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文(月刊)



学文(月刊)
“行有余力,则致以学文。”每月10日出刊。网刊平台:巴金文学馆(www.bjwxg.cn)。意见、建议或讨论:办法一,《学文》博客或巴金文学馆论坛发贴,办法二,请发邮件至 bjwxglt@yahoo.com.cn,欢迎参与。
http://mytfzyw.blog.tianya.cn [复制] [收藏]                       首页 |留言板|加友情博客 |天涯博客|博客家园 |注册|帮助
 欢 迎 光 临 
博客信息
博主:梦之仪 
栏目分类
博客登录
用户:
密码:
最新文章
最新评论
留言
友情博客
标签列表
博客搜索
日志存档
友情链接
统计信息
  • ◇ 访问:141379 次
  • ◇ 今日访问:67 次
  • ◇ 日志: -220篇
  • ◇ 评论: 72 个
  • ◇ 留言: 2 个
  • ◇ 建站时间: 2004-8-31
博客成员
最近访客
《学文》第三卷第三期(总第十七期)
作者:梦之仪 提交日期:2010-3-10 21:16:00 正常 | 分类: | 访问量:2732
《学文》第三卷第三期(总第十七期)
出刊:2010年3月10日
编委会:梦之仪、草白、简儿
本期执行主编:梦之仪



评论:
朱晓剑:《映雪集》及其他
草白:冬箫的诗

散文:
顾王莉:怀念丽江
流水:一个人的地方志
草白:狗的眼睛
简儿:女孩的新年

新诗:
春潮:晨曲
          诗
          云影
简儿:春天与一株桃花
          芳邻
          虚拟的他
灯灯:在海南
          在三亚

编后记


《映雪集》及其他

朱晓剑

春天不是读书天,有好书翩然而至,那才是最幸福的事情吧。素朴的《映雪集》第二辑抵达案头时,我还以为是一册古董的书,毕竟叫“集”的书多少是有些古董的了,比如《柳河东集》之类的集子,又或者如周作人的《谈龙集》、《谈虎集》。不过,现在难得有这样的书,叫做xx集了,书名大抵是要取得性感一些,才会吸引眼球。
这《映雪集》的作者共有三位:简儿、草白、梦之仪。在生活中,她们是朋友,因为兴趣,才想着出这样的集子吧。在第一辑中,念慈在序言中说,这三位作者是普通的年轻女子,这些或轻灵曼妙或沉重厚实的文章,都发自她们纯真善良的心灵。我们赞扬她们的作品,更尊敬她们的人品。她们并不处于社会的优势地位,却都自尊、自强、自勉、自励,志存高远,望断天涯,努力进取,一往无前。她们卑薄功利之心,其诉求和愿望都是非常洁白的。有了这些,才有了文集的推出,但细读文字却又能令人在文字当中读书别样的情怀来,这就更为可观的了。
时下出版的散文随笔的集子可谓是充斥坊间,好坏互现,有的是卖弄学问,有的是虚情假意,更有的是不伦不类,这类的书看的多了,不免有倒胃口之感。其实,一册书的好坏是不在于文字是否优美,而是在文字间流动着一种气场,在那里,你可以休闲,可以小憩,那是文字带来的享受。也许正因为如此,在见到《映雪集》时不由得眼前一亮:异采纷呈,缤纷多姿,但归根结底,赞美歌颂的都是朴素的真理、善良的事物和美好的人生。她们的文学不象奔腾澎湃的江河,却是潺潺流淌的清澈溪流;不象张扬妩媚的桃花,却是开在春先、金灿灿的迎春花。她们对真善美的努力追求,是值得人们珍重和爱惜的。
在《映雪集》的第二辑中,她们谈论江南风物,看五味人生,追寻的是心之飞翔,细小的叹息或幸福,构成了琐碎的日子,不花哨,这样的一种境界是至高的。至于取名“映雪”,梦之仪有话云,是因为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我们相聚着商讨结社的事,看着窗外雪花漫舞,史念老先生说,就叫“映雪”吧。这是一个让人心动的名字。似乎雪花还在眼前纷飞,但是春风儿一吹,“映雪”就有了文字的记录了。
梦之仪说,《映雪集》一年出一册,目标是出到十到十五年。这目标不可谓不宏伟,在我们的时代充满了物欲横流的时候,能有几个人做得到这样纯净的事情呢。有时不免令人感叹。时常,我们见到数人的文字合集,但多是一册两册而已,能连续做若干册的,绝少。大抵出这样的集子是需要机缘和耐心的,如果缺失了这个,可能也就是短命的集子吧。另外,这样的文集出现,当然是友谊的见证,也可以看作时人的生活心境的变迁史了,其价值或意义则更大许多。
读这样的文集,也就需要耐心和期待了,毕竟一种好的文集是恰如美食一般是适合慢慢品尝的,过快的话,可能无法品尝出其中的味道了。


冬箫的诗
草白

  读一首诗的感受,与读许多首诗的感受有时候是一样的。我们总是选择自己喜欢的来读,读了又读,不断加深这种印象、感受,对稍显陌生的语言、意象,能造成阅读障碍的,总是读不下去。就此放弃,或者草率结论。总是这样。
  可以说,冬箫的诗并不是那么好读。他并没有反复使用并试图固定下来的意象,他的语言并不是那么华丽,张扬,他会试着描写物质的本性,用非诗的语言,让人觉得有那么一点点难读,但却不会枯燥。
  他写了一首诗叫《慢慢地》,让人感觉温暖,在诗里体悟温暖,并不是那么容易。他也写时间流逝、年华老去,一个人已不在时间上苛求任何东西,他看任何事物都是谦卑、欢喜,有淡淡的好奇,总带着异常平和的调子,“……慢慢,时间一样/一点一点抚摸过去/就像永远/呆在感恩节的黄昏里”,短的句子,节奏感强,总是在跳着,让人追着读,在戛然而止处,画面、意象、警句,都来了。
  诗人的语言是节制的,似乎吮吸了古文字的精髓,寥寥数语,文字排着队,落到恰当的位子上,落到纸上、字与字的缝隙里、灵魂的沟壑里,在不经意的阅读中,在读而再读时,让你有所感触,并抵达一种语言的宁静。
  世界上没有事物是绝对的黑,可是在诗歌里,一切都有可能。冬萧偏爱黑,也对白有感觉,它们都是鲜明而尖锐的存在。黑山、黑水、风、黑人,甚至黑雪、黑声音,它们是沉默的力量,灵魂的警醒以及想象的丰满,在《黑山》上,冬箫遇见了死去的亲人,他们腰板挺直,神采奕奕,让他的心“从里面碎到了外面”,诗人对亲人的怀念通过一次神秘的邂逅来表达,真实而荒诞。
  我们阅读,也就是从读物中找出感动我们、令我们震惊的部分,诗歌通常有这样的效用,在短时间内,在蜻蜓立上水面的一刻,我们好似呼吸到了别样的气息。好诗是语言的精灵,冬萧的语言,清澈,干净,机智,如“我理理头发/等待就是矮小的幸福”、如“写一朵花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雪/我听到了花跺脚的声音”,如“你的离去/像解开了秋天的扣子/风瑟瑟地吹出来,我/把眼泪放出来。冬箫的语言不摇晃、不漂浮,有一种内在的质感,结实,足够的冷静,有一种良好的控制力。
  对于诗,我实在写不出什么更好的评词,除了读而再读,在安静的时候读,在人声鼎沸的场所读,让语言的朴素通过视觉回归内心。
怀念丽江: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写给每一个想去丽江、去过丽江、爱着丽江的人)
顾王莉
前言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没能忘掉你容颜……”早在读高中的时候听到李健在《传奇》中的这句歌词,我就知道,总有一些地方,似曾相识,总有一段音乐,萦绕心间。
对于我,丽江就如同是在大千世界中多看了一眼却再也无法忘怀的一个地方。为什么会有这种联系,我也无法说清。也许,这就是一个人和一个地方的缘份,如同福楼拜所认为的那样,“一个人的国籍并不由其出生地决定,而是看一个人和某个地方的情感与联系。”
其实,在我没去之前,丽江已经这样存在了很久;我去过之后,她还是那样地存在着,不会因为我的到来或离去而改变些什么。但是,丽江却真的改变了我。
想象中,我会坐上四十八小时的长途火车,一路看尽千山万水,最后到达丽江。但现实中,我却是坐了飞机,一路上觉察不出特别明显的景物变化,甚至是过于惊讶地在半天之后就到达了我梦中的地方。


梦想成真的美妙延续
去丽江,是我一个久远的梦想。
但是至今我却记不起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高中,也许是大学。仅仅凭着对文字的敏感,我就认定了她,如同一个男孩对初恋女孩的珍贵感情。有时这也只是一种缺少理由的人来疯,可是在我心中,丽江的确就那么牢牢地盘踞了许多年。为了丽江,我也认识了不少去过那里的网友,有一个人说,你坐火车怎么去呢,整整四十八个小时啊。那个时候,梦想的距离就是四十八小时二千八百八十分钟十七万两千八百秒的火车之旅。
李健在《传奇》中唱: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 再也无法忘记你容颜 / 梦想着偶尔一天能够再相见 / 从此我开始孤单思念。丽江对于我,也就缘起于这短暂的一瞥。生活中也有传奇,但更多的却是被越来越多的忙碌所掩盖,缺少了执著,但丽江却一直让我保有一种执著。后来,考大学,退学,再考大学,忙碌的不知忙了什么的大学,接着08年毕业就很突然地来了,毕业前夕还发生了汶川大地震,出于安全的考虑,这个想法被搁浅了。但丽江仍是我内心深处的一个梦,只是随着工作的真正开始,它似乎越来越遥不可及。按照内心去生活,在现实中是需要勇气的。
今年夏天我毅然换了工作,从事现在的文案一职,开心了很多。而这份工作的到来也只是由于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二月份新学期刚开学的时候,狠了狠心跑去上海找工作,其实当时内心出逃的冲动是源于旅行社的一个“丽江双飞六日游”。迫于现实的需求,那个星期最终还是没敢去,就是那个周六的招聘会,我后来到了现在的公司。工作开心了不少,却没有了寒暑假,丽江还是被搁置了,如同大多数人一样。
在受命去武汉考察之后的一天,经理忽然对我说,你武汉不要去了。刹时我愣住了。接着他说的一句话照亮了我今年所有的日子,他说,下个月你直接去云南。
记不清那天的确切日期了,但瞬间我的生活全都变成了闪亮的日子。因为直觉告诉我,去云南,就必定会去丽江。
提心吊胆地等了漫长的几天,怕云南之行也被忽然冒出的意外事件取代,直到有一天机票的复印件交到了我手里,这下完完全全放心了。
年少时的梦就这样突然地实现了,快得有点让我不知所措。
旅行的动机,往往只源于一个小小的细节。回想当初的自己,其实是相当可笑的,只因为丽江很遥远,而传说中她又很美,可究竟怎样,却一无所知。汪国真说,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当马可•波罗来到东方时,他只因看到杭州守城的一个士兵脚上丝绸织就的袜子,就惊艳于这座东方人间天堂的富庶繁华,更相传完颜亮读罢柳永《望海潮》,“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遂起投鞭渡江、立马吴山之志”,隔年以六十万大军南下攻宋(见罗大经《鹤林玉露》)。细想来,遥远的空间距离是对一个地方最好的美化,否则我至今也无从解释,为何自己生在江南,却对同样因拍摄电视剧而吸引了无数游客的水乡乌镇毫无兴趣。原因其实很简单,乌镇离我太近了。遥远的地方,有的时候只是因为其遥远,才具有了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当一个向往多年的地方由虚无缥缈变成触手可及,这种美妙的感觉在去丽江之前就开始溢满我的内心。还未前往,我早已开始根据已有的现实认知开始想象自己将拥有的那段旅程。可以说,旅行的美妙之一,就在于早在它开始之前,就带给我走出惯性和平淡生活的勇气,并沉醉在这种“当下的出逃”所带来的持久快乐中,即对拥有美感的持久延续。不仅仅文字需要陌生化来美化,一个地方同样也需要陌生化来装饰。
随着出发日期的临进,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在一分一秒的流逝中慢慢走近丽江。作为去过多国的旅行者,李欣频提出,旅行就是为了去陌生的环境敏锐自己的感官。而旅行的最高境界就是“境由心生”,她打过一个比方,比如你从没去过印度,但你某天忽然听到一首印度的歌曲,便如同身临其境,如同在瞬间到达了那个国家,这是旅行的高境界。这似乎是不可思议的,但的确发生在了我身上:我开始提前想象自己每天在雪山脚下微冷的清晨醒来,在丽江午后温暖的阳光中如一只猫眯缝起眼睛,而当夜色降临,我再次精神抖擞地踏着丽江的石板路走进她的传奇中。我将越来越临进的丽江之旅看成是一次珍贵的探究,一次用全新的感官经历一场精彩体验的异地之旅。为此,我找回了之前所了解的一个网站,从那里找到了关于现汇旅行的一切内容,除了吃、住、行、玩、购等最常见的事项,还下载了以丽江为主题的音乐。之后的经历非常好地说明,这些音乐极大地拉近了之前离我遥远的纳西文化,让我尽快地融入到旅行的精髓之中。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句从小就再熟悉不过的格言到这时慢慢显现出不一样的价值。二十多年来,我也算读了一些书,但还远远不够“万卷”,但“行万里路”却是必须开始,否则以后会越来越力不从心。读书使心灵充实,而旅行之前我又能将原有的积累轻松移位,留给未来的行程尽可能多的空间,去容纳一路上接连不断的惊喜。可以说,之前心灵腾出的空间越多,就越能发现新的东西。但是,值得注意的是,旅行中发现的各种新事物,也如储物一般需要分门别类存放,所以之前腾空时若能细致地为此行将有的收获分几个大类,并且为了备忘先往里放些东西(如之前我搜集的丽江比较有名的音乐),就更不会遗忘了。
后来,当我走出丽江机场的时候,听到的第一首歌就是我已经听熟的《好梦在丽江》,这种遥远的呼应,使这首歌成为如此重要的纽带,连接起了梦想与现实的遥远两岸。
我想我已经准备好了。


临行前的小插曲
拿到机票的复印件和旅行社的具体路线后,我终于可以放心地确定,这次行程再也不会取消了。但是,人在面临巨大幸福的时候,会突然间变得畏畏缩缩,总是生怕这个幸福不配自己拥有,这算不算一种人性的弱点,我先不讨论,但之后到来的一件事,的确是让我吓出了身汗。
周三一早的飞机,没想到周六那天气温突变,早上出门是暖和的空气,就没穿厚外套;而到了下午,气温急剧下降。到傍晚,我开始流鼻涕了,一直不停。
我非常清楚:一场严重的感冒正向我袭来。
而这时外部的局势是,甲流病例的数量每天都在上升,机场会不会严格到发现我有轻微发烧而将我拒之门外?现实也许并没这么糟糕,但是我内心的这种恐惧却在不断扩大。因为是太在意这次机会,我开始如此害怕因为身体的原因错过它。
世界上最有名的独立旅行出版指南——lonely planet,一个专门“指导奇怪的人去奇怪的地方”的专业机构,其创始人Tony Wheeler曾说,对他而言,只要手上有一张飞机票,就可以马上动身前往那个地方。因为,如果你的心已经准备好了,那么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经结束,那么,就出发吧!
除了lonely planet扎根在澳大利亚,不久前我还看到一个澳大利亚的无腿登山家。在一次登山遇险中他失去了双腿,随后他发明了一种无腿人士专用的登山假肢,称之为“雪爪”。这是一种能牢牢抓住雪山表面的器械,那位登山家的照片颇有科幻片的感觉。同样我也曾看到一位酷爱冲浪的女孩,在一次冲浪中遭遇鲨鱼,失去了双臂,但后来她又冲上了浪尖。
很难用“爱好”这个词语来表达这些人士对自己热爱的运动的感情。对于旅行,亦是如此。旅行需要一种勇气,一种按照内心去生活的勇气,在树立这种勇气的过程中,不免要与日常生活中的强大惯性作一番斗争。上面提到的这些人士就是这样的人。
我相信,旅行(我坚持用旅行一词,而不用旅游一词)更多是一种意念的力量,渴望用一种陌生来转换熟悉,用疏离来唤醒感官,用异域来活跃思想的过程。我听到过很多人说,很想去某个地方。过了几年后再见,还是在说,我向往某个地方。对于我,向往某地,那就准备旅行费用,安排旅行时间,然后选择一种交通工具,去就是了,若实在不赶独自上路,那就报个旅行团权当探路吧。但是,旅行对于大多数人,只是一种挂在口头的向往,而不是一个真正会落实的计划。很可惜但又很可能的是,很多地方只能趁年轻的时候去,老了真的去了,很多东西咬不动,很多地方爬不上,身体不敢尝试的极限越来越多。
为了确保这一次的美梦成真,我开始积极想象,闭上眼,眼前只有自己周三早晨顺利通过机场安检走进机舱的画面,而绝不去想其他任何负面的因素,然而周一中午,感冒的确没有明显的好转。
当天晚上,我完全没有把自己当成重感冒患者,像平时一样去健身房,在高温瑜珈房狠狠出了一身汗。在那一个小时里,也完全抛开任何与感冒和不适相关的意念,专注在各个动作和所有毛孔排汗的畅快上。结束后,又跑桑拿房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并在心里不断想象自己顺利走进机舱的画面,保持内心的愉快。
没有去医院打点滴,也没有吃感冒药,这场来势汹汹的感冒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退了。周三的早上,四点半起床,穿上不算厚的衣服,带上我的墨绿色小旅行箱。我的丽江之旅,开始得如此完美。
意外的是,同行的同事前一天晚上肠胃不适,在登机前半小时因病情加重,临时取消了出行任务。
于是我忽然间变成了此次旅行的领队,和六名记者一起,踏上了我的梦想之旅。
临行前的意外,使之后的这场旅行变得无法预测,有那么一刻内心升起一丝忧虑。但是随着面带微笑,眼睛无比明亮的空少的出现,我的这丝忧虑,马上就消散了。



初到丽江
在丽江,我看到的第一眼,是天空和白云。
在我的家乡,十一月初的阳光热情尚存,但在这里,阳光却亮得让我有些头晕目眩。那么高对比度的湛蓝与洁白,甚至刺痛了我日渐麻木的双眼。在司机载着我们从机场去大研古镇的路上,我慢慢开始习惯周围这个到处耀眼的世界。下午三点,空气微凉,还带着温暖,天宇澄明开阔,一不小心就远远望见了云遮雾绕的玉龙雪山。高原的阳光依然倔强地保持着正午的势头,一下子驱散了我心中所有的云雾。这是丽江给我的一个初次的拥抱,我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坐在靠窗单独的位子上忍不住地偷笑。
我们下榻的旅店位于大研古镇之外,富有当地纳西族特色的建筑,宽敞,整洁,穿过大厅,过道,纳西族的旅店小伙将我们领进一个安静的大院,我们住的是众多院子中的独立一进。关于这一点,其实我有些失望,因为真正来丽江旅行的人绝对会选择古城里面的小客栈去住,而不是住在新建成的旅店里面。但是因为这次出游也有一些难免的小小束缚,如同是日常生活中一些难免的小羁绊,但总体上来说,这个并不妨碍什么。
十一月初的某个下午,三点左右,我走在丽江的石板路上。如同是一个白日梦境,这幻想过千百次的情境在瞬间变成了现实。石板街的路面被众多的脚步打磨得发亮,小桥于游客的喧闹之外静默,家家门前的小溪流是来自于玉龙雪山的神赐,四季如春的气候使得处处繁花似锦。正是游客们尚未开始聚集的时间,我按捺着满心的欢喜,如同小桥一样,静默地行走,而那一刻的安静是如此地珍贵。
在一家小旅店,我们初次品尝了丽江的小吃,这一“初次品尝”让我“终身难忘”。走上临街的小阁楼,看见穿边的座椅上,阳光亦是慷慨地在上面铺满了金黄色的坐垫和靠垫,原木色的桌椅安静地享受着这份温暖,在这样的一张小桌边,很难抗拒与好友或是独自一人来这里呆坐上一个下午。与此相反的是,伙计介绍给我们最富有当地特色的小吃——“鸡豆凉粉”,一股劲辣把我们的闲情赶得无影无踪,在尝过一筷那盆看起来充满异国风情的小吃后,一桌人瞬间龇牙裂嘴,忙喊伙计要水喝。伙计再次上来一壶“有降火作用”的凉茶,黑色的饮料飘出一股中药味,我们一气喝下,却又上演了哭爹喊娘的一幕——原来我们以为凉茶都如“王老吉”那般甜甜的,却不知丽江当地的凉茶都是苦茶,因为只有味苦才有降火的功效。这一辣一苦,倒是把伙计和一旁的导游逗乐了,因为当初我们要求的就是,“最富有丽江特色的小吃。”最后,我收束起尚存的辣与苦,装出轻松的样子说,就是嘛,跑这么远出来,就应该吃最有特色的。
等到吃完小吃心有余悸地走出小店,丽江的石板街上徒然增加了很多人。甚至我还搞不清楚这么多人是怎么在我们闲坐的那会儿功夫冒出来的,我就被淹没在人潮中了。
行走在丽江
现实中的丽江,游客很多,窄窄的街道很拥挤,街道两旁的商铺比任何一个地方都多,满街都是小贩的叫卖声。这样的丽江,未必就是我曾经想过的那个地方,她亦和我去过的众多古镇,如乌镇、周庄等一样,染上了浓重的商业气息。随着时间推移、经济发展、旅游业的开发,丽江势必会产生更多的变化,涌入越来越多的商业元素,这样的一个丽江,曾经让很多慕名而来的人深深失望。
行走在现实中的丽江,我也沉浸在这样一种失望中。我似乎很难将眼前的丽江和我在书中读到的、电视中看到的和梦中到过的丽江对等起来。身边这些不会减少只会无止境增加的游客,还有那么多小贩与游客讨价还价的嘈杂,使得我心中的那个丽江被蒙上了一层灰,如同是眼前石板路面上不时出现的痰一样,将千年的石板路变得让人生厌。在我家小镇的集市上,在大学外围的小巷子里,还有上海的老棚户区,这些都无可厚非。而自己认为真正应该属于丽江的那些无法说清的东西,却如同是热闹街边上某个静坐着卖甜玉米的纳西老人,是孤独的,被遗忘的。
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原本应该是极为安静的小镇,却显得更加喧闹了。以四方街为中心的大研古镇,其余小街以此为中心向四围幅射,最有名的,当数沿溪的酒吧一条街了。在第一次路过这里的时候,我心中还为那些酒吧的名字一次次心动,看着昏黄的烛光与吉他手的身影,充满了实地体验艺术的快感。但是夜幕下的古镇,绝大多数的喧闹却都来源于这条酒吧街。若是伴着那潺潺的溪水抚琴低吟浅唱是我想象的场景,那么现实中充满了重金属摇滚味的音乐,以及吧台中央穿着少数民族服饰的俊男靓女们夸张的蹦迪身影,甚至酒吧外面还有身着制服的保安维护秩序,这些让我的好感荡然无存。我个人认为的那些不和谐的音符,在任何一个城市都存在着,在这里,它也同样存在着。
导游介绍说,古城里真正的纳西人其实早就搬出去住到新城(市中心)去了,他们住久了古城里的房子,想着住到现代化的公寓楼里。现在古城里的人,大多数都是从其他地方来的,特别是开店做生意的。这也就好比是一个围城罢了。的确,在第二天车开出古镇的时候,我一瞥就看见了路边挂的一个横幅,上面写着:庆祝温州商会在丽江成立。
在这里我无意探讨经济发展对文化和传统带来了什么,只是,这样一种心情,也许是每一个被丽江深深吸引的人都会感受到的,伴着安静的流水和从来不语的小石桥,还有擦肩而过的纳西老人黑紫色脸膛上的皱纹,我选择和雪山一样保持沉默。


迷失丽江
大约晚上八点多的时候,我和同行的旅伴们走散了。原因其实也很简单,我实在不适合跟着他们中的任何一对一起行走。但凡每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地方,到处充满着陌生人,这种情境都是适合非常私人的时间与空间,若不是一起出行,干脆就选择独自一人。而我,其实很享受千里之外,身处一个心中熟悉却现实陌生的空间,去寻找我也许会有的“艳遇”。
丽江一直以“艳遇”闻名,这也许和当地纳西族恋爱自由婚姻不自由而流传下来的殉情神话有关,也与泸沽湖一带摩梭人走婚的习俗有关,总之,这一层说法让丽江充满了暧昧。在十几岁的时候,这一点着实赋予我极大的想象,幻想过无数次独自乘上远行的列车,去赴一个不存在的誓约。
当我现在二十多岁真正独自走在丽江的街上,才慢慢发现,年少时对丽江的种种臆想,其实并不是虚妄,虽然那是一种混合了青春期冲动的臆想,但是透过现实的层层包裹,我的神经指尖拨开了遮蔽她的灰色面纱。在这幽静的夜色里,她的面容,的确惊为天人。
走在丽江的夜色中,白天的温暖随着太阳的离去马上消散了,夜寒在瞬间变得袭人。走在街上的陌生的人们,各个年龄段,但多以年轻人居多,三三两两,或是独自步履匆匆,都已经用羽绒服或大衣包裹起来。我依然穿着白天的T恤,夜凉如水让我冷并快乐着。很多女孩子喜欢用一条又宽又厚的长披肩随意披在身上,颜色或素雅或浓烈,数量之多是我在任何地方都没有看到过的。我欣赏着这种因地域气候原因带来的特殊现象,并且尝试着自己也加入其中的一员。
在丽江,有着来自全国各地、甚至全世界各地的人们,其中有第一次慕名而来的,比如我,也有想念着丽江一来再来的,还有现在已经融入丽江为她永远守候在这里的人们。那么多的歌手为她歌唱,甚至有人还唱道,恨不得把自己嫁给丽江。这一度让我费解,为什么一座高原上的古镇,会有如此的魅力让人抛弃世间的种种,为她一直守候?
是不是世间很难再找到这样的一个地方,终年阳光普照四季如春,没有炎热与严寒;村寨后的雪山永远巍峨神圣,流下的雪水汇成汩汩的溪流带给家家户户富足与欢乐;淳朴的人们不为外界的变化所影响,永远生活在四季鲜花盛开的世外桃源之中;几千年的古镇在岁月的流逝中依旧富有活力,热爱她的人们在这里辛勤耕耘,美丽的神话传说为她增添了独特的风韵,让远方的人们不断地慕名而来,在这里一醉再醉;在丽江,这个世界比任何地方都更让人感觉自由,无拘无束,想要歌唱,想要起舞,沐浴着雪山之神的光辉,想要自然而然地用诗意的方式去度过自己的一生。
走在渐浓的夜色里,我开始延续自己的执着,去寻找一家曾经在网上认识的小客栈。五一街文治巷,为着这个地名,我不止一次迷失在了丽江幽深的小巷里。但每一次迷失,如同导游所说,流水都会帮我找到所处的方位,而那些远离闹市、开在深巷中的小客栈,大门口都会点上一盏红红的灯笼,如一朵暗夜之花静静绽放,素颜动人。而我,就是想去寻找这样一朵与自己有过千里之缘的花朵。
后来我的确找到了那家名为“纳西净地”的客栈。主人就在进门后的一个小房间门口上网,里面有几个旅客坐在院子里聊天,灯光不太亮,看不清楚客栈的样子。我和店主闲聊了几句,独自一人到处走了走,到处充满了浓郁的纳西风情。我曾经和店家说过,到丽江就住到这里,看来的确是没错。只不过店主似乎对我已经毫无印象,说了是网上偶然聊过的,她也没有什么反应。这是理想与现实中的一种差距,但在丽江,我必得学会正视这种差距,才能发现她真正的美。
在进入五一街的最初,这条街的安静就让我开始轻松起来,或许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来这条普通的小巷走走,这倒让我得到了一份清闲。及至五一街与文治巷的岔口,二楼传来一首吉他音符中清唱的许巍的歌,撩拨起了我敏感的神经,让我霎时愣在原地,无法动弹。我在丽江的“艳遇”,就是一场与记忆中熟悉的音乐、文字、陌生的人们共有的熟悉情感的交流、对白。


偶遇“日光倾城”
就是顺着许巍歌里吉他音符的浅浅飘荡,顺着那优雅的声线,我像一个提线木偶,无意识地攀上了窄窄的木制楼梯,坐在了这个名为“日光倾城”的小酒吧里。
早在年少的时候,做一个流浪歌手几乎是我最大的梦想。单是那四个字,就对我充满了巨大的吸引力,为此,我常常在暑假,一边挥汗如雨,一边笨拙地把摸着一把老吉他。但后来,身边的世界几乎都在告诉我,人不能无依无靠没有着落,那只是一个梦,梦和现实的距离,不是所有人都能走过。所以后来一位认识了几年的吉他爱好者辞去铁饭碗工作做了酒吧歌手之后,我激动了好一阵。
这里的这位吉他歌手同样只用一把简单的木吉他,低吟浅唱,而歌曲,每一首都让我痴迷。其实不管他唱的是什么,对我来说,用一把木吉它的本色方式演绎,就已足够。
坐在靠窗的桌子上,其实没有窗,只是一个露天的二楼房间,夜凉在分分秒秒中开始包裹全身。月亮就在外面,伸手能触到丽江的如水夜凉,这时候捧一杯热牛奶,更能感受手心的温度。身边所有的桌椅、地板都是木制的,充满自然的气息。许巍的歌响起来,在清冷的夜晚四散开去。歌曲像是一段一段的思绪,撞击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路人,很多人或许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但若你是一个喜爱音乐、熟知许巍的人,一定会情不自禁地将这段思绪收入心中,跟着它的频率,激起强烈的共鸣,并且顺着这音乐寻找那些陌生却有着共同话题的人们。就是顺着这种方式,我终于走进了丽江迷人的世界中。
对音乐、文字这些艺术元素构筑起的世界,我一直犯有一种难以戒除的瘾。坐在那里,我想过,在那么多来丽江的人当中,他们是为什么而来?是因为旅行社的炒作,还是丽江“艳遇之都”的称号激起的无尽联想,还是为了寻找内心的一种归宿?或许是各种原因都有,为着晒一晒千里之外丽江的明媚阳光,花掉一个月的工资买上一张机票。这似乎有点像是富翁与渔夫的故事,让人陷入生活的怪圈。因为像这样的安静,农村外婆家的院子里其实也有,但为什么在那里我却没有现在这种身处无比现实的生活,却又能以满腔的热情游走在理想国度的迷醉?
也许对于我自己而言,丽江的魅力,在于一种无处不在的精神交流与碰撞,这种交流虽然是介于互不相识的人们之间,却比基于生活层面的交流更加激动人心。在丽江,由这家小酒吧延伸至整个古镇中那些不为我所知的人们,很容易就遇到一个在生活中有勇气去按照自己内心生活的人,到处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精神共振,这对于在一个日常世界中生活已久的人,无疑是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在丽江,街边总是会有很多卖原创音乐碟的特色小铺,出售众多原创的歌曲或风格鲜明的器乐唱片,而这些店铺总喜欢播着侃侃的一首《嘀嗒》。在这里,阳光永远明媚,他们自在地游走于理想之中(或许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他们并没有这样想),同时又在现实生活中游刃有余,用理想美化现实生活,将平凡调成一杯香浓的咖啡。这个雪山脚下的千年古镇,也因为这些人们的汇聚,更加散发着它迷人的气息,延续着一个永不终止的传说。有雪山,有草原,有春夏漫山遍野的杜鹃花,有身披白衣的雪山之神,有自由自在的牛和马,有人们本色的生活和生活之上对艺术的追求。这样一个自然的环境,让原本自大的生命感受到了对自然的敬畏,这么一群人的汇聚,让原本弱小的勇气有了一种支撑,在一群陌生人们建构起的世界里,延续着许巍“仗剑走天涯,看一看世界的繁华”英雄梦想。而我真的很难想到,在世界的所有角落中,能有多少地方像这里一样。
“有一个地方很远很远,那里有风有古老的草原。骄傲的母亲目光深远,温柔的塔娜话语缠绵……”一首《乌兰巴托的夜》将所有的想象收束起来,放进纳西老人秋天收获的背篓里,在淡淡的月光下,被露水沾湿。我愿意一直坐在那里静静地倾听,让内心涌起的潮水一浪浪打上日渐被遗弃的沙滩,留下哪怕是几片小小的贝壳装点。
那个时候我的思绪变得非常敏锐,仿佛经由这歌声的点化与酒吧氛围的渲染,目力所及之处都是生活中不被觉察的美。比如,丽江夜空中不时闪现的点点星光,是一次次的飞机起降,许巍在《温暖》一曲中唱着,“天使掠过头顶,飞向远方……”那些被丽江的某一种气息吸引而来的人们,此刻成了我所理解的“天使”。比如,楼下街边一家卖民族服饰的小店铺里,一个年轻女孩出神地端坐在门槛边,或是发呆,或是入夜已久开始犯困,但是在我看来,她此刻的这种无所事事的闲情,对远道而来的人说,亦如老渔夫晒太阳般珍贵。比如,另一家卖手工艺皮革制品的店铺里,做手艺的父亲从缝纫机解放出来,蹲在街边抽烟,一旁的小女儿专注于一个玩具,这种常见的家庭景象将我带回了自己的童年时光。甚至是在酒吧歌手唱着侃侃那首忧伤的《嘀嗒》时,一辆乡村的拖拉机自然地闯进小巷,发出巨大的轰鸣盖过音乐,之后又喘息着渐渐远去,而音乐依旧。那一刻,这种生活与艺术奇特的水乳交融让我深深着迷。
最后离开那个酒吧的时候,已是深夜十一点多,再坐下去恐怕第二天的行程将沦为梦游。离开时和开酒吧的女孩闲聊,她亦是属于被丽江吸引而停留的人之一。走在回去的路上,曲折的小路比来时竟长了很多,街上的游客终于渐渐淡去了,丽江的灯火依旧,白墙黑瓦渐隐去,红光绿树映河塘,巷子的各处瞬间冒出众多的摄影爱好者,趁着人渐稀少的深夜,记录丽江的夜色迷蒙。
我也恨不得能有足够的时间,在一天中的每一个时间,好好地看一看丽江的容颜。


一个人的地方志
——麻溪琐记

 流水
1
  蘅山兄留言:有空到大麻一叙?
  我想大概真该去一趟大麻了,去看看流芳桥,看看桥堍的问松堂——一代名医金子久的故居;还有白荡漾——蘅山兄不止一次说起过那片寥廓水域里曾经发生的故事,以及深秋时节“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景况。我仿佛看到一条破旧的水泥船从芦苇丛中缓缓荡出,三五人伫立船上,笨拙地挥舞着竹篙,指指点点远近的落日、平畴、村落上空袅袅升起的炊烟,喧哗声惊扰起一片鸥鹭,间或有人吟唱出“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之类的诗句来,辽远的湖面上金光闪烁,背后的芦苇丛火一样地燃烧……蘅山兄说大麻距超山咫尺之遥,而我似乎一直对懵懂年纪时的那次超山之行耿耿于怀,那时我只是听说过几个名字:吴昌硕、郁达夫,或者其他,如此而已;也许还有一些人使我挂碍于心,而蘅山兄,我已确实有一段时日未见了……
  恰车前草兄询问我是否有意去大麻?我知道他肯定也接到了蘅山兄的邀约,于是欣然而往。同行的,还有画家戴老师,一位忠厚长者。
2
  我们站在蘅山兄提示的街口张望。大麻还是让我产生了些许怅惘,一个庸常的浙北小镇罢了,一条簇新的却尘土飞扬的街道,两旁的街面小楼鳞次栉比,有着大同小异的形制和格局,却又各色杂处,安之若素。与别处一样的行人和车辆,一条公交线路连接附近的乡村和县城,再远可达省城或者更遥远。小镇周边,纺织厂和印染厂遍地云集,寂寞的田野在早春料峭的寒风里静默……这就是蘅山兄一再深情叙述的“麻溪”吗?逸事和旧闻里的麻溪吗?或者,并不需要什么惶惑,实在是司空见惯而习以为常的。
  蘅山兄一路小跑着过来,迭声说“抱歉抱歉,罪过罪过”,我们便相视而笑了,他的多礼我们也已习以为常了。坐在店里喝酒。蘅山兄的文字里说“大麻蕞尔之地,但酒店却特别的多,并且生意多好,有朋自远方来,常常会说:你们这个地方倒不简单。我说:此间有一句话,叫做大麻人是大麻风。”我不晓得“大麻风”是何解释,大约大大咧咧不拘小节之类。我们笑谈着对面饭庄由名人题写的招牌以及不匪的润笔,所谓“大麻风”可见一斑。稍倾,沈兄到,蘅山兄挚友,温文尔雅——蘅山兄尝说起在大麻的朋友,我们往往诧异,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镇上聚集了那么多喜欢读书的人,实在是不平常的事了。沈兄在一私企工作,小车里搁的是《知堂书话》和《三国志》——听戴先生谈佛学,听蘅山兄说掌故,都是有趣的事情。我忍不住问蘅山兄:“为什么叫大麻呢?”我总想起一种物品的名称,以为不相称的。
  “哈,就是一条大麻溪的缘故啊,喏,就在附近的。”他手指着窗外,我却只见到灰色的天空,如同一条浑浊的河流无声地流淌。
  噢,就像附近的几个地方,语溪、梅泾或者闻川,都和一条曾经澄澈如练的溪流有关,后来就只单单流淌在“语溪八咏”之类的故纸旧刻里边了。想起蘅山兄总自署“麻溪”人氏,而非“大麻”,大概也是“异其趣也”。
3
  我说去流芳桥吧。超山的梅花应该已经败了,“远馥林麓,近偃陂陀;丛芬积缟,弥满山谷(林纡)”的景致恐怕感受不到了,而且时间也已向晚,也就罢了——回来翻郁达夫先生的《超山的梅花》,文中却说“超山的梅花,向来是开在立春前后的:梅干极粗极大,枝桠离披四散,五步一丛,十步一坂,每个梅林,总有千株内外,一株的花朵,又有万颗左右……”才晓得自己的常识浅薄,不值一哂——车前草兄惦念着白荡漾,也许他想到 “蒌蒿满地芦芽短”的春景大概勘比秋色,脚力却不济,留待后日吧。
  沈兄的小车载了我们,从一个路口斜刺了过去,穿过一条促狭的老街和一座水泥桥后戛然停下。蘅山兄说:“这就是流芳桥!”我黯然失笑,想象中那作单孔石拱桥顷刻间烟消云散。水泥桥也有了些年头,两侧桥栏上“流芳桥”三字的涂墨也斑驳不堪。问松堂就在桥堍,几间寻常的屋子,依河而踞,惟见镌有“金问松堂界石”的石础镶嵌在墙角里。
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自然就合适医家了。”蘅山兄笑着说。
  一代名医金子久,名有恒。生于清同治九年,卒于民国十一年(公元1870~1921年),享年52岁。祖籍武林,后徙桐乡大麻镇,故人称“大麻金子久”。蘅山兄曾撰文节录金颉华先生《忆先君》文:先君幼承家学,随先祖攻习歧黄之术,年方弱冠,已出而应诊。甫二十,先祖见背,此后更勤奋研读,谨慎施诊,求医者与日俱增。探讨群书,无论于舟车旅次,饭前餐后,手必一卷,寒暑无间,至其后期,在文学及医学上,均达较高水平。其门人中如震泽宋霖若,乔司张硕甫,吴兴陈祝三,桐乡夏莘夫、毛谈虎,海宁王和伯,德清金彝叔等人,均能得其要旨。先君尝对我辈曰:“中医乃古医,渊源至深,颇多验方,惜其理不甚了了,有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之感,吾今年老,汝等当先学西医明其理,并学中医精其术,方能得心应手,为病者造福”。又附录:
  “秦伯未先生评语:(金先生)名振南北,学问深渊,案语多俪体,千言立就,一时无两。
  “姚若琴先生:(金)先生善属文,深得六朝神髓,故案语多以俪辞为之,有枚乘之速,相如之工。
  读此,子久先生医术医德自不必我在置喙了。
  “这是什么河?”我望着死水一样的河渠问。
  “大概就是麻溪了。”
  其实只是一湾河汊,十步之外沟通一条开阔许多的河道,我原以为那才是所谓的大麻溪。或者都是麻溪,似是而非,似非而是,谁又能考证确凿呢?我的提问也就无谓了。想象着过往的一个寻常夜晚,桥堍的河埠边,一条窄窄的乌蓬船载着问松堂主人,解缆踏桨,摇曳着悄然远去,“当时皖督倪嗣冲、浙督朱介人先后邀约,均按例付酬,袁世凯也不例外,袁虽然付了聘金,不待我师抵达,已是气绝。”(钟维石《回忆金子久老夫子》)背后的月辉下,一带清流,一弯拱桥,杂树生花,药香弥散……也许蘅山兄还有许多夫子的逸闻可说,而他似乎越来越不喜欢说话了,默默伫立,凝视着界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末了说:“到别处走走吧。”
4
  跟着蘅山兄随意闲走,听他说那是什么街,这是什么桥,过去又如何如何。我便惶惑,那些建筑我似曾相识,人民商场、供销社商店之类,即便桥也是一样的年代、相似的弧度,街角的泡桐、樟槐无非寻常模样,甚至这熙来攘往的场景,我也时常置身其中的。而我也仿佛还算不得一个麻木的人,然而毕竟日益麻木了,不然何以觉得日常的无味呢?
  又过了一座桥——我忘了什么名谓,哪怕在蘅山兄介绍后又追问了一次以求得确切——转离了街路,沿桥堍进了里弄,行不几步,蘅山兄说:“这就是陈家厅。大麻为数不多的旧建筑之一,大约清末民初的。就这石库门。”一道高高的院墙把杂乱的街弄和我们一行人阻挡在外面。墙体尚完整,几处剥落的泥灰露出了青砖,门是新漆,光洁鲜亮。蘅山兄推开虚掩的门,说:“进去看看吧,还不错的。”住家,但是没有人,主人外出了吧。回头看院门,形制保留完整的青砖门楼,简洁朴实,没有雕饰,也没有题额——也许有,毁弃或遮蔽了——应该是后厅吧。蘅山兄说是花厅。果不其然。格局大约被改动过了,院落显得局促了些,花厅坐北朝南,落落大方,两侧是厢房。砖石铺筑的院落里还有一口水井。或者还有一两株丹桂,墙角里栽了兰草和芍药,老梅的盆景搁在石案上,石桌上的茶窠里清香袅袅,在若有似无的花香里酝酿,陶醉了一个微熏闲散的春日午后……蘅山兄顾自踱着步,偶尔仰头望望院墙上阴晦的天空,也许他想起了在自家祖宅里的岁月,也许这个宅院里的故事又浮现在他脑海里。我希望他能说说这里的故事,一个人,或者一个家族,一些尘烟和注脚。沈兄从隔壁的院子里跑过来说有一位老人家在。没有人提议过去转转。花厅廊檐上的木雕吸引了大家的视线。我说不上檐梁斗拱上那些场景是什么典故,但看着一律削去的人首,我仿佛听到自己心底的一声叹息。厅堂上的雕饰仿佛更大气也更精美,在晦暗的光线里泛着幽暗的光芒,可惜门禁闭着,我们也没有尝试着推开,也许贸然的闯入,惊扰起的并不仅仅是尘埃……出来后我又转身把院门轻轻合上,郑重其事的,说不上有什么意味,只是觉得那门应该合上的。沿着一片杂乱的房舍转过一个墙角,回头又看到陈家花厅的另一面院墙,屋瓦构筑的花窗里勾勒出建筑的线条。一个白发老妪,惶惑地望我们一眼,蹒跚着走来……
5
  “那是望仙桥。”沈兄站在大路边,指着一箭以外的大桥说,“那边就是塘河,望仙桥老早就有了,据说是胡光镛出资修建的,可惜被拆掉了。”
  “胡雪岩?他怎么会在这里建桥?”
  “这就不晓得了。”
  “炉头的双桥也拆了,可惜得很!”戴老师说。
  “为什么?”我问。
  “拓宽航道嘛。”
  我黯然,这样的理由大概是无法辩驳的。忽然想起故里的长虹桥,此去不远的塘栖镇上的通济桥,还有杭州城外(现在也是市区)的拱宸桥,大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  回到车上,沈兄问接下来去哪?蘅山兄说清池漾吧。他说起过那里的情形,水域中央有一土墩,名“麻姑墩”,上面有一座凉亭,亭中有碑,上镌“王阳明先生读书处”。我便心想往之,一代大儒怎么就到了这么个小地方筑庐读书呢?车子循着庄户人家门前的小道前进,未几,蘅山兄指着一片逼仄的水面说到了。一池平静的春水,仿佛酣睡中,没有一丝涟漪。碑与亭自然渺无踪影,连那个土墩也湮灭无闻了。蘅山兄和沈兄叙说着小时候还见过的麻姑墩以及童年旧事。清池漾,一个好名字,我想。虽水岸曲折,却一览无余,名曰“漾”,实则池塘大小,或者大户人家的后花园规制,葺以亭台水榭,遍植杨柳菱荷,倒不乏是优游休憩的好地方——也许当初就是这般景致吧?只有如此,我仿佛才能想象王阳明先生曾经的足迹和书声。
  “守仁娠十四月而生。祖母梦神人自云中送儿下,因名云。五岁不能言,异人拊之,更名守仁,乃言”。和其他彪炳青史的伟人、奇人等等人物一样,《明史•王守仁传》的第一句话就赋予了阳明先生“天赋秉异”的玄幻形象,仿佛不如此不足以说明他的奇伟。
  “守仁天姿异敏。年十七谒上饶娄谅,与论朱子格物大指。还家,日端坐,讲读《五经》,不苟言笑。游九华归,筑室阳明洞中。泛滥二氏学,数年无所得。谪龙场,穷荒无书,日绎旧闻。忽悟格物致知,当自求诸心,不当求诸事物,喟然曰:‘道在是矣。’遂笃信不疑。其为教,专以致良知为主。谓宋周、程二子后,惟象山陆氏简易直捷,有以接孟氏之传。而朱子《集注》、《或问》之类,乃中年未定之说。学者翕然从之,世遂有‘阳明学’云。”和其他历代大儒(大学者)迥异的是,阳明先生还是一代能征惯战的将领,曾平定漳州詹师富、大帽山卢珂、大庚陈日龙、横水谢志珊、桶冈蓝天凤,浰头池仲容等农民起义。最有名的自然是平定宁王朱宸濠的叛乱。故《王守仁传》后有赞曰:“终明之世,文臣用兵制胜,未有如守仁者也”。后世大概只有曾文正公可堪比肩吧。
  落花流水春去也,寒窗雨冷草空青。清池漾只剩下荒僻,一池春水映照着一个青衫儒者的身影,沉淀到逸闻的深处更深处,终究归复于永久的平静……
6
  后来就到了德政寺。
  新葺的山门前后狼籍遍地,高一脚低一脚地走进寺庙,我听到一片礼佛颂经之声。蘅山兄说:“这里原先叫政德禅寺,后来避正德皇帝的讳,改作德政禅寺了。我们小辰光是茧站,可是大麻不再种桑养蚕,现在寺院又恢复了。”正中的天王殿和大雄宝殿大概新修不久,侧翼的伍猖殿年代稍远些。我们跟着蘅山兄穿过殿堂,径直到了后面的仓房,无以记数的竹椅杂乱地堆叠在一起,蘅山兄笑着说:“这些都是为老太太们聚会准备的。”难以想象,那该是怎样“壮观”的场面?他指着房后院落里的一株葡萄说起小时侯逃学偷葡萄的事,大家都笑。其实谁小时侯没有那么一点“劣迹”呢?倒是现在的年龄不得不“夹着尾巴”做人,在笼套中无异,有时还要强作欢颜,了无趣味的。看得出,茧站的格局阔大,且建筑质地上乘,可是一直闲置着。它处在镇外,远观当是一个相当规模的建筑群。我忽然想起中世纪的古堡,既是一个坚实的存在,也是一个宏阔的象征。德政禅寺,或者废弃的茧站,亦如是?
  我们游走在寺院里,殿堂之上经幡幢幢,佛光普照,梵音阵阵,香烟袅绕。沈兄手指着一对石狮子呵呵笑着说:“它们倒是有些年头了。”石狮子仿佛能听懂他的话,也乐呵呵地笑起来。院墙内的几株老树枝繁叶茂,也许是确凿的旧时物件,僧众聚在树下咬着甘蔗,于颂经的间歇说些凡俗的琐事,实在散淡悠然得很。我读到过蘅山兄的一篇文字:“德政寺里也有不少和尚,我没事的时候去过,因为就在家门后不远。和尚比较前卫,与时俱进了,只有做课的时候才着和尚的衣服,平时则与我辈无异。当然,这自是应该的,菩萨也要人来做,何况和尚呢。关于做课,仪态却实在是不能让人满意。本来我一直不敢对佛家有所臧否,因为怕天打五雷轰。但对于本地德政寺的和尚却很觉得没有庄严相,东张西望,搔头搔耳,当然仅限于做课。对于他们的人格,我想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至少能够把‘受之父母’的东西去掉,皈依三宝,比我辈白衣总要旷达的多。”他还自己写的一个长辈亲戚,“据说是文化人,看打扮,很有意思,一顶老式帽子,腰间插一把折扇,反正是事事与人不同,而且老而好学。有一次,他去寺里,问当家大和尚:‘南无阿弥陀佛是什么意思?’和尚答曰:‘南无是尊称,至于阿弥陀佛,就不知道了’。又拿起和尚写的一张纸问:‘这些是什么?’答曰:‘不知道,因为时间长了,忘记了’。”读来大约要喷饭。
  从侧门出,毗邻的是吴王庙。蘅山兄看出我的诧异,说:“为东吴孙权立的庙。这在我们东南地界是很平常的。”过去转了一遭后,悻悻而返。
7
  蘅山兄尝说:“大麻原本是德清辖境,民国初期才归了崇德县,后来崇德划归桐乡,就是桐乡管辖了。其实我对现在的县城是没什么感觉的。我们讲‘进城’还是指崇福(即崇德),有时甚至觉得临平尚比梧桐更亲近些。而白荡漾和大麻溪也属于苕溪流域,东苕溪的一支吧……”
  他素来服膺俞曲园的人品和学问,几乎推崇到无可复加的地步。曲园先生本德清人氏,早年又曾赁居相距大麻咫尺的临平镇数十年。而蘅山兄的外祖似乎也是塘栖的望族,临平、塘栖又是在一境之内且比肩接壤。一个人的地理志至此,大概可以窥见他读书人的品性了。
  时间也晚了,坐在一个街角的茶座里喝茶,等回县城的公交车。片刻工夫,车至。我们上车,甫一坐定,蘅山兄已经先付了车费而转身离开,追也追不上了。司乘的汉子笑起来说道:“大麻人都是这样的,哈哈哈!”我不知道他是说给我们听的,还是自得的赞誉。不过我倒是又想起蘅山兄说的那句话:大麻人是大麻风。别解或者注脚吧……


狗的眼睛
草白
  那时,我们家养鸡、养猪、养兔子,但没有养狗。村里养狗的人家并不多,那会儿,除了去地里忙活,他们整日都呆在家里,搓麻将或晒太阳,又不需要狗来看家。不像后来,白日的村庄,狗比人多,一旦有陌生人进来,它们就狂吠不止。我以为狗的叫声,内蕴丰富,可我从来没有仔细聆听过。
  我有点怕狗。他们说,一个人眼睛坏了,装上狗眼,能看见鬼魂呢。他们还说,村里的某个人,装的就是狗眼,他在黄昏的时候是能看见冥界的东西。至于具体看见什么,他们也说不清楚,总归是一些飘来飘去的东西吧,影子啊,头发啊,或者像风一样变幻消失的东西。
  村里的狗都是很讨厌的,在你的饭桌底下钻来钻去,当你俯身拾物时,忽有毛茸茸的东西擦着你的脸了,一阵骇怕,魂也飞了。或者干脆它就蹲在你面前,等着你的施舍,眼睛或许吧嗒吧嗒地望着你,总之,我从来不敢直视它的眼睛,弄不好,那里面飞出个惊天的秘密来。所有动物的眼睛中,牛的眼睛最清澈,一尘不染,宛如人类儿童的眼眸;兔子的眼睛,红宝石般灼亮;只有猪的眼睛,似有点浑浊、苍白,我都不敢直视。动物们不会表达,眼睛是它们唯一的交流器官,可是,它还是被人忽略了。
  狗的眼睛呢,似乎又有点不同,它总在变,和人一样,遇环境而改变,它是可怜的,为了食物摇尾乞怜,混迹于人群中,遭遇侮辱和漫骂。有时候它又很凶狠,咄咄逼人,吼个不停。它对气味敏感,逐臭性强。茅厕、垃圾场、阴沟,那些村里最脏最臭的地方,都少不了它们的身影。它们永远都是一副饥肠辘辘的样子,在寻找食物的途中,饿毙,或被饥饿的人当作美食,饕餮一番。
  狗在村庄的使命是什么?
  在村庄,狗是低贱的,因为嘴馋死于毒物,或遭遇非命,被人一棒致死,都是有的。它哪一天在路上走着走着,起先还是趾高气扬的,忽然就死在下一个路口,下一秒钟。命运早就埋伏好了,在等着呢。它却浑然不觉。
  可是我看到有些人的命运也和狗差不多的。一个鳏夫独住在公家的平房里,有一天喝农药死了,他的媳妇骂骂咧咧地来找棺材汉,“死了就死了,就像死条老狗”。语气极其恶毒,让人震惊。
我一直想,这个老人没有养狗,如果他养条狗,或许命运会好一些,起码他还有来自异类的安慰,不会死得那么惨。
  我妈在我离家后,也养过一条狗,在它被村民活活打死后,我才知道了这事的经过。它是抱来的,不过是一条狗,起初大家都不在意,渐渐地,它送主人上班,接主人下班,甩甩尾巴,点点头,听话,乖巧,性子柔顺,在主人身边转来转去,渐渐地,我妈对它有了感情。有一天,它忽然咬人了。这下可完了,咬人的狗在村里是要被除掉的。我妈用铁链把它锁住,关进地下室,她也舍不得关它啊,可谁让它咬人呢,被咬的那个人还去打了狂犬疫苗,我妈给他钱,他却不要。我妈更觉得难为情了,怎么也不能让它再咬人了,先关几天再说吧,让这小东西反省反省。没想到,它拼命挣扎,用嘴使命咬铁链,咬得满嘴是血,还呜呜呜地叫了一夜。它的性子完全变了。我妈怀疑它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脑子吃坏了,村里人也这么说。
  它不吃不喝叫了几天,又抓又挠,浑身是血。村里有人来向我妈要狗肉吃,来了好多人。他们是循声而来的,带了榔头来。我妈勉强同意了。他们走进地下室。她听见一声惨叫,只有一声,我们家的狗就这样被活活打死了。他们分食了它。
  这只在我家呆了大半年,我却从来没有见过的狗,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告别了人间。我相信它在村里生活过,因为我感觉到了它的存在,很强烈的感觉,至今尚存。后来,我爸生病了,离开了我们。我妈告诉我,这只狗死得不吉利,把一户人家的好风水都带走了。
  我不得不相信,这世上是有一种叫命运的东西在冥冥之中注视着我们,左右着我们。现在,我还会想起那条从未谋面的狗,想起我妈用略带悲戚的语气对它的描述,我在我妈的描述中想到了它临终的眼,以及它短暂而模糊的一生。

女孩的新年
简儿

冬天总是格外漫长,屋檐下的冰棱挂得老长老长,门前的水塘里,也结着厚厚的冰,捡一块砖头扔过去,冰碎了,惊动了梦乡里的小鱼。寒冷使村庄陷入了沉默和单调,一场雪的来临,点燃了孩子们的热情。
尤其是村庄里的女孩子,早早地穿上棉衣棉裤,小红棉靴,棉手套,到雪地里去了。说是看雪,更想显摆一下这身行头。雪花飘飘,落进女孩子的心中,种下一个洁白的梦。雪后的村庄多美,雪白的屋顶,雪白的草垛,雪白的麦田,雪白的树梢,那是童话里一样的梦幻世界。
女孩的小棉靴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极小的脚印,高高低低地,延伸到树林里去了。伙伴们都在树林里打雪仗,女孩专注地捏了一个雪球,滚圆,晶莹,她瞅准一个机会,朝某个男孩扔了过去。男孩转过身来追她,哦,是幸福的味道。
雪一直下。女孩记得母亲在蒸年糕,房屋里笼罩着热气,点年糕的花儿浸在红粉水里。棉絮般的雪花在屋外飞舞。她像一条快乐的小鱼,穿梭在屋里屋外,她的小脖子里落着雪花,贴着皮肤,可以听到雪花轻快的呼吸。它们成千上万的,落进了院子,像伟大的魔术师,一下刷白了小院,围墙。年糕熟了,母亲招呼她点花,她拿着星星状的花儿,在年糕上轻轻一按,雪白的年糕落下一点喜庆的大红。
雪白,大红。简陋的乡村突然因为这两种色彩而美丽、高贵起来。新年即将来了,母亲忙着刷墙,掸灰,清洁屋子,老天仿佛知道母亲的心思,派雪花天使下凡,刹那间,村庄变成了雪国,仿佛只消再多一顶雪撬,一头拉雪撬的小鹿,小女孩就可以跟母亲乘着去置办年货了。
当然,这里不是北方,魔术师没有变出雪橇,但他变出了一个金色的太阳。雪后的村庄,阳光笼罩,一派吉祥、安逸。小女孩跟着母亲来到街上,炒货摊前挤满了人,炒花生的香味钻进了鼻子,小女孩使劲嗅了嗅鼻子。小女孩跟着母亲逛花花绿绿的杂货铺,女店主人穿着毛绒绒的外套,抱着铜做的汤婆子,她的玻璃柜里摆满了春联、压岁包,还有大大小小的福字。这样的日子,真好,小女孩站在街头想,她长大了也要开这样一家杂货店。
街头有卖糖葫芦的,那多半是一个走南闯北的外乡人,自由的日子过习惯了,过年也不愿意回家。他厚厚的军绿色旧棉袄,给人神秘的遐想。一根稻草竹竿,插满大大小小的冰糖葫芦,引来一大群孩子。小女孩摸出口袋里的硬币,挑了一个看起来颜色最红,山楂最大的冰糖葫芦。她走到街角落,看见一个雪人,胡萝卜做的鼻子,耀眼的很。有人给雪人穿了件破棉袄,原来雪人也怕冷。小女孩把手里的冰糖葫芦,插到了雪人举起的手臂上,对雪人说:“吃吧。可甜啦。” 雪人朝小女孩微笑,很甜蜜。
哦,新年,就在前面拐角处等待小女孩。




晨 曲
春潮

清晨,独自一个人
站在阳台上,
看着眼前大大小小的田地
带着油光的绿意
一阵风吹来
他们手拉手相互挨紧着
一阵风过,一旁静静流淌的小河
像夜晚盛开的星空一样
有种闪着晶莹的宁静,似乎还带点雾气
我听不见这流水的声音,即便是在旁边,
我们江南水乡的流水声是安静的,
静得让你无法感觉得到她的流动
当我像一只欲将展翅的飞鸟一样
想跃过这阳台一米渐高的围栏飞向天空时,
身下的田野
身下所静静流淌的小河
不再寂静,乡村的晨曲
向着我蔓延过来……
天空早已有鸟儿飞过


诗
春潮

我是谁?
黑暗中升起的灵魂
我苍凉的歌声是梦的行踪
我用生命的语言,温暖
今夜如此冰冷、无力的诗句

窗外的月亮,已悄悄爬上枝头
寒光穿破厚实的玻璃
无情地站立于我的床头
我唯一的观众呢?
死一般沉寂中期盼明天早一秒到来……


云 影
春潮

远处的田野,如成形的色块
大自然的生灵躲进柔动的绿波……
狭窄的田耕伸向远方的幽静
这风时而来了,又时而远去……

阳光带给露水晶莹
午时时分便又带走他们 将田野擦干身子
仰望苍穹,云儿追逐
这浮动的光影也将随着云儿渐行……
直到将身下的田野在数秒之内染深、染尽



春天与一株桃花
简儿


你离我很近
如春天与一株桃花
你离我很远
如海角与天涯
你有时热烈而狂放
像一场春天的沙尘暴
偷袭我,席卷我
你有时又温柔而多情
像一场春雨
滋润我,消融我
你离我很近时
桃花灿烂,佳期如梦
你离我很远时
只剩下桃花的枯枝
在怀想春天





芳邻
简儿
她住在矮房里,番薯藤长在她窗下
她年轻的,黝黑的脸上
沾着泥土和草叶
她有时穿红,有时穿绿
全凭一时兴致
有时她低头,雨水就顺着屋檐
落到她忧愁的眸子
有时她抬头,春天的歌声
从她花朵般的嗓子里传出来
那甜蜜的桃花,杏花和梨花呀
纷纷落满了她的窗下
我的这位芳邻呵
正在含苞待放的年华
灰暗和寂寞却笼罩着她
她不懂为什么那么多姑娘都已经出嫁
她呀,却让大把时光
耗费在了她的矮窗子下






虚拟的他
简儿

他在别处,在梦境里,在归途中
在南方葱茏的草木和雨声里
想他了,雨就绵绵地下
下得心也湿了一大片
忧愁像青苔般疯长
他在别处,在虚拟的旷野
我居住的乌有之乡
他在我的孤独里
他在我的欢乐里
想他了,春天就推门造访
繁花,在寂静中歌唱



在海南
 灯灯
地多人少,遇见植物是植物,遇见牛羊
是牛羊,遇见红土,仿佛是被谁
揽在怀里,暖了一回
如果一直向南,遇见槟榔,和槟榔树下
唱歌的阿哥,你想起情人
的脸,如果那时恰逢下雨,如果雨
下得很大
唉,大地四处
到处是怦怦乱跳的心。

在三亚
 灯灯
春天比阳光早来了一步,春天在木棉花上
留下热烈的唇,人群飞扬,也激荡
欧鸟飞出的地方,人人都有海岸线一样
柔软的腰,这是三亚,阳光满满地
海水满满地,海角和天涯,分别在我的左边,右边
如果我此时想起你,如果我正好
想起了你——
海天一线,越来越红的沙滩,浪花
留下喘息。


编后记
天还是那么冷,昨天又意外地飘雪了,这不是让人欣喜的雪。想起“春日迟迟”这样的词句。愿春天早日到来,愿我们永远拥有心灵的春天。
好在《学文》已经温暖如春了,我们得到越来越多朋友的支持,我们的队伍在渐渐地壮大。这一期上,首发朱晓剑关于《映雪集》的评论,他说:“在见到《映雪集》时不由得眼前一亮:异采纷呈,缤纷多姿,但归根结底,赞美歌颂的都是朴素的真理、善良的事物和美好的人生。她们的文学不象奔腾澎湃的江河,却是潺潺流淌的清澈溪流;不象张扬妩媚的桃花,却是开在春先、金灿灿的迎春花。她们对真善美的努力追求,是值得人们珍重和爱惜的。”那么,迎春花似的《映雪集》和晓剑兄迎春花似的赞美,算是给《学文》一个春天的问候吧。
自从上期流水给我们带来惊喜后,他继续给予我们支持,他的文章,我每每读后就觉得走进他那份空间了,所以,当我们在惊讶世界的多彩时,也会赞叹文字的力量。
顾王莉是一个在上海的嘉兴人,我们期待得到她更多的支持,还有春潮、灯灯,跟随他们的踪迹为,我们走进乡间的清晨,走进海南……

 梦之仪 2010.3.10 晚


★ 日志日期:2010-3-10 星期三(Wednesday) 晴 送一颗闪亮闪亮的心^-^ 推荐指数:复制链接 举报

评论人:简儿妹妹 评论日期:2010-3-16 10:05
看过这一期,发现春天停留在文字里,也停留在我们的心上。


登录 | 新人注册>>
输入您的评论:(不支持HTML标签)


验证码
本文所属博客:学文(月刊)
引用地址:

© 天涯社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