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文(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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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有余力,则致以学文。”每月10日出刊。网刊平台:巴金文学馆(www.bjwxg.cn)。意见、建议或讨论:办法一,《学文》博客或巴金文学馆论坛发贴,办法二,请发邮件至 bjwxglt@yahoo.com.cn,欢迎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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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文》第三卷第十一期(总第二十五期)
作者:白杨草 提交日期:2010-11-19 11:28:00 正常 | 分类: | 访问量:1988
  
  《学文》第三卷第十一期(总第二十五期)
  出刊:2010年11月19日
  编委会:梦之仪、草白、简儿
  本期执行主编:草白
  
  
  散笔
  没有出路的人生 采菊
  诗歌
  简儿
  色彩系列
  灯灯
  九月九日登东山
  虚无主义清晨
  书话
  书风入梦 梦之仪
  
  小说
  变色龙 江丽华
  翁婿之争 江丽华
  
  草白小说两则
  出嫁
  遇见
  后记 草白
  
  没有出路的人生
  文/采菊
  秋风扫落叶,不免让人伤感与思考。加上那些哲学式的发呆,一时半会,与友们谈的,便都是空来空去的话题。人生已经如此无聊,交谈为什么不能更无聊一些?
  谈到爱情。必然也谈到婚姻,谈到自由。这三者,是相克的。基本上,每个人,只能择一而从之。爱情,从来都没有得到过我的任何赞美,我视之为一种病态的人类情感,极尽暴戾、冷酷、自私于一体,是人类贪婪欲望在情欲上的表现,但却有许多歌颂爱情的作品,将这种感情上升为人类最美好的感情之一。歌颂的基础,是爱情的忘我与奉献。忘记的是自我,奉献的是自我,让你将自己为对方燃烧成灰。最后的彻底的占有。被歌颂的爱情的辉煌,就象烈女贞妇的牌坊的宏亮。如果你是一个足够病态的人,你去这样爱一回吧。
  大多数人,在被爱化成灰烬之前,选择了让爱死去。这种善变的转瞬即逝的激情,没有人能够长久留住它。除非疯子,疯子才有疯子的天堂。在爱情里,要么死去,要么失去。失乐园里的良子与久木,选择了共同死去,他们是爱情这门宗教的忠实信徒,他们只为爱而生,大多数人更需要活下去,于是只好失去爱情。生活要怎样过下去,这是头等大事。人种的延续、同类的相处、异类的相处,这些都必须解决,婚姻是父系社会解决人种延续与人类社会维稳的一种方式,原先母系社会,是靠母亲来保持人种的纯净的,那是怎样一种成熟的自由,父系社会的男人,要控制孩子的出生,自己又不会生孩子,怎么知道这孩子一定是他生的,只好以婚姻这种形式来固定孩子的来源。自由便首先从女人身上被剥夺了,一夫多妻,渐渐才是一夫一妻,形式上平等,几千年早已经过去了。昨日与友聊,我说最后境界必然还是回到母系社会,友说不一定,因为现在有“多莉”们了,男人、女人可以自身复制孩子,不需要男女性爱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孩子的人种纯净就不是问题了,那肯定会引发男人与女人的斗争,最后或者是男人,或者是女人会成为另一种人的稀有保护品种,肯定是一级保护对象。
  说到这么远了,皆因婚姻而起。婚姻变成契约、变成道德,这是社会学范畴里出来的东西。婚姻第一目的,是为了纯净的孩子。然后,才是维稳。这么多的人在社会混来混去,一天到晚有群体性事件发生了,要给他们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单元,让这些单元的人捆绑在一起,让他们有利益共享,有祸害连坐。家庭是这种单元最小的单元,也是最有效的单元。这个单元里,最不靠谱的人,便是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外来人,得将这个外来人骗进来。于是设计了共同财产所有制、继承制、扶养制,一句话,你虽然是外人,但你通过一张纸,你取得了家人的同等地位。纸让你跟这家人有了“血缘”一样的亲密关系。好吧,开始享受你的血缘福利吧,赋予你道德的凛然不可侵犯的权利。但是,别谈爱情,在这种利益结合体里,没有爱情。恩格期说,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这句话八十年代办离婚案子代理原告时常常在代理词结束时说上一遍。那时奉为法律至上的法律,现在想想,恩格期完全在痴人说梦。如果说这是决定婚姻的标准,还可以成立,一段婚姻的开始,应该以爱情为惟一理由,如果做到了这一点,已经可算是道德的婚姻,但婚姻维持也要靠爱情,那真是绝不可能的自欺欺人。
  爱情变成了亲情。这是处理爱情失去以后的最好办法。一个爱过又生活过的陌生人,变成了生活中的一份子,这符合人恋旧的心理,即使一只小猫小狗,也让人牵肠挂肚难以割舍的。对于变动的厌倦,婚姻解体可能失去的财产,孩子心灵可能的创伤,这些都会使无爱的婚姻大量地存在下来。无聊了,吵吵架,骂骂孩子数数钱。日子一天天就过去了。很快就老了,然后就死了。一生这样过完,这叫平淡的生活才是真。但请别谈婚姻的崇高,那不过是利益分享的载体。
  还有什么剩下?只有自由了。洁净的自由。永不会与爱情、婚姻妥协的自由。但不是人人,都享受得起的,虽然人人都有这个权利。有足够丰富的心灵,可以承受自由带来的孤独吗?有足够生存的能力,可以不仰他人的鼻息吗?有了这两个本事,那才叫享受自由,不然,只是形单影只。
  最后的出路,是没有出路,去死吧。
  
  简儿的诗
  色彩系列
  1、金黄色
  妈妈,你看那草丛里安睡的一枚树叶
  它有着金黄色的脉络
  那些神秘的小径,通向雨水和蚂蚁
  金黄色的指引
  我有金黄色的吻
  金黄色的灼热和痛楚
  妈妈,你看那金黄色的时光
  一波又一波
  卷起平原上的稻浪
  卷起落日
  和金黄色的湖滩
  妈妈,我要在那枚树叶的版图上
  找到金黄色的山峰和江河
  妈妈,我要在时光消逝以前
  抵达远方
  那金黄色的世界
  2、 银白色
  亲爱的,你像一条银白色的闪电
  击中了我
  在废弃的庄园,一株大树藏起
  我们银白色的根系
  和一条银白色的地下河
  汹涌的秘密
  亲爱的,我们有银白色的记忆
  和故乡这座银白色的宫殿
  亲爱的,除了那些银白色的事物
  还有什么
  能让我们深深地着迷和战栗
  3、黑色
  妈妈,为什么我倾心
  你黑色的眼睛,灌进了夜色和灯火
  像人间的两个小湖泊
  妈妈,你的黑头发和蝴蝶结
  为什么也是黑色的
  像你保持着
  黑色的沉默
  妈妈,还有那朵
  别在黑帽子上的头花呀
  黑色的珠子
  轻轻地摇晃着
  远山,湖水和黑漆漆的夜色
  妈妈,你脚下的泥土呀
  也有着毛茸茸的黑色
  让万物静静地沉没
   4、淡紫色
  亲爱的,倘若你能像一朵苜蓿那样
  用淡淡的紫色,来爱我
  倘若你能送我一个故乡
  那里的天空
  布满淡紫色的云朵
  落在大地上
  是一团淡紫色的忧愁
  是你低低在喊我
  一个女孩子
  散发着淡紫色香气的名字
  淡紫色的夜晚,我们在湖畔
  行走或站立
  内心起伏着淡紫色的波澜
  
  
  九月九日登东山
  灯灯
  他乡也是故乡。白云比之前更白
  今天秋天清浅,但草木葱郁。我默数身边的亲人
  增数大于减数,清泉自上而下,响彻阶梯
  响彻心灵
  今天遇见的人,都是我的兄弟,遇见的花朵
  都是我的姐妹
  今天我不自庸,且自足。塔尖之上
  秋风艳丽,明媚
  犹如今日。犹如彩蝶。在草尖上微微振翅。
  
  虚无主义清晨
  灯灯
  弱水三千,哪一朵都是我在开。村庄还是
  怀旧的模样,但青山不是
  它葱郁,雍容
  它让清晨在“清晨”中凸现,我爱的人沿着我的诗
  回到离别以前,那时古道上芳草依依
  想说的话变成飞鸟盘旋,我说也不是
  不说也不是——
  有人放歌万里
  有人疾驰而去
  飞扬的尘土,在我的诗里,慢慢安息。
  
  书风入梦(10.31-11.2)
  :梦之仪
  
    10月31日,周日。上午,范蠡湖,除了上次的那些朋友,崔泉森、史联、史先生的义子、陆加敏都来了,还有两个叫不名的老师。讨论了很多问题,原本两派意见,最后达成统一,定下纪念集目录。离开时,陆明说,这是《史念纪念集》第二次会议,很有意义,可惜没有记下来,云烟样地飘过了。
    
    下午,马库和栖真。前次简儿来约游栖真,我因家里有事没能一起同游,引以为极大的憾事。时间一恍春秋几度,前些时候简儿又说,哪天有空一起去马库和栖真看看吧,我们都说好,心里美美的,知道两个小镇各有宝,此行一定非常有意义。
    
    我、草白、加敏三人和简儿他们三人汇合,简儿他们三人都来自秀洲区作协,一位是主席,另一位诗人,他并且兼摄影师,这样,我们一行几人出发了。中途又接上画家缪惠新老师,因为那里是他的“地盘”。后来知道,如果没有缪老师做向导,最精彩的东西我们是看不到的。
    
    先去看张绍忠故居,现在只剩下两进。建筑因为久远而显得非常破旧,但是从损坏了的门的缝隙里,可以看到院中绿意盎然,转到前院,令人惊奇的是一颗长在屋顶的树,枝枝叶叶孕含着无限的生机,生生不息地打动陌生来客的心。
    
    走向市河边的时候,只听得狗叫声从上面传来,原来狗被关在楼上的走廊上,加敏笑声这是一只俯看尘世的狗。
    
    马库是个极小的小镇,虽极小,但镇的规模完备,甚至还保留了极其古老的茶馆——这种茶馆在很多古镇已经看不到了。
    
    然后缪老师让人开门,我们去看龚宝铨故居,故居很整洁,院子也很漂亮,从南到北种了桂花、石榴、樱桃,西面天井的芭蕉则极其高大。故居里面的家俱等都是原物,缪老师给我们讲述开箱的过程,箱子被清理的人翻倒在地,里面的衣服一层层地打开,最后一件是莽袍,显示了这个家族的高贵。现在,楼上的房间里还摆着两顶清朝的官帽。
    
    之后便到了栖真。先参观栖真寺,一个小镇的寺庙建得如此宏大,实在不简单,这些归于缪老师的功劳。还看了缪老师在栖真的房子,一个小天地,简单而精致。然后越过一座高高的窄窄的小桥,来到缪老师在乡下的画室。那么宽敞的画室,到处是画,身此环境,感受艺术之美。
    
    天色将晚的时候,我们还到了千亩荡。在古代,这里想必是个战场,芦苇丛中可以掩盖士兵们的身影,而今只见茂盛的水草,远处,星星点点的,则是珍珠养殖。落日西下,美景映衬下的一串身影,渐行渐远。
    
    11月1日,周一。看到《文汇读书周报》上一则消息,治墨兄所编的《巴金祖上诗文汇存》出版,热烈庆祝!治墨兄虽不从事文学工作,但他业余时间长期致力于李氏家族史料的搜集和整理,成绩斐然。这本书的出版,对于巴金祖籍地嘉兴的研究,也有很高的史料价值。
    
    陆盛华老师提出对穆旦一文的意见,其中第七页中我写“萧珊去世之后,李小棠给穆旦写信说,他妈妈在病中还几次谈到穆旦,还想找《李白》和《杜甫》两本书给他寄去,只是后来没有找到,才不再提起。友情在时间里是无限的。”他认为,不是两本书而是一本,就是郭沫若的《李白和杜甫》。他一说,我就知道自己错了,这本书在当时还引起过讨论的。估计李小棠信中没用书名号,我误以为是两本书。高兴有人给我指出错误来。
    
    收到《点滴》毛边本数期。
    
    收到《浙江作家》2010年第9期,我的日记体《书风入梦》在该刊首发。
    
    收到《温州读书报》2010年10号,内刊小文《鹃子的诗》。
    
    11月2日,周二。晚上继续看《巴金全集》第25卷(日记)。
  
  变色龙
  江丽华
     我从未见过这样邋遢的人家:满地的空酒瓶子,四周墙角挂满蜘蛛网,破衣脏裤臭袜子扔了一地;四条长凳油迹斑斑,使人不敢坐下去,怕被胶水一样粘上。我进门第一句话不是问谁报警,而是说:家里搞得这样乱,还有心思吵架?
     报警人是这户人家的上门女婿,四川人,在建筑工地打工。他满嘴酒气,光着脚板,见到警察便双手捂头,大声嚷嚷说,他被岳父岳母打伤,要去医院就诊。为什么被打?今晚他喝酒时训斥孩子,岳父岳母帮孙子说话。双方言语不和,便动了手。
     我问老汉:为何打女婿,要打也不能打头,要出大事的。老汉瞪着血红的眼珠,看样子也是个酒鬼。他说:我有什么力气打他,他瞎编的。老汉的老伴及时插话,证明他们老夫妻没有打女婿,这小子酒喝多了,在自说自话。
     我转身问老汉的女儿,到底怎么回事?少妇抱着孩子,一个劲地冷笑,说:都不像话,死掉一个才清静。
    这下,我心里有了底,责备这个女婿,说作为晚辈,要尊重老人,不要随便吵架。别说岳父母没打你,即使打了你,都是一家人,也用不着报警,自个去医院就行了。我的话效果明显,老汉夫妻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不住地点头。女婿似乎也知了错,低头不语。
     这时,门口突然涌进七八个汉子,气势汹汹的。为首一人,面孔铁青,捋起袖子,朝桌上猛擂一拳,吼声震天地叫道:哪个敢打我兄弟,给我站出来!
     这伙人是上门女婿的至亲,不是兄弟,便是外甥和侄子。他在报警的同时,也向亲戚汇报了。这伙人精神真好,在细雨绵绵的夜晚,特地雇了一辆面包车,杀气腾腾地从邻镇赶来帮腔助威。
     我挺身挡住这群怒火冲天的汉子,解劝说,家庭纠纷,不必激动,有话好说。为首汉子依然一副怒目金刚模样,吼叫说:我们来过多次了,今天非要闹个底朝天!可能是为了配合兄长,上门女婿像个经验老到的演员,啊哟一声,瘫倒在角落里,连喊头晕,站不直了。这好比在火热的灶膛里添了一把干柴,引得一帮汉子摩拳擦掌,嗷嗷乱叫,定要老汉夫妇送他上医院,否则有他们好看。
     形势急转直下了。我变了腔调,立马做老汉夫妻的思想工作,要求他们快点送女婿去医院,弄出人命来可不是儿戏。老汉脸上写满了委屈,说:这小子经常装蒜,这个家就是被他捣蛋坏的。我喝令老汉住口,不准瞎说。女婿再孬,也是半个儿子。我的大嗓门起了作用,那帮“助威者”没了声响,退到门外,静等结果。
     上门女婿被扶上汽车,送医院了。临走前,他的亲戚没一个肯掏出钱来,都说身上没带钱。我又劝说老汉赶紧去凑钱。老汉连声叹气,一边掏钞票,一边气咻咻地说:这事到底是谁的错啊?
     回单位路上,一直不吭声的同事忽然开口了。他对我说:你是条变色龙。同事是个忧郁的文学青年,崇拜卡夫卡和契诃夫,对中国的文学作品却不屑一顾。我不以为忤,笑呵呵地问他:如果你是我,你刚才怎么处理此事?同事语塞,好半天才嘟囔说:我们警察处理家庭纠纷,就不需要公平公正了?我反问他:在家庭纠纷中,公平公正的依据是什么?这下同事彻底没了声音,只是拼命地按喇叭,像是在向我提出抗议。
    翁婿之争
     警车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道,再转两个弯,行至一户人家的水泥场上,一踩刹车,平稳停下。汇聚过来看热闹的村民齐发赞叹:到底是来过好几回了,熟悉啊!有人眼尖,喊了一嗓子:咦,你们瞧,还是这个警察,他又来了!
     是的,还是我。今晚我值班,刚处理完一桩报警,气还未喘匀,电话又响,称这户人家闹纠纷。110接线员一报出地址,我便打断她说:我知道地方,不需要对方的联系电话,马上去。
    这户农家二层楼,偏旧,基本无装修,楼下大门的两扇玻璃被打破,地面一片狼籍。一老汉着一件半旧的广告衫,双手叉腰,气咻咻地站在走廓上,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娘。一男青年赤膊,双手抱膝,蹲在水泥场一角,不依不饶地跟老汉打嘴仗。
     老汉姓高。男青年姓顾,是老汉的上门女婿。这回他俩吵架,是外甥打灯笼——照舅(旧)。前段时间,小顾的老婆与丈夫闹矛盾,躲到了外婆家。小顾去请,没请动,便求岳父去。老高却支持女儿,不仅没将女儿带回来,还送换洗衣物过去,大有打持久战之意。这下小顾不干了,骂老丈人居心不良,想拆散他们夫妻。老高责备小顾“倒插门”这几年,赚钱不多,花钱不少,做什么亏什么。这样的女婿,不要也罢,离婚。小顾不甘示弱,说离婚可以,第一先让老婆回家,当面协商;第二是赔偿他的损失。两个条件,老高一样没答应,让女婿从哪里来滚到哪里去。俩人就此撕破脸皮,越闹越僵,小顾乱砸家什,老高便报110,搞得鸡犬不宁,众邻不安。
    我问老高:今天又为啥吵架?老高说:这小子锁了房门,不让我上楼休息。房子是我造的,没他的份,他敢这样待我。小顾接口道:我进了你家的门,房子就有我的份。你让我熬光棍,我也让你尝尝睡不好觉的滋味。
     老高骂:没出息的东西,有本事自个造房子,别占我便宜。
     小顾骂:老不死的,有本事就生个儿子。
     老高回骂:是男人就讨老婆,做什么上门女婿,丢祖宗的脸!
     围观众人哄笑,夸这对翁婿对骂精彩,比上海的那个周立波有味道。我极力忍住笑,说:别讲那没用的,当务之急,要么让老高女儿回家,小夫妻重修旧好;要么坐下来协商,协议离婚。老高大手一挥,像领导一样下了决断:没得商量,离婚。小顾仿佛弹簧一般蹦起来,嚷道:你不能代表女儿,不算数。老高冷笑一声:女儿是我生的,听我的。小顾声调变得尖利:祝你长生不老,寿比乌龟。
     老高一把扯住我,恨声说:警察,这小子打碎玻璃,还咒我,你要处理。我正考虑如何措辞,小顾抢先回击:派出所不解决,天天有得忙!围观众人哗然而笑,纷纷说道:如果都像这家子,派出所就是开在家门口都没用。
     真的,如果都像老高小顾一家,警察就是三头六臂也不管用。在他们家费了半天口舌,依然是瞎子点灯白费蜡。我们离开时,观众都已散去,这剩下这对翁婿站在昏暗的灯光下,有气无力地对骂着……
  

遇见


  她的爱人已死。她以为自己不会再爱上别人,特别是随着年岁逐增,青春正以一种玩笑的方式向她告别。虽如此说,但她并没有很惨痛地意识到这一点。所以,真正难过的时候还没有来。在她心里,老有一种错觉,她还是过去那个人,而过去的一切都还在原地等着她。一点都没变。这种感觉在异地旅行的时候会特别强烈,置身于陌生人群中,毫无负累,随心所欲,东瞧瞧,西看看,不必在意什么,也无须记住什么。天黑了,躺在陌生旅店陌生的床上,雪白的床单,雪白的墙,通常是睡不着的。把灯一关,窗帘一拉,天地暗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这时候,往事就会熟门熟路地跑到她脑海里来,似乎它们一直住在这里面,只等着她的召见。她终于召见了它们。她并不回避那些事,那曾深爱过的人,她忘不了。尤其是那样一个百无聊赖之夜。她再次回忆了他们,她不知道这些回忆有没有惊动他们。那些夜晚只是梦。梦醒了就要离开,就要行走,就会遗忘。

  这是一个笔会,在一个文学论坛神交已久的一群人,约在一个深秋,在安吉的竹林里见面。这样的聚会在这世上何止千万。一群谈不上熟悉的人,在虚拟的世界里,都有各自的符号,惺惺相惜,一旦见了面,也能快速地熟稔起来,谁对谁都不过分期待,因为,结局就摆在面前,离别是如此之快,那些情感来不及积聚就猝然溃散了。好不可惜。

  她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呆住了,她不知道他是那些符号中具体的哪一个。可是,那个符号,一定是她知道的,果然如此。她心里充满了惊奇,真的惊奇,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有那种感觉了,那种细腻而酸楚的感觉,多少年没有了。

  他们下榻的旅馆在一个破落的院子里。曾经的地主大院,想必经历过朝代更迭,易主易容,但规模还在,树木还在。他们就在这坑洼的泥石路上行走着,嬉闹着,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庞上都笑意吟吟。秋日的宅院,阳光暖暖地照着,照在柿子树上,照在细竹叶上,照在高高的院墙上,还照在幽深的曲曲弯弯的墙角落里。她和他都走在这一群人中。她和别人说着话,说是一些高兴事,玩笑话,偶然评价一下这个院落,并发出由衷的赞美。可她的心里一直惦念着他,于是,她的目光就有点游移了,她在人群中寻找他,找着找着,她就看到了那些漂亮的文字,镌在俊洁的竹子上,很清秀很美好的样子。找着找着,她就看到了那些古朴的石头,漏空的蝴蝶,很美的图案。她想到许多年的某个女子,或许也在这样慵懒的午后,闲闲地坐在石凳上,脚边卧着一只白猫,也是懒懒的,眯着眼。他们很安静地呆在自己的时光里,不动声色,什么也不想,就像某个时候的自己。这时候,她的心里忽然有些疼痛,有些泫然。她再次在人群中寻找他,可他已经不见了。阳光暗了下来,人群消失了。她忽然发现自己置身于那片深阔的竹林里,脚下是细碎的竹叶,枯黄的气息,一棵棵竹子密集地站在这个后院里,让阳光高高地卧于竹叶上,下不来。她不太喜欢竹子,它们长得太快了,而里面却是空的,让她想到某些急功近利的时光。

  后来,在那个大房间里,有许多人,他们忽然站在了一起。他和她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我怎么觉得你那么熟悉。她淡淡地一笑,不以为意。或许,你看过我的照片,网上有的。他笑了笑,纠正了她,不是的。她又分析了许多可能性,他还是说,不是的。她还想说出许多理由,但忽然停住了。她的心里充满温暖,酸楚,和缓缓而来的平静。她想,这一次是多么神奇啊。她好像看见那种叫芦花的植物在无边的黄昏下,摇曳起来,那种水边的景象让她眼里漫溢着泪水。她的心跳一向很快,她是一个急性子,今日事今日毕,可这一次,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和昨天完全不一样了。她心里满是幸福,她想要喊叫出来。宛如一个瘸腿的人,忽然健步如飞。可是,她能说什么呢,甚至,她都不能和他说话,说许多许多话,他们很快就会被欢乐的人群冲散,他们还不能说很多话,他们还没有熟到这个程度。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

  夜晚终于来了,月光照在宅院的土墙上,也照在影影绰绰的竹林深处。因为不是满月,只是稀落的,淡淡的,等同于无。木门里进进出出许多人,男女并肩,没有路灯,他们摸黑前进,没有蜡烛,只有手机的照明灯,试图圈出小小的一片光明。这一点点光明早就够了。一切都是那么完美。他们互相窜门,年轻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动人,他们在这诡异的宅院里,内心怀着小小的欣喜和落寞,或许也有期待,但都不是很强烈的,他们知道一切都会过去。无论明天是什么,他们只想着这一晚,这近在眼前的欢喜,足已让他们欢乐地度过这一晚了。

  这个旅店是很奇特的。它的装饰是落魄的,保持更多的宅院原样,向一种粗犷而荒凉的风格靠,可以说,它整个的底色是荒凉的。一种文化上的荒凉,而不是日常的。它试图接近古人的生活,一竿竿细竹,一段段石子路,肥厚的芭蕉叶和那个满是浮萍的水塘,这一切无不给人一种错觉。似乎,在这里,时光可以倒流,也可以停滞不前。一切都取决于你的心境。这一点就很致命了。更加使她心底的那一些些称之为情感的东西发酵成形了。尤其现在是晚上了,天黑了,完全黑了下来,他们聚在一个房间里,人很多,小小的房间根本容纳不下那么多人,他们都坐在床边,也有人起身去屋外的院子里,他们在说什么,她完全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也在这屋子里,她能闻到他的气息,这就足够了。他们没有说话,甚至都没有看对方一眼。这里太局促了。可是,她又急急地,有些失魂落魄,因为这场景随时都有可能中断,去了再也不会来了。果然,有许多人走出了房间,来到院子里,在竹与芭蕉的阴影里,说着什么。她很害怕。她害怕他也会离开,去了再也不会回来,这世上的所有事情不都是这样消失的吗?

  后来,不知怎地,他们就来到了院子里。院子很黑,月光淡淡的,只有人与树影依稀可辨,她知道他就站在那棵芭蕉边上,和谁在说着什么。他的目光干净,明亮,和感伤。她想,是他的感伤烧着了她。这样的目光,太让她难过了。她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和一个女孩咬耳朵,心不在焉的。院子里还有许多人,他们愉快地交谈,或悲伤地絮语。这一切再明白不过了,他们的心底肯定都想到了离别,但又不愿表露出来。对这夜色,更加舍不得,更加难分难舍,这暧昧而伤感的气息,在古宅院里回荡。有人在说,如果下雪天来这里看雪,肯定会很美,你看那么多细竹,被白雪覆盖着,真有红楼的意境呀。有人立刻表示赞成,说,是呀是呀,哪天我们一起再来。可更多的人沉默着,等到下雪了,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能不能来。也有人泼冷水,说,下雪了,哪里不美,偏要到这里来。很快,他们就聊起了别的,不说这个话题了。话题源源不断地来,无穷无尽,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就这样,他们在秋凉如水的院子里的芭蕉树下站了许久。可她还是没有和他说上话。他们离得太远了。明明他近在眼前。她的心里却充溢着酸楚,他们不能说话了,一切就要结束了。

  转机就发生在最后一刻,所有的人都离开了。他却还站在那里。痴傻的表情,梦游般,她走过他面前,对着黑暗中的那个影子微笑,他也冲她笑了笑。他们并肩走入甬道中,走回各自的房间。

  她不记得他和她说了什么,或许什么也没有说,反正那个夜晚,她没有睡觉。她不想睡,她把自己裹在留有阳光气味的被子里,在陌生旅馆的床上,她的脑子里只有他的面容。他覆盖了她的记忆。她享受着清醒时闭眼的感觉,一种白日梦似的美。

  那个清晨,阳光照在那个荒败的园子里,芭蕉肥硕的叶子苍翠欲滴,他来了,他要离开了。她坐在阳光下,身体一点点变凉,她知道他就在眼前,可她无法和他说上一句话。昨夜的一切恍然隔世。她闭着眼睛,直视太阳,世界在她眼里重新变得明亮,他就在那明亮的一点上。
 
  在他离开很久之后,某一日,她坐在公交车上,内心忽然充满了细细的喜悦。她把他放在了心里,就好像从来都没有丢失过。
  
    
  出嫁
  文/草白
  许多年前,这个宅院正处于宁静的峰顶。世事太平,连墙缝里的草都开成了花,还有更多的生物在春天来临的时候,在院落里探头探脑,伺机住下来。连一条虫子也是安坦的,不紧不慢地爬进黄昏的泥土里,在太阳出来时,再慢慢地挪动笨重的身体,爬出来。这样的时光,无论对一座房子,还是对一个人,都至关重要。可是,这重要的意义又在哪里,无人说得清。
  当然,这座宅院的主人仍然姓姚,这位姚姓主人真是好命,其先祖们在经历一番艰难的创业后,给他留下了这么一座丰饶的庭院,雕梁画栋,古朴秀美,所有的房子均以廊檐相连,拥而不挤,就像一个精致而美丽的果核。这个喜欢听戏拍曲,惯于附庸风雅的中年男人,积聚了许多财富,商号,仆人,伺妾,享受不尽,还不时有新鲜的东西从外面陆续运来,比如留声机,古玩,鸦片,军火和女人的香水。外面流行什么,这里就会有什么。
  有这样一个充满生活情趣的男人,这里的女人真是有福了。她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外面的世界却了如指掌。哪里的绸庄出新品了,哪里的糕点最美味,哪里的师傅能裁出最好的旗袍,她们一清二楚。她们用嘴,也用耳朵,在这园子里安静地生活。妻妾之间平安无事,争风吃醋是有的,只是女人之间的小小性子,当不了真。一旦有新奇刺激的东西来到,她们就会围成一团,争抢取乐,唧唧喳喳,想要一睹为快。这是一个小小的女儿国,除了老管家和一个年轻的车夫,就只剩下他了。这个还不算太老的中年男子,岁数是有点了,但装扮显得年轻,也新潮,哪里热闹,就往哪里赶,也惯于把热闹迎回家。
  女人最盼望的是戏班子进园,在那座斑驳的土楼前,搭上台子,唱上三天三夜。只唱给这院子里的人听,外面的人想听听不见,想看看不见,干着急。院墙太高了,只有隐隐的声音传出去,咿咿呀呀的,被墙上的藤蔓吸了去,被秋天的大风刮着跑,惟余一二声,传至某个货郎的梦境里。
  里面真是热闹呀,在这个不冷不热的日子里,女眷们穿上最好的衣裳,绫罗绸缎,环佩丁当,花红柳绿的,脸上的脂粉厚厚的,笑意浓浓的,女佣们捧着碗盏,随时伺奉,不离左右,脸上那个笑呀,也是如花璀璨。她们在秋天的庭院里走来走去,甩来甩去,外面的人看不见,自己看见,自己高兴。特别是年轻的佣妇们,见不得人来,有人来就兴奋,就燥狂,恨不得从日到夜就在那戏班子里呆着,伺候着,不吃不喝,痴傻地趴在那窗上,眼神凝成了一道线、孜孜地瞧着。他们在瞧伶人装扮,那品字形发髻是凝固的黑,那珍珠披肩,脆生生地响,还有,那珠钗,那宝簪,那饰物,从木匣子里一样样取出,全都珍贵,全是稀罕物。一个女子的脸,刚涂了胭脂,头花还未戴上,猛地从那屋角落直起身来,玉面娇颜,眼波流转,真叫一个美。
  这些外面来的人一律住在那个别院里,也是雕花门窗,青石地板,土墙上攀满了爬山虎,院内植有玉兰,丁香和栀子花,一口废弃的井,井边围着一圈木栅栏,夏天显得阴凉,冬天更冷,不知怎地,那个院子总让宅院里的锦绣姑娘感到莫名地心慌。锦绣已经十六岁了,是姚老爷唯一的女儿。锦绣记得小时候的夏夜在那院子里捉过蟋蟀,是长工的儿子水根陪着她。有一天,她唯一的叔叔结婚了,新房就在那院里,黄昏的时候,鞭炮劈啪响,她吓得躲进奶妈的怀里。她从奶妈的胳肢缝里看见新娘子从月形拱门外抬进来,轿子在檐前停下,一双水红的绣花鞋踩在青石板上,新娘子盖着红布头,被人牵着手,一步步,向那屋里挪去。新娘的脸,她没有看见,她被奶妈抱在怀里,她嚷嚷着要去讨喜蛋,闻一闻新娘喷喷香的脸。可奶妈不许,没掀盖头的新娘不能见外人。新娘的脸她永远没有看见。第二天清晨,哭声从别院那边传来,隐隐的凄切之音,她一下惊醒,发现大院已经乱作一团。忽然有木鱼声传来,还有和尚的诵经声,那声音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走来,走到她的窗下,耳畔,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嚷着要去别院里讨喜蛋,被母亲一巴掌,打醒了。她哭了。
  新婚之夜,新郎死在床上。新娘跳井了。长大后,她才知了这事。
  后来,别院被封,井口堵死了,茅草疯长,彻底荒败了,她不再去那里捉蟋蟀。再后来,别院被打扫干净了,戏班子人的住了进来,他们每年来一次,来之前,别院都要进行一次大扫除,彻底的清洗,水的作用,让这个无人住的院子散发出清凉的气息。他们就敢住进来了。他们把这个别院变成了活物,那些走南闯北的戏人,被安排在这里安歇,好像这个别院就是为他们而造。他们在这里吊嗓子,喝茶,化妆,数数蚂蚁,看看雀儿,好不自在。锦绣相信,他们根本不知道那些事儿,有一次,她远远地看着一个小生模样的男班往那口井里张望,他的脑袋像长颈鹿似地往下探,他的腰小蛇似地,真细呀。她想大叫,不要呀。可是,她的嗓音却被冰住了似地,喊不响。她看到母亲从月牙门那边过来,眼睛往这边瞄了一眼,就慌忙踱步进屋,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忽然扬起,“年少呵轻远别,情薄呵易弃掷。全不想腿儿相挨,脸儿相偎,手儿相携”。那调儿拖得老长,老长,她的脸忽然红了。一会儿,井台边似有泼水声,那人续着唱,“情思思昏眼倦开,单枕侧,梦魂飞入楚阳台。”锦绣立时恍恍惚惚起来,她一会儿看到井台边的年轻人在拈花浅笑,一会儿,她的眼前浮现出许多前的那个清晨,许多人慌慌张张地往别院里跑,木鱼声响起来了,像一阵风似地刮起。好不凄切。
  锦绣是有人家的,小时候结的娃娃亲,男方自然没有见过面,但两家一直有走动,逢年过节,礼尚往来,交情匪浅。那家也是当地的旺族,姓宋,祖上有在京城当官,本事非常了得。可是不好的消息还是透了缝隙,传了来。据说,那男的惯于烟柳巷里混走,长辈从小宠惯了,及长后竟无人管束,放任自流,坏脾气染了不少。十三岁那年,他们就想让锦绣嫁过去,管着他,收收性子。无奈姚老爷疼爱女儿,不肯放人,等十六后再说。这不,转眼间,锦绣就真的十六了。
  十六了的锦绣还不想嫁,可是,这已经由不得她了。姚家已经派出家丁去遥远的苏州城里置办嫁妆了。日子择在腊月二十二,鹅毛飞雪的冬天,偌大的姚家宅院将“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送嫁的队伍到了村口的樟树下就得折回,独行的只是新娘子一人。她还将在那个冰天雪地的冬日哭得稀里哗啦,并且一出了家门就不能哭,多少愁思都得和着眼泪往肚吞。一代代宅院里的女人都是这么走出去的。去了之后就再也回不来,回来的,就是宅院的客。
  戏台搭起来了,宅院里的仆妇女佣们忙开了,锦绣喜欢站在阁楼上远远地看着他们,他们把亢奋的精气儿挂在脸上,好像眼下发生的事,是这世上最重要的。锦绣看见小生的戏服挂在杉树下的竹竿上,很白,很刺眼,绸缎质地,像黄昏瓦楞上扑啦啦飞着的白鸽,锦绣的眼睛不好,她从来没有看见白鸽从哪里来,又飞向哪里。她和白鸽都只是这广大的世界里的过客,飞出去了,就再也回不来。
  锦绣无来由地觉得难过。看着他们热闹,她就难过,眼神凝霜,思绪不知流到了哪里。特别是这个姗姗来迟的秋,她体内的凉意已先季节而湿重。每次都是这样,等他们把台子拆了,戏班里的人卸了妆,露出一张张皓白的脸,随着行李车子消失在宅院门口,他们会回首复回首,好像有多么舍不得。这种无限感伤的神情会让锦绣琢磨上半天。她想,当她抬出这个院子的那天,或许也是如此。这一天近了。等院子里的栾树落尽最后一爿黄叶,秋天也就结束了,冬天一来,大地飞雪,她就要离开宅院,去另一个地方了。在锦绣心里,时间是一个叛逆的兽,你想让它停下来,偏不能。从听到和尚诵经声的那个清晨开始,锦绣的时间就变得飞快。
  那一场,戏班子唱的是《游园惊梦》,这是保留节目,每年必唱的。锦绣在楼上听了几出,在那个暖洋洋的下午,下了楼。她一个人下的楼,身旁没有服侍丫鬟,她们都看戏去了,好像一个久病之人缠绵床榻,她的动作颤颤微微地。锦绣喜欢这种晕乎乎的感觉。从夏天开始,她一直病着。宅院里的人都把她当病人了。病人就病人吧。戏台子很高,比地面凭空高出许多,锦绣远远地,就看见他们的动静了。
  那午后的一切被锦绣的回忆踱了一层金边。因为那是她在宅院里看的最后一场戏。多年以后,她耳朵里仍有小生的唱腔萦绕,“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那是一个扮相俊美的小生,羞涩,缠绵,定是那个在井台边张望的人。他翘着兰花指嗑葵花籽的样子,可真动人。
   锦绣不知道他叫什么。也没有人告诉她。她在心里给他取了名字。只在午夜梦回,万籁俱寂时,低低地叫。如果未来的夫君,有这般身材,这般相貌,这般性情,她何来这么多忧思重叠呀。
  在大院里,她曾见过那人一次。那是个清晨,在那个窄弄的拐角,他们迎面撞上了,那人眼睛里一个激灵,呆住了,过了许久,才拉长调子,无限凄婉地吟了一声,这位小姐呀,你从哪里来?莫非是七仙女下凡间来了。吓得锦绣满面绯红地逃了走。
  当立冬来临的时候,去苏州采办嫁妆的家丁回来了。各种稀罕物堆了一屋,满满当当的喜悦,家里人看了又看,啧啧议论着这些时新的货色。院子里的女眷们尖着嗓音冲阁楼上喊,锦绣快下来看呀,你的嫁妆到了,你再不来,我们可要抢走了呀。锦绣病恹恹地躺在阁楼上,她不想下来,她没有力气下来。有一天,姚老爷进了锦绣的闺房。他爱怜地在闺女的头上抚了抚,说,我的女儿呀,做人可要守信,宋家于我们有恩啊。
  锦绣眼睛红了红,点了点头。她低低地叫了声,爹。姚老爷眼睛一亮,说,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吧。锦绣说,戏班子。姚老爷楞了楞,迟疑地看着自己的女儿。锦绣说,我想让戏班子在我的婚礼上唱曲。
  那肯定是姚家大院有史以来最浪漫最热闹最凄美的婚礼。所有来访的宾客如沐春风,他们为在腊月二十二这个风雪交加的日子,竟然能听到如此天籁之音而倍感欣喜。锦绣在阁楼上,一直是倾耳听。一大早,她穿了红,戴了金,描了眉,化了妆,越看越不像自己。晌午的时候,下雪了,雪落在宅院的瓦片上悄无声。母亲说,孩子,你不能下来,你要等。锦绣乖乖地坐着。她在听曲。她在等。他们在唱什么?咿咿呀呀的,好似有点高兴劲,唱的是什么曲呀。落入耳中的却是这几句:若不是大恩人拔刀相助,怎能够好夫妻似水如鱼……自古相女配夫,新状元花生满路。这是《西厢记》的最末一出,所谓,张君瑞庆团圞。
  锦绣的神似乎回到了那个下午。她懒懒地,穿着绣花鞋走下楼去,她听到的是,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幽闺自怜。凄迷的,华丽的,颓放的,也是致命的。
  时辰已到。新娘子上轿了,花轿抬起来了,轻飘飘的。四个抬轿之人踩在雪地里,很快就现了两行脏脚迹,向宅院外延伸。污了白雪,好不可惜呀。没有人看得见锦绣的表情,花轿里,她的头被罩上一块大红绸缎,她的肩膀抖动着,一抽一抽,似乎在哭。他们说,哪个出嫁的女子不哭,过两天就会笑啦。
  
  
  后记:
  
  这期又误了时间了。
  这个秋天,去湖州参加了一场笔会,认识了一些新朋友,也晤面了老朋友。萍水相逢,转而分别,伤感是难免的。
  看到《野草》上江丽华的新作《上访户老莫》。为他高兴。平时我们偶然也切磋技艺,感谢他的帮助。
  最近我们几个还去了一次栖真,去了缪老师那里,看了夕阳下的芦苇荡。最重要的是,认识了几个新朋友。有徐建中的照片为证。
  简儿在写色彩系列,她说,我不迷茫了。梦仪在弄史先生的纪念文集。她的方令儒传记应该写得也差不多了。在《天涯》选本上看到薛荣的旧小说《1979年的洗澡》,很亲切。因为作者是我认识的呀。同时在某个选本看到畀愚的《什么是不可能的》。细细读了遍。
  和灯灯聊了一两次天,她开朗了我烦躁的心绪,谢谢她。
  这个秋天,收获很多,包括我在尝试写作的几个短小说。
  这就是后记了。
  草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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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人:江帆2009 评论日期:2010-11-28 7:36
 博主梦之仪:你好!第一次来拜读《学文》月刊。欣赏了几首诗,很喜欢!很想成为你的博客成员,可以吗?问好!
评论人:梦之仪 评论日期:2010-12-12 20:55
好的呀,欢迎!今天才看到,抱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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