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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文》第二卷第十一期(总第十三期)
作者:梦之仪 提交日期:2009-11-11 20:25:00 正常 | 分类: | 访问量:2356

《学文》第二卷第十一期(总第十三期)
出刊:2009年11月11日
编委会:梦之仪、草白、简儿
本期执行主编:梦之仪


散文
采菊:是风开的头
           消逝的村庄
草白:福泉庵
           山上的野果
简儿:寻找泖河
梦之仪:人和土地,哪个更传奇
禾塘阅色:寻找国界桥


诗
简儿:海宁潮
           西塘,塘西
           周家庄
草白:国界桥
张敏华:人生


短简
简儿:鱼雁集第10号
梦之仪:鱼雁集第11号
草白:鱼雁集第12号


梦之仪:编后记




是风开的头
采菊
 是风开的头。如果季风不是在它们指定的时间、从指定的方向吹来,雨从哪里来呢?如果没有高山,如果这些高山不是火山,如果风不破坏它们,而从天空降下雨水,那么地上就不会有溪流急急忙忙象蛇样蜿蜒到平原。就这样,火山与云层,雨和风,从遥远的空间与时间而来,在呼啸的荒野上创造了平原。多年以来,人们在这里看到自然在同一季节中重复地干它们的工作,年年如此。这均匀的涨水、落水,产生了有关月份和月亮的最初知识,有关太阳和星球的最初问题,以及最早的社会秩序和法律。
 是风开的头。但风从哪里来?西北季风从西伯利亚越过沙漠,东南季风从太平洋越过热带、亚热带丛林,它们推撞、斗争,征服与屈服,它们带来了雨。山的高度与险峻延长了雨季。雨在这里决定和改变了季节。
 当我骑着单车,飘扬着裙裾,在太湖堤岸上骑行的时候,扑面而来的太湖的风,让我陶醉倾倒。身边两侧飞掠而过的,一边是碧波万顷的太湖,一边是广阔平坦的金黄色田野,无数条清澈的水流从远处的山上下来,或细小或奔腾,穿过了山脚的这个宽广的平原,汇成了这个三万六千顷的大湖,然后再由大湖分成无数条小水流,迂回典折地注入大海。
 宜兴太湖,有超出我想象的平坦广阔的平原,金黄色的将熟未熟的稻田,绿色肥沃的菜地,五十条细长绢秀的水流,这一切景色中,是零落稀小的村庄。看惯了湖州城外密密麻麻拥挤的村庄,看宜兴的田野,竟是这样的大气。站在陈东港大桥上往下看,成片无垠的菜地,小如蚂蚁的种菜人,远处几乎看不见的村庄。再不见江南的小桥流水,此刻,是绝对的开阔与大气。平原,什么叫平原,这就是平原。
风带来的平原。

消逝的村庄
采菊
 这是湖州城东最普通的一个自然村。处于苕溪水系中众多娄港交错的平原地带,没有山,却有细小蔓延的小河流。河曲折穿村,形成了二道小水流,三个小水潭。村舍依流、潭而建,家家门前临水。两岸,有桥相连,是那种简易的石板桥。河曾经通湖州、织里大河,近年来截坝断航,所幸没有垃圾填塞。因村中大多还是原住居民,村子保有了以往的干净与清幽。村中有一百三十多户人家,没有大户,只一处有门墙的房舍,早无人居住。有土地庙一座,内供土地爷等多座菩萨,供奉甚诚。
 这个村子,与我外婆的村子是邻村,同属于一个行政村,我们村的那条河一弯,就流成了这个村的河。非常熟悉的一个村子,小的时候经常去玩。平生最早的一次醉酒,便是在这个村子里。那时不过是五六岁的光景吧,奶妈带我去亲戚家吃饭,拿筷子醮了点白酒给我吃,也没有怎么在意,一会儿却发现我醉倒在桌子下睡着了。后来上学时,与一位上海转学过来的女同学交上了朋友,同学就住在这个村子。所以更加对这个村子有情意。
 象梦游一样,那天,我进去转悠了一个多小时。乡人已经一个都不认识,但似乎又是人人都熟悉的。村子完全不一样了,可又好象处处还记得。在那儿行走,辩别,欣赏,无法克制的心底的留恋。要死要活离开,去城市,去更大的城市,可哪一座城市,能让我心生这样的依恋?可是,还是都走了,儿时的伙伴,一个也没有留在这里,都是为了心中的美好。美好究竟在哪儿?答案还没有找到,村庄却消失了。曾经的白粉墙,晒干的豆荚,芦苇水影,小桥野花,都消失在千篇一律的新农村公寓里。现实已经取消了我们回答的权利。
 这样的结局,只是江南无数平原小村庄中的一个,无数的那些绝不雷同的村子哦。消逝前我用相机记录下了一个村子,我已感万幸。还记得村人的和善,村子的安静。没有狗,只有猫。没有狗的村子,多好的村子,一如我小时候的光景。我就不记得我小时候村里哪家人家养狗的。安静的猫咪,懒洋洋的猫咪,才是江南农村的宠物,因为它会抓老鼠。而狗只会抓坏人,江南人善良,从不把生人当坏人,所以不需要狗。
只是一个多小时,便有这样的细节。有多少细节消逝了,我们却毫无知觉?叹。

福泉庵
草白
一个村庄怎么可能无庵庙呢。福泉庵在村口偏西,后山脚下,地势颇高,屋基下是垒起的二层楼高的石条,前面是马路,早晚车流不断。去福泉庵需穿马路,过一截水泥浇的陡坡,踏三四级台阶,还未疲累,就已到了庵门,水泥浇的门槛,径直向前,不能踏。
  这村里的公房从前不是庵堂,而是住着两户人家。有一户人丁颇兴,三代同堂,十几口人。另一户住着个老鳏夫,从前也是很大的一家子,大儿子被毒蛇咬死了,女儿嫁在本村,另有几个儿子都各自找到了住处,只剩下孤零零的老头,倒也不孤独,一天有大半时间呆在外面,贩卖草药,给人拔牙,治跌打损伤,技疏胆大。
  有一天,不知谁想起这么一个村子应该有个庵堂,节日里烧香拜佛的也方便,这一提议马上得到了响应。没有比这一处更适宜建庵堂了。两户中那大户被劝着苦叽叽地搬离此地,那个老鳏夫呢,无处可搬,又住在这回形院落的最北面,暂且留着,赶尽杀绝不符合佛的本意。
  在福泉庵造起来之前,村里的老妪一般去娘娘庙和老爷殿跪拜许愿。这两处离村庄较远,都在山脚下。老爷殿荒芜一些,石灰墙上画着的神像,已呈斑驳之态,一律威猛忿怒,多臂,手持各种法器,张牙舞爪,在震慑邪魔外道同时,也把过路避雨的人给吓得不轻了。
  娘娘庙不住和尚,只住娘娘。娘娘住在庙里铁栅栏内,头戴饰有珍珠的帽子,还有流苏样的穗带垂在脸颊上,娘娘是假的,可是她头上的珍珠却是真的,那么美的珍珠,晶莹光滑,闪着白光。娘娘在铁栅栏里,她的帽子也在铁栅栏里,我取不到,也不敢取。后来,他们把娘娘藏在一户人家的阁楼上,因为搞破坏的人来了,他们要敲破偶像。我以为他们是要取到那顶帽子,把娘娘敲破,把帽子拿走,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意图。娘娘终究没被敲破,那顶帽子也在她的脑袋上完好无损,那硕大的珍珠逐渐发出塑料似的白光,让我忽地害怕起来。娘娘庙里有神水,水里有细沙,碎石,还有神灵化身的小虾米,微微颤动的须,伸手探水,它忽地闪身不见了。神龛下藏有小竹桶子,可用来舀水,我每次路过,必喝几口,喝完后,心底惴然。这娘娘庙是有点仙气的。
  福泉庵建起来了,进门白墙上六个隶体大字“南无阿弥陀佛”硕大醒目,“福泉庵”几个字被镶在一块油绿色的匾里,颇有众生悠悠之感。一堵围墙,墙内栾树、楝树高可参天,一丛栀子、几簇冬青似是新植。殿内有济公、观音等黄铜佛像,像前摆放供品,塑料鲜花,永不腐败的蟠桃,插电蜡烛,燃电香,有一矮方凳,凳上布垫有绵密烫孔,油腻肮脏,被无数个膝盖摩擦过,依然虔诚。
和尚建好庵堂后就云游去了,他在村里本有要好的人家,连阴宅也造在一处,后不知何事翻了脸,就风也似地不见行踪,连阴宅也不要了。和尚似乎没有家,却又处处为家,他有本领在空旷的大地上建起一座寺庙或庵堂,直到它们成为村庄的地理标志,再也无法被抹去。
  福泉庵由村里一对老夫妻看守,他们终日佛前伺候着,扫地、擦桌、念诵经文,那老妪伛偻着背,奇矮,眼睛一大一小,罗嗦、邋遢,似乎只有佛才不嫌弃她,收留她。
村里有人生病了,撞霉运了,房子倒了,猪死了,蹲监狱了,落榜了,就来这佛前许愿,心意了了,再来还愿,即使不能尽如人意,他们也绝不吝啬这点祭品,以后待求的事情还多着呢。佛有慈悲心,人也绝不能小气、斤斤计较,会伤佛心。
  小时候,印象深的是庵前竖着的两根方形石柱,顶上覆圆形石盖,有波浪状的花纹,浅浅的青苔附着在上。想着哪天长大了一定要坐到这圆顶上,让双腿在风中晃荡,看着佛前草木得意地笑。现在,庵前的石柱忽然矮了下去,在我的身体之下,似乎不是童年的所见物。现在回头再看那时的什物,都有这种感觉,它们集体好似变矮了似,缩在角落里,讷讷不语。曾经它们可是我眼里的庞然大物啊。


山上的野果
 草白
  十岁之前,我经常上山。有时候随大人一起,砍柴、割草或收获庄稼。也有随同伴们一道去拾松针,那是秋天,层林尽染,经过一年堆积,林间地面上铺着一层绵密的松针、枫叶、枯败的灌木丛,踩上去沙沙响,新叶覆着旧叶,不同程度的黄,萎谢在地,伏首在尘土里,默然不语,植物的活力似乎已消耗殆尽。可它们还是山林的组成部分,被雨水润湿过,又干了,被砍柴人的脚踩踏过,此刻又能自由伸展,有松鼠和鸟雀在此嬉戏的痕迹,也有不知名的兽类可能在浩荡的春光里到此欢畅一游。在过去存在的时间里,山林里肯定过发生什么,以至现在它变得如此安静。偶有风吹树木的哗哗声。林子里有黑蚂蚁爬过,体积庞大,动作迅捷,会一直沿着你的脚踝爬到腿上、胳膊上,痒痒得,它们也不咬人,只是爬,爬得人浑身哆嗦,极度不安。
  我是来拾松针的。我剔开树叶,把那些干枯如发丝的松针拾掇在一起,再轻轻地把它们装进蛇皮袋里,松针会扎手,需小心,金黄的松针是引火的种子。松针是松树的头发,被扔进灶火里有股清香,燃起来劈啪响,火焰虽猛,却没有太大的灰尘,耐燃,经烧。用松针来煮食,食物有异香。
  山上有许多东西是可以吃的。乌饭果长在灌木丛中,没成熟时是青的,成熟后呈紫色,酸甜可口,顶出舌尖一看,是紫的,紫得发黑。连嘴唇也是紫的。像个鬼。放在衣兜里,不一会儿,渗出紫水来,连衣服也变紫了。越吃嘴唇越紫,像是化了妆,孩童有些害怕,不敢吃了,又顶不住诱惑,仍往嘴里塞。一边惶恐,一边吃,直至整个肚子都被染成了紫颜色。
  山上能吃的东西还有草根,是茅草的根,成片成片地长,从泥土里拔出,洗净,草根很细,一节一节,放在嘴巴里轻咬,微甜,还有水份,适可而止。那时候山上还有水,山水很凉,甜丝丝地,直接捧水来喝,也不会拉肚子。这些水从哪里来,似乎没有明显的来路,只见滴滴答答的暗水往下渗落,再晴热的天,也不会断了水源。它们又去向何处,似乎只蓄在一个窄小漏斗状的水塘里,无路可去,只等待着时间的自然蒸发,周遭长满水草和灌木,偏安一隅,为它挡了日光和尘土。
  能吃的还有覆盆子、悬钩子与蓬蘽,这些都是植物学上的命名,在村庄的方言里它们全都叫“苗苗”,走,去山上摘“苗苗”去!那是孩童挂在嘴里的口头禅。四五月间,摘到的是蓬蘽,红如樱桃,微有黑毛,果子像红眼睛,形状如玛瑙钻,一压就碎,里面是空的。蓬蘽红透时极甜,不是蔗糖的甜腻,而是极为纯净,带有微妙的湿意,由此引来虫类的咬噬也就难免了。摘下一颗蓬蘽,见果实底部发白或有明显的麻点,甚至发现有毛毛虫蛰伏其中,那是定然不能吃的。虫类的咬噬速度极快,要趁早。五月日光融融,加快了蓬蘽成熟的速度,它的甜度正来源于那直射无碍的太阳。道旁、坡地有许多成熟的蓬蘽子,在一大片绿意中向你招呼致意,边摘边吃,一时吃不完,可用裨草或青麦杆串着带回家,再一颗颗取出盛放在白瓷碗里。如果果子熟时遇雨,一场大雨,那便淡而无味了。
  还有一种甜中微酸的果子叫覆盆子,也有叫悬钩子的,这都是植物学上的命名,在村庄还是笼统地称之为“苗苗”。后来读《本草纲目》方知,覆盆子与悬钩子不同:悬钩是树生,覆盆是藤生,子状虽同,而覆盆色乌赤,悬钩色红赤。它们都是小颗粒,像珊瑚珠攒成的小珠子,比蓬蘽略小,长毛,枝干上带倒钩刺,叶子似乎也有刺,一般长在向阳山坡、路边及灌丛中。农人上山下山的路上可见那浓绿的一团灌木丛,春天开白花,秋日结红果,呈串珠状,给人硕果累累之感。
  村庄的野地、草丛、阴凉处,还长有蛇莓,暗红色,贴地生,枝叶均无刺,无人摘它,据说是蛇吃的,有毒。另有说法是,小孩吃了肚子里会生小蛇。这两种说法让孩童对蛇莓望而怯步,不用说摘,见了便心生不祥之兆。后来,通过阅读才知蛇莓不仅无毒,还能解蛇毒,但其味寡淡。
山上还有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果子,它们挂在树梢、缀在灌木丛中、黏附在腾蔓上,闪着亮光,带着诱人的甜味,红,黄,紫,仿佛来自时间深处的圣果,在自然中开花、结果、凋零,无声无息,被人摘食或于尘土中干瘪、风化,它们喂养了鸟雀虫蚁,也被孩童的手小心翼翼地采摘,直到秋日朗净、万物萧索之际,它们才重新归于沉寂,在日光朗照的林间,默默积蓄力量,置身于植物的轮回里。从不懈怠。
  幸运的是,在我离家多年之后,那些野果至今还在林间游荡,随着山风起舞,感受季节的温煦与暴烈,它们还没有被人类圈养,成片地种植在温室里,它们身上最大程度地保留了自然的痕迹与植物纯良的本性,它们或许相貌丑陋,蚊叮虫咬,受尽自然的折磨,可到底是在天地间自由地呼吸过了。

寻找泖河
简儿

周末,赴梦姐姐之约,去平湖新埭寻找一条名叫泖河的河流。据说三国名将陆逊曾在泖河附近居住过。西晋时,陆逊的孙子,著名的文学家陆机陆云也在此读书。清代,陆氏家族的后人陆稼书,他为官清廉,不畏强权,被雍正皇帝封为“天下第一清官。”我们来到陆稼书曾经居住过的泖口村泖口镇,这里的建筑比较奇特,新式的小别墅和旧时代的瓦房相邻,砖房上还有文革时“毛主席万岁”的红字。黄狗奇多,从人家屋檐下,鱼塘边,田野的小径上跑来,几乎跟到我们的脚旁,欺生似的,朝着我们吠叫不已。赶跑了两三只,又来了三五只,真想象不出这小小的村庄里藏着多少它们的族群。小小的泖口镇就藏身在村子里面,梦姐姐说,这该是中国最小的小镇了吧。只有一条街,高低不平的石头路,门是敞开的,木门,窗子偶有雕花的,穿过旧时风月,让我们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的一点繁华。镇上开着唯一一家杂货店,门前坐着个穿黄色旧军装的守店人,一两个提开水,推三轮车的老农,也驻足跟我们闲聊。守店人说,这里曾经很热闹的,商贾往来,货物云集。
泖口镇向东几百米,有一条宽阔的大河。除了大运河,它该是嘉兴最大的一条河流了吧。阳光照耀着水面,碎金闪烁。我迷恋这样气势磅礴的河流,这样旖旎美丽的波光。巨大的石头砌成的古渡口,现在空空荡荡的,只有流水悠悠,追忆着过去的时光。大轮船“突突”地从远方开来,船上的人扭头朝岸边看我们,跟我们的视线不期然相遇。陆家祠堂只剩下几间破败的屋子,天光从缝隙里落下来,木柱上兴许还留着一个女人轻倚过的痕迹,但女人和她的故事,早已是过眼烟云。历史总偏爱男人。当地人都知道陆稼书的名字,对他的事迹也略之一二,但都表示未见其人。人与人之间的相识都是一种缘分,或许我生在清朝,也无缘与他相见。或许他活在今世,我亦不能与他相识。然而先贤若能得知后世有人千里迢迢赶来,只为看看他生活过的地方,走走他经过的足迹,亦会欢喜吧。
祠堂如今已是一座小寺庙,初一和十五,当地村民要来烧香,给我们开门的农妇跟我们说,许多人都过来看祠堂,从上海来。是陆家的后人吗?还是陆稼书的粉丝?是史料研究的专家?还是民间的读书人?风吹不去一个人的足迹,总会有一些有缘人会来找寻昨日的故事,逝去的风景。寺庙里留着合作社的痕迹,墙面贴着涂料的补丁,砖孔里架过机器,只有几根木柱石墩是原来的,还有墙壁上的墙钉,高高低低地散落着,像历史的一只只眼睛。祠堂边一排略矮的房屋,已被废弃,临河而建,外有廊棚,河边有一片峥嵘的礁石,波涛拍岸,卷起层层浪花,颇为壮观。两岸荒芜,除了几只飞鸟相携而过,是深深长长的寂寞,是一去不返的流年。人生在这里多么宽阔,又多么狭窄,我们寻觅着古人的踪迹,往后,有谁又会记得我们曾来过这里。大地上的每一处,总有一些故事开枝散叶,一些传奇有待发现,几个现代人与一个古代人,谁比谁更真实,谁在谁的视线里?
可那条宽阔的河流却不是梦姐姐要寻找的泖河。当地人说,它一直叫上海塘,往东就是上海的金山了。我们辗转寻到刘公祠,门口的售票员说当年日本人炸炸平湖,这里炮弹没落下来,刘王显灵呢。正殿里供着刘琦的塑像,年轻威武,气宇轩昂。墙上的巨幅油彩画描绘了这位民族英雄的故事,色彩浓烈,笔触细腻,据说是一平湖的民间艺人花了两个月绘制的,像我们小时候看过的连环画,每一幅都是一个故事。
出了大殿,桂香浓郁。来到前面的正殿,一个精巧的园子,墙角栽着芙蓉花,硕大肥美的花朵落满枝头,拍在镜头里,红花绿叶,大俗大雅。正殿的墙上有着星月的造型,这是我在别处的庙宇所没见过的。众星拱月,大抵为了突出刘将军的英雄气概吧。殿前一对大蜡烛,是民间捐赠的,申报了吉尼斯记录,据说有两千多斤。每逢庙会,人山人海,香火通明,边上有一个古戏台。我仿佛回到了古代,仿佛听得伊伊呀呀的唱腔响起,我和你少年夫妻……举岸齐眉永不离……是王文娟的清丽的昆剧。人生如戏,过眼烟云,若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坐在古戏台前,听一回戏也是好的,看那古装美人,一抬首一低头,万千风情,都在此中了。跟梦姐姐说,到妈祖阁,也没有这么大的兴致,大约这藏身乡间的庙宇,这热闹的红尘凡心,这风清云淡,良辰美景,都让人心生欢喜吧。
一路穿行在田野里,稻花深处有人家。离开了乡村,才分外留恋乡村的生活。我可以晒着暖烘烘的太阳,看门前的玉米林,听树上的鸟叫,青草地里的虫声,发呆,做白日梦。想人生若有一处,可以让我们整日不为生活和工作烦心,可以自由的,率性的,做做自己喜欢的事,该多好。倘若回到古代,我们是否可以在乡间某处隐居,荆钗布裙,经营一小片花园和果蔬,过得逍遥而自在呢。
黄昏时分,终于找到了梦姐姐的泖河,一条窄窄的小河,优雅地落在大地上,像一条白色的缎带。过了河,就是上海界了。河上有桥,桥上有字“廊下城建”。前方正在修路。一辆卡车风尘仆仆地开过来,又开过去了。不知为何,我想到了廊桥遗梦,想到了人生无处不在的缘分,我和你的故事,也许并不都是偶然。



人和土地,哪个更传奇

梦之仪

要感谢禾塘的热情,当我试探性地问他,周六能否帮我们开车去一次新埭寻古探幽时,他马上答复我:我去!他的话如一缕阳光,令我眼前一片光亮,太好了!马上约了史念先生,朋友中简儿有空,愿意陪我们同往,真是开心!
史念先生八十虚岁了,但是此刻看来起,精神比以前我们每次见到时都要好。我事前还真有点不放心,但看了他的神态,觉得不用担心了。何况阳光灿烂,明媚的天气便是给我们的最大支持。于是我们前往新埭。
也许你会觉得奇怪,一个八十岁的老人,为何对这片土地充满了巨大的热情?这片土地又有着怎样的传奇?
这片土地当真充满了传奇色彩。传说东汉末年,三国名将陆逊的祖上陆闳因避战乱来到此地,于是有了凤凰基。三国时,陆逊在此附近的泖河边、华亭谷居住,他曾被封为华亭侯。到了西晋,陆逊的两个孙子、著名的文学家陆机陆云在此读书、饲鹤,留下鹤喈泾的河名。清代,陆氏家族出了个大清官陆稼书,史先生在看过很多史书之后对之评价,认为在海瑞之上,是一个值得大书特书的人物。凤凰基和鹤喈泾两个地方我在去年曾来看过,这一次,我们还想来看看与之相关的一些地方,或是那些带点传奇色彩的地方。
我们先到泖口镇。
泖口镇属嘉兴平湖市新埭镇泖口村的一个小镇。说到这里,朋友们一定以为我搞错了,哪里听说过村下面的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还真有这样的事呢。回来之后我仔细对照上面的门牌,看出了其中的名堂。我们先到的一处,门牌上写“泖口村-黄家埭几号”,黄家埭显然是泖口村下面的自然村,这很好理解,到了泖口镇上,门牌写“泖口村-泖口镇几号”,门牌上,泖口镇之前还冠有泖口村这样的字眼,奇就奇在这里。小极了的小镇被村子包围着,小镇一眼就能望到尽头,小镇在村之下,这是有道理的。
我想象中的泖口一片繁华。读过一点点史书,知道那里有着丰富多彩的故事,可是等我们到时,书中的繁华早已从现实中褪去几十上百年。现在的泖口镇,我相信是任何没有到过泖口的人想像不到的,我想泖口镇一定是全中国最小的镇:只有一条街,这条街只有四五百米长,地上磨得光亮的旧石板路向人们展示着它过去的存在。只有一条街的地方能算是一个镇吗?是的,这里至今还有几户城镇户口的居民。这个我们都没有想到的问题,禾塘在与人闲谈时问到了。这让我非常奇怪,这么荒凉的地方,我原以为,泖口镇,无非是一个名称而已。
是当地老人们的答复把我们的疑问打消的,他们承认,这个镇就这么大,但是,当初街两旁的商店却是林林总总,今天我们在街上来回走过,发现街上还有两家小店,一家是烟什店,一家是理发店。此外,我还见到了一个特别的屋子,很像西塘的老街,分楼上楼下,但是这个屋子很破旧,楼上屋顶有光透过来,什么东西也没有,楼下的地方却养了几只大肥猪。不知是猪的幸运还是泖口镇的不幸,房屋的风水已经被猪抢去了。
泖口镇街上狗声吠吠,去了一条又来一条,简儿怕极了,我们紧挨着走在一起,以前若是见到这么多狗,我也怕极了,不过这次不知怎的全无惧意,尽管那狗就在脚边。
来泖口,是因此处是陆稼书的出生地、归隐地和埋葬地。说到陆稼书,经我们一问,史先生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明亡时,陆稼书十岁,长大后他也曾想反清复明,但吕留良对他说,你与清朝没有关系,不用承担这个责任,你去做个好官来报答百姓,于是他真的成了一个大清官。雍正皇帝最欣赏他,死后让他陪祀孔子(几千年来有几人得此殊荣?),雍正最恨吕留良,吕留良死后还惨遭开棺戮尸之刑,但是陆稼书和吕留良却是好朋友。
听着听着,我们不觉笑起来,历史有时是这么不可思议。同样让人不可思议的,作为一个山东人,史先生是嘉兴的一个奇迹,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没有一个嘉兴人比他更了解嘉兴,嘉兴几千年的历史都在他心中积淀下来,随时都可以抖落一些风尘来。
然后我们就去看陆稼书的祠堂。祠堂还在,不过非常破旧,名称也改了,为龙头寺。祠堂的建筑很高爽,有平常的两层楼那样高,柱子柱石该是原物吧。菩萨并不高大威猛,令人眼前一亮的是铺在供桌前地上的垫子,是一块倾斜着的长而大的木板,不用说,可以让很多善男信女同时跪拜菩萨。我看不到泖口的繁华,但是这条长而大的木板,似乎给我暗示了她昌盛时的姿态----一个没有烟火的小寺庙是不需要这东西的。
边上还有一座屋子,面河而建,是祠堂的附属建筑,有八九间的样子,但远没有主建筑的高爽。 
地名为泖口,我以为流经的总该是泖河。一年前,我是见过泖河的,只是不在此处。我见到的泖河很窄。听史念先生给我们讲过太湖流域的这段历史地理,早先的时候,太湖水横流,到春秋战国,“三江既出,太湖既定”,太湖水通过三江流到大海。三江者,北为娄江(流经昆山一带),中为吴淞江(即现在的苏州河)、南为东江(流经嘉兴平湖一带),此处是东江流经的地域,只是在今天,娄江、东江皆已不存。到唐时,太湖平原下沉,东江水流不到大海,于是出现三泖,泖河分三段,分别为大泖、圆泖和长泖。明初开挖黄浦江,才真正解决水害。
我想是泖河流到这里变宽了吧,也许就是圆泖了。我不假思索地这么认为了。可是,当史先生问当地人时,他们却说,这河名上海塘,再问河过去的叫法,他们只知道上海塘,再问知不知道泖河,他们都不知道。我们向江面投去目光,太阳的映照下,河面波光粼粼,一只只现今乡村河道极难见到的大船,不停地往来着。
河两岸各有一个石头做的渡口,以前这河上有渡船,上了对岸不远就是金山县城。这里过去是沪浙两省的主要通道,附近的人上街,不去平湖县城,而去金山县城,因为金山要近得多。公路不发达的时候,交通以水运为主,今天这来来往往的船只,还有这渡口,见证了曾经的繁华。史料是真实。 
但是陆稼书的墓已经不存在了,据说在乍桥浜只剩下一抔黄土。因为问了几个人都不清楚,我们只好无功而返。
到的第二站是刘公祠。史先生告诉我们,刘公祠祭的是南宋名将刘琦,他因抗金屡建奇功,被百姓尊为“刘千岁”,是民间口口相传真正的刘王,而不像嘉兴莲泗荡刘王庙供奉的刘承忠,是清朝皇帝为巩固他的统治地位,指定了“灭蝗猛将军”刘承忠封的“普佑上天王”,尽管都是英雄,对封建统治阶级而言,却有着本质的区别。刘公祠内桂香满园、芙蓉争艳,眼观身受都是美景。边上一个高高的戏台,是庙会时做戏用的,据说每年的中秋节前后,这里人山人海,王文娟曾在这个戏台上动情地表演过。简儿连连称赞,觉得旧时人物在这样的台上,在万人的赞叹声里,尽情地演唱,人生是非常华美了。
因为在刘公祠意外地听到不远的东边就是泖河,想到我们真弄错了,把上海塘当作泖河,于是决定去看看。泖河是窄窄的,我想下次不会再搞错了吧。一河之隔,过了桥就是上海界了。泖河边上,上海境内,是成片成片的桂花树,让人欣喜。路边一块施工牌上,写着“廓下建筑队”,拦住路人一问,对面是金山的廓下镇,再过去是吕巷镇。
回来的路上,我们还是听史先生讲历史。这一路之上,他不停地说了很多故事很多人,三泖、陆稼书、吕留良、王阳明等等。记得我最初写方令孺时,有一次提到她,史先生便说起方令孺在文革中的故事,有一次我和他说起黄源,他又讲起黄源在东南大学的故事,禾塘因为在研究褚问娟,一提起,史先生又说开了。没有人不在他心里,你说这传奇不传奇?
因为和史先生熟悉,有时他会和我们聊他的朋友,史先生把他的朋友分成四类,政界的一类,科协的一类,文学的一类,艺术的一类,据我所知,文学这一类中,又有好几批,有报社的,有电视台的,有书店的,有学校的,我们也是其中的一批,艺术这一类,又分画画的、昆曲的等等,真是什么样的人物都有,但可以肯定,都是文化人士,是真正的“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所以他的家通往高朋满座,有活动还得提前预约,像看病看高级专家门诊一样。我是非常幸运的,大约史先生觉得我来一次嘉兴不容易,凡有事他总是答应了我,再把其他的约定取消,就像这一次,当我们到他小区门口时,有两个他电话联系不到的朋友,因我们的到来而离开,他们再约时间见面。
一个八十岁的老人,活动之多远在我们年轻人之上,记忆还惊人的好,最重的,史先生对嘉兴这片土地充满了深情厚意,只要与嘉兴有关的,他都抱有浓厚的兴趣。有一天他读刘义庆撰、刘孝标注的《世说新语》,注意到这段话:
陆平原河桥败,为卢志所谗,被诛。临刑叹曰:“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八王故事曰:“华亭,吴由拳县郊外墅也,有清泉茂林。吴平后,陆机兄弟共游于此十余年。”
由拳不就是古代的嘉兴吗?于是他把目光投向了华亭,投向了泖河,投向了凤凰基,他细细地区别华亭乡与华亭县的不同,分析出“华亭鹤唳”所在的华亭,是指古华亭乡,而不是指后来成为松江的华亭县,华亭乡不在现在的小昆山,而在平湖、金山一带,到清末平湖新埭一些地方,还归属华亭乡呢。如今,考察、考证工作还在继续,博览群书的他,也许哪一天又会有新的发现------我们不能将这样期待的目光投注在一个八十岁的老人身上,但事实往往会出人意料------这样的发现,对于这片土地是一个奇迹,对于他个人更是!少有人比他更传奇。
因为一次新埭之行而想到了很多,我原本无意写本文,或者说原本是想三言两语就要结束的,但这两天,脑子里尽是这些,一落笔也变得悠长了,一如时间,有时会变得很长很长,但是我们超不出时间的范畴,所以,凡事总会有结束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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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年10月18-19日




寻找国界桥
禾塘阅色
第一次看到《嘉兴踪影》里的国界桥照片时就让我浮想联翩。古朴的石板桥,四周茂密的草木,加上黑白的影像,无不透着幽远和苍凉的意境。
据《左传》记载,公元前496年,吴越两国曾在此争战,越胜吴败。宋代有人据此在九里港上建了一座石板桥,因港北原属吴国,港南原属越国,故名国界桥。现桥建于明代,清嘉庆十六年(1811年)重修。
因为不太清楚古桥确切的所在,周围也无人知晓,所以,我对国界桥一直停留在想象中。
感谢梦仪的邀请,平湖新埭之行,让我结识了史念先生。06年在嘉兴图书馆听过史老的讲座《谈嘉兴老街巷》,让我印象颇深。史老虽然是个老山东,却对嘉兴的人文地理了如指掌,让人敬佩!那天在车上,我就趁机向史老打听国界桥的地址,并试着提出:下次去看国界桥能不能一起去?他爽快地答应了。
隔了两个星期,我就迫不及待地让梦仪约史老。我有点担心,因为老人毕竟已八十多了,腿脚已不便了,能不能成行还很难说。然而,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昨天下午,史老柱了根拐杖,早就坐在自己小区门口等了。梦仪又约了草白,我们一行四人向洪合方向进发。
路过嘉兴机场,史老说原来是从机场进去的,现在机场已军事管制,只好从南面走。我问史老来过几次国界桥,他说有十多次了,不过最近十年没来过。
从机场西面的一条乡村小道进去,因这条路史老没走过,我们就向路边小店的人打听旗杆下村在什么地方。当得知此地就是旗杆下村时,我们又问去国界桥怎么走,他们用手指向了一条往东去的小路。
根据村里人的指点,我们的车在乡村小路上往东又往南缓缓行驰着,不一会,就觉得已出了旗杆下村了,只好下车打听。没想到被问的人都是外地的,无人可知什么国界桥。当史老他们在村里继续找人询问时,我一个人把车开到了路口,想再去打听一下。这时,一位六七十岁的老者,佝偻着背,提着一袋刚从小店买来的食品,从我边上走过。我忙叫住了他。当确定他是本地人时,我就问他国界桥怎么走,他指点了一番。由于他指的方向正是我刚刚过来的方向,我怕找不到,在确定他家也在那个方向后,我就提出让他上我的车,顺便帮我们做个向导。
在村里,与史老他们几个会面了。本想大家一起走进去,老者说路是不远,只是里面有很多狗,很凶的。一听此言,两位MM马上花容失色,挤进了车里。
路上,老者介绍自己一直住在这里,以前曾在机场营房里做过事。知道我们去看国界桥,就说:“这有什么看头!”
由于前方有条小沟,沟上搁了三条窄小的石板,考虑到自己的车技,为安全起见,我们还是决定步行进去。
一路上,狗吠声此起彼伏。两位MM一人扯一根树枝当打狗棒,大有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架势。
走过几间民房,穿过一片桑树林,终于来到河边,一座掩映在芦苇丛中的石板小桥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中。然而,最先映入我们眼帘的,不是石桥,而是桥上赫然竖起的一堵用砖砌成的隔离墙,上面醒目地用红字写着“严禁通行”。然后才见下方的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嘉兴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国界桥”。茂密的杂草,几乎把石桥的台阶都覆盖了。拨开杂草,露出台阶一角。因桥面窄小,我们只好轮流走上国界桥。这是一座普通的三孔石板桥,每一孔都有三条石板铺成,桥宽大约1米多,桥长大约十多米。由于隔离墙把三分之二的桥面档在了北面,我们这一边的桥面,又正好处在一个斜坡中,再加上桥身没有护栏,走在上面,小心翼翼的感觉冲淡了那份凭吊怀古的幽思之情。
倒是桥下的九里港更见古意。平静如镜的水面,在午后斜阳的映照下,泛着蓝白的光,再配以伸向河中的芦苇,飘浮的水躁,仿佛就是两千年前的那条界河,在一场厮杀后的片刻宁静。
史老因腿脚不便,没有上桥。他向我们介绍,桥身上还刻有一副对联,桥墩内还嵌有一副吴王石像和一副越王石像。他的介绍激起了我们进一步窥探的欲望。实在是桥边长了太多的芦苇和杂草,又不知底下的河道深浅如何,我们根本无法看清整个桥身。而看到对岸非常平整,应该是看国界桥最佳的视角,可惜那里成了军事管制区。那一堵隔离墙,和那一个“国界桥”碑,仿佛时刻在提醒着人们:这里从古至今都横亘着一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史老又向那位帮我们带路的老者打听附近的越界桥和争界桥,老者说越界桥就在东南面不远的地方,但早就拆了,越界桥还在西面。见我们无意再去,老者在我们的感谢声中告辞了。望着老者在田间渐渐远去的身影,我忍不住把相机对准了老者佝偻的背影。我很想知道,两千多年前这片土地上发生的那场战争的同时,他们的祖先在干什么?他们是怎么来到这片荒郊野外的?又是如何在此繁衍生息的?
我们一边往回走,一边听史老继续介绍。这地方史称“南草荡”、“北草荡”,以前非常荒凉。解放前这一带土匪较多,有个名叫王洪合的共产党区委书记在这里被杀,为纪念他,解放后这里改名“洪合乡”。
史老提议我们转到北面机场去,看看能不能放我们进去。无奈机场保安非常尽职,没有机场里认识的人,谁也不准进。其中一位保安态度有点蛮狠,根本听不进我们的解释。为不想自讨没趣,我们离开了机场大门。
虽然没能看清国界桥有点遗憾,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要看历史古迹的实体还是容易的,而如何透过古迹表层去探究历史的本来面目,从历史中获得某些启示,这才是我们寻古探幽所应追求的境界。从这个意义上说,不管从哪个视角看古迹,我们总能收获一些东西。


 海宁潮
简儿

那些卷起的浪潮
是大海在使性子么
我看见他摔了一个杯子
低声咆哮
他怒目相向,你一路后退
向西,向西
终于从杭州湾退到了钱塘江
两岸几十万人潮观看了你们之间的战役
你可不要教会
那些如胶似漆的有情人
学会海宁潮


西塘,塘西
简儿

毗邻故乡的两个小镇
我总要把西塘叫做塘西
它们在童年的方位
一个通往外婆,一个通往姑婆
我总在两地间徘徊,获得人间至爱至善
西塘的八珍糕,塘西的枇杷
是同胞姐妹的香甜
就像外婆和姑婆
提着杭州篮
急急赶路
天黑下来
红灯笼亮起来

周家庄
简儿

那条晃晃悠悠的铁索桥
底下流着湘家荡的水


小型的农具馆,露天的篝火台
咕辘咕辘转的老水车,征服了孩子
他们奔跑,跳跃,骑到石头黑熊和袋鼠的身上
笑得像花儿一样

“妈妈,这里有一只驼鸟。”
“还有牦牛和斑马。”
这里有小片的动物园
和小个子的观赏者
他们黑溜溜的脑袋
挤在草垛旁
等我们走近
童年一下子放得好大好大


国界桥
草白

以水为界,许多年后
为了隐秘的原由
也造了桥。
蚂蚁和浮尘有了落脚点,
黄昏来了,
它们轻易地从这一国跨至另一国。
还有流水,
它的界限在云上。


如今,这桥切为两段
我在那上面看着胆颤
两位国王的石像躲在草丛里
复仇的水,腐烂变质
是吴国的水,越国的船
还是相反
再没有什么能惊动它们了。
芦苇荡里的厮杀声,
獾和狐狸在此出没。
还有月光,洒盐似地落下
像士兵临死前的饥渴
村庄叫旗杆下,蔚蓝色的门牌号
化作马的嘶鸣,
或青烟袅袅。


2009年11月1日星期日

人生

张敏华

又一次幸运地躲过那些身影,
黄昏,等待月亮升起,我替她长大。
似乎有些无助,风侧着身──
“我要重新过上简单的生活,卑微地活着。”
倒退四十年,关于人生的意义,
他和她,一无所知。
2009.4.29.




 鱼雁集第10号
梦仪、草白:
见字如面。
很久前给相识的人写信,最爱开头说这一句。小女子的情调,也滥用给你们。
长假玩得累。跟一伙人东窜西窜的,去了海宁看潮,西塘看夜景,带着孩子到一个农庄疯玩,去秀洲公园划船,另外置办装修的材料,几乎比上班还累。
想想现代人的生存状态真差,交通工具这么发达,怎么还要不停地奔波,不如古代坐个马车,晃晃悠悠,古道夕阳,倒也别有一番情趣。
你们的假期如何,各自有些什么收获?亲情,友情,在秋天这个美好的季节里,总是会开出花朵。呵呵,忘了说,还观看了国庆阅兵,(当然是电视直播),看了《建国大业》的电影,参加了同事的婚宴。金九银十,新人们总爱在金秋时节喜结连理。秋天也是我最喜爱的季节呢。
好久没写东西了。乡村的那个系列,现在觉得写得还是有些牵强和单薄。总之套用草白的一句话,是功力不够。
看泰戈尔的诗集,语言很美,但仿佛已不特别喜欢这一种了。草白送我的《闲情偶记》,倒读来十分有趣。现在从一理想主义者成为了一现实主义者,是成熟的标志呢,生活总是需要生活的趣味,而不是虚幻的东西。当然精神的寄托也是重要的。
跟你们说说自己最近的想法。
这些天忽然想,为什么不能按自己的意愿过自己喜欢的生活?老公说:“可以啊,假如你真的这么想。但你得接受失去工作造成的损失,比如买质地好一些的衣服,去饭店吃饭,看电影,旅行……须知,你没有收入了,这些消费也只能相应取消。”如果仅仅失去这些物质上的享受,我太乐意不工作了。居家原本就可以穿一些朴素的衣裳,至于吃简单清淡的饭食,对身体有益,何况可以有大把时间用来炖一锅浓汤。看电影,旅行,这些总不是经常性的,偶尔为之,咱还不差这点钱吧。重要的是我可以整天在家,自由自在,想干嘛干嘛。泡泡茶,养养花,听听音乐,翻翻书,写写小说,编编童话什么的,一天下来也不会觉得无聊。晚上煮好饭等老公孩子回家,去公园逛逛,骑骑车,打打球。睡前给孩子讲讲故事,念念儿歌。等孩子熟睡了,铺床拥被,读读诗歌,看看影碟,倘若还无眠,可以推门下楼,信步庭院。这样的日子岂不快哉。老公被我描摹的生活打动了,他说:“假如你要求这样简单,我们完全可以做到啊。”可是,我又犹豫了,我们自己可以接受这样的生活,长辈们的意见呢?他们肯定不能接受一个人不工作的人。而且,当自己真的没有工作羁绊时,会不会又觉得生活单调无聊了呢。仔细想想,还是要有工作的,只是不要太成工作狂了。留一些时间给自己安排,做自己喜欢的事,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至少寒暑假还是属于自己的,且是带薪休假,虽说自己所赚的钱不多,但用来自己花花,还是够的。这大概是工作的一大好处吧。
你们说呢?
草白妹妹现在觉得是否工作也有好处呢?
让我们顺其自然,工作时开心工作,不工作时开心读书。
秋日快乐!
简儿
2009.10.11

鱼雁集第11号
草白、简儿:
我查了查,上次最后一封信是简儿来的,第10号,那么这是第11号了。
我是非常喜欢写信的,但是现在事情比较多,信也写得少了。时间过得真快,我记得简儿在前一封信里还说到国庆节,现在可是十一月了。国庆的事也都忘记了,但是十月底一次到乡下,我印象却是很深,因为在乡下,我看了丹桂,那可是我自己种的树哦。自己种的树也未必一定要记住,最主要的,正好在开花,花开得多,红橙橙的,又香又好看。然后母亲告诉我,这丹桂,今年还是第一次开花,我嫂子种了金桂,金桂种下去下一年就开花了,但不繁盛,丹桂直到三年之后才开花,开出花来却是这样热闹。我回来之后一直在想这件事,沉默了三年,花的爆发力是这样强,那么人呢?人总应该在花之上吧。而我们总是沉默着,也许有一天,我们也有爆发的一天,呵呵,开心!
十月最开心的事还有两次寻访古迹。我要谢谢你们,自从有了你们这两位朋友,我就不再孤独了,有时候觉得老是让你们陪我,真是不好意思,有时又想,不管这么多了,一个人多寂寞呀,有你们多开心啊。于是,我们去了新埭,又去看了国界桥,在我看来,实在太有意义了。我们的老朋友史念先生和我们一起,我们的新朋友禾塘为我们开车,他们也开心的吧。哈!
我还希望我们能一起走到外面去,寻找这样的机会,放松心情,也增加友谊。
昨天上了草白新浪博客看了一下,草白这么勤奋,让人叹服,不过,我也欣赏简儿对生活的态度,那是我们所需要的理想生活。昨天上午,在家无事,我敲核桃,又和芝麻花生等炒熟了一起碾成粉,回来再掺上红糖装进罐子,想到美味天天可享受,这个过程就觉得乐趣无穷。昨天下午,阳光出来了,于是呼朋唤友,约上几个朋友去柳州公园,拍照、散步、闲谈,也兴致勃勃。我觉得草白也可以再生活化一点。简儿的想象是出众的,也可以多点思考,这样文章会更出彩。
今天没有事做,写上这些,好在日子很长,我们一直写下去吧。
祝秋日好!
梦之仪2009.11.2

梦仪、简儿:
你们好。收到梦仪的信是在午后,室外很冷,里面却温暖如春。变冷是一夜间的事,看来冬天真的来了,这是躺在床上看书的好时节,看到手指变冷、脚也僵了的程度。那天读《推拿》就是如此,不知夜之将至。很是过瘾,实在是日常生活中太少乐趣了。
天好的时候,带着女儿去公园玩是全家的乐事,看着她对植物草木乐此不疲,胡乱拍照,我们却心猿意马、胡思乱想。在自然中的一天很容易过去,一日只是一瞬,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接下来会邂逅什么,眼睛只在这风景里打转,落叶缤纷,却没有两片树叶是相同的。在电脑前坐下写字也是这样,纯粹只是因为表达的欢愉,写到哪里,哪里便有小小的欢娱迸发。而不知白昼已失,时间流走。
人对自然的认识真是太简陋了,简陋到让人羞耻。我们甚至叫不出日日所见的花草的名字,看到高的是树,矮的是草,至于什么花什么草,却毫无所知。最近,写《瓦尔登湖》的梭罗,他生命中最后十年写的《野果》也出版了。一百多种植物浆果,各有不同的果实、滋味,全是他悉心观察的结果。与自然走得那么近,这份安静让人羡慕。
与梦仪一起去的国界桥,曾经的古战场,也是荒凉的芦苇荡,狐狸和獾出没的地方,如今早已垃圾遍地,荒草丛生,安静的乡村生活也因艰苦的生存奔波或者是生活重心的移转而划了句号,一个无心看风景的时代是很让人恐怖的。乡村的底子被抽空了,只剩下花草在生长,和外地打工者,异乡来的人住在这里,没有看护之心,只有欲望的驱使。河流也渐渐失去往昔的模样,枯竭、干涸,甚至彻底消失。都只是时间问题。
扔惯了东西,最近觉得如果有一只爱保存之手,把琐碎的物件保留下来,若干年值得再看一看,未尝不是好事。尤其一个人成长过程中的东西,生命是露珠,快而容易消失。而人的记忆又是那么糟糕。一个家庭应该有个博物馆。回过头来,对我们来说,文字是我们的博物馆。珍藏着我们的二十岁、三十岁,还有更远的未来,不为别人来看,只证明我们活过了,而且没有白过。童年系列写了八万左右了,还有别的文字,今年应该有十万字了。不多也不少了。希望在删改之后,能留下来一些东西。这是安慰。只是为忘却。
手头还没有明年的计划,可能是零碎的写吧,尝试各种文体。把瞬间的灵感记录下来。好好生活,睡眠,阅读,吃饭。
草白上
11月2日



 
 编后记:
时光匆匆复匆匆,三个月一闪,又到了我执编《学文》了。
季节已到了立冬,凉意重了,而北方瑞雪已铺了一层又一层。江南大地,枝上的树叶儿又要飘红了。天冷天暖,季节年年相似,心情呢?也大抵不变,纵然寒风会见吹冻我们的口唇,文学始终温暖我们的心。
这期《学文》选了几篇山野村庄的文章,灵动的文字,带来的是对村庄的另一种认识,虽然季节更换,朋友们对村庄的热情不减。
我始终认为,行走是对大地的阅读。这期的《学文》也有我们对行走的理解,那是我们金秋十月两次简短的寻访,因为有了文字的记录,寻访也就此凝固了下来。
最后也选了鱼雁集呈上,那里有我们缤纷的生活,有我们的爱和梦想。

 梦之仪2009.11.11





★ 日志日期:2009-11-11 星期三(Wednesday) 晴 送一颗闪亮闪亮的心^-^ 推荐指数:复制链接 举报

评论人:无羽书天堂 评论日期:2009-11-11 20:31
雪中读文,惬意。问好!
评论人:闲书友 评论日期:2009-11-12 15:55
问好。
评论人:禾塘阅色 评论日期:2009-11-16 11:28
有好玩的地方记得约我哦,我乐意为你们当一个快乐的车夫!呵呵!
评论人:梦之仪 评论日期:2009-11-18 8:40
谢谢三位朋友,尤其要谢谢禾塘,嘉兴的名胜很多,我们确实还想要去别的地方呢
评论人:浮生都梦 评论日期:2009-12-10 8:09
故乡风物正配着用疏淡洗炼的文字。
评论人:war11200 评论日期:2010-9-24 18:04
麻烦上海金山区廊下镇的朋友们,帮我找下一个廓下镇一个叫王丹萍的女孩,我很想念她,我的QQ是646195031我们曾经认识。但现在不知道她的号码。
评论人:嘉兴伟哥 评论日期:2011-9-6 16:34
  国界桥一带我熟,越界桥很小,就二条石板的桥面,不到二米宽。
  李家坟一带就是古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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