。
    你和风华、林鱼都被我召唤了,你们的魂灵在一起玩。
    在哪里玩?
    在那个河滩上。
    玩什么?
    玩沙子,玩水,玩好玩的……
    是真的吗?张青瑶只记得,那个傍晚特别特别困,之后就完全不知了。难道她们也特别特别困,之后就完全不知了。
    不一会儿,她和刘文卿就来到那个灵魂到过的河滩上。果然很熟悉。风华、林鱼,还有陆星,他们都已经在了。几个女孩围坐一起,好像在商量什么事,一见到她,马上掩了口,笑嘻嘻地丢沙子玩。
    她一点也不诧异,这是他们这个团体的游戏规则,该你知道的事情你迟早会知道的,好奇也没用。
    风华见她过来,压低了声音对她说,文卿说要给海清招魂。
    林鱼也对她点点头,显然她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她想问,这怎么招呀,人已经死了,怎么让她再回来?
    海清是他们的同学,几个星期前不慎溺水而死。反正就是死了,她亲眼看见她被装进一个黑木棺材里,人变小了,穿着窄棉袄。张青瑶想,海清绝不喜欢这种款式。
    刘文卿却说,海清不是死了,她是龙王的七公主,离家久了,家里人想她了,把她召回去了。
    这么解释也没什么不好。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今天又要招她回来呢?
    林鱼说,这你不知道了吧,他对海清有好感,已经很久了。
    谁?
    当然是刘文卿。
    她竟然不知道刘文卿喜欢海清。知道后,张青瑶也不感到诧异,只觉得他太可怜了,喜欢的人竟死了。
    她们却齐齐纠正她,不是喜欢,是好感。
    那有什么不同?
    当然不同。
    张青瑶仔细想了想,果然是不一样。喜欢只有一个,好感却有很多。程度上不同。这么说,刘文卿还不太可怜。
    可她们对张青瑶自以为是的判断不以为然。 但谁也不愿纠正她的想说,暂且让她这么说吧。
    过了一会儿,林鱼忽然大叫一声,刘文卿呢?
    刘文卿呢,她们一起四处张望着,他去了哪里?
    好久没说话的陆星忽然淡淡地说,他去拿东西了,很快就回来。
    他去拿什么东西了呀?张青瑶问。
    陆星有一张平淡的脸,他努了努了嘴,就闭上了。什么也不愿多说,他的眼睛望向那个深密的芦苇丛,好像刘文卿就隐蔽在那里。
    三个女孩谈起学校里正风靡的一种游戏。
    在一个长方形的空白房间里,四个人朝各自的墙脚走去,一直到每个角落都有人,却有一个人始终在走。
    她们叽里咕噜,声调低微,似在私语,对面的陆星疑惑地看着她们。
    这帮古怪精灵的女生!
    她们又说到学校里的一个男教师趁着酒醉把一个女教师强暴了。那个女教师半夜跑到厕所里哭,把一个翻墙进校园的小偷吓住了,倒栽在地上,死了。
    接着,林鱼又把说了多次的围墙上的白衣人再叙了一遍,并加进不少新细节。
    吓得风华拽紧张青瑶的臂膀,连连求饶,求求你们别再说了。两人一起取笑她。
    后来,不知谁说了个笑话,三个女生笑成一团。她们又议论起什么样的男生才可爱,一致认定学习成绩好的人,都挺讨厌,只知道学习,木讷得很。
    当然,也有人例外,成绩又好,又有趣的。林鱼来了个转折,笑眯眯地看着风华。
    风华的脸刷地红了,拣起石头假装要砸人,被张青瑶笑着夺下。
    她们互相试探、取笑,直到天空飘起毛毛雨。这时,刘文卿还是没有露面。 她们有点慌了,这个刘文卿到底搞什么鬼啊。她们再次追问陆星,他到底什么时候来啊,再不来我们可真要走了。
    陆星在玩他的掌上游戏,头也懒得抬,只是嘴上敷衍,快了,快了。
    他再不来,我们可真要走了。
    陆星还是说,快了快了。
    她们当然没有走。不知为什么,她们都很想知道刘文卿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怎么把海清的魂灵召来与她们说话,这可不是一般人所能办到的。
    她们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因为她们发现陆星对刘文卿的行踪也是一无所知,他在这里玩游戏,似乎只是为了稳定他们,不让她们去找刘文卿。
    那刘文卿到底去了哪里?
    他为什么把她们一个个从各自的家中找来,然后搁置在这荒凉的河滩上,自己却藏匿起来?他到底在玩什么花招啊?
    刘文卿还是没有露面,她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要不要先回家,天要黑了,不等他了。这个骗子。
    特别是林鱼,她向来是个急性子,说一不二地,她已经起身,掸掸衣服,都要走了,却不知怎地,又一屁股坐下,好似有谁重重地拉了她一把。
    张青瑶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尽管她嘴上一直在嚷嚷着,回家了回家了,再不回家,天就要黑了,天一黑,我就回不了家了。
    风华下意思地察了察天色,天果然已近微黑了,远山青黛,已是蒙蒙,离真正的黑透还有一个小时。
    最多等一个小时,最多,他再不来,我们就真的走了。她们纷纷立誓。
    陆星那是那句话,快了快了。头仍支在那个游戏机上抬不起来。
    她们快速地瞥他一眼,低低地议论起他来。
    林鱼撇撇嘴巴,说,人群中可最怕的是闷声不响的,别看他表相老实,心里比谁都看透了你,我顶不喜欢与这种人交往,太可怕了。那天晚自修结束后,我回教室拿个什么东西,灯已经灭了,但还算亮,因为有月光嘛,我被吓了一跳,发现有一个人趴在书桌上,竟然在照镜子,我看见那道光了,心里霍地一下,好像被蛇咬了一口,我最讨厌蛇了……
    林鱼还未说完,她们急急发问,这人是谁?
    林鱼压低了声音,用手指胡乱挫了挫,便什么也不说了。
    她们立即明白了。
    风华说,我这里也有一件事,正冥思不解着。有一日清晨,我在镇上吃完早饭,忽然看见我的表兄从马路那边过来,我装作不认识他,低着头,他叫了我,这很奇怪,我们从来不说话的,他竟然叫了我,那天下午,他就被车轧死了。后来,我一直在琢磨这件事,他怎么叫了我,太奇怪了,我们其实不太熟的。
    张青瑶想,这世上或许真有神秘之物。她小时候做过一个梦,梦见外婆站在一堵墙前,墙里面忽然渗出血来,她吓醒了。后来外婆死于车祸。她一直想,血和车祸是不是有什么关联。她强迫自己做这样的联想。
    现场气氛忽然变得诡异起来,三个女孩一下子噤了声,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
    就在这时,刘文卿来了,他扛着一个陶罐,神色飞扬地向她们走来。。
    张青瑶问,这是什么?
    陶罐。
    我知道这是陶罐,这用来干什么?
    等下就会知道。
    她们跟在刘文卿后面,来到上游。他不紧不慢地把陶罐放进水里,陶罐开始进水,水面咕噜咕噜冒泡泡,等陶灌喝饱了水,这咕咚声才停止。
    张青瑶感到这咕噜声延续了很久很久,才停下来。 她不知怎么就想到了爷爷,爷爷哭过,在他得知自己要瘫在床上起不来时,他像个孩子似地呜呜抽泣着。
    风华想,这声音真美,是鱼在喝水。如果海清变成了一条鱼,她肯定也是这么喝水的。 她还想到那个暗恋对象,班里的学习委员,帅气却冷漠,不太和人说话的。
    你要干什么啊?林鱼无来由地愠怒。
    刘文卿王顾左右而言他。转而介绍起这只陶罐来,这可不是一只普通的陶罐,你看它的耳朵,还有这里,它的花纹,釉彩,多么精致,啧啧。
    够了,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把我们搁在这里一个下午,你自己跑到哪里去了?林鱼怒道。
    刘文卿端着陶罐,来到一个高地。把陶罐放稳,边上加固着鹅卵石,让每个人过去看。
    你们看见什么了?
    风华说,我看到了山在晃动。
    林鱼说,我看到一朵云。
    张青瑶说,我看到一根拐杖。
    刘文卿诡异地一笑,说,你们再看?
    风华说,我看见海清的头发。
    林鱼说,我看见海清的裙子。
    张青瑶说,我看见海清变成了一条鱼。
    她们没有看到的是:
    若干年后:
    三十五岁的风华忙于相亲,她的学习委员已是外省某科研所的博士,她的青春在煎熬中比别人更快地凋谢了
    美貌的林鱼谈过许多场恋爱,终于早早结了婚,做文职工作,赚的钱还不够花,收有一个年龄偏大的周末情人,保密工作做得滴水不漏。
    张青瑶呢,找了一份图书馆管理员的工作,家和单位步行只需五分钟,她越来越不喜欢走路,至今没有去过比省城更远的地方。
    刘文卿说,好了,你们都已经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现在我要把这只陶罐封起来,埋在沙石里。二十年之后的清明节,我们再来打开,看看陶罐里的东西是不是还在?
    有人低呼,二十年,太长了吧,这有什么意思呢?
    有人如梦初醒,哦,海清就在这陶罐里啊。
    有人惊叫,糟糕,天黑了,我们该回家了。
    他们赶在回家之前,在河摊隐秘处挖了一个很深的坑,在陶罐被搬动的时候,张青瑶听见陶罐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声,很轻,她们都没有注意,但她确实听见了。就像一个人在翻身,因为咳嗽才翻的身,气管的痉挛使他不得不寻找合适体位。随着沙土的逐渐覆盖,这声音渐渐低微,脉断音绝,后来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们在埋陶罐的地方做了标记,有人提议种一棵树,可哪来的树苗,他们只在上面插了一截枯树枝,就匆匆散了。
    在天黑之前,他们向各自家的方向奔去。天黑得很快,她们在各自回家的路上摸索着前进。张青瑶脚还没踏进院子,就听见家里传来哭声,一种乱糟糟的场面在她脑海中浮现。她偷偷地跨进门槛,没有人发现她回来了,她擦过邻居婶婶发胖的身体进了屋,爷爷的脑袋不见了,一块毛巾盖住他的脸,奶奶瘫坐在地上,她的哭声显得滑稽,一边哭,一边嘴里骂骂咧咧地,好像在生死人的气。
    妈妈指挥一个男人把木板搬到院子里。张青瑶一声不响地跪到奶奶身边。河滩边,刘文卿问她,你看见了什么?她想说,我看见爷爷变成了一条鱼,一条大马哈鱼。海里生,江里死。
    爷爷死于一口痰,粘在喉咙口,吐不出来,夺了命。
    从那个下午到现在,从没有人质问她,爷爷死的那个下午,你去了哪里?你和谁在一起?妈妈没有问,奶奶也没有问,可她总觉得她们都知道这件事,故意心照不宣,等时机成熟了再来盘问她。
  
  
  徐大将军庙
  采菊
  
  遇见这座庙,是因为一座桥。秋天芦苇花絮中的一座拱桥。
    那座桥叫杨渎桥。是太湖堤岸边的一座桥。桥下的河是湖州太湖七十二娄港中的一条,我因为要将七十二娄港亲自数一数,05年的一个秋天遇到了它。秋天的芦苇正吐着花絮,在西下的夕阳逆光中透白,桥远远地弯在这些花絮上空,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桥上坐着,村庄在它身后身边静默。不由自主,便离开了堤岸,走进桥影芦花里。
    这是一个小村庄。村里最名贵的东西,恐怕就是这座桥了。村子便以这座桥的名称命名,叫杨渎桥村。也许是先有村再有桥,桥以村而名也有可能。总之,一个将桥名与村名同一名字的村子,不可能是个大村子。站在桥上放眼四望,村中景色一目了然,普通到俭朴的江南小农村。但就在那些旧旧的白墙黑瓦中间,却有一幢非常显眼的红色建筑。那是一种特殊的红,是中国人绝不可能错认的道家的红。这片红,在这个小村子里,异常庞大醒目。
    我不可能不被吸引。太湖边的寺庙,一直是我的兴趣。
    将军殿。黑底黄字,镶着黄边,高高地挂在庙宇最正中的那间屋子上。这不是庙名。在它的边上,有另一块竖牌,写有“广济宫”字样,也不太象庙名。这间屋子的前面,开阔的广场,高耸的旗杆,气派的戏台。这不是一间普通的乡野小庙。
    庙内,供着官样夫妻一对。应该就是徐大将军与他的夫人了。他们的头上,挂着一块翁同龢于光绪十四年题写的匾“震泽底定”。边上有几个陪衬的官员,身份不明。特别的是,右边屋顶,挂着微型船舶一艘,与乍浦白沙湾那个观音庙里一样。那么这个徐大将军,明显是与水有关了。太湖古称震泽,估计是太湖渔民的保护神之一。又一个走上神坛的人。与嘉兴刘王庙的刘王一样。中国的许多神,都是由凡人变成的。其实基督也是凡人变成的神,只是在西方,这样的凡人只有一个,而中国有许多个。西方人可以小国林立,但精神上的神却要统一成一个,这种统一,也是无数次的血腥战争的结果。为了基督,曾经有多少女子男人被诬巫女神汉一类而被烧死,这就与秦始皇的兼并一样惨烈。而中国可以由秦始皇统一,但精神上的独霸,却始终没有谁做到过,有独尊儒术罢黜百家,也有焚书坑儒,儒释道并存,皇室的喜好不过是起到一种时尚潮流的作用。你可以跟着皇帝皇后喜欢观音喜欢练丹,但都不是强迫的。甚至平民百姓,时不时可以自己造出一些奇怪的神来,这些神可以由人、动物、植物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变成,信得人多了,皇室还会给它正式加冕进爵注册。西方人现在总爱向我们标榜自由,其实在精神上,中国人一直比西方人自由。只是到了近代,反倒不如那专制的封建社会了。
    有些扯远了,那么徐大将军他是由哪一个凡人变成的呢?不会是徐达吧。明朱元璋的得力干将。明军攻克湖州之战,是由徐达与常遇春合作完成的。湖州当时城门颇为坚固,屡攻不下,明军队只能城外包围,在杨渎桥村的这个地方,驻有水寨。张士诚从苏州派兵从平望方向过来反包围明军,结果被明军从太湖派兵绕向平望方向又来了个反包围,偷了张士诚的粮草,打败了张士诚的救援军,湖州城被逼无奈不攻自降。湖州人几乎没有受战争之伤。所以湖州人对徐达与常遇春一直是心存感激的。要给徐达建个庙,似乎也是情理中的。第一次看到这座庙时,我想徐大将军一定是徐达将军。也不知为什么,看到菩萨必合掌而拜的我,那天却在那儿昂首阔步作巡视状,徐达不是朱家的大将军么,本公主来了之类荒唐想法,结果更荒唐的事出现了,相机里所有的照片全部自动格式化,消失得无影无踪.寒意顿生,即刻回到车上.
    前几天,又遇见了它。三年的时光,倏忽而过。
    三年内,村子还是那个小村子,杨渎桥没有任何改变。湖州市文保的牌子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但徐大将军庙,却变化了很多。在它入口处原有的那片茂盛杂乱的野草树林,已经变成了一个很大的池塘。池塘边帮岸台阶,非常齐整。池塘北面,还有一座坟墓,墓前竖一碑,刻“晋徐大将军墓”字样。在右边,正在做一条木船。木工不在,油泥、钉子扔在正午的阳光里。
    庙宇正在建设中。长时间梅雨中这个突然炎热的中午,正散发着浓烈的木屑的香味。空无一人,我庙里庙外地拍着照片。一个老人走进庙内,我问他徐大将军是谁呀?不知是听力不好还是喝了太多的酒,他酒气冲天的回答虽然声音奇大却是自顾自的,大概的意思是,这徐大将军是吃水上饭的,有一次皇帝在太湖里迷了路,正好看到徐大将军的船在前面走得稳稳的,便跟着徐大将军走出了迷路来到了庙前的池塘里。皇帝感谢他就在此处修了个庙。这是那天关于徐大将军的第一个版本。这个老人的大声音,引来了村子里另外几位老人。那个白衣黑裤的清瘦老人,告诉了我关于徐大将军的另一个版本。徐大将军,即他们的徐老爷,是在河南那边做官的一个人,但他的家在这里,他的夫人是村中许姓人家的女儿,所以他虽然在河南做官,却经常回来的,死后也葬在这儿的。老人不能肯定徐老爷是不是本地人,但老人非常肯定徐夫人是本地许姓人家人。难道有男子死后葬在丈人家的?我问他可知道徐老爷的大名,他非常清楚地告诉我,叫徐贲,是十字下面一个宝贝的贝。这个老人居然识得这样的字,这个小村子不简单。我再问他庙内翁同龢题字的匾是现在的还是以前的,他说是现在新刻的,以前的那块匾,在59年拆庙时烧掉了。说到这儿,他又是非常清晰地说,只差三个月呀,毛主席的十二条指示就下达了,对照这十二条,这座庙是不用拆的。真是可惜。那块金匾,是村里几个拎考篮的人去翁同龢那儿请来的。拎考篮的,这词儿可真难得听到了,那是农村人对读书人的别称吧。读书人大多是为着进京赶考,拎考篮一词真是精确形象生动。这称呼应该是中性的,可以有高看的尊敬,也可以有讽刺的疏远。普通平民对读书人总是在敬与疏之间。拎考篮,老人说的平常,我听得新奇。边上一位老人却开始为金匾是被烧还是被毁争论不休。他说那时候白雀乡将拆下来的寺里砖物木材等,统一集中到大队里的,他去大队部看过,这庙里的东西也放在那儿,那匾上的金子被刮下来,足有两斤了。后来庙里砖块木头没有造大队部,被大队部所在的那个村子里的人用来搭各家厕所了。他们争得非常认真,一个说亲眼看见被烧,一个说亲眼看见被刮金,都是言之凿凿,几乎到了争吵的地步。白发老人,在这棵大榆树下,象两个孩子一样纯真。这些陈述,带着鲜明的乡野传说特征,生动有余,可信不足。总归是我喜欢的气息。
    寺边的墓,显得有些突兀,偌大的一块空地上,平空有这样一座墓。晋徐大将军,难道是晋时的人?东晋、西晋,那绝不可能是明徐达了。这座庙的历史,有这么长远了?你们确定这墓里是徐老爷?老人说这个当然确定,“是我亲自将徐老爷的白骨捡起,放到这里的。原先的徐老爷墓在西北边一点,因为开河,迁移到这儿。墓里打开时,还有两根完整的骨头,一段是大腿根的,一段是手臂骨。我亲自捡起装入瓮里放到了这个坟墓里。那块碑也是在那个墓前的”。晋时的遗骨,还在?又是一个亲身亲为。我居然忘记问他是哪一年了,墓的形状是怎样的,墓里有没有陪葬物。真是遗憾。不过,老人们邀我阴历九月十八再去,他们说正在打造的那条木船,是用来放在池塘里的。专门为这个池塘造一条船摆设,也真够奢侈的。我问他们花费多少,他们说十几万元,工钱都要一万多。造船的木料是进口的木材,从旧馆买来的。九月十八木船正式下水。他们说欢迎我多去拍照片,多多给他们宣传。他们的徐老爷也会保佑我的。
    太湖边这样一个悄无声息的小村子,市级级别的古桥无人乍呼,倾注全部的心血,为一座不知名的庙宇。不为旅游,不为经济,只为他们心中的徐老爷。这样虔诚的宗教情结,让我感动。
    他们的徐老爷,是太湖神之一。也许他们并不知道。
    回来,认真为他们查找资料。第一个查找到的资料是崇祯乌程县志:“徐贲,字幼文,蜀之人,后居毗山。工诗,与高启、?人齐名。尢善写山水。张士诚辟为从事不就,避居蜀山。洪武初至京授改事中改监察御史广西布政使河南左布政使。一日以疾归家。”网上查得资料:“徐贲(1335-1393),明初画家,祖籍四川,居毗陵(今江苏常州),后迁平江(今江苏苏州)城北,号北郭生。张士诚抗元,招为僚属,贲避居湖州蜀山(在今浙江吴兴)。洪武中,被荐入朝,官至河南左布政使,以军队过境、犒劳失时,下狱死。能诗,与高启、杨基、张羽齐名,称‘吴中四杰’”。这二段记录中虽然关于徐贲是有疾归家还是下狱死有不同说法,但相同的那几个元素差点让我错认。一是居湖州,一是官至河南左布正使,与老人所述河南为官司相符。但墓碑上为何有“晋”字?是不是居毗陵,毗陵也称晋陵,但晋陵没有简称为晋的,据此给予了否认。
    会不会是徐王庙的另一种?徐王庙在江南也是星多。徐王庙中所供徐王,比较被大家接受的是徐偃王。据传,徐偃王是西周时徐方国中最大的一个首领。他在与西周的对抗中败走,来到会稽。散落在四周的他的族民建了徐王庙供奉他们的精神领袖。关于徐王庙的记载,是从康熙间朱竹垞《鸳鸯湖棹歌》开始的,其中有这样一首诗:“江楼人日酒初浓,一一红妆水面逢。不待上元灯火夜,徐王庙下鼓咚咚。”朱竹垞自注云:“徐王庙在府城东北,每岁人日、谷日,拿舟击鼓,士女往观。”接下去,乾隆间项映薇在《古禾杂识》里说:“北郭外徐王庙最闹,市井人丛集,有换元宝、还元宝等名。”然后便是清嘉靖时的《嘉兴府志》中的记载了。但徐王是个王,而此处庙里供奉的,却只是个将军,虽然是个大将军,但最大的将军,他也不可能是一个王。据此,又给予了否定。
    网上再查,说《庐江县志》中有记载说:“明宋濂《徐将军碑》……今皇帝定都金陵,伐乱讨逆,遗将出师,旌旄所向,钲鼓所戒,巨城大邑,无不降顺。时则有徐将军者,亦著神功。将军乌程人,晋时行贾江淮间,过庐之巢湖溺死,死而为神,巢人奉之甚谨。上初渡江,诸将多祀神舟中,所向克捷。感以事闻于上,岁戊戌某日,命南安侯俞通源,即龙山为庙祀焉。”说《乌程县志》有记载,说:“太湖神广济伯庙,祀晋里人徐贲,俗称徐大将军。”《庐江县志》无从查阅,《乌程县志》没有注明是何年代的县志,遍寻我手头的〈崇祯乌程县志〉,却是未见有这样的记录。
    姑且相信,引用县志的内容是真实的。这两段县志有一些地方是能够吻合的,晋、姓徐、乌程人、将军。这些细节,应该可以让人确定志书中所说的是同一人了。
    这个远赴他乡的小商人,究竟经历了一次怎样的溺水而死?这次死亡有什么惊天的特殊,以至于死后能够变成巢湖神。没有资料让我查阅,也许是一次舍己救人式的溺死吧,或者是振救了一次湖啸之类的灾难,反正肯定是做了好事而死,就象那个溺死在莲泗荡里的刘承忠。这个神的力量,使朱元璋的士兵笃信到迷信,在渡长江的战船上也供奉着他,并将渡江战役的顺利归功于他。这个神的神力已经从巢湖延伸到了长江拉。朱元璋可不管这种跨范围,只要他的将士相信,他照样为这位大将军建庙。就象他为徐达这些真将军建庙一样。这是一种最好的顺势而为,现代的统治者总是放在嘴边的一句话,却往往不能驾驭民众的精神取向。昔日的统治者,在精神的引导上既非常敏锐又体制完备,随时会将民意变成法律。以人为本,这算得一种否。
    不管他是巢湖还是长江,这位最初的巢湖神被引渡到家乡成了震泽底定的太湖神。
    当一个人在外地成神的时候,他在他的家乡在长达一千多年的时间里却只是默默无闻,纵然皇室封赐也不为所动。就象刘王庙中的猛将,这个来自的北方的男人,也只是在莲泗荡这样的江南水乡称霸。又岂闻过他的故土的供奉。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中国人原本并不贪心。本来,就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沉寂了这么多年,咸丰七年,湖州乌程县里一个小官员,突然想到了这个人,给这个人的墓前立个碑,虽出于爱家乡的意,但多少有些时下傍名人的态势吧。可能是直到那时,村里人才知道了巢湖神的事,那几个拎考篮的读书人,很快便将巢湖与太湖联系在了一起,要了一块达官贵人(光绪十四年,即1888年的翁同龢,是一个正与刚成立北洋水师的李鸿章较量的朝庭贵人,皇帝老师。)的题字的匾,生生弄出了一个太湖神。
    建造的起因被时间慢慢地淡化,虔诚却随时间的推进越来越纯粹。巢湖神的名人化效应已经完全淡去,留下的,是他们心中的活生生的徐老爷,是那个入赘村里许姓人家的上门女婿。老人们在向的叙述中,多次提到夫人姓许。他们说,在光绪时的那个庙里,他的夫人是坐在左首的,比徐大将军尊贵。即便是成了神,也还得是入赘的神。这哪里是供神,简直是在供人。人与神之间,只有那么薄薄的风也吹得透的膜。
  
  
  秋风秋雨愁煞人:轩亭口
  流水
    夜色入暮。
    古轩亭口。
    我踟蹰徘徊于无地,不知道该如何接近一位女性?尤其是这样一位英气逼人以致决绝的女性?
    每回闲散地游走于萧野孤寺,或者旧地陈迹,偶遇一些神情落寞衣袂飘飞的鬼魂,熟识或者不熟识,我都愿意也可以长立许久,听那长风冷雨中喋喋不休的独白;抑或点上一根烟,以敬奠的姿态,做一回朝觐者,哪怕他冷冷地背过身去,一句话也不说——有些人是不屑于言说的。于我,有无感触其实并不打紧,只道是身在浮华地面心往清冷深处而已。
    只有一回,独自登上婺州八咏楼,邂逅易安居士。那会儿年纪太轻,不知重,搜肠刮肚,也只是“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的慵懒,要不就是“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闺怨;愣神间,冷不丁读到“千古风流八咏楼,江山留与后人愁。水通南国三千里,气压江城十四州。”一时绝倒。如此大格局,男儿有几人?转而脑海里蹦跳出“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愧怍汗颜之余,原本清流一脉的婺江也随之廓大辽远起来。那天,几乎是逃离。
    然而,此间,我本是心矢神往许久时日了,为何反而如此逡巡不前?我分明感到一种巨大的不容置疑的吸引力在召唤自己,同时又确切感到一堵横亘的障壁阻挡着我的目光,如同这深沉不知其几许的夜……
    一座纪念碑。
    “秋瑾烈士纪念碑”,跛子张静江的题额。立碑的时间在1933年,离烈士逝去已经过了四分之一个世纪,被孙中山尊奉为“革命圣人”的张静江,倾力扶持蒋介石上台后,却因为政见迥异而被排挤放逐,此刻正是赋闲林下吧。回眸辛亥往事,大概很是万般滋味在心头。有意思的是,撰写《秋先烈纪念碑记》的是蔡元培,书丹的恰恰是于右任。没有比这三位更合适的了。那样一个风雨如晦的时间节点,那样一群意兴阑珊的再造元勋,如此境遇,大可以窥见历史的吊诡和无常了……
    碑,坐东面西,矗立在路中央,一个孤立的岛。颇具反讽意味的是,这条南北大道叫“解放路”——一条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路。朝西就是府山横街。街口立着牌楼:古轩亭口。丑陋,粗糙,不堪卒读。立在街边,不停地抽烟,似乎想从缭绕的烟雾中窥见些许夜幕背后的影子,或者听一声从长空里陡然跌落的凄厉的长啸?
    无法想像,一代鉴湖女侠秋瑾,她的殷殷碧血居然就抛洒在了这肮脏的地面上?看过太多女侠的影像,印象尤其深刻的是那幅手持利刃的和服照相,眉峰紧蹙,杏目含愠,不怒而威,凛然之气大概会令所有宵小之徒猥琐之辈屏息后退——然而,她的满腔热血,不正是被那样的一群所谓“人”的动物践踏了吗?此间,我似乎不能集中意志完整地回想起影像上的形象来,身处在光怪陆离市声喧哗的场景里,昏昏然如临深渊——
    ——她着了素白的囚衣,长街缓行,沉闷的铁镣拖过府衙前的磷磷街石,铿锵之声不绝于耳。就在身后,踞坐在那匹萎顿不堪的劣马上时常自称奴才的人,志得意满,又气急败坏,一筹莫展;街尽头,粗砺狰狞的刑台之上,操持着鬼头刀的刽子手空洞的眼窝里突然散射出讶异而猥亵的光……她素面朝天,明目皓齿——对,还是那双不愠不怒却能洞透人心肺腑的眼睛,再不看一眼这污浊昏聩的世界;闭上,用心,谛听,辽远的天际分明回荡着无声的召唤——那个自称“光汉子”的男子的呼号——“我志既偿,即碎我身为千万片,亦所不惜。区区心肝,何屑顾及!”只是奔赴一场生死的约定罢了,不正是一次离散后的重逢啊!她不愿再看,不愿看寒光料峭的刀刃枪尖,不愿看麻木不仁的世人嘴脸,不愿看河山破碎的故国家园……满怀愁绪,已一语道尽——秋风秋雨愁煞人!只在最后也是最好的一刹那,她轻启红唇,轻翕鼻翼,深深的呼吸,仿佛要把所有的乌云浊气倾吐,尽纳清风白露日月精华……
    隔街相望,新辟一片小广场。巨大的照壁上,凿刻着“巾帼英雄”,题签“鉴湖女侠千古”,落款“孙文”。四下青松翠柏,灌木篱墙,居间矗立着女侠汉白玉塑像,长裙曳地,风采怡然,完美得不真实,仿佛可以呼吸,可以微笑,可以与之对坐酬唱,唱“本是瑶台第一枝,谪来尘世具芳姿”(《梅》),唱“欲望家乡何处似?乱峰深里翠如烟”(《望乡》),唱“漫云女子不英雄,万里乘风独向东”(《日人石井君索和即用原韵》),再唱……夜茫茫,何处归程?天欲晓,雨过天晴?
    然而有人却手造了这样一座纪念碑。
    一立起来,就是几十上百年,也许更久远……
    绕着纪念碑四周的石阶转了一圈,探身想把《秋先烈纪念碑记》看个究竟,喧嚣不已的车流人流聒噪得无以复加,作罢。转身离开。走,忍不住回头,忽然,很有一个怪异的念头——
    其实。合该倒掉!
    自己也咯噔惊了一跳!
  
  墓地之上
  草白
  在一个秋尽冬来,阳光清淡,空气中有凛冽气息的清晨,我缩着脖子去了小镇公墓。我是随着一群人去送别一位老人。老人的骨灰装在木匣子里,覆着丝绸红布,刚从殡仪馆的焚尸炉里抱出来,或许还是热腾腾的。在昨天的昨天,她还是一个插满管子的老人,此刻她已经成了灰,要与分别三十几年的老伴团聚。仪式很简单,因为老人信奉上帝,一切繁文缛节都省了,没有焚香、插烟,和盛大的祭品,只有时鲜的花,百合和菊花淡淡的香,在墓地上空弥漫。
   老人生于上个世纪初,真正的民国女子,一生经历坎坷,却是少有的好相貌,好性情。穿旗袍的照片,活脱脱是从月份牌挂历上走下来的女明星。躺在保温箱里的她,脸还是紧绷绷的,清秀白皙,似乎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听说,临走前,教堂里来人给她做祷告。祷告结束后,家人问她,还痛吗?老人摇头,几个小时后平静地离开。  
   这是我参加过的最简朴的葬礼。送行的只有几个至亲,老人的同辈友人大都已离世,留下的已是风烛残年,自然不便前来。这里没有乡村葬礼中浩荡的队伍,同族之人款款相送,有鞭炮、锣鼓助阵,一路吹吹打打而行。铺张的还邀请乐队,沿途泼洒纸钱,为亡人去阴间扫清障碍。
   我确信老人的灵魂已经升天。因为这个清冷的早晨,因为这墓地中罕见的荒芜之美,因为这许多鲜花,还有那条通向这里的小路,狭窄、悠长、寂静,人迹罕至。
   这是偏僻小镇的公墓,墓主大都是本乡镇人。有生前就认识的,也有死后才相聚。有些墓穴为家族合葬,几代人的骸骨存于一处,或许是从别处乱坟岗迁移而来,或许为了祭扫方便,总之,他们挤在一处也不觉得挤,因为灵魂是不占取什么位置的。大都是夫妻合葬。生死同穴。即使同床异梦,如果不离异,死了大都还是葬在一起。比如某个村里丈夫杀了出轨的妻子,再自杀,死后还是合葬。看那些名字怪有意思。有些极俗,有的至雅。比如什么金呀贵呀宝呀,想象他们的一生或许是凄惶的。而那些叫程笔如、梅寒玉、许雪娜等人,却让人对他们的人生添了遐想,总该是不一样的吧,可是,竟一点也没有他们的消息。生卒年月也不愿提及。更不用说碑文。碑文这种东西,在平常百姓的墓地里几乎是没有的。似乎他们的一生贫乏到连一句警醒的话都不能留下。只有姓名,或许还有同名的呢。真正是谜。我注意到有些女人只有姓,没有名。在本姓之前,贯以夫家的姓氏,称徐陈氏、吴董氏的。有些夫妻,单名字上看更像兄妹,不光姓氏同,连名字中的一个也有相同的。比如徐金宝与徐宝官,到底哪一个是夫,哪一个是妻呢?知道是知道的,男人的名字总是在写在女人前面。一个古老的红木箱子里存放的寿衣,男人的衣服也是压在女人上面,丝毫不乱,这就是规矩和礼数。天塌了,它也不变。在墓地转了一圈,却像是迷宫,记住这个,忘了那个。本来,这些死去的人,就不该是让人记的。他们把自己缩到这公墓的一角,小到一个骨灰盒的位置,就是为了让人彻底地忘却呀。
   忘却并不可怕,反正被忘的那个人什么也不知道了。相反,如果有人念念不忘,受苦的就是活着的那人了。可是,不知为什么,那个离开的人总是被同情的对象,只因,虽然他不在了,太阳还是照常升起啊,世上有了什么新鲜事,也无他的份了。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间啊。我们不能既生活在自己的时间里,又觊觎别人的时间。或许真正让活着之人难过的是,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他的容颜已成过去,这才是毁灭性的打击。可是,仔细想想,在人生的每个时期我们不都在告别吗?从童稚、青春到暮年,告别一个个过去,只为了那最终的永别。最悲戚的该是,离开的时间和地点完全不对,死于青春,或曝尸荒野,这就在意料之外了。悲痛也会来得更猛烈些吧。可是,总会被慢慢磨平,被自己的衰老,被更多的人死亡,被越来越少的光阴……相聚的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我无法对墓地里埋葬的人进行任何揣测,如果仅仅是看名字,他们的身份是一样的,他们是死者,是不在场的人,是独立于时间之外的人。他们不会再死,也无法活。他们是被时间遗忘的人。这世界上,似乎压根儿就没有他们存在过的迹象。无论他们死于童年,还是活到垂垂老矣。这似乎让人悲伤。其实,不必如此。他们的意义只存在于他们活着时,当他们不在了,一切都没有了意义,即使有,也是别人附加的,与其无关。
   关于灵魂的归宿地,在我们这里总是潦草得很。公墓也是近几十年才出现,一排排大理石墓碑,火柴盒似地,没有任何特色。那袖珍石狮子立在墓碑两侧,总让人哑然失笑。怎么会是那么一个窘境。从前,在乡下,墓地还是宽敞的,坟前有石桌石凳石狮,子孙的名字密密排列,属于死者的是很大一片山林。但那也是骇人的,夏夜奔跑的磷火,未燃尽的纸钱冥币,还有那坟上雪白的木槿花,它们昭示着什么?
   在电影里,我们看到西欧的墓地,宽敞而庄严,十字架和雕塑,以及极具设计感的墓碑。好像走近的不是墓地,而是一个露天雕塑馆,一个安静的园子。鲜花常开不谢,尽职的守墓人打点着这一切,难怪在墓园里有阅读的人,有踏春的人,有散步的人,有恋爱的人,他们在此流连,沉思,把此当成灵魂的休憩地。
   可在我们这里,一切都不一样。乱坟岗里有狐女出没,死者的坟头野草萋萋,更多的土馒头被移平了,彻底归于寂静。如果有一个园子,一个整洁充满花香的园子,如上帝的伊甸园,所有死后的人都来到这里,如果有灵魂,他们的灵魂将在此获得永恒的安宁。那些活着的人,那些即将踏进这园子里来的人,对唯一的死,对伴随死亡而来的庄严感,又有什么可畏惧的?
   这个清晨,在我们踏出这墓地时,迎面来了一列披麻戴孝的队伍,他们的热闹与悲伤我们看在眼里,可是没有哭声,只有流动的白,葬礼上的形式主义,他们在执行祖先的规矩把一个人送入墓地。在同一日,墓地里来了两个人,这应该是不多见的吧。
   即使有一天墓地人满为患,这依然是世上最荒僻的地方。他们不愿意把屋宇筑在这附近,让劳动的田地毗邻这里,平常时日也是绕道而行,他们活着时太想远离死后最终要去的那个地方。那蛛网似密布的电线,在不远处的空中纠缠,似乎在向世人宣布,这是一个禁区。
  一个落魄的地产商把房子造到了墓地附近。他们的广告语是:从阳台上可以看见墓园和内心的寂静。当然,应者廖廖。据说,在西方,让居所毗邻墓地这是一种文化。可我们没有这样的文化呀,是因为我们没有那么一个落叶缤纷、美如花园的长眠之地么?还是我们的女鬼太凄异太骇人了?
   墓地是需要形式主义的,需要设计、装扮,需要辛勤的园丁来修剪花木,需要雕塑家的灵感在此遍地生花,我们不仅要在清明、冬至之日来到这里,四季中的任何一日,我们都可以到这里来。就像我们去图书馆,公园,植物园一样,这里是多么宁静,多么圣洁呀。
   如果下雪了,白雪将覆盖墓园,一切伤心往事也将被覆盖。此刻你来到墓地,从很远的地方赶来,你缩着肩,鼻子冻得通红,你的发上有融化的雪水,你的眼睛清亮,缠绵,有那么一丝哀矜,你必然赶了一夜,在雪地之上艰难地行走了一夜。你呵气成霜,你轻浅地笑,你如赶赴一场盛大的宴会。你来了。整个墓园都在聆听你踏雪而来的沙沙声。
   此刻,所有的墓地都将呈现颠峰之美。
  
  
  成都的风采
    梦之仪
    
    这次去成都参加第八届全国民间读书会,回来之后原不打算详写了,但是经不住几位朋友问起,想想还是写一点吧。
    要说民间读书会,我是第一次参加。去之前,我并不抱什么热望,没有什么期待,甚至要来些什么名人我也不关心。只是去感受吧。
    刚到成都双流机场,来接我的小涂说,青岛的薛原马上就要到了,我们等等他一起走。薛原?我一听就高兴了,他不是《闲话》丛书的编辑嘛,我的两篇文章有幸收入两辑《闲话》,可是两位丛书的主编臧杰和薛原我都还没见过,这次能够见到,不是太好了?
    我们很快就见到了,乘了龚明德同事李亚东老师的车往宾馆,一路之上,薛原不停地说着话,我们听到他对自己的定位:民间立场、底层态度、自认边缘。我和李老师都很欣赏他这一点。做人要低调,我从自己的经历知道,自以为是的人终会吃到苦果的。
    第二天的会议由张阿泉主持,很多人在现场精彩“说话”。流沙河说读书,是咬文嚼字式的细说,他说读书就是“逗书”,逗书就是在上面打标点符号。不过,沙老的一些带着乡土口音的话我没听清楚,所以对他的讲话理解不深,会后也一起合影了。
    读书会上还意外地多了一项颁奖活动,这个活动把大家的精神再次调动了起来,获奖的是大家普遍公认有特色的几个民刊民报,他们是:《开卷》、《点滴》、《青泉部落》、《温州读书报》。奖状也很别致,是写在宣纸上的,“民刊民报奖状”几个字由流沙河所写,下面内容由龚明德拟、贺宏亮书,给《点滴》的是这样的话:“……”,不愧是中文系教授,廖廖几句话就勾勒了一个民刊的特色。
    因为现场见面了,也熟悉了一些人,董宁文、卢礼阳等很随意,是我们想象中样子,只是卢礼阳特别苗条。张阿泉一看便知是草原上的精灵,他送我的《慢慢读,欣赏啊》一书的扉页上写有“晴窗雅览”几个字,让人感受到阳光的温暖。关于龚明德,我原本和他也有过几次邮件联系,但他总把我搞错,有了这次见面,不会再搞混了。
    朱晓剑则完全不是我从网上得来的印象,原以为他在网上这么活跃,现实中应该也差不多,谁想到他竟也不善言辞,但是人很诚恳,给人信任感,晚后一晚他喝醉了酒,我们就听他说《天涯读书周刊》特约撰稿人。黄岳年很宽厚,从金沙遗址博物馆出来时,我们走错了门,那边来电话要我们到另一门去,我觉得有点远,想保存体力下午市区玩,最好不走了,他不停地说,没事的没事的,走走也好啊。自牧爱写字,我们住的毓秀苑宾馆一楼有间不小的书画室,自牧就在那里不停地写字赠朋友,有一个晚上,七楼的茶室里我们就看到他的几幅大作呢。徐玉福天天挂着他的大相机在捕捉镜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就已经成了他的镜中人物。在第一天的会场上,徐玉福要我们大家为《悦读时代》创刊两周年写字,我想了想,写下一句话:“做一个快乐的读书人。”读书是很快乐的,读书交友不也快哉!薛原则老是不见他的人影,有一天朱晓剑和他一起逛了十数家书店,另一天他专程去访流沙河,并得到沙老墨宝。他对某一件事有其敏锐的看法,不过我觉得他的风趣更亲近人。
  
  
  
  南山有菊(组诗)
  简儿
  
  一壶茶
  藏着千年的风情
  
  气味芬芳
  浓淡相宜
  
  我想
  她一定是
  我多年前
  在南山上
  遇到的知音
  
  蝴蝶
  
  
  蝴蝶双双飞,在花间追逐,寻觅
  一个小梁,一个小祝
  我轻声叫着你们
  心里没有忧伤
  只有
  满满的
  爱的欢喜
  
  荷花
  
  
  古装美女
  粉红裙衫里藏着一颗高洁的心
  姐妹们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
  娘子
  我愿抛却世俗功名
  和你一起
  退隐江湖
  
  
  
  在青田
  简儿
  
  在青田,鸥江开阔
  一株丹桂
  跟着你
  到深山
  到密林
  你在梦境里遇见了
  那列火车,那个反复出现的
  大胡子男人
  他说的话
  微笑的神情
  都像是真的
  秋天了,山上的叶子
  都累了么
  你也累了吧
  疲倦像一枚黄叶
  轻轻落下来
  
  
  梦,在远方
   春潮
  
   渐渐地远离闪烁的灯光
   黑夜在不经易间伸延
   我试着向前冲去
  不知道前方的夜还有多深
  
  理想与现实碰撞
  总发现那么惨不忍睹
  好比那灯光无法改变黑夜
  光----从我身边飞走了
  唯有月亮把我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心,慢慢在夜色中变得迷茫
  
  路,在我的飞奔中变得细了起来
  这悄悄的寂寞,
  犹如一曲轻扬的风笛
  从田间地头悄悄飘落,无声
  
  回首那闪烁的灯光
  这飘无边际的黑夜笼罩着的是我的乱心
  或许黎明的到来离不开夜的黑
  或许那一个短暂的黎明
  只不过是我的一次邂逅罢了
   09-09-09
  心 湖
  春潮
  
  小桥 流水 人家, 一叶浮舟, 荡悠悠
  心神怡,花格窗外,飞花满眼,梅香扑鼻,琴韵悠起
  沉浸在亭台楼阁,穿梭在古宅深巷
  忽见河中有一船娘,腰柔似鱼,整装素洁,曲音婉转
  一曲三弄回旋上空,萦萦绕绕 , 千百次的回眸 寻寻觅觅
  心中的话语 丝丝缕缕
   09-09-01 夜完成
  
  
  读灯灯和她的诗歌《她》有感
  
   刘期
  
   在灯灯的诗歌作品中,《她》这首诗歌也许并不是最出彩,最经典的。然而这首诗歌已经足够撼动人心了。全诗不长,在相当有限的篇幅中容纳了很重也很饱满的内涵。真可谓是小中见大,引起人们无限的遐思。全诗的基调有些偏暗,有些沉重。在视角上基本采用了全能客观的上帝视角,然而正是因为这样,丰富了形象的层次感,甚至是质感。由于本人比较熟悉灯灯,欣赏灯灯的风格,尽管她那些灵动、飘逸、跳跃、洒脱以及文字表现力的功夫咱也学不了,对先锋性的感悟不深。我自以为还是感受良多的。
   首先,诗歌起句不凡。从老屋谈起,装满了什么呢?在具象和抽象之间,一连四个排比,气势逼人,阐述的是一个风烛残年老人的形象和表现,“老屋装满了她的咳嗽,她的咒骂‖她的老年,她的回忆‖以及她那最后一点,对时光‖的耐心。”我感受的是语言的张力和力度,在女诗人的语言中,是罕见而独特的。
   其次,在结构上的完整也相当独到。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内涵丰富。起承转合,过渡自然,妥帖。“她不再爱谁,也不牵挂什么‖有时她说着说着就哭了”这是承上启下的部分,描写到位,自然真切。再看转的部分描述:“站着黄昏的门口,看见和她一样灰着脸的麻雀‖天空变得忧郁。她在咆哮声中‖赶走她的儿女‖又摔破一个男人的遗像‖镜框落地,哐当的声音———‖愣了愣,她笑了”简直不同凡响,石破天惊!在这里,有声音,而且不只是一个声部;咆哮、赶走、摔破,那些个十足动感的词汇给我们带来的有妇女长辈的苍凉的吼叫,有金属落地的铿锵的回声,玻璃沙沙的碎裂声。在这里,又有画面和意象,给人视觉盛宴的同时又给人开放性的无限联想。甚至你可以调动所有的感知,仿佛嗅到老屋的意象里的气味。诗歌的末尾在角度上又跳回到主观的视角“她是我的姥姥,一个八十多岁的小人儿。”作为全诗的收尾,嘎然而止,意味深长。真可谓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呵!就好像我们传统相声艺术,经过层层铺垫后,突然抖开了一个包袱。也有些像西方经典小说家欧•亨利的小说艺术。黑色幽默然而又有我们传统的浓浓的化不开的亲情。
   再次,在语言风格上的精妙运用是灯灯的特色.灯灯的语言是她心灵小屋的基石,是很丰富又是很个性化的。精炼,洒脱,注重客观性。这方面已经有好多公论和同感,我就不再赘述,无需画蛇添足。
   唯一感觉有点美中不足的细小瑕疵,是结尾,在愚下看来,“她是我姥姥”此句,可以将“她”字断一下,或者用标点,或者用分行的手段。也许更好一些。一家之言,冒昧啦!
  
  附:灯灯的诗歌《她》
  
  《她》
  
  老屋装满了她的咳嗽,她的咒骂
  她的老年,她的回忆
  以及她那最后一点,对时光
  的耐心。她不再爱谁,也不牵挂什么
  有时她说着说着就哭了
  站着黄昏的门口,看见和她一样灰着脸的麻雀
  天空变得忧郁。她在咆哮声中
  赶走她的儿女
  又摔破一个男人的遗像
  镜框落地,哐当的声音——
  愣了愣,她笑了
  她是我的姥姥,一个八十多岁的小人儿。
  
  
  编后记
  时间又到了一年的最后一个月。回想这一年,我们仍然做了一些自己爱做的事,我常觉得,能够有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那是最幸福的,那也许就是我们一生愿意做的梦。人生有梦多么美好。
  有付出,有得到,我已经很满足,我不祈求更多。对于每一个生命,我想终有一些是命定的东西,我们想努力得到,我们想放弃,但属于我们的终归与我们不离不弃,而不属于我们的,永在别处。生活不在别处,那么让我们满足现状。
  今天下起了冬雨。在雨中,在冬天,安静地度过又一天。
  
   梦之仪 2010年12月12日星期日

★ 日志日期:2010-12-12 星期日(Sunday) 晴 送一颗闪亮闪亮的心^-^ 推荐指数:复制链接 举报

评论人:白杨草 评论日期:2011-1-7 10:18
是的,有梦真好,把这个梦一直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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