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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文》第三卷第六期(总第二十期)
作者:梦之仪 提交日期:2010-6-10 23:01:00 正常 | 分类: | 访问量:2695
  《学文》第三卷第六期(总第二十期)
出刊:2010年6月10日
编委会:梦之仪、草白、简儿
本期执行主编:梦之仪



散文:
流 水 遂昌夜雨
 春天里的长者——记张森生先生
梦之仪 也谈闻一多《奇迹》为谁而写(修改稿)
草 白 旧时光,再见
 三月.行走
 三月.花事
书剑飘零 世界杯赛前之一:再作冯妇论球赛
简 儿 马兰
 弄堂

诗
简 儿 这个季节
 我们
 百合花
灯 灯 女儿
 情人
张敏华 邻居

编后记



遂昌夜雨

  流水

  行进在山间,雨说来就来了。也许转过一道弯,或者翻过一座岭,就已经晴晴雨雨了。放眼望去,群岭出没处,云卷云舒而已,山色有无间,雨行雨止罢了。
  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总有些佝偻的背影,抑或朴质的面容。斜风细雨中,山间的农人顶着奇异的伞状的斗笠,躬身操持着农活,侍弄着来之不易的“半分”田地——或是沟谷河滩上的小片水田,或是峭壁崖缝下的细碎菜地,或者依着山势层层累累堆叠而出的茶园。零零星星地散落着,仿佛刮一阵风下一场雨就可以轻易抹去的——人说遂昌“九山半水半分田”,果不其然。这仙霞岭深处,群山环抱,遮天蔽日。层层叠叠山,叮叮咚咚泉,哪容得半亩良田?看惯了山水云雨,也少不得一日三餐,山居不易,艰辛备尝。正因为此,更见这“半分”田亩所系之重。于是,那位叫作汤显祖的明代万历年间的县令,每逢春耕时节,便离开县衙大堂,下乡劝农。几乎可以想见,褐衣黔首,愚夫村妇,看到往日想象中的县大老爷脱鞋绾裤,扶犁执缰,吆喝着耕牛,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进在田垄上,该是怎样的讶异与喜悦啊?“家家官里给春鞭,要尔鞭牛学种田。盛与花枝各留赏,迎头喜胜在新年。”据说相沿成习,此举演化为当地特有的“劝农节”。只不过时至今日,已大相径庭了吧?
  
  山间的夜也是说来就来了。我们从山里回来,投宿在碗大的县城里。朋友已是醺醺然,却执意要去桥上看风景。夜雨中的山间小城颇有些凄迷晦涩的,灯火不及别处的敞亮,行人车辆也寥落得很。朋友扶着桥栏,望着暗流涌动水势暴涨的襟溪,忽然对我说:“我还是陪你去一趟吧。”我颇有些感激他,嘴上却戏谑:“你就不怕附庸风雅?”转而又笑道:“不过,附庸风雅总比不风雅好一些!”于是坐上一辆孑孓独行的三轮车,去寻牡丹亭。
  骑三轮车的是一个粗壮的妇人。听说我们去牡丹亭,惊讶里带着些善意地提醒我们,那地方该是关门了。我们相视而笑,说只是去转转。继而和她闲扯,知道她本是附近的农民,城市的扩张,使她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方寸土地,于是蹬三轮讨生活。我们问她今天的生意可好?
  “还不错。”她很快意地答道。
  “总有百十多吧?”
  “咳咳,看您说的,百十来块,想想可以的。三四十块吧。”说罢,黯然地叹口气。
  我们也沉默了一刻,又问:“没有人管吗?比如收个费什么的?”
  “以前有。后来当官的大概也觉得我们老百姓也不容易,苦,就不收管理费了。”说着,她猛踩几脚上了桥,仿佛一下子平添了些许气力。
  桥下是一座剧院,灯火闪烁中,隐约能看出仿古的门楼,以及海报上的人物和剧目:游园惊梦。“不如去看个戏吧?外面来的客人都去看戏的。”妇人说。我们坚持去牡丹亭。于是她载着我们拐进滨河的道路,又钻进一条街弄,在一处晦暗的街灯下停了下来,她指着一侧更小的一条弄堂说:“就在里边了。”我们随了她的意思付了车钱,又道了谢,转身进去。我听到她在弄口和人谈笑,大概是觉得我们有些怪异的意思吧。
  
  1593年,即明万历二十一年,四十三岁的抚州临川人汤显祖风尘仆仆地赶到遂昌任知县。之前,他在天涯海角一隅做过时日不短的典史小吏。现在,他在这“最称僻瘠”的仙霞岭深处,连城墙都修不起的小县里开始了人生最后一次宦海经历。而他简陋的行囊里,还揣着一部未竟的文稿:《紫钗记》。
  清代陆辂评价汤显祖:“始焉学道,居然大鸿也;继而慷慨,又为直节名臣矣;晚乃漱润词场,以风流擅名当代”。《明史》中未将汤显祖列入“文苑”,而入“列传”,谓其“少善属文,有时名”。当朝宰辅张居正培植门人,也为子嗣谋划,特意罗致俊才名士客馆陪读。可汤显祖没有去,还说了一句颇有意思的话:“吾不敢从处女子失身也。”于是他科第蹭蹬,不出意表。政治本是翻云覆雨,张居正暴毙,乖戾的万历皇帝秋后算账,张家顷刻间灰飞烟灭,汤显祖不由得感叹:“假令予以依附起,不以依附败乎!”其传简略,却大段引录了他因“帝以星变严责言官欺蔽”而上的奏章,认为天下失治,有“四可惜”,前三则看似痛斥权门广植党羽,“罔识廉耻”,其实都是指责皇帝失察,最后一则直指皇帝,“陛下御天下二十年,前十年之政,张居正刚而多欲,以群私人,嚣然坏之;后十年之政,时行柔而多欲,以群私人,靡然坏之。此圣政可惜也。”后果可以想见,“帝怒,谪徐闻典史。稍迁遂昌知县”。这也就是陆辂评语的由来了。
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遂昌任上,汤显祖修书院,建射堂,合称“相圃书院”,意寓哺育将相之才,并亲自授课相与习射。捕盗匪,除虎患,保境安民,下乡劝农勤于耕作。如此,德刑兼施,宽严相济,治下“山也清,水也清,人在山阴道上行,春云处处生。官也清,吏也清,村民无事到公庭,农歌三两声”。高僧达观禅师慕名而来,见汤显祖时竟口占四句:“汤遂昌,汤遂昌,不住平川住山乡。赚我千岩万壑来,几回热汗沾衣裳。”朴质之中饱含了热情的赞誉。五年后弃官归里时,士民苦苦挽留,牵衣相送。又历数年,士民在相圃书院为其立生祠,专派画师到临川为之画像,《遂昌相圃生祠画像记》中称其“行可质天地鬼神,文能安民人社稷”。评价不可谓不高也。
  官声卓著,自然难能可贵,然而汤显祖“得意处别自有在”,即所谓“借俸著书”,不仅在遂昌改定了《紫钗记》,并开始了另一部巨著——《牡丹亭》的写作。
  
  雨渐渐消歇。里弄逼仄,曲径通幽。行不几步,隐约中见飞檐斗拱的大门楼,两侧挑起的檐角如同燕雀舒展的翼翅。光线昏昧,只一个模糊的轮廓罢了,仿佛要溶解在玄冥的夜色中了。近身趋前,定睛仰视,才隐隐绰绰地看见檐廊下的匾额:汤显祖纪念馆。“就是这了。”我说。
  朋友悻悻然道:“反正也进不了。”
  “即便进去了,大概也没有什么可看的。”这大致是一种可奇怪的心理。所谓的纪念馆之类的陈列大都大同小异,生平履历,当世影响,后世遗泽,诸如此类,如此,我说的也是事实;然而路远迢迢地赶来,未及谋面便拂袖而返,似乎又心有不甘,这般而言,我也是口是心非,无可奈何使然。
  门楼旁边是一带院墙,一簇硕大的芭蕉,一丛茂密的翠竹从院墙上冒出来了,颇有些满园春色关不住的意味。踮着脚,从漏窗往里瞧,该是一处园林,想必就是“牡丹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难道“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惊世爱情故事就发生在这里面吗?断井残垣倒是未必,良辰美景奈何依然。我窥探着,谛听着,仿佛有一缕香魂在幽暗的林园里兀自徘徊复徘徊,气若游丝般的喟叹如同天籁般回旋——“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  朋友在黑暗中站定了左右张望着,似乎要看出点什么名目来。我摩挲着门前的石鼓门当,意外发现角落里立着一块石碣,俯身探看:陈家大院 浙江省文物保护单位。我笑着说:“看来这地方原本与汤显祖也没有什么瓜葛,既不是他的官衙,也不是寓所。只不过是挪来做纪念馆的。”当然,有比没有好。我心里想。
  “几百年了,也不容易留下来的。”朋友说。
  我默然,转而哑然失笑了。牡丹亭本是汤显祖虚构的所在,眼前所见,无非后人附会而已,我又怎的“一往情深”呢?
  
  “天下女子有情,宁有如杜丽娘者乎!”汤显祖在《牡丹亭》的题跋中开明宗义。似乎是作为回应,陈寅恪先生说:“情之最上者,世无其人,悬空设想,而甘为之死,如《牡丹亭》之杜丽娘是也。”
  端的是怎一个有情人?怎一出传奇剧?“梦其人即病,病即弥连,至手画形容,传于世而后死。死三年矣,复能溟溟莫中其所梦者而生。如丽娘者,乃可谓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而不可与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题跋钩玄摘要,略叙其概,一咏三叹,情不能已。
  郁达夫曾说过文学作品都是作家的自叙传。有识者议论,汤显祖借叙杜丽娘故事剖白自身,决意抱持忠贞之志,不为浊世逐流。我既没有钩沉索隐的癖好,也没有这般本事,不过故事似乎也是有原型的,“传杜太守事者,仿佛晋武都守李仲文、广州守冯孝将儿女事”,“至于杜守收拷柳生,亦如汉睢阳王收拷谈生也。”作者无非“稍为更而演之”。当然,这是谦辞,但凡著作,无不呕心沥血,“一日,家人求之不得,遍索乃卧庭中薪上,掩袂痛哭。惊问之,曰:填词至‘赏春香还是旧罗裙’之句也。”这般苦心孤诣创作出的剧作,自然传诵古今。同代人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称“《牡丹亭梦》一出,家传户诵,几令《西厢》减价。”白先勇先生说“《牡丹亭》是一部有史诗格局的‘寻情记’,上承《西厢》,下启《红楼》,是中国浪漫文学传统中一座巍巍高峰。”可为佐证。
  《牡丹亭》中可以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牡丹亭》外却是死生两望,阴阳永隔了。当世有少女俞二姑,因为嗜读《牡丹亭》,痛彻肝肠,竟抑郁而终。汤显祖听闻以后,不免感慨万端,写诗悼念:“何自为情死?悲伤必有神。一时文字业,天下有心人。”后人感其事,竟也铺陈演绎,写进了剧作中。还有一位叫冯小青的痴情女子,为情所困,痛心以绝,题诗自悼:“冷雨幽窗不可听,挑灯闲看《牡丹亭》。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如此种种,不一而足,亦为佐证。
  汤显祖决意仕途后闭门著述,又写出《南柯记》、《邯郸梦》,加上此前的《紫钗记》、《牡丹亭》,构成了千古绝唱“临川四梦”,但他说过“一生四梦,得意处惟在牡丹”的话,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也可见《牡丹亭》在作者心目中的独特地位。
  
  夜色愈见凄迷,山间的冷风徐徐而来,阵阵寒意贬骨。我俩循着巷弄出去,大街也已经沉寂下来。又招呼了一辆三轮车,叮嘱他沿着襟溪绕回旅舍。白天里,沿着滨河的街道已经走过几趟了。一座城市,有山则名,有水则灵,襟溪的下游是松阴溪,再过去就是瓯江了——浙南最大的河流了。襟溪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霭,如梦如幻,仿佛要把对岸的青山遮掩起来。忽然想起白天里望见的山上的建筑,隐匿在绿树翠竹间,于是问车夫那是什么所在?
  “汤公祠呗!”车夫笑笑说。
  “不过上不去的。”他似乎能窥测到我的心思,又补了一句。
  “怎么说?”
  “没弄好。前任县长搞的,没造好就调走了。现在的县长不高兴弄了。”
  “没钱了?”我自己也不相信自己说的。
  “当官的事谁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  襟溪上架了几座桥,桥头都建了亭,仿佛长亭短亭,颇见风致。若不是凄风冷雨,我是愿意沿着水边慢慢踱回去的。想着汤显祖,想着《牡丹亭》,耳畔似乎也余音绕梁——忙处抛人间处住,百计思量,没个为欢处。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玉茗堂前朝复暮,红烛迎人,俊得江山助。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

  
春天里的长者
 ——记张森生先生

流水

乍暖还寒,晴雨不定,心绪也颇不平静的。不期然间,又春光乍泄,意外收到张森生先生惠寄的《桐乡历史人物札记》,欣喜异常。我与先生仅几面之缘,一直没有拜访问学的机会,而先生却记得我这个后学晚辈,竟还在书册扉页上题签称我“先生”,且有“指正”云云,实在使我无地自容;先生没有嘱人递送,而是通过邮局辗转而至,还在信封上郑重其事地注明联系方式,其老派笃实的做法令人动容。自忖小子何德何能,敢劳先生垂青惦念?
想来我曾经的一个学生,嗜读书,迥异于其他孩子;因为同好,和孩子的父亲也就成了朋友。他们父女两代人都是张先生的忘年交。有一回闲谈,朋友说应该结识一下张先生,有学问。我以为冒昧,又没有底气——现在也依然——不置可否。朋友说张先生是个可爱的老人,有趣得很。言下之意,大可不必有什么顾忌。然而没有下文,只是知道了有这么一位长者。
肯定是在益智书廊。看到收银台上堆了一摞书,我随手抽一本胡乱翻翻,又捋着那一排书脊读书目,都是典章旧刻,心里纳闷居然还有人读这样的书?在店里进进出出的日子久了厮混熟了,就信口开河问是谁要的?主人笑着说:“还能有谁?张爹爹呗!”见我莫名诧异,又说:“张森生喽!喏,就在里边啊!”
我这才注意到书柜转角处的顾客,大概是听到我们的说话,放下正端详的书,转过身来,摘下老花镜,笑呵呵地一边走过来一边询问什么事。于是我们认识了。我恭恭敬敬地握着先生的手,感觉到一种不像来自老人的手的力量。他的手很大,很厚实,也很温暖,就像书店外暖阳的感觉。他笑着说:“你,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他提起我的学生以及学生的父亲。我记不起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心里直想着朋友的话,果然是一个有趣的老人,比想象中高大,敦厚而和蔼。
我们就站在书店里扯闲篇。其时我刚到这座县城,先生询问我的近况,以及工作、学习上的琐事。我向他请教于谦墓葬的事——那会儿有人“考证”这位历史名人是本邑人,且某处旧坟就是其墓葬。他依旧乐呵呵的,只说有一分事实才下一分断论,不好乱讲的。
后来他说要去开个会,拍拍那一摞书说:“帮我包包,等歇来挪。”又仿佛歉意地对我说:“我先走,以后再聊!”说着,伸手拉开玻璃门,恰巧一群中学生前呼后拥地鱼贯而入,他就一直拽着门把手,生怕厚重的玻璃门会反弹回去;又一边努力把身体往里边靠靠,让出一条道儿来,一边笑嘻嘻地说:“喜欢读书总是好的。”像说给这些年轻人听的,又像是对我说的,或者也是夫子自道。等这群年轻人都过去了,我想上前帮着扶一下门,他迭声说:“不用!不用!”又反手推着玻璃,小心翼翼地后退着出去了,门正好归位,不再晃动。
外面的天气不错,春日暖阳,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一片新绿。望着老人远去的背影,我忽然笑了:“确实很有趣!”主人拾掇着柜台上的书,仿佛要再次作证似地说:“我们都说他是老顽童,有趣得很!”
后来我们又遇见过几次,大致都是在书店里。再后来听说张先生身体欠佳,又所幸无恙。我记得又是春天,河畔的杨柳新绿初绽,葱茏如绿烟,梨花似雪,樱花若霞,几树海棠,无不姹紫嫣红。我急匆匆赶路,远远望见张先生,正踽踽独行。我停下来向他问候,他似乎一时想不起我是谁了,却依旧微笑着说:“天气好,出来走走,出来走走。”想来那时他病体初愈,蛰伏日久,趁着春光明媚,活动活动筋骨,换换空气的。交替而过,我又回头看一眼,老人的身板依旧魁梧,步态缓慢却沉稳得很……
此刻,张先生惠赠的著作就摆在眼前,展卷拜读,一座小城的云烟往事似乎历历在目了,一位位先贤人物的逸闻旧踪可以想见。而张先生快意的笑声也在耳边回响起来,我又仿佛看见他高大的身影,慢慢地走,慢慢地走,走在繁花似锦的春天里……



也谈闻一多《奇迹》为谁而写(修改稿)
梦之仪

闻一多1930年8月来到国立青岛大学,秋天认识了方令孺,12月初写下长诗《奇迹》,差不多同时,方令孺则写了《诗一首》,这两首诗一起发表在1931年1月出版的《诗刊》创刊号上。应该说,《奇迹》确实是闻一多期待情感生活中出现“奇迹”的一个缩影。陈子善教授从台北皇冠出版社出版的梁实秋《看云集》的两篇文章里,发现闻一多佚诗《凭藉》和《奇迹》一样,都是为方令孺而写(陈子善:《闻一多集外情诗》,《边缘识小》上海书店出版社2009年2月版)。但是美国学者、沈从文研究专家金介甫对沈从文小说《八骏图》作索隐,认为闻一多对俞珊有好感(金介甫:《沈从文传》第235页,国际文化出版社2005年10月版),于是很多学者便盲从了这种说法,继而认为《奇迹》是为俞珊而作。
最近我读到方令孺晚年的学生裘樟松先生文章《方令孺先生轶事》,终于确切地知道,闻一多《奇迹》长诗是为方令孺而写。他在文中写道:
有一天下午,方令孺先生对我说:“闻一多的诗‘半启的金扉中,一个戴着圆光的你’是写我的。”这一行诗是《奇迹》的最后一行诗,当时我没有读懂,因为当时我只知道“圆光”是指日月。我记得李白《君子有所思》有“圆光过满缺,太阳移中昃”之句,王维《赋得秋日悬清光》也有“圆光含万象,碎影入閒流”的句子,而闻诗中的“圆光”不可能指日月,于是我就问先生关于闻诗“圆光”的意义。先生回答云:“这里的‘圆光’是佛家语,是指佛菩萨顶上放出的成圆轮状的光。”先生生得端庄,肃穆时真像一尊圆光,我不禁为闻一多捕捉形像特征水平之高和形容巧妙而喝彩。(裘樟松:《方令孺先生轶事》,《点滴》2010年第2期)
不过,也许是出于为尊者讳这样的理由,裘樟松先生认为,闻一多喜欢过方令孺没有直接的证据,陈子善教授的说法不免牵强。
但是《奇迹》是一首情诗毫无疑问,为某个人写情诗,而且是如此地神圣,他怎么会不喜欢呢?所以这里不讨论这个问题。
还是回到俞珊与方令孺这个问题上。
1929年,还在上海国立音乐学院读书的俞珊,被田汉挑中成为南国社成员。1929年夏,南国社公演英国作家王尔德名剧《莎乐美》,俞珊因在剧中大胆的表演而一夜走红。1930年,俞珊在《卡门》中担任主角,经常去上海的徐志摩家拜访、请教,引起陆小曼的反感。
1930年9月,国立青岛大学正式成立并开学,闻一多、方令孺等先后前往学校任教。这时的俞珊则在上海,并且生了一场重病,徐志摩几次写信给梁实秋说到她:“沙乐美公主不幸一病再病,先疟至险,继以伤寒,前晚见时尚在热近四十度,呻吟不胜。承诸兄不弃(代她说),屡屡垂询,如得霍然。尚想追随请益也。”(徐志摩1930年10月24日致梁实秋信,虞坤林编《志摩的信》第379页,学林出版社2004年7月版)“俞珊病伤寒,至今性命交关。”(徐志摩1930年11月**日致梁实秋信,虞坤林编《志摩的信》第380页)“俞珊死里逃生回来了,先后已病两个月,还得养,可怜的孩子。”(徐志摩1930年12月19日致梁实秋信,虞坤林编《志摩的信》第384页)这说明,闻方两人写《奇迹》和《诗一首》时,俞珊正病得九死一生,命都快要顾不上了,哪里还有精力调情,何况她人还在上海,还没踏上青岛的土地,所以说,《奇迹》不可能为俞珊而写。
俞珊后来去青岛大学,也许是为了前面说到的“追随请益”,因为梁实秋等人一直关心着她嘛,徐志摩另一信讲到她往青岛的大致时间:“俞珊大病几殆,即日去青岛大学给事图书馆,藉作息养。”(徐志摩1931年2月9日致刘海粟信,虞坤林编《志摩的信》第159页)也就是说,俞珊到青岛的时间,至少在1931年2月9日之后,离闻一多写《奇迹》已过去两个月。
俞珊到青岛大学虽然短短的时间,却掀起了巨大的波浪,于是便有了沈从文的小说《八骏图》,也有了徐志摩下面的话:“星四下午又见杨今甫,听了不少关于俞珊的话。好一位小姐,差些一个大学都被闹散了。梁实秋也有不少丑态……”(徐志摩1931年6月14日致陆小曼信,虞坤林编《志摩的信》第114页)
从方令孺这方面说,因为她和闻一多之间频繁的交往,以致流言四起。1931年11月,为避流言,方令孺离开青岛前往北平,沈从文即写信给徐志摩说:
方令孺星期二离开此地,这时或已见及你。她这次恐怕不好意思再回青岛来,因为其中也有些女人照例的悲剧,她无从同你谈及,但我知道那前前后后,故很觉得她可怜。(沈从文1931年11月15日致徐志文摩信,《志摩的信》第199页,学林出版社2004年7月版)
不好意思再回青岛,就是因与闻一多之间发生的事。1932年的方令孺,很多时间生活在北平,并且与吴宓有了交往(见梦之仪:《吴宓与方令孺》,《点滴》2010年第1期)。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知道:闻一多《奇迹》是写给方令孺的。
过去,有学者认为方令孺离开青岛是因为她1932年生了一场大病,“一九三二年,‘九•一八’事变发生的第二年,青岛大学爱国学生怀着满腔热情纷纷起来抗议日寇的侵略暴行,国内政局日益动荡不安。方令孺同许多富有民族正义感和爱国心的知识分子一样,为之忧愁、愤激,加上为生计而进行的奔波,不久竟至积郁成疾,患上了甲状腺亢进疾病。由于病势十分凶猛,她只得离开青岛。”(邓明以:《方令孺传》,《新文学史料》1988年第1期),以后,很多人也附和了这种说法。其实,方令孺生病是1933年的事。
也有人说,当时国立青岛大学“酒中八仙”,闻一多把方令孺拉进去,他们形同哥们,哪来的喜欢?错了,方令孺进“八仙”实在是因为闻一多的喜欢,她喝酒浅尝辄止,大家都不会勉强她,更不会吆喝猜拳,在闻一多呢,则多了一个与她接触的机会。这点小九九,想是同桌的朋友们都能理解的。


 2010年2月27日
 2010年6月6日修改


旧时光,再见
草白

  恍恍惚惚,恍恍惚惚,我在世上的光阴已过去二十八载了,不相信也不行,这时的回忆好比在二楼窗台上看院子里的风景,虽没有离得太远,心一横或许还能跳下去放荡一回,不至于摔得半死,可往后呢,三楼、四楼,可怎么招架得住,想要时光重来,绝对必死无疑,还是省了回望的心吧。
  现在就好,每日的光阴电影胶片似地拉出来,缓缓地,画面和谐,诚心实意,尽管往昔的苦痛不时地来扰乱,到底只是静静地,在梦里,断续渗透着,毫无终止之意。
  梦到死去的人,在梦里没有死,但是明明知道他们就要死了,只是死亡被推迟了,或像伞一样被撑着,挡在头顶上,暂时还没有压下来。那种感觉真难受,结局早就定好了,可它还没来,它总要来的呀,**《时间旅行者的妻子》中的男主角亨利,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穿越时空,但这一天总会来,甚至他已参知自己的生死,旁人的命运,却不知下一次穿梭会何时到来。
  春日迟迟,我在大街上走着,走着,或走在清晨、黄昏的某一刹那,忽然想起了某些人,毫无关联地,他们在心头清凉油般擦醒了我,那是街头卖艺者白忽忽的眼神,少年死去的朋友,或者一直记住名儿却想不起面容的那个人,似乎他们一直在那里,被时间定格着,是琥珀里束缚的生命,挣啊挣,却不能挣脱,他们望向我,森然的脸,永远如此。
  我不能解救他们,也不能把那一刻的自己解脱,很多时候是缓不过神来,多半是自愿陷进去,想他们,再想自己,得意时让自己警醒,人生不过如此,不过如此,就有些灰心起来,觉得他们都在看我,看我哭,看我笑,看我疯狂与无知,只是什么也不说。
  我也什么都不说。可分明有一个人,这个人与他们不同,他在世上的某一处打量着我,目光温和,以静制动,不挪位置,我觉察到他时,他也感知我,我哭时,他默叨着,我笑时,他也默然低语,似在抚慰,似在嘲讽,我的灵魂进入那人的领域,好似水,时而滚动,时而停歇,绵而不绝。他绝不忽地放我远走,置我于无人的旷野中。
  我时常感到生活中少了一个人,可以推心置腹地,可以垂首静静地看世界的人,不是没有找到,而是错失了,在看桃花婀娜盛开时,我心无旁骛地错过了,现在他只在我心里出现,来来往往,反反复复,我想要抓他时,他倏忽不见,我该去哪里找寻?我们可以活在一个没有时间、没有空间的天地里,看风景,论世道,没有约定与告别,随时随地的,招之即来,就像日月朗照古老的城阙,他的笑,他的脸,该是亘古不变的。
  我拥有怎样的内心,就有怎样的人世可供我分享,连痛苦也是与我相配,这是我与世界建立起的联系,彼此忠诚,焊接在一起,我没有办法脱离它,这苦痛来自旧时光,不可测的井底深处,我就坠在这井里,日日淹于井水之中,四处奔走疾呼,谁来渡我?
  不止我一人,许多人发出了呼喊,这喊声没于市声中,隐隐可闻,却被挤挤杂杂的人群充耳不闻,可这一根声线总能被人拾起,耐着心听解片刻,又放下了,逃离了,人还是懵懂无知的时候居多,世界一贯是寂寞清冷的样子,我们的心首先要坐得住这冷板凳,有朝一日就什么也不必怕了。
  不是世界可怕,而是内心,一日日消沉下去,比花朵的枯索更让人揪心。曾以为青春长得可怕,像那日月轮回,白云悠悠,没有尽头,可是,说没就没了。尽管心里并不承认,心还是那颗心,怎么就不稀罕了呢,可不得不屈服于镜中容颜的更改,揽镜自照一下吧,这张脸已不复当日的明媚、秀婉,老得这么快,真是没有办法啊。在心里,心不甘情非愿,千万次与旧时光道再见,道了再见,果然是日日可见,过去并不真的就此过去了,人虽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但流过去的水并不就此不回头,它紧赶慢赶地在来这里的路上。
  事物有因果,人生没有,认真起来只有四个字:无缘无故。哈代常悲观地感叹,人生没有呼应,可是,在这世上,总有人在某一刻,在那暗夜的拐角,荒凉的陌上会对你作出吟唱,给你呼应,奇怪吗,不必讶异,他就在抵达这里的路上,紧赶慢赶,无缘无故。多么可怕的无缘无故,接受了吧,就如我们有一日爬至断垣处眺望远处,海与天迷成一片,分不清彼此,使命揉搓着眼,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我们的伤逝,悲悼,吟唱,哪一样是深思熟虑而来,我们的人生何尝不是一场场奢侈,一幕幕欢歌短调,一阵阵疾风骤雨,急急切切,全是没有来由地狂悲狂喜,再转入莽莽的人世间,不可知的浩淼的宇宙深处……


三月.行走
草白

  20日上午,天阴,云层很厚,临近九点半,起了大风,哗啦啦地,似乎大雨欲来风满楼,上车去湘家荡,一路行来,惴惴然,雨还未来。雨就在路上。
  那片水域可真大,水沸腾了般,被风吹得深阔无边,一路跌荡着,波光不止粼粼。仍是雨前的天象,云层低压,风陡地大起来,一定有雨落到附近乡镇的田间地头,只是还没来这里。
  从前的湘家荡定非如此,我未来过,只在图中目睹它的盛况。湖畔植有浓密的水杉,株株向上,曾为湖泊挡了多少尘灰。另有大片农田,植被茂盛,早晚雾气弥散,宛如仙境。可现在呢,翻起的白土,硬邦邦地,杉树早被伐走,插了许多桃,干瘦的,还有柳,长出稀疏的绿头发,它们的脚下呢,推土机还在远处待命,没一处是绿的,草或许被埋在白土底下,翻了个,至此起不来了,或许正在酝酿着一场革命,也未可知。
  他们想要改变什么,植被也有贵贱之分么?
  沿着这白土翻起的湖畔闲逛,只觉心情索然,花未开,草未来,只有满湖滩寂寞的水,层层叠叠着,想要掀翻这混沌的天。
  有油菜花呢,怎么那么矮,等它黄花谢后,是否还能长个,应该是的。
  精严寺还在建造中,将与湘家荡浑然成片。世上所有的寺庙大抵差不多,但这个很新很阔,有规划,有设计,一期、二期陆续造来,而且平原视野开阔,老远就望到了这里,白墙黑瓦,还以为是民居。我们去时,庙里正在做法事,八个披袈裟的和尚念念叨叨,在佛堂里绕圈,忽然跨门槛而去,法事停了。知客和尚告诉我们,法事为一位富商而做,他没来,等来了再做吧。他还告诉我们,这里许多物事都得了富商的捐助,出手阔绰,所以如此兴隆。以后还得兴隆。
  在庙里转一圈,除了几株树,还没抽叶,它也是捐赠的,或许刚从别地搬迁而来,硬生生地杵在那里。其余的无足观。宝殿门侧立着两截檀香木,静静地,也不会开花长叶。不知取它有何用。有谁在空地上种了青菜,开黄花,蔫塌的模样,不知有没有人去拔它。房间外墙上都装了空调,到了夏天嗡嗡响,还有热气喷出。可现在还是静静的,众佛像都未开光,大门紧闭,侧门也微启,只留后门。佛堂里各罗汉、观音及众佛像静而垂首,慈眉善目阔耳垂,在深凉的殿内,金光灿灿,等着谁来。
  知客和尚蓄须留发,袈衣也与师傅们不同,深褐的,只在衣服外罩了罩,应景而已。他陪我们出门,一路聊着,过了寺前的土路,转眼到了镇上,还没有停歇的意思,路人侧目,他也不管不顾地絮叨如常,寺里秘密,平日见闻,高层往来,滔滔不绝。我们都觉得乏了,他还絮叨着,看到船说船,那船静止在水上,铁链锁着,船上有人在烧饭,他说住在这船上是不舒服的,冬冷夏热,比不得庙里舒服,有空调。
  我怎么听着不那么舒服,不竟皱了眉,有意与他拉开了距离,只往前走着,也不回头,他一直跟着,还如常絮叨着,这路忽然变长了,镇上很安静,许多店铺都开着门,却没有什么东西能吸引我们进去,马路对面是一家杂货铺,卖塑料盆、拖把、针线之类的日用品,他忽然和我们道了再见,就拐了进去,留我们在小镇的街上,我们往前,他也不见了。
  一路上浮尘满天,北方的尘灰今日吹到这里来了,路过饲料厂,有饲料的味,路过酿造厂,有酒香,转瞬,这些气味都不见了,风好大,把它们吹得无踪。



三月.花事
草白

三月,乍暖还寒天。
  三月,一条泥泞路,慢慢走来,有多少不定的风景。
  五日,惊蛰。十七日,阴历二月初二,龙抬头。八日这晚下过一场雪,九日继续有雪,桃花雪。多少稀罕,是不是要发生什么了?
  饭桌上,是谁在说,玛雅预言把地球毁灭的日子精确到了年、月、日,末日来了,还有什么值得认真?挥霍吧,沉沦吧,还是缓慢如常地打发时光?
  把每一日都当末日来过吧,有少许人或许可以,行者,诗人,他们都在路上,但大多数人只是听之任之。听之任之。
  南方大旱,渴,渴,渴。伟人瘦弱的身影蹲在开裂的土地上,一愁莫展。南方娇艳的花儿,你们还在呼吸么?
  三月,这个小城,有多少花盛开,天黑开,还是清晨开,谁能知晓。
  有几日,气温窜至二十几度,风是暖的,水温适宜,太热,穿了又脱,不知所措。那些花纷然开了,捂也捂不住,白的玉兰,粉的玉兰,玫红的也是玉兰,因为刚刚打开,没有颓态,像个端秀的灯盏,朵朵向上。
  几天前那树篱还是枯枝一般,矮墩墩地一排,立在路侧,蓝黑色的果子鼓突突地满缀着,有的坠落在地。剥开来看,有絮状纤维,也是蓝黑色的。女儿拣它丢进土里,埋好,不知会长出什么来。可现在,弥望着新绿的叶片,娇涩,谨慎,有试探性质,不多久,春风一吹,就大胆起来,忽啦啦地绿成规模,到了夏天就能让人对这绿熟视无睹起来。
  那几日,室内瓷砖在淌水,地面也是湿漉漉的,很阴,骨头也会疼,把手伸出窗户,暖风吹面,拂手,融融的,真舒服。满是花瓣的玉兰树,粉的,白的,或有白粉渐变的,枝条青绿,如果从下往上取景,天瓦蓝,枝干青绿,花则多变,不知有多惊撼。
  但这是错觉,没几日,降温了,灯下阅读时,风呼呼地敲门,窗玻璃被震得山响,静坐的人,眼前不由浮现冬日的况味,四肢瑟缩着,只愿睡得死一般沉。
  晨起,草叶上现白霜,亮津津的一层,花在高处,还是打开着,无多大改变。风吹进脖子,冷,好冷呵,冬日如兽,又来伏身,零下二、三度呢。不知花树如何消受,这个过程我看不见,这世上有很多东西我并不知道,我只看到了结果,这个结果之前的挣扎,被忽略了。
  花的害怕、胆怯,开前的挣扎,大致也是如此。
  一日,气温又回了点,不给人回旋的余地,穿薄衫,正适宜。从玉兰树下经过,低头,看见花瓣烧焦了般萎黄,脱了一地。树上还有花,缺了瓣的,花期真短,短到来不及叹息。过不了几天,如遇雨,更是惨痛。果然,枝下花瓣落了一地,被雨淋湿的,被人车踩踏的,颜色淡极了,显出脏腻感来,只愿清洁工来快点扫了去。
而枝上呢,如撸了般干净。
  三月多雨,寒意阵阵,不是淅沥,而是有分量地落着,甚至砸着,给大地增添了寒意,紧了紧衣物,路过玉兰树,街上的梧桐树没有半点星绿,老了的枝桠坑坑洼洼的,青灰相间,都是有年份的,显出沧桑感来,在雨中立着,更显得这雨也是古老的。近了看,书枝上缀满了果子,圆的,深褐,有些近于黑,但毕竟是三月了,有春的暖意作底,街上竟有穿单衣的,年轻人的神情,让人燃起敬意。


 世界杯赛前之一:再作冯妇论球赛
书剑飘零

贝利说:每隔四年,我的心就澎湃不已!
这个四年是因为世界杯足球赛。
当年读书的时候,每天早上天还黑的时候就被晨练的铃声叫醒,高音喇叭里毫无异样地唱着民歌五十首大联唱——“编……编……编花篮,编个花篮送……”烦死了,迷迷糊糊起床到黑咕隆咚的操场开始跑步(每天太早就睡觉太早就起床的习惯从那时候就被培养了),累到浑身大汗,然后去吃饭,高音喇叭里在播新闻,形势一片大好,饭菜是非常难吃,但是吃的很多,因为累和饿。上午是乏味的老师授课,和中学老师的唠叨差不多,数学老师课上趴下一片,语文老师课上偶尔有人调皮,物理课好点,手托腮帮都在假听真寐,其他课几无印象。有一次一个老师说到她刚刚去读书进修去了,居然学了一门专门研究字的学问,叫训诂学,然后自嘲地哈哈大笑,说这个研究字的来处居然也是学问。偶尔去请教过一位校园里颇有名望的语文老师,想问问我们可以读点什么书比较好。结果给我开了一单语文教材里全套的书目,从司马迁到鲁迅,从毛主席诗词到《王贵与李香香》,从《暴风骤雨》到《太阳照在桑干河上》,没有一本课外的,非常失望。下午还是上课,毫无生气和激情。晚间终于有点空隙自己支配,但是还不会去谈恋爱(我年龄最小人家也不屑于我),也不敢出校门去夜游,于是一朝一夕都是那么无聊和无奈。
直到有一天遇到了足球!
人生不怕流汗,最怕遇到黑手,人生不怕艰苦,最怕遭遇潜规则或没有规则,人生也不怕失败,最怕没有被打败就失败了,也最怕不知道啥原因就失败了。
恰恰足球可以避免这些弊端。
爱上足球的时候,午睡都不睡觉,自己带球练习,自己对着墙壁踢球,同班还有一个和我同好(此兄毕业至今还在晋北一个山区从事基础教育),两个人热火朝天。随后每天下午的比赛就成为我们的节庆。
也是那一年,迎来了中国第一次全程现场转播世界杯。
半夜,和几个铁杆球迷去体育老师家里去看电视,热烈呀!
那一年起,和足球接下了不解之缘。以后参加校队,担纲前锋,曾经几度攻城略地,几度破城拔寨,斩将夺旗,曾经荣耀成为亚军(冠亚军决赛的时候被人家攻破城门,一位盟兄赛后吃饭嚎啕大哭,至今记忆犹新),随后毕业,黯然离开球队、球场,去参加工作。
结果,农村学校里连球场都没有,奢谈什么足球。于是只好纸上谈兵。
随后就又迎来一届世界杯,赛前数月,已经将看球计划做的天衣无缝,日日似少儿盼节一样等待世界杯的到来,朝思暮想,寤寐思服,辗转反侧,求之不得,于是举笔作文,畅写评论,隔岸观火,尽请抒怀,还好,那时候文章只有一个人看,每每赛前作文预测,赛后作文评球,每位球星何许人也,何许事也,何许风格,几近了如指掌,唉,操心太多了呀!
如今那本做了球赛评论的笔记本犹在,却已经恍如隔世!
又闻世界杯,如今我却对参赛球队,各队球星何许人也,何许事也,何许风格,几近一无所知。然而好怀念那个做球迷时代,那个狂热激情四溢的岁月。
于是再做冯妇来论球赛!


马兰
简儿

 马兰是江南最清纯的女儿,春光里,她们一丛丛,一簇簇,在阡陌,水边,土坡,屋角。她们晃动着两个羊角辫,在风中快乐地舞蹈。
挑马兰是游戏亦是劳动。这些大地上的小花朵啊,需要耐心去挑呢,她们一朵朵的,藏在草丛里,也藏在枯叶下,土坷里,一不留神,就错过了她们呢。但小女孩有的是耐心和无穷无尽的时间,找到一大簇马兰蹲下来,举手抬头,太阳骨碌碌地落到河那边去了。炊烟像村庄里的大花朵,一朵一朵飘到河对岸去了。
 母亲欢喜我们去挑马兰呢。她把我们的小篮子倒空,绿绿的,嫩嫩的马兰洒落在灶头上,灰暗的灶头葱茏了,仿佛穿上了春天的新妆。母亲爱干净呢,她择出细小的碎叶和草芽,再把马兰浸到清水里。她使唤我往灶头里添把火,火一添,锅里的水翻滚起来,母亲把马兰在水里一倒,捞出,她们还是青翠的颜色,拌上两匙麻油,一撮盐,香香的,清爽着呢。若是拌上香干切的细丝,那个味道就更美了。
在一家人的赞美声里,我们的小竹篮跑得更勤快了。挑马兰的时候,我们常常遇见城里来的太太,她们纯粹是给日子找点乐趣,穿着花裙子,拿着尼龙带,一柄彩色的塑料剪刀,一看就不是行家。我们都用削铅笔的小刀,锋利的,往马兰的根上轻轻一碰,就落在了手掌里。有时,我们连着泥土把它们挖下来,回家让母亲再择一遍。可这些太太们却总是心不在焉的,一会儿抬头看天上飞过的小鸟,一会儿跑到油菜花丛里采花去了。她们半天也摘不到多少马兰,还要嚷着“腿都站坏了呢。”就停下来捶自己的小腿,好象挑马兰是多大一桩事儿。她们有时给我们糖果吃,冲我们嘻嘻笑,美丽的眼睛像弯弯的新月。我们纳闷着这些城里的太太,怎么竟生的这么美。这样想着,我们就局促起来,不敢抬头和她们对视了。怕暴露了我们的灰牙齿和脖颈里的泥巴呢。等她们走了,我们就开始赞叹起来,那样雪白美好的一双手呢。我们想着快快长大,可我们被乡村的野风吹着,天生的黑皮肤呀。我们拎着小竹篮学她们走路,可是我们没有她们的花裙子,走起来一点也不好看。
 我们在怅惘中长大了。春风来了,马兰绿了,我们的小竹篮还蒙着灰。我们好久没挑马兰了呢。外面的世界好新鲜。青青田野,仿佛有点陌生了。青青马兰,藏身到何处去了。我们昨日的影子,在太阳落山之间消失了。
再见马兰,在家门口的小园子里。婆婆挑了一堆带着泥土的马兰秧,种到园子里,为观赏,也为可以随意摘着吃。阳光满满的下午,她拿着小锄子,开垦着园子。园子里新翻的泥土,有着好闻的味儿。蝴蝶,蜜蜂都飞来了,它们也来迎接着童年失散的朋友呢。我站在阳台上,看她们落到泥土里,和春天融合在一起,她们清浅的呼吸,落在了我心上。


弄堂
简儿


江南藏着多少条弄堂。那些幽暗,隐秘的小肠子,连接着一幢幢水乡的民居。水墨画的白墙黑瓦,重重叠叠,烟雨蒙蒙,弄堂深处,一丛热烈的石榴花盛开在岁月里,让人疑心在等待着谁归来。
这些窄窄的弄堂,只容一个人侧身而过。我痴想,倘若两个人忽然在弄堂里相遇,这两个,又都正当年轻,郎才女貌,惊鸿一瞥。彼此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听得怦怦的心跳。想侧身,却被双双卡在了弄堂里,想转身,又真真有点不舍得,就那么僵持着,对望着,时间就此定格了,淡淡的羞涩和情愫在飘荡。他们几乎相信了世上有一些东西,能在尘埃里,开出花来。等到醒悟过来,才掩面而去,人生就此别过,茫茫后来,竟再不见这满月般的脸庞和茉莉花般的清香了,年少的他怅惘无比,苦苦想念,相思如梦长。
这究竟只是我的白日梦罢。江南的弄堂,总是弥漫着人间的烟火。班驳的土墙,青苔一簇簇绿着,添了岁月的陈旧与沧桑。一个大红色的马桶,朝天蹲在弄堂口,毫不隐晦和羞涩,把吃喝拉撒的人生大事向外敞开着。弄堂通向河阶,一只淘米箩的水滴落在弄堂里,画出一条细细长长的水线。我知道张家阿妈家做饭了。她瘫在床上的老公被烟熏得咳嗽而骂起人来,他骂着骂着就拎起床头的夜壶,朝灶头砸去。一阵低低的压抑的抽泣声,像那缕弄堂上空的炊烟,时断时续着。张家阿妈拎着淘米箩又出来了,她面容平静,神色安详,弄堂口看热闹的人纷纷作鸟兽散。只是那条隐隐约约的水线,像她的眼泪,泄露了她心底的悲伤。烟火照旧,生活一样下去。幸与不幸,那是她的宿命罢。
穿行在江南的弄堂里,犹如穿行在历史的迷宫里。这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弄堂,神秘而悠长,它们通向家族的血脉,藏着祖先们的故事。无论清晰或模糊,无论喜剧或悲剧,它们记载着我们的前世今生,爱恨情仇。现在,它们荒芜而空旷,静静地裸露在天光下,它们通向天井,小院和海棠,通向岁月深处的热闹和繁华。这里,也曾激流暗涌,祸福相倚。一个大家族四姨太的儿子,受了母亲的蛊惑,杀死了自己的同父兄弟,父亲大怒,却奈何不得,只剩下了唯一的香火啊。老父亲郁郁终老,树倒猢狲散。据说弄堂里冤死的哥哥阴魂不散,一座百年的老宅,顷刻间人走楼空,死的死,疯的疯,成了鬼魅的空宅。冷风细雨,斜打过弄堂,似声声怨,一记一记落在尘世里。忽然一日,院中老树开出新花,失散的故人,重回了家乡,在这里办了学堂。童声稚语,响彻弄堂,一切又朗朗如明月了。
江南的弄堂,如梦似幻的弄堂。黑白的画面里,总有那恣意盛开的红色,那是红梅,石榴,海棠们,那是一群江南美好的女子。她们袅娜的身姿,从弄堂口闪现,又消逝了。你怕那是一场梦么,还是你不小心早已误入了她们的梦中。


这个季节
简儿

我和你,穿过黄昏
一抹清凉的水色
几点夕阳的碎影
一株蒲公英吐露花絮
这个季节
我忍不住,想起你
想起远山,浮云
你像一阵晚风,擦过我的肩
我又想起了我们
那江南草木般
繁茂的爱情


我们
 简儿

我们像两粒黑色的蚂蚁
离别在人群中
我记得彼时你温柔的话语
和朴素的棉布衣裳
我们终会忘却,那世外的桃源
回到这人间的烟火
但请留一个记忆的角落
默默思念
那些跳动的青春的火焰
那些美丽的爱情的花朵



百合花
 简儿

我希望
我是那一朵安静的
被你爱着的百合花
从容,淡定
有着女子曼妙的身体
洁白的皮肤,和淡淡的香气
我希望
我是那一朵安静的
被你爱着的百合花
美丽,幽雅
当我悄悄开放
就吸引住了你的目光


女儿
 灯灯

黑夜暗淡了,但你还没有
星辰暗淡了,但你也还没有
我就这样看着你
入睡,用爱包围你,铺满你的小床
让你在梦里
遇见童话,遇见打伞的蘑菇
我就这样等你
在鸡叫中醒来

天亮一样新鲜。

情人
 灯灯

雨水让我放下睡眠
走进青草的想念
温柔如镜,仿佛莲花又一次开放
火焰跳跃,明亮,一枚落叶
用背影
区别了,昨夜今晨。


邻居
张敏华


在黄昏大街上遛狗的

中年妇女,其中的一个

曾是我的邻居



几年不见的邻居

还是那么性感

还是那么对我友好

甚至暧味

只是她身上的衣服紧了些



有关她的传说很多

说她跟某个男人好上了

也许是真的

说她离婚了,这倒是事实

曾经,她打电话给我

要我买她的保险



我以前的邻居

和她手里的那只爱犬

分不清

谁是谁的情人

2010.5.5.



编后记
这一个多月来,人开始有了疲惫之感,工作的忙,生活的些许改变,写作的持续进行,还有其他的一些事,都让我有些负累了,好在有一些活动还在坚持着,每周两三次的游泳,有时傍晚市民广场的快走,还有断断续续看着的《三国》,似乎都还与我的生活紧密相关,因为这些活动,我的生活也还是乐趣无穷的。
只是,我发觉自己不再忧伤。从前的我,喜欢遐想,喜欢发呆,还喜欢感伤,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感伤已远离了我的生活,有时候想,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又想,是不是老了就会这样呢?人永远不会真正了解自己,人对自己永只是一个谜。
今晚因为意外地接到一个朋友的电话而不得不打开电脑,之后就想到了这期的《学文》。五月在复旦大学遇到李存光教授时,他还问起《学文》,他说他经常在看。我们要感谢他,也感谢很多这样的朋友。《学文》的天地不大,但我们也乐在其中。
看博时,无意中闯进书剑飘零的博客,看到关于世界杯的文章,啊,世界杯,我也曾为之迷醉过,当明天的世界杯开播之际,心情又会怎样呢?读这篇文章,唱响心中的世界杯。

 梦之仪 2010年6月10日 晚23时

★ 日志日期:2010-6-10 星期四(Thursday) 晴 送一颗闪亮闪亮的心^-^ 推荐指数:复制链接 举报

评论人:江帆2009 评论日期:2011-2-13 8:52
 有空时,我会打开《学文》随意看看。很喜欢!问候梦之仪!新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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