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文(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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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文》第二卷第十期(总第十二期)
作者:白杨草 提交日期:2009-10-12 13:51:00 正常 | 分类: | 访问量:1844
《学文》第二卷第十期(总第十二期)
出刊:2009年10月12日
编委会:梦之仪、草白、简儿
 本期执行主编:草白
目录
小说
城里来的儿子 市泾人
格列的天空…… 徐东

散笔:
邬燮元治印 梦之仪
建德印象 草白

诗歌
旷野 灯灯
七月十五 灯灯
黑灯瞎火的爱情 简儿
远方 简儿
编后记 草白

城里来的儿子
文/市泾人
 菜凉透了,米饭也没了热气。当爹的低着头,顶着毒辣的太阳,闷声不响地钻进家门。做娘的坐在板凳上,低垂着头,双手支撑着膝盖,有气无力的样子,好像两枝细竹杆顶住即将倾倒下来的沙袋。
 “看到了没有?”做娘的明知这个结果,还是不甘心,问了一句废话。做爹的摇头,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不定不来了,中饭都过了,连个影子也没有,”他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语气里夹着恼意,“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做了城里人,变懒了。”做娘的朝丈夫剜了一眼,对他批评儿子表示了不满。她为儿子辩护:“可能遇上什么事了,他吃的是公家饭,不是个自由身。哪像你,吃饱了没事干,一天到晚都闲着。”
 屋外有了脚步声,走得很急,咚咚地响。老夫妻出门探头一看,脸上立马布满了喜色。儿子回来了,甩着空荡荡的两只手,嘴里一迭声地喊热,夹带着一股热风,扑进了家门。
 做娘的移过电风扇,对准儿子的脑袋猛吹,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儿子不知先回答哪个好,便一个也不回答,仍是喊热,接着抱怨父母:“我早跟你们说过了,去买一台空调,又不贵,二千多块,你们就是不听。”做爹的无声地笑了一下,问儿子是先喝杯茶还是马上吃饭?儿子从裤腰带上亮出一个长方形小包,叭嗒一下打开,拎出一部手机,瞄了一眼屏幕,说:“还早,只有十一点半,城里要十二点才吃饭。”做爹的有些不悦,心说城里人早上八九点钟才起床,乡下人这时候已干了半天活,肚子早饿了。儿子在乡下做过“双抢”,割稻、插秧、粜谷,一样没落下,在田里出过苦力,不会不晓得老家吃饭的规矩。现在人回来了,心还在城里,要十二点钟才吃饭。
 做娘的取出一块新毛巾,打了一脸盆井水,把毛巾浸湿,又用香皂擦了三四遍,揉搓干净后,递给了儿子:“洗把脸吧,看你一脸的汗,好像种田回来,”她端详着儿子,眼眶里一片笑意,“小时候你就爱出汗,你奶奶曾经说你,吃饭大汗出,干活眼泪出。还好,你现在坐公家的办公室,不用摸锄头柄了。”儿子一把扯过毛巾,潦草地擦了一把脸,随手将毛巾扔在脸盆里,说要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 做娘的盛饭、端菜、洗筷子;做爹的坐在椅子上不动,嘴里咬着一支烟,闷闷地抽。做娘的不乐意了,嗔怪说:“儿子不回来你没精神,回来你也没精神,犯病了?”做爹的吐出一团烟雾,低声细气地说:“待会儿怎么跟他说这事?我难开口呀。”女人一听这话,手脚停顿了一下,脸上显出犹豫,出了一会儿神,方说:“都是一家人,摊开来说吧,他不会怪我们的。”
 儿子很快回家,提着一大包东西,几盒花花绿绿的补品,富硒康、血源康、安神补脑液等等。做娘的跑过去,伸手接过东西,问他到哪里去了,怎么有这些东西?儿子说刚才在村口的小超市买的,现在城市里有的,农村一样有。他乘公交车过来,带东西不方便,索性在这里买几样,价钱跟城里的超市差不多。做爹的瞟他一眼,淡淡地说我们不吃这个,身体好着呢。村口那个小超市假货多,小心上当,以后还是别买。儿子坦然一笑,说即使上当也没几个钱,城里假货一样多,吃的、喝的、穿的,什么都不放心,环境污染,全球变暖,生活质量一天比一天差。老夫妻听儿子这么说,相互对视一眼,转口说十二点快到了,吃饭吧。
 吃饭时,做娘的不停地给儿子搛菜,说:“你的脸白了,人却瘦了许多,是不是老婆照顾的不好?”儿子听了开心一笑,解释说他正在减肥,看来这个减肥药效果不错,老妈都看出来了。做娘的手一哆嗦,伸出的筷子缩了回去:“你又不胖,减肥干什么?村里几个小姑娘瞎时髦,乱吃减肥药,减得连屁股也没了。再说你是男人,减什么肥?男人胖点显得威风,你看电视当官的,都是肥头大耳朵。”儿子不置可否地笑笑,对娘说:“你不懂的。”随后低头吃饭,碗里的菜却少动,说盐放得太多,对身体有害,容易生癌。做爹的抬头瞧儿子,在各个碗里搛一筷子菜,每样尝了一口,说:“不咸,跟以前一样。”儿子说:“跟以前一样就是咸了。”做爹的眨巴着眼睛,怔了一会儿,还是想不明白,于是埋头吃饭。
 正吃着饭,儿子的手机响了,是他老婆打来的。儿子握着手机,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像电视剧里大领导的作派。儿子没说什么,只是嗯嗯啊啊地应着,最后才说:“知道了,还在吃饭呢。”接着叭地一下,挂了电话。发现爹妈不错眼珠地盯着自己,儿子笑了笑,说老婆晚上要去健身房练瑜伽,让他早点回去,带儿子去上兴趣班。做娘的不懂,问儿子:“练什么瑜伽?她在练功?”儿子说练瑜伽功,不是打拳的功夫,主要是减肥,从印度传过来的,现在城里流行这个。做娘的有些失望,对儿媳妇有了怨恨,对儿子说:“她自己不来也就算了,你几个月才回家一趟,板凳还没坐热,就打电话叫你回去,没规矩。”儿子为老婆辩解,说她事多,脱不开身。做爹的鼻子里喷出一股粗气,睨着儿子说:“就算她事情多,那么你儿子怎么没来?他上幼儿园,现在又是放暑假,应该有空的。”儿子说天气太热,小孩子赶来赶去容易得病;何况孩子在城里上兴趣班,上午是阅读兴趣班,下午是舞蹈兴趣班,晚上还要练书法,根本没时间到乡下来玩。做爹的冷冷地盯着儿子,很不相信的样子。儿子连说了几句“真的”,老头子才把目光收回去,呆望着桌子上的几副碗筷。
 做娘的叹了口气,说儿媳妇和孙子好久没来了,惹得她梦里头也想念,特别是孙子,也不知胖了还是瘦了,长高了多少?说到这儿,做娘的想起前几日她去村口和一帮老太太念佛,老太太们都问她,为什么不见她儿子一家人回来?她不敢直说,拿话掩饰,却掩饰不好,被老太太们看出了破绽,便笑话她,说她拼死拼活地干活,省吃俭用,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瓣花,供儿子读书考大学娶城里媳妇,到头来媳妇不进门,孙子没得带,连儿子也飞走了,不在身边尽孝,比那些倒插门做人家女婿的儿子还不如。这些老太太都有儿子,但没什么出息,没考上大学,窝在家里种田。她们组成一个临时阵营,集体拿话挤兑她,明显有嫉妒的成分,但也不是没有一分道理。儿子刚进城工作那会,还时常回家看望双亲,手里拎着一大袋水果,头上冒着热汗,兴冲冲地窜进家门,一口一个爹妈,喊得那个亲热,听到耳朵里比吃蜜还甜。自从娶了城里女人,儿子回家的次数一年比一年少;孙子出生后,回家的次数更是一只手都能掰算得出来。城里距这儿并不远,乘半个小时的公共汽车,打个盹的工夫便到了。可儿子一家三口人好像住在美国,隔着一座太平洋,回一趟家比乘飞机登天都难。
想到这里,做娘的鼻子有点酸,她用手抹了一下眼眶,说天真是热,汗水流进眼睛里了,接着动手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做爹的挪到墙角,坐在一条板凳上,掏出一支烟,正要点火吸烟,儿子在一旁喊住了,从衬衣口袋里摸出一包“中华”,麻利地撕开封条,拔出一支,甩给了父亲。做爹的瞄了一眼香烟牌子,说这么高档的烟,你抽得起?儿子得意地笑笑,说人家请客喝酒的时候送的,现在吃顿饭拿包烟是常事。做爹的哼了一声,捏着烟卷在指间旋了一个圈,随后架在自己的耳朵上,点火抽自己的烟,又说:“人家请客吃饭送礼,总有什么事求你,你为公家办事,心里要有个谱,别搞出乱子来。”儿子嗤地一笑,说:“这个我心里有数。”
 这时,别在儿子腰间的手机又响了。儿子又是嗯嗯啊啊地打着官腔,听完电话后,儿子说他要马上回城,有个朋友犯了事,被公安局拘留了,他得想办法把朋友保出来,现在城里的一帮朋友已经在宾馆里等他,时间很紧。做爹的听了一惊,嘴里叼着的烟掉落在地:“又要走,你就不能安心坐会儿?”儿子摇摇头,一脸的忧色:“不行,朋友们在等我,不能失了信誉。出门在外创事业,全靠朋友帮忙。”做爹的横了儿子一眼:“被公安局抓进去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人,这种朋友,还是不交的好,你别帮错了人。”儿子倒不恼,朝父亲咧嘴一笑,说:“你不懂的。”
 做娘的听说儿子要走,丢下水盆里的碗筷,湿着双手跑进来,对儿子说来了就吃一顿饭?有些事我们还没跟你说呢。儿子取出手机,看看屏幕,说那我再坐半个钟头,你们有什么事,快讲。
 做爹的抬眼瞧老婆,做娘的朝老头努嘴,老夫妻俩谁也不肯开口。儿子急了,问到底有什么事,要是不急,等我回城后再讲。做娘的沉不住气,便说:“你表妹考上杭州的大学了,你舅舅下个星期天要摆酒席,你们一家人得去喝酒。”
 儿子的眉头展开了,笑着说:“就这点小事,知道了,到时候再说。”做娘的急了,跺了跺脚:“你舅舅特别关照的,要你一家三口人都去,一个也不能少。”儿子“哦”了一声,埋头看手机。做爹的在一旁说,你舅舅还想跟你借点钱,他女儿上大学学费贵,他一时凑不齐。
 儿子抬头,眉头又皱紧了:“我正要买私家车,手头没钱,让舅舅另外想想办法。”做爹的瞪了儿子一眼,忿忿地说:“你就是上个班,买什么轿车?单位的那点路程,骑自行车上班也没多少工夫。”儿子斜了父亲一眼:“这是两码事,你不懂的。”做娘的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眶又红了,对儿子说,舅舅对你的好,你难道忘记了?
 舅舅的好,儿子怎么会不记得呢。小时候,他一直住在外婆家,舅舅比他大九岁,经常带着他玩,游泳、捕鱼、捉螃蟹,玩得天昏地暗。有一回,河里涨大水,他还要去游泳,舅舅带他去了,同去还有一大帮孩子。他本在浅水滩戏水,一个同伴顽皮,朝他的后背推了一下,他跌进了深水区。舅舅听到惊叫,衣服都没脱,奋力跳入河中,一个猛子扎到深水区,一口气把他拖上了岸。舅舅若是迟缓一步,他这条小命可能保不住了。他上高中时,有一次失手,打碎了同学的一副变色眼镜,这眼镜值一百多块,对他来说是两个月的生活费。他第一个想到的是舅舅,写信向他求援。舅舅很快回信,信封里夹了一百块钱。考上大学后,他想有一双皮鞋,可家里穷,父母亲装聋作哑,当作没听见。还是舅舅,连夜跑到他家里,亲手交给他五十块钱,让他进城后买双皮鞋。舅舅待他,那真是没说的,比亲儿子还要亲。儿子刚参加工作时,曾对父母说过,他会一辈子记得舅舅的好,舅舅若是有什么困难,他一定全力以赴。
 时代在进步,社会在发展,具体问题得具体分析。舅舅待他确实不错,表妹考上大学是喜事,向他借钱也不算过分。可他想买私家车,单位同事大多有了车,而他骑自行车上下班,相比之下,显得寒碜,总觉得低人一等,说话底气不足,胸膛挺不起来。领导看他的眼神也不对,分配给他做的总是苦差事,提拔也没他的份。若是他也有轿车,每天雄纠纠气昂昂地去上班,同事们还敢笑话他吗?领导还敢轻视他吗?提拔还会没有份吗?丢下这些不说,光是今天回家,他也不必挤公共汽车,满头大汗地赶回来。自己有车,随时随地可以回家,想怎么开就怎么开,空调打得足足的,哼着流行歌曲,一眨眼就到家了。再说,自己拥有了轿车,老婆孩子可能不会嫌弃乡下的家,心甘情愿喜笑颜开地一齐跟他回老家了。可这些,当爹妈的能懂吗,他又该怎么说?
 想到这里,儿子觉得自己挺委屈,老婆孩子赖在城里不愿跟他回家,爹妈又不理解,一个劲地埋怨他,他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受气了还说不出口,还得拿话搪塞,两方面讨好,做儿子累啊。
 做娘的见儿子低头不语,便追问了一句,问他到底怎么办?儿子的脑子里转过千百个念头,忽然灵机一动,说:“让舅舅先去其他亲戚家借点,我回去后想办法筹点钱。”做娘的心软,见儿子说得可怜,不想再催逼他。做爹的年青时跑过码头,见识广,一瞧儿子的眼神,便知他口是心非,心里便有气,霍地从凳子站起来,说:“算了,你真应了一句古话,乡下人靠天,城里人靠尖,铜钿眼里翻跟斗。舅舅能借到你的钱,我看要等到我的孙子上大学。还是拿我们的吧,实话告诉你,我们本来想把这笔钱放到银行里存起来,防止以后生大病用。这次你借不出钱,只有我们借了。”
 儿子舒了口气,笑着埋怨爹:“你自己有钱怎么不早说?把钱存到银行里最傻了,如今时兴提前消费,买房子买车子都是按揭贷款。知道什么叫按揭贷款吗,就是把银行的钱领出来给自家花。”做爹的干笑一声,目光也冷了许多,扭头看窗外,不再搭理儿子。儿子自觉无趣,看了一眼手机,说时候不早了,他得赶回城,把朋友保出来,家里的事再大也是小事,朋友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做爹的像是出了神,没听到儿子的话,自顾望着窗外。做娘的见儿子真要走,便说:“那我送送你。”
 正是下午一点多钟光景,整个村庄死一般寂静。村街上只有几条狗,躲藏在树阴下,趴在地上,努力往外吐着舌头。见到前面疾行的儿子,它们昂起头,无力地吠了几声;见到尾随在后的娘,它们无力地摇动一下尾巴。做娘的见儿子走得急,便加紧了几步,追上儿子说:“钱我们借好了,下个星期天舅舅摆酒席,你全家可都要来,不然舅舅会生气,我们老夫妻也没面子。”儿子有点烦躁:“到时再联系吧,天这么热,他们到乡下可能不适应。不是吃顿饭吗,干嘛这么隆重,一定要全家到齐。”做娘的心里“格噔”一下,一把抓住了儿子的手腕:“你说话没个准信,到底来不来?快说!”儿子扭头看娘,额头上流着油汗:“我不是讲了嘛,到时再联系,现在有电话,方便得很。”做娘的听懂了儿子的意思,说话绕圈子,仍是跟她打马虎眼。她心里仅存的一点希望破灭了,胸口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做娘的盯着儿子满脸油汗的脸,像是看一个陌生人。这就是自己的儿子,她肚子里掉下来的肉,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身上长几颗痣都一清二楚。自从吃了公家饭,做了城里人,说话腔调变了,待人处事也变了,跟换了个人似的。做娘的鼻子一酸,眼眶里的泪硬是忍不住,扑簌簌地掉下来,像断线珍珠一般。
 在村口等了十多分钟,公交车还没影子。儿子不停地看手机,抱怨公交车太少,抱怨天气太热,又提起老话题,说要是有一部私家车就好了,哪会受这样的罪。做娘的面无表情,不搭儿子的话茬。她站得笔直,像一棵树。
 公交车总算开来了,儿子扭转头,很马虎地对娘说一句:“我走了。”说着跳上公交车,影子一闪,车门随即关上了。
 看着公交车远去,做娘的顿时没了力气,垂头丧气地走回家。进了家门,见他丈夫还是痴望着窗外,像一具雕塑。
 “回来了,他怎么说?”听到响动,做爹的仿佛醒了,转头问老婆。做娘的摇摇头:“没讲好,还是不一定。”做爹的预料这个结果,苦笑了一声:“世上没后悔药啊,当初拼了老命供他上大学,刚做了几年城里人,腿上的泥还没洗干净,就翻脸不认人了。唉,还不如不供他读书,种田打工做乡下人,娶个乡下女人,生个乡下孩子,倒能天天陪在我们身边,真正当个儿子用。”
 做娘的先是摇头,而后点头,叹息道:“谁说不是呢,我们两个人,都是没脑子的傻瓜。”

徐东:格列的天空
很久以前,因为想要去的地方太多,以至于左脚向东,右脚向西,无法走动,格列只能在原地徘徊。格列看到寺庙红墙根下的几个男人,觉得他们在那里晒太阳,就像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有一个神一样,那样安闲自在,于是也成了墙根底下的一个。
在那些有闲的时间里,那几个墙根下的男人基本上没有什么活动,他们彼此间也很少有什么话要说。若说人人都有一个内心,他们内心里更多的话,一定是说给他们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事物了,要么,是说给他们自己感觉到会说话,也会倾听的心了。在暖洋洋的太阳底下打瞌睡,或者仰观苍天,心随浮云飘游的日子里,在那几个男人中间,格列尤其喜欢欧珠。欧珠看着高个子的格列,心里也很喜欢。
格列是一个人见人爱的人。他的手脚细长,眼睛细长,笑的时候露出一口洁白的牙,没有意识到笑的时候,他的脸上也会浮现出孩子一般的笑意。他身穿深蓝色长袍,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使爱幻想,而且又容易产生错觉的欧珠认为,格列是把圣湖里的水,以及天空的蓝穿在身上了。
有一天,手中握着一块石头的欧珠,对正在望天的格列说:
你看到经过我们的人就想着那个人走过的路,这样他走过的路就会成为你走过的路了;你要是听到别人的谈论,你就把那些话语记在心里,那些人见过什么人,经历过什么样的事,他们见过的人就等于是你见过,他们发生的事就等于发生在你身上了。我看着你的时候,虽然你穿着一身蓝衣裳,可我觉得你的身子里头有天上的白云在飘动。
格列不是个画家,不过,因为他看的人和风景多了,又想象了太多他从未看到过的风景,便觉得那无限的风景都在蓝色如洗的天空里。他想要画一幅画,画下自己想象的天空。在格列的感觉中,那些形形色色的树,每一棵都有着深浅不同的颜色,每一棵都集合了很多事物的色彩。有时候他把树想象成人,想象成牛和羊,虽然树并不是人和牛羊,但是他会相信自己的心中所想。
寺庙对面是民居,那些白色的房子,在格列长久的注视下有了成千上万种色彩,而墙上的花纹也被他看成了天空中的云朵;房屋门窗上绘出的画,以及或蓝或红或绿的色块,很像房顶上五色的经幡。格列觉得风吹动经幡的时候,所有的色彩都是会念经,会说话的,因此他的心会听见很多美妙的声音。他心中收集的各种色彩都是有生命,都是会流动的。那远处的棕色大山,虽然被格列盯着看了很久,却是他用心化不开的颜色。这困扰着格列。那重重大山使他夜不能寐,因此只好从屋子里走来,去仰观天象,借助于夜晚墨汁一般的蓝色,以及凌凌的星光来照见他心中的色彩。那亮晶晶的星星,在他长久的注视下仿佛都随着夜色流过来,凉津津地存在他那色彩翻腾,却又无比静谧的心里。格列觉得远处的山,以及天上的星星都融化在他的身体里了,以至于当他睡着的时候,他在梦中梦见自己看到过的所有的物体,都在他的骨头上刻下了它们的形状,这使他感到心里堵塞得厉害。
格列的妻子桑娜是个漂亮而多情的女人,她非常能干活,家里外头的活几乎都被她一个人干了。她觉得自己的男人格列不应该像那些没有用的男人,也不应该因为他长得好看而不干活。她一直想让格列有点儿事做,只要他愿意,想做什么她都支持。后来桑娜听说格列有画画的想法,于是她想到那位和自己睡过的老画匠。老画匠曾经为很多人家画过洁白的云彩和花鸟虫鱼,他尤其擅长画云,因为画得太像了,人们都觉得真实的云彩都不够真实了。
老画匠虽然一生没有结过婚,可是从来不缺少女人;虽然他连家也没有,可是从来不缺少睡觉的地方。女人们都爱他,愿意用自己滚烫的身子给他绘画的灵感。女人的男人们也不会为老画匠和自己的女人睡过感到恼怒,男人们在心里把老画匠当成了一朵云彩。凡是跟老画匠睡过的女人,她们的男人都觉着自己的女人更懂风情了。
桑娜把老画匠请到家里,以自己年轻饱满的身子,和那甜似蜂蜜的笑容与话语,请求老画匠收下格列做个徒弟。老画匠感到自己老了,也正想找个代替他的人,于是他在格列的家里住了下来。一日三餐都由桑娜来伺候。若不是考虑格列也在家里,无比崇拜老画匠的桑娜甚至愿意让老画匠抱在怀里。如果老画匠用那绘出生动白云的手抚摸她的身体,搂着她睡觉,会使她觉得自己就像一片洁白的云,就会使她认为自己的天空无比蓝。
老画匠让桑娜和格列从拉萨,从盛产各种颜料的地方买来一罐罐颜料。那些昂贵的颜料使桑娜陆续卖掉了自家的牛和羊。等到家里连青稞和奶油都吃不上的时候,格列基本上学会了绘画。在调和颜料方面,格列完全胜过了老画匠。老画匠把自己掌握的所有的绘画技巧都教给了格列,而画技却是需要格列慢慢去提高,去领悟。不久,老画匠在和桑娜云雨一番后知趣地死去了。格列和桑娜请人为老画匠举行了葬礼。那天喇嘛吹响法号,煨起桑烟的时候,从四面八方聚集来的鹰鹫把那个设在半山腰的天葬台都落满了。每一只鹰鹫的翅膀上都沾着白云的流汁,每一只鹰鹫的眼睛里都深藏着蓝天的色彩,每一只鹰鹫的心中都有一个天堂。老画匠被那些有灵的鹰鹫带进了天堂。人们都说,老画匠打坐在他画过的白云中,使所有真实的云彩感到妒忌且无地自容。
虽然学会了绘画,格列仍然无法画出他心中想要的画。他想画下一面像镜子一样的天空,那幅理想的画,可以使所有的人觉得自己就在那天空的蔚蓝和云彩的洁白中,即使没有实实在在的生活也会感到幸福无比。为此格列调动了他所有的对色彩的理解和想象,运用了各种他已掌握的调色的方法和绘画的技巧,结果他仍然画不出来。根据他的梦境,后来他跑到玛旁雍措和拉昂措这两个湖边去了。他日夜观察水中的天空,以及自己的影子,仿佛若有所得,可他无法把握自己心中所见的一切,依然画不出来。
老画匠活着的时候曾经对格列说过,画一片可以照见所有人的天空,这个想法正是多年前他的想法,但是他也只能把云彩画得比云彩更像云彩,却无法把想象中的整个天空画出来。在拥着不同的女人睡觉的时候,他不知不觉地忘记了自己曾经的梦想,以至于当他感到女人身体的温存和美丽时,感到自己的欲望被敞开然后又关闭时,他忍不住流下眼泪,但他不知自己为什么而流。是格列对绘画的梦想唤起了他的梦想,然而他已经老了,不可能再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完成他的梦想了。
县城和附近村庄里的人都以很优厚的条件来请格列为他们画画,因为考虑到妻子桑娜和自己吃饭的问题,格列只好答应下来。人们很快发现,格列的画比老画家画的还要好,因为他画的花鸟虫鱼,比真的还真,这一点即使老画匠也不曾做到,老画匠只能把云彩画得比云彩还真实。那些多情的女人请求格列住在自己的家中,即使格列不愿意和她们睡觉,她们也愿意看着他,因为他成了梦想的象征。即使格列不愿意动笔去画她们想要的画,她们也对他百般宠爱,悉心照顾,这就像一个懂得艺术的天才到了热爱艺术的人们中间,天才就成为了宠儿。
格列成了人们心中的老画匠,也成了桑娜心中的老画匠,但格列就是格列,他比老画匠更优秀,更年轻。桑娜觉得,她抱着格列睡觉的夜晚,就像抱着一团洁白的云彩,就像抱着最真实的自己的梦想在睡,因此心里别提有多美。由于格列想着自己心中的画,对于那些多情的女人也不加垂顾,这也使桑娜感到自己对英俊男人们的多情应该收敛起来。格列经常梦到与绘画有关的事,因此半夜起床沉思或作画的时候,桑娜也觉得格列正在完成一个她的梦,因此对格列从来没有过什么抱怨。
有一天,格列推掉了所有请他作画的邀请,又走到那些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人们中间。此时,所有的人都知道了现在的格列已经是著名的画师,不再是以前的格列了。因为格列重返墙根,墙根底下来了更多晒太阳的人。那些天真而好奇的人怀着试探而崇拜的心情,攀到松树上,柳树上,折下树枝,送给格列,请他在落满尘埃的地面上画画儿。因为在那样休闲的情况下,格列也不方便拒绝,以免破坏了别人的兴致。

人们让格列画牛,画马,虽然那些画过一段时间就被风吹来的沙土掩盖住了——但在那些有闲的人的传言中,不,以至于到后来,就连那些散布传言的人自己都相信了自己的话:格列画什么像什么,画什么立马就变成真的了。
很多人在这人世间混了那么久,觉得自己越来越虚伪,因此在看见自己内心的时刻,例如在某个心意沉沉的黎明,他们会觉得无比沉重。有这样一个人请格列画他的心。格列画了,从此那个虚伪的人变得无比真诚和坦荡,虽然遭受到很多虚伪小人的非难与打击,但他找到了早已丢失的自己,因此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东西。
有一个青年人暗恋一个高贵优雅的漂亮女人,却因为他自己地位低微,一文不名而深感烦闷和绝望,他对格列形容了所爱女人的长相,请格列画了那个女人的画像。格列为他画出来了,不久奇迹出现了,那个女人愿意和他结婚了。
虽然很多人会深切地感受到梦想和现实之间有一道永远也迈不过去的坎儿,但是在格列这儿,所有的梦想都不再是梦想,所有的梦想都有机会变成现实。
欧珠也想请格列画一幅画,他想请格列画一画他心中的远方。这一下难住了格列。
远方怎么画呢?这好像比格列自己一直想要画出的天空更加困难。手里一直摸着一块石头的欧珠把石头一次次抛在空气中,等待着格列动手去画。格列看着那块飞腾在空气中的石头突然说,我明白了,你的远方在你的心里,而你的心在不确定的地方,因此你只能离开这儿去寻找,才有可能找见你的远方。
欧珠说,是吗?可我清楚我的心就在我的身体里,我的身体就在现在这个地方,这儿也可以是我的远方啊。
格列转身望着那面红色的寺墙,望着墙边几乎已被人折光了枝条的松树,又望着那寺墙对面带色彩的窗子,和有着洁白花纹的墙壁,最后把目光投射到天空中。四周很安静。有不少人等待着格列画出欧珠心中的远方。后来格列说,远方是一幅我画不出来的画。众人都笑了,他们发现,格列也有做不到的事情,这使他们感到很开心。
过了一个季节,在一个下雪的日子里,欧珠告别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带着一头头顶上有一朵莲花的牦牛走了。人们再也没有见他回到墙根下。欧珠走后不久,格列去攀登了冈仁布钦这座高大的雪山,他从冈仁布钦上下来,又登上了纳木那尼这座同样很高大的雪山。格列在雪山上仰望深不可测的蓝天,觉得天空很近,又很遥远。他又低头俯视像一面神奇的镜子一样的玛旁雍措,以及同样像一面神奇的镜子一样的拉昂措。两个圣湖,被站在雪山之上的格列看在眼里,收藏在心中。格列看到了湖中洁白的云彩,和那天空中无限深远的蓝。他感到人间没有色彩可以用来呈现他所看到的风景。
格列感到绝望,情不自禁地伸手去触摸身边的流云,云好像顺着他的手指尖流了下来。从山上走下来时,他觉得自己只不过是天地之间一块好吃的鲜奶酪。从此格列周游四方,没有再回家。
那些晒太阳的男人们,在墙根下依然在晒着太阳,依然在传说着神奇的格列。那几个在墙根下的男人本都有各自的家,家里的人也都做着各自要做的事情,似乎他们都是被养着的男人,根本不需要干活一样。
那条有寺庙的街路再隔两条街就是县城的商业街,那里有很多商店和饭馆,格列的家就在那条街道的对面。桑娜等不来格列,只好一个人过着生活,每当想念格列的时候她便看天,那蓝蓝的天上飘浮着朵朵洁白的云彩,而她觉得每一片云都是格列变成的。


邬燮元治印
文/梦之仪

我认识邬燮元先生久矣。大约在我初入平川书画社的那段日子,记得是每周日的下午,在古镇西塘薛宅的崇稷堂,即现在的纽扣博物馆,我们一些社友必来堂上一聚,同时交上带来的册页,那是我们每周的功课。就在那里,我初识燮元其人和他的绚丽多姿的篆刻作品,此事距今十有余年。
后来我们一直断断续续地联系着,我也曾请他刻过几枚别致的印章,用在我少得可怜且不成气候的画上,燮元刻的印章常会在第一眼引起别人的注意,我画上的几根墨色的线条呢,当然被冷落一旁了,虽然这样,我仍常常以此为豪,那是我的朋友嘛。
燮元的篆刻,以元朱文最为突出。元朱文印创自于元代赵孟頫,表现圆劲和婉的风格。篆刻发展到现在,流派众多,但邬燮元始终坚持传统,并努力从传统中出新意。已故书法家江蔚云先生曾谆谆教导,传统是基石,一味地追求张扬怪异,或许能很快成名,但不是艺术的正道;在传统中创新,创造艺术的美才是发展的方向。邬燮元牢记江先生的这些教诲,在平凡的日子里孜孜不倦地努力着。
燮元的篆刻作品,到如今不下两千方,早年的时候,他刻过“平川十景”印。平川十景取自明代周鼎的苹川十景诗。这十方印章,每一印朱白疏密自然,自成一体。如“西塘晓市”用的是较为方折的瓦当文字;“福源精舍”以缪篆入印,所谓缪是绸缪的意思,缪篆即笔画如丝之缠绵的篆文;“斜溇来帆”用朱白文相间处理;“环秀断虹”笔势飘逸,似有流动感;“渔家栅口”印用的是葫芦形,通过笔画的处理,整方印章浑然一体。其它几枚,朱文圆润委婉,白文平整规矩,印章形状且不尽相同。他通过方寸世界来表现古镇幽雅的意境和韵味,这不能不说是小镇的一件幸事。
燮元的篆刻,最负盛名的,如元朱文的“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细白文“月夜一帘幽梦”等,刀法娴熟,自成一格。他的博客千百度,常有印拓展示。
几年前,燮元离开西塘长居嘉兴砖桥弄,这期间他开始了唐宋诗词句的篆刻,五柳诗情、东坡意境,在他的印章中栩栩地表现了出来,当然,在这些印章中,用的最多的还是元朱文和细白文。他刻的诗词句“我欲醉眠芳草”、“春风十里柔情”、“杨柳岸,晓风残月”、“红杏枝头春意闹”等,皆落拓潇洒,他还以嘉兴名胜古迹入印,如“曝书亭”、“烟雨楼”、“鸳湖”等,也有纯粹的闲章,“寄兴”、“心与白云闲”、“作个闲人”等,这时候边款上往往加了“秀水”、“鸳鸯湖畔”等字。古老的禾城给他带来悠悠思绪,闲闲诗情,尽寄其中。他觉得,能在自己喜爱的篆刻中,不断寻找愉悦,人生也就非常满足了。
因为燮元多年的坚持和投入,他在篆刻领域获得了累累硕果,2001年,他的一方细朱文印“众里寻他千百度”入选当代古典细朱文印精品展,并被编入精品作品集;2004年,他的朱文印“三人行必有我师”入编西泠印社国际印学社轩精品博览,并在杭州展出;2005年,他的“涛声听东浙,印学话西泠”、“斜阳独倚西楼”入选全国第五届篆刻展览并被编入作品集,2009年,他的“独立小桥风满袖”、“脉脉花疏天淡,云去来,数枝雪”等四枚印,入选全国第六届篆刻艺术展并被编入作品集。现在的他,全国书协的申请表已经上报。
有了燮元多年来不俗的成绩,西泠印社社员、同为嘉兴人的傅其伦特地为他制并书每字五十元的润格。
看到燮元有这么大的收获,我心底里为他高兴。自小对篆刻和书法的浓厚兴趣,多年来对陈巨来、韩登安等名家印谱的潜心钻研,积年累月于分朱布白间的揣摩推敲,这一切都没有白费心血,尤其对他这样一个有残的人来说,不是更加难得?
先前的时候,我会在塔湾街燮元家中小坐,我常常会看到他拿出一些刻好的印章来,或者印谱一类的,我虽然多半看不懂印章上的字,但看他一日三摩挲的样子,心里着实被感动着。喜欢一件事,投入进去,不为名不为利,只为了自己的喜欢,这多好啊。
为人而言,燮元脾气极好。当初我曾贸然请他刻章,他非常爽快地答应了,为我刻过的多枚闲章,“闲看花开花落”、“梦里花开”等,让我爱不释手。他也曾为西塘卓土浩先生刻过“荔主传家八百年”,为江蔚云先生刻过“梁溪王西神弟子”、“印舸翰墨”等章,也为我们一些朋友刻过鸟虫篆,刻过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四灵印。
因为他的篆刻,燮元结识了一些文艺界名人。他曾给《书法报》投稿,书法报主编陈新亚写来了热情洋溢的信,我在燮元嘉兴的家中看到此信,陈先生称赞说“诸印刻制甚精到”。我国著名美术史论家、画家、诗人王伯敏也与燮元交好,燮元曾为他刻制了“半唐斋”、“伯敏长寿”等印章,王先生自以为在晚晴的生活里,是“邀月歌吟书画乐”,燮元又刻了这样一枚印章送他。他为苏州画家凌虚先生刻“凌虚九十岁后作”,落落大方,气象不凡。
我与巴金研究专家周立民相熟,有次我送他一幅自己画的墨兰图,画上当然是燮元的印。立民兄一看画上的印,便喜欢上了,也想刻几枚,那当然没问题,于是就有了“竹笑居”、“枕上诗书”等印。后来他让我送去来楚生印谱和珍贵的《巴金<寒夜>手稿珍藏本》,又有一次,立民兄送给邬燮元他自己著的《另一个巴金》,并在书的扉页上写道:屡烦先生治印,无以为报,以旧作求教,乃秀才人情也。去年我们设想成立水云社印制琴韵录丛书,自然又想到请燮元刻章,于是有了“水云社”、“琴韵录”的印章,“琴韵录”第一辑五册,每本书的封底都盖有非印刷的“琴韵录”朱文印。这一次,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立民兄要替燮元出一本印谱,虽然印量不是很多,但对于燮元的艺术生涯有着重要的意义。因为燮元的篆刻,引来了一段佳话。我想,今后的日子里,这样故事一定会更多,那都是因为篆刻。幸哉,多么美好的故事!


建德印象
文/草白

题记:如果能有像沈从文这样心性的人来造访此地,他完全可以随意慢走一遭,有水的地方坐船,无水的地方步行,随歇随行,一路走来,不知见惯风景的眼睛又将湿润成什么样子。
1、新安江的早晨 
夜宿江边,这江叫新安江。夜色中,江面风大,冷而黑。水气上升,雨滴下降。江水是灯下晃荡的黑织锦。谁能画下这夜色中的新安江水,无数倒影在此冲撞、扑打、跌宕……两岸种种,瞬间错叠又消失。 
今晚,我是过客。睡在这江边,新安之畔,一片壮硕的水,从山涧谷底奔流至此,又去往何方?它从我窗前流过,它从我梦里流过,流了多少年,只是悄无声息。
清晨,天边泛起鱼肚白。白亮亮的光,从窗帘外渗透进来,开窗,移步,只见这白光中夹有银灰、微褐、绯红,间有淡淡的蓝,这是阴天,雨停风住,却有水汽在蒸腾。许多水,朝奔夕流,此刻却静极了。有一二扁舟,那是捕鱼人的船,撩起江面粼粼的波纹。远了又近了。是画布上横走的线笔,在游走、滑行,在画面的另一处,有同样的渔舟与此呼应。 
新安江的早晨,最先醒来的是水。那些水流了一夜,此刻累了,宛如睡着了般,缓慢的流速,配合渔舟浅浅的滑行,如此默契。它是绿的,接近墨绿,青山植进它的心里,还有千岛湖深处曾经茂盛的植被也随着这水来了,它绿得粘稠,绿得心事重重,流不快,也走不远。     此刻,它们睡在薄灰的雾气中,它很冷,上升,上升,宛如薄烟,一会儿聚拢,成更大的团状云烟,又渐渐消散,至于无形。这雾被水托着,氤氲迷漫,人从江心走来,好像从一片白色的云雾中而来。 
晨起,窗前的风景又换了容颜,除了水,还有什么能如此朝来暮去,随时准备着出发和离开。 
一个最富现实感的人日日从新安江边上过,也会恍惚做梦,总以为人生就如这水每日都可重来,为什么不呢。
2、湿漉的楠木林

微雨。撑伞在楠木林里徜徉,脚下枯叶湿了,沾了泥土,颜色变深了。衣裳湿了,颜色也变深了。淡绿的变成了墨绿,更显质地,更为好看了。湿了的大自然的色彩更加沉着了,苍翠的叶色像被浓墨重彩了一番。
雨后千山铁铸成,湿的树干更像是铁铸的。这是楠木林的秋天,微雨,空气中有朗润的气息在酝酿着。如果再晚些来,至秋浓霜重,林间小径将会有落英覆盖,飘零的叶片匍匐在树的脚下,层层叠叠,窸窣作响,或许轻飘的还会被风刮了飞起来,在空中一打转,最终还是坠落地面,直到有新的叶子覆了上去。它便入梦了般,甘愿与泥土融为一体。

这是一片壮观的楠木林,树皮一概橙黄略灰,树干高大,从幼苗长成参天,不知长了多少年。一直以来,这里只留下林业工人的足迹,几个守林人叹息般地走过,一年也难得来几回。不知是谁让这些红楠、紫楠、米楠、金丝楠忽然暴露了身份和行踪,特别是那长在路边的壮观俊美者,更多了些与人拍照、被人轻抚的机会。它们中根深叶茂的当然藏在密林深处,那株三百多年的老树王,我就未曾见,它藏在哪里?据说,其胸径两名成人也难以合抱。
树林是有气氛的。树就像人,没有两棵树是一样的。它们列队上阵,枝杈相交,疏疏密密,让人错觉顿生。以为进入树的迷阵。
我想表现林的茂密,树的多姿,可那么多树,我该移哪棵来入画?
林如人,捉摸不定,不该携具体的树进来。或许,那些星星点点的闲草野花,倒可随意入画、入梦来。
这是楠木林。不长水杉、桉树、竹子,它们长得太快了。楠木生长缓慢,坚硬耐腐,遇雨有幽香。最好的楠木可用来做棺材。从泥里长出的木材,还是要回归土里才能物尽其妙、有始有终。它是那类坚定、沉静、古典、曾被严重误读的树种。有人曾拿它与伟岸的白杨进行比较,被比拟为历史上狠遭唾弃的一类人。树本无罪。事实是,阳光下白烁华美的楠木被作为宫廷建材被肆意砍伐,一度山林耗尽。把时间还给楠木吧,那是幼木成参天的必由之路。
微雨,楠木林在雨中吸足了水气,喃喃细语,平稳地呼吸。

3、山谷里的篝火

一座山,许多座山,群山环抱,你不知身在何方。
山谷里,夜色像水一样漫上来。把所有的树木、道路、房舍都带进黑漆里。有人影穿梭,欢笑之声传到很远,很远。如落花浮在水上。如尘灰扬在日光里。
篝火起来了。木柴劈啪响,是干柴与火焰撞击的声响。山谷很静,树也安静。人也是。围炉而坐。火的左、右边都是人,人与火,火与人挨得近,如此静。这样的火光能映到多远。这里的人声能传到哪里。我们不怕暴露了目标,惊醒山谷里的兽。它们一定是有的,据说怕火,又想来灭火。
火光中,我的视野开始变窄。山林的宽度收缩,树木后退,物体的暗影与轮廓都投向漆黑。这是楠木林的夜。篝火把亮光重新分配。偌大的山林,惟有这里亮堂,像舞台上的追光,我们都在这焦点上。就如那向光而逐的植物,我们稳稳当当地被这光亮覆盖。
一群在网上游荡的人,偶然的交会中,相聚于此,不忆往昔,不问明朝,歌声笑语,时间变得虚幻,夜晚拉长,此刻,楠木林之夜,我们做到了和树叶一起呼吸。 
当然,这里的一切——暗夜、篝火、诗歌、艳丽的脸,很快就会被新鲜的所覆盖,还有源源不断的体验要来。时间它可是停不下来。

4、漂流的鱼
这里是新安江的下游,富春江。在这样的河里,做一条鱼也是可以的。水微甜,青山的倒影葱茏可爱,河床边各色石块圆润妥帖,还有水草在泥沙细石间轻抚摇曳。

这深涧之水曾没了什么?宗祠,寺庙,坟墓,参天古树,雕梁画栋,一格一格高耸入云的青石台阶……还有婴孩的老虎鞋、老妪的手杖、女人的银头簪,它们被沉在水底,这个水底世界从此在陆上消失,被地图抹去。
水从此更深了。被分流,被提取,被派上了更大的用场。两岸青山逼眼来,逼人的是苍翠的绿。像赫克尔贝里?芬那样在船上漂流,漂流的是童年里丢失的一只玻璃瓶,人随水移,船在动,人在游,沿途变化的群山,是巨人的绿手掌。
靠在船上望天,被青山夹住的天际,是温润的青瓷色,直望到船身猛地撞在岩石上,又砰地弹了回来,呀地一声,水花飞溅,在崖石间打转,转呀转,船随水流,水越疾,船越快,在带状河面上划圈圈,终于又驶向了下一个宽阔地带。水流缓极了,眼看就此搁浅了,一眨眼的时间,它又被激流冲了出去,直到下一个平阔地带。船在水上流,那真叫身不由己。
漂流的船处于无可把握状态,船上的人也是任由这水、这船把自己浮悠悠地带走,没有危险,行程尽在把握之中,两岸风景是电影里快速变化的蒙太奇,一路欢歌、惊叫,目的地悄然而至,所有的一切在此刹了脚。到点了。
有了这样的经历后,从水里上来,行走岸边,开始幻想自己是条鱼,在山清水暖处无止尽地游走……

5、在船上
我们的行程结束在船上。人不能悠游过水,船代替人的脚在水面行走,水花飞溅,江水泱泱。这是一片更宽阔的水域,波光微漾,古道萦回,远山在视野中缄默,偶有白鹭栖息在沼泽,腿与脖细长,嘴也长,通体纯白,一声鸣笛,又翩然而去。不复再现,再现的是另外的鹭,哪怕也是白的。

船在河上走,似乎怎么也走不完。人在船上住,多久也不厌倦。葫芦飞瀑过了,子胥野渡过了,七里扬帆也过了,风烟俱净,天山共色,还有多少风景被我们遗落在外?我们的船往回走,行行止止,山被往外推,水流了进来,被水彻底淹没是什么感觉,就像幼小的胎儿躺在母体的子宫里,温暖地呼吸。

亲山亲水,也需适当的时间、心境、天气,这一切齐备、妥当了,才能携一路山水,随行随止,笑语晏然。此行似乎有长日无风的宁静,把自己交了出去,彻底地,感觉天地之间空阔极了,缠绵的山林,奔突的溪水,还有船舟轻晃,文友佳人相与交游,如此恬淡、惬意,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
船上,水里,天地之间,我们的船渐行渐远……

旷野
灯灯
我相信你从不曾远去。秋天了,大雁在天上
一会排成人,一会排成一
我是自愿为你掉队的那只么,亲爱的
当我只身在旷野,重新学习一株植物,或是
一块石头的呼吸,因为这辽阔的荒凉
我的心鼓满了风的自由,我相信万物是一种催促
更是一种轮回,一只蚂蚁带着自己的铃声上路
一片叶子在空中,还没有失去和时间对立的勇气
都是短暂的一瞬,包括我面前
这块巨大的石头,被阳光照暖,很快又在黄昏
领回了它的黯淡,这都是天命呵亲爱的
有时我借助一只蝴蝶的翅膀,来到河流对岸
静静焚烧的田野,有着
黄金般孤独的气息,而在另一边,庄稼正在生长
多么盲目的幸福啊
如果我顺从了河流的安排,对一扇疲惫的窗表示默许
你会看到我一直在走,走到了蓝天之下,秋天之上。



七月十五
灯灯
火焰被风吹得更高,像冥冥中
父亲虚幻的脸
我听见你叫我的小名了,父亲
我看见你烟做的身体,慢慢散去,那些没有说完的话
在烧过的纸钱中
还是热的。父亲,我多想叫你
一声父亲
我和妈妈流着泪,你在天上
原谅我们
这么多年,妈妈由单数
变成了复数,逢年过节,我们新家庭成员
坐下来
很少谈到你,我们都小心翼翼
不提到你。


黑灯瞎火的爱情

简儿
为什么那么憔悴,那么潦倒
被怀想击中,善感的内心
根须里柔软的过去,还不曾拔净
你剩下一缕黑灯瞎火的爱情
还不曾熄灭余烬

多么远
一株树和另一株树的距离
一颗心和另一颗心的聆听
何止万水千山
一段苦恋需要穿越人世
苍穹里可有你等待我的足音

我该不该继续
挣扎在你爱的陷阱里


远方
简儿
关于远方,我还能记得火车的某一节车厢
低低的抽泣
你的小肩膀一抖一抖
山花落在你脸上的红晕
现在,远方已成为一张胶片
一个愈来愈淡的背影
说出来,我们会莞尔一笑
谁也不知道,远方
也曾是一阵偏头痛
每年春天,都会随季节发作

编后记:
这次我贴了一篇《格列的天空》,作者我不认识,也无从联系,在这里感谢他。还有感谢灯灯和江丽华,也用了你们的文字。一直很懒,编得太仓促了。
每次看到一篇好文,都恨不得是自己写的。在大多数的情况下,因为功力和能力的限制,或许,我们暂时或永远都写不成这样的好文或好诗。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应该做的惟有安静地欣赏或酝酿。假以时日。
我们有许多表达的欲望,因为无知,常常一挥而就,写了就写了,从不去管它,若干年后再看或许是羞愧,也可能是一笑置之,就如我们在老年时回顾着曾经的青春年华。是什么感觉,留待以后知晓了。写作是我们的青春年华。我希望我们现在的尝试能成为老年回首时的风景。
想写就想写吧,有表达的欲望就好。至于写得如何,以后自然会水落石出。一边写一边忙着检阅的人是不是太傻了。且让我们充分享受写的乐趣,读的乐趣,生活的乐趣。

是为后记。
草白
2009年10月12日中午


★ 日志日期:2009-10-12 星期一(Monday) 晴 送一颗闪亮闪亮的心^-^ 推荐指数:复制链接 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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