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文(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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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文》第二卷第七期(总第九期)
作者:白杨草 提交日期:2009-7-10 9:52:00 正常 | 分类: | 访问量:2321
第二卷第七期(总第九期)
 出刊:2009年7月7日
 编委会:梦之仪、草白、简儿
 本期执行主编:草白
散文:

陈梦家的青岛 梦之仪
这就是萧红 草白
老屋 简儿
五斗橱 简儿
水缸 简儿
昨日一天,世间百年 采菊
万历十五年 江丽华

小说:
幸福就是毛毛雨 江丽华
头破血流的男人 江丽华

新诗
灯灯的诗

编后记 草白








陈梦家的青岛

梦之仪

  陈梦家在青岛的时间极为短暂,今天的人们谈到青岛的名人,已经很少有人提到他。但是,对陈梦家个人来说,青岛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青岛时期开始了他诗风的转变,过去他隐晦复杂的情感也有了质的变化,所以,青岛的几个月对他来说,同样是他一生珍贵的记忆。
1932年3月上旬,应老师闻一多之约,陈梦家来到国立青岛大学当闻一多的助教,到这年的7月离开,他在青岛的时间只有四个月。然而,海风的吹拂中,陈梦家完成了他一生难忘的青岛之旅。
闻一多是陈梦家中央大学时的老师,当时中央大学名为国立第四中山大学,一年后,闻一多到武汉大学任教,国立青岛大学成立时,闻一多受聘于青岛大学,于1930年8月到青岛。
陈梦家是个天才的诗人,他的小诗《一朵野花》一经发表便赢得了声誉。1931年1月,年仅19岁的陈梦家出版《梦家诗集》,7月陈梦家中央大学毕业,7-8月应老师徐志摩之约,他在上海天通庵的家里编选《新月诗选》。这年的11月,徐志摩飞机失事,他搜集老师的遗稿,编了《云游》。12月,他给自己辑了《铁马集》。这时战争的炮火响起,陈梦家把《铁马集》寄给正在北京的方令孺,他自己则投笔从戎,参加了一.二八战争。他与另外三位同学一起,从南京来到上海,投入十九路军六十一师一百二十二旅旅部,投身在上海南翔的抗日前线战场,这段时间在1932年1至2月,正是他来到青岛之前。
陈梦家出生在一个宗教家庭,因受父亲影响,陈梦家从小受过洗礼。儿时受到宗教的洗礼对一个孩子来说只能算是一种形式,战争,能真正洗礼一个人的灵魂。军队初驻南翔时,部队限令闸北的居民迁出战区,于是三天三夜里,沪宁铁路上的难民蜿蜒数十里,无归的老小在雨雪中行走,远远看去像一条黑线,陈梦家在车站立了三天,后来便有了在青岛三月二十日夜写成的《哀息》:
……
三昼夜这一条密集的黑线,
像一条河(平地泛滥的春潮)
不问昏晓不问阴晴,尽管流
流响着他们中心的忧患:
“走啊!走啊!谁教我们这样的?”

这哀息渐渐流进我的血管,
我凝固着像岸边一块石头。
在南翔的站上我向上海望:
密集的一条黑线像河水
驮着他们的哀息黑夜里流。
……
(陈梦家《哀息》,《陈梦家诗全编》95-96页,浙江文艺出版社1995年12月版)
这是战争的初始影响,陈梦家学生时代血液里的那份儿女情长已然改了颜色,他为他们哀叹,他替他们责问,但是没有人能够回答。在战争的当下,人是那样渺小,不为自己所左右。
他们所在的部队,发生了两次最为危险的经历。一次是季家桥雪中肉搏战,该旅第五六团任前锋。士兵们跌倒又爬起,始终往前冲,子弹在泥地上跳,伤兵染成了一个个血人。陈梦家也在火线上,夜半在战场上收拾伤亡士兵,当他去别处转了一下后回来,这时田野里突起了好些新坟,坟里有些不曾完全掩埋好的手,还握着手榴弹。敌人的飞机在雪天上飞着叫着。三月十日夜的青岛,陈梦家记录那一刻的景象:“在蕴藻滨的战场上,血花一行行/间着新鬼的坟墓开,开在雪泥上。”(陈梦家《在蕴藻滨的战场上》,《陈梦家诗全编》85页)
就在那天傍晚时分,他看到两个士兵扶着一个老人走过,乡民们愿意回到自己的家乡,死也不愿离开。在青岛,陈梦家用一周的时间构思,完成《老人》这首长诗,在形式上,他有意摆脱格律的羁绊,在意识上,他也自觉满意。
战场上另一次危险的经历是他们的部队驻在一个名叫唐家桥的村庄,被敌人侦察到之后,连续有十多架飞机前来围攻,随时都有战死沙场的可能。
回想这些经历,当陈梦家到了青岛过着安闲的日子、又看着德国人的旗帜在很多的屋顶飘扬时,他一颗心每天愤懑着。没有比激烈的现实更能撼动一个人的心灵了,他一反过去迷惘的心态,先后以前线为内容写了四首诗,这四首诗:《在蕴藻滨的战场上》、《一个兵的墓铭》、《老人》、《哀息》,结集为《陈梦家作诗在前线》,1932年4月陈梦家为此写了序文,1932年7月北平晨报社初版。《铁马集》1934年1月正式出版时,又全编收入这四首诗,其中的三首后来又编入《梦家存诗》。《一个兵的墓铭》还被译成英文,刊于1932年4月的《南开大学周刊》,可见影响不小。
陈梦家的学生时代是迷惘的、痛苦的,他的情感历程是矛盾的、复杂的,有时候,一种感情的投入,他甚至分不清是友情多一些还是爱情多一些,那时候,个人的愁绪布满了他那颗多愁善感的心。一篇写于学生时代的《五月》(1930年5月)这样说:
日子是这样不小心地被糟蹋了,我反而常常烦恼。想到自己堕落在不可自救的火焰中,总望掉下一行眼泪来赎罪。心是变硬的,无论是清夜,细雨或是夜鸟多么凄凉,我是长久不哭了。性情在年岁上就成异于往日的古怪,我常常拒绝一切交游,而孤独地活着。
(陈梦家《五月》,《梦甲室存文》84-85页,中华书局2006年7月版)
1931年1月,还是学生的陈梦家因出版《梦家诗集》而一举成名,但是成名并没有带给他多少快乐,同年6月,《梦家诗集》再版,他在序言中这样写:
人,都有他梦想中的天堂,指盼的方向。但是我没有。对于自己,更其对于世界,我不曾摸索到一点更显然的明了;像一路风,我找不到自己的地方,在一流小河,一片叶子,和一架风车上我听见那些东西美丽和谐的声音,但从来没有寻到自己的歌。
(陈梦家《[梦家诗集]再版自序》,《陈梦家诗全编》209页)
结束了学生时代,远离了战场,来到青岛,他还常常心绪不定,于是从《圣经》里寻找慰籍:
我是一个受过洗礼的孩子,但是从小就不曾读过《圣经》的全部。近来常为不清静而使心如野马,我惟一的活疗,就是多看《圣经》。《圣经》在我寂寞中或失意中总是最有益的朋友。这一部精深渊博的《圣经》,不但启示我们灵魂的超迈,或是感情的热烈与真实,它还留给我们许多篇最可欣赏的文学作品。其中的诗,传说上认为所罗门王所写的《歌中之歌》,是一首最可撼人的抒情诗。(陈梦家《[歌中之歌]译序》,《梦甲室存文》163页)
从读《圣经》开始,到投入地翻译《歌中之歌》,陈梦家的心渐渐地安静了下来。《歌中之歌》在中国通行的译名为《雅歌》,是记录所罗门和他所爱的苏拉女的情诗。陈梦家早在1931年秋天就开始翻译的,但是朋友六合田津生的病和死使得译事停了下来,到了青岛,写完前线诗之后,他用了几个夜晚译完了此诗。随后,他又为这首诗写了序言,其中的序文刊于1932年5月12日出版的《南开大学周刊》第131期上,同年11月,良友公司初版了《歌中之歌》单行本。
青岛时期,陈梦家终于告别了学生时代的迷惘,开始了他新的人生。
写完前线诗,译完《歌中之歌》,陈梦家拿着他南京时就经常一起聚会的朋友六合田津生临死前所赠《白雷客诗集》,在夜中常常展开诗集念,他折服于诗人奇妙的神灵。白雷客是个神秘的诗人,常能见到异象,据说他四岁那年,惊奇地看见一树的天使,尤其年长以后,异象在他眼里不断出入。陈梦家对于白雷客的缘份和他的爱情一样奇妙,之后,他在北京结识了赵萝蕤,赵萝蕤对白雷客诗爱不释手,她是白雷客忠实的守护者,而他们的家庭有着相仿的宗教信仰,赵萝蕤的父亲是陈梦家所在的燕京大学宗教学院的院长。陈梦家和赵萝蕤一起,断断续续地完成了《白雷客诗选译》,译诗的地方分别是青岛、上海、苏州和南京等地。
陈梦家在青岛的很多日子是和闻一多一起度过的。陈梦家是闻一多最器重的学生,当时有“闻门二家”之说,闻一多常常得意地对人说,“我左有梦家、右有克家”,臧克家那时在青岛大学读书。
闻一多和陈梦家是最投缘的一对师生,那时他们是同事,他们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题。青岛的公园有各种花盛开着,他们在公园流连忘返,走累了,随便找个平坦的地方坐下休息,一卷纸烟在手,继续他们的话题。他俩又常常早晚去海边散步,闻一多最爱站在海岸上看汹涌的大海,陈梦家常常陪伴在侧。有一天清晨,陈梦家写下一首《海》的小诗,以后,陈梦家到了北京海甸,回忆起青岛滨海夜步,他又写下《影》一诗。
晚间无事的时候,师生两人手持一册诗卷,吟咏着古代诗人或外国诗人的诗篇。他们之间有着浓厚的读诗的兴会。这时候,陈梦家开始翻译白雷客诗选,翻译的第一首白雷客的诗《小羊》,是闻一多和陈梦家一起商量着推敲出来的,定稿于1932年5月26日的青岛。这首诗简单纯朴,但是如果只是简单的重叠,就会失去原诗的光辉,所以他们对于处理诗所作的苦虑比所得到的快乐要多,但是他们欢喜这样付出。
陈梦家学得他老师的气派,名士风度十足,有一次闻一多写短信给他,称“梦家吾弟”,陈梦家回称“一多吾兄”,让闻一多大大训斥了一顿。
闻一多在青岛,由诗人一变为学者,他投入《诗经》、《离骚》和唐诗的研究,陈梦家见过闻一多为《诗经》画的那些画。在学术上,陈梦家受到的影响是深远的,后来他自己也从诗人转为学者,他从研究古代的宗教、神话、礼俗而转向古文字学和考古学的研究,这些,无不受青岛时期闻一多的影响,可是说,青岛也是陈梦家学术生涯的起点。
“闻门二家”也常在一起交流,陈梦家和臧克家一起,谈诗改诗。
青岛,在陈梦家眼里已经有了色彩了。我不知道,这会不会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假设,我想不是的,我从陈梦家的作品里理解他。
告别苦闷的学生时代,陈梦家青岛的生活有着无限的生机。
青岛的午夜有时会传来德国教堂的钟声,诗人的陈梦家想起幼年在南京西城的一所神道院,父亲抱着他倚着栏干唱叮当歌,那歌声令他满身舒畅。他最不能忘记的是抱住在父亲的膝盖上摸他的胡子,听父亲讲耶稣的故事,也正是《圣经》上的那些故事,促成了他对文学的爱好。如今青岛德国教堂的钟声,把他的心带回到童年、带回到父亲身边。他写下《叮当歌》,把最美的祝福献给父亲。
可是,人事方面有很多不幸,国立青岛大学的命运从它成立之始就非常不顺利,在最初成立的两年内,先后发生了三次学潮,这些学潮中,闻一多又成了不受欢迎的人物,所以他说得有些丧气:“我们这青岛,凡属于自然的都好,属于人事的种种趣味,缺憾太多。”(闻一多1932年6月9日致信吴伯箫,《闻一多书信选集》226页,1986年10月版)“前次信来,正值我上北平挽留校长去了,等我回来,校中反对我的空气紧张起来,他们造谣说我上北平是逃走的。现在办学校的事,提起来真令人寒心……我与实秋都是遭反对的,我们的罪名是‘新月派包办青大’。我把梦家找来当小助教,他们便说我滥用私人,闹得梦家几乎不能安身。情形如是,一言难尽。你在他处若有办法最好。青岛千万来不得,正因你是不折不扣的新月派。”(闻一多1932年6月16日致信饶孟侃,《闻一多书信选集》227页)
当时的青岛大学,也真可是新月派的天下,闻一多、梁实秋、方令孺、沈从文、陈梦家、孙大雨等都曾在青岛大学执教,新月派其他一些诗人如胡适、卞之琳、叶公超也到过青岛,甚至传说鲁迅想到青岛,但是考虑到那里是新月派的阵地,于是他的青岛之行取消了。
“新月派包办青大”的结果,是新月派受到了攻击,有次,学生在黑板上画了一只乌龟一只兔子,旁边写“闻一多与梁实秋”。终于,闻一多和陈梦家先后离开了青岛。临行前,他们结伴往泰山,因遭遇风雨,他们在灵岩寺住了三天,谈笑终日而未及学校之事。泰山和大海,同是他们的最爱。一年之后,陈梦家写下浩然长诗《往日》,其中之三《陆离》,从大海写到了泰山,热情奔放的感情一泻千里,让人读来激情飞扬:
我与远处的灯塔与海上的风
说话,我与古卷上的贤明诗人
在孤灯下听他们的诗歌:像我
所在的青岛一样,有时间长风
怒涛在山谷间奔腾,那是热情;
那是智慧明亮在海中的浮灯,
它们在海浪上吐出一口光,
是黑夜中最勇敢而寂寞的歌声。
接着他写泰山:
从那里我又沿溪水间的银杏,
跨过云飞的桥,穿过绝壁危崖,
我登泰山的绝顶呼喊长风,
要它带回古代人曾经的足响;
七十余王的登封,谁更数得清?
哪里是秦始皇雄视九州的驻石?
还有为天下木铎的孔丘,他来登
岱顶遥望九点烟的齐鲁,天下
变小了,谁再能有他浩博的胸襟?
(陈梦家《往日》之三《陆离》,《陈梦家诗全编》192-193页)
八百行长诗《往日》,是陈梦家诗歌创作的颠峰,从内容到格律,都异于往日,气势磅礴的诗生命中倾注了作者非凡的气息,没有人读来不被折服的。
那里有青岛留给他的,虽然那时他已经离天了青岛。

                   2009年5月23-24日



这就是萧红

草白
1、饥饿
海明威曾说,饥饿是很好的锻炼,这让他在作品里极力抒写美食。或许,海明威的饥饿还不是很严重,他还有力气撒谎,明明在外面挨饿,回家却告诉妻子说朋友已经请他吃过饭了。严重的饥饿是条毒蛇,会把生命的热情统统卷走。《饥饿的苏丹》里一个枯瘦的女童即将饿毙跪倒在地,兀鹰在女童后方虎视眈眈,等待猎食。此刻,所有的欲望都干枯或死亡,只有食欲茂盛如春。饥饿,饥饿,饥饿像蚂蝗般缠绕着,像恶狗一样追逐着,饥饿更像一只抓狂的手,在干瘪的肚子里来回翻搅。饥饿的人对食物进行发狂而持续地幻想,而真实的食物却若即若离、不能获得,这很容易把他逼近厌食症的深渊。即使有一天饥饿被解除了,可这种火烧火燎的感觉却一辈子不能平息。
1932年,产后虚弱的萧红在萧军的搀扶下带着五块钱住进欧罗巴旅馆。饥饿成了萧红在欧罗巴旅馆最深刻的记忆。白天,萧军出门找工作或四处告借,萧红躺在床上打发空虚而漫长的时光,饥饿让她睡意全无,饿了喝水充饥,再无别的东西可吃,饥饿像一个麻袋裹住她不断地缩小口径,勒得她几乎没有喘息的力气。她对着旅馆的窗户,痴痴地想象外面的世界,肚子好象被踢打放了气的皮球,“我拿什么来喂肚子呢?桌子可以吃吗?草褥子可以吃吗?”她不断地想象着茶房用托盘送来肉饼、焦黄的番薯还有那大片有弹力的面包,如此具体,食物完全占据了她的身心,再没有什么能与此相比。她甚至想到了偷。那奶瓶和列巴的麦香引诱着她,这两样东西成了巨大的诱惑。萧军满身泥水回来了,冲进屋子便问:饿了吧?女人在说不饿的一刹那,眼泪涌了出来。两个人吃冷馒头就白开水,奔忙一天弄回来的铜板就这样完了,而明天的食物要等傍晚才有着落。
欧罗巴旅馆里的萧红,虽然身边有了萧军这把“保护伞”,但依然挣扎在温饱线以下,产后虚弱的她每日饥肠辘辘地等着萧军回来。男人每日出去找工作或“借钱”,但借到的总是很少,黑“列巴”和咸白盐成为他们蜜月里的重要食物。更多时候,吃也吃不饱,穿也穿不暖。两个人脸也黄了,骨头也瘦了,颊骨和木块一样突出,四面是墙,窗子已经无用,好像古时成仙的人在洞穴里苦苦修炼,升天的愿望却渺茫。饥饿让萧红觉得自己像一架完全停止了转动的机器。雪花的飘飞,手风琴的唱鸣,别人房子里饭菜的香气,都与她无关,她与一切完全隔绝开来。
饥饿在萧红的一生中投下了巨大的阴影。尽管后来的成名使她逐渐摆脱物质上的极度困窘状态,生活也渐趋稳定,暂时远离了生理上的饥饿,可纵阅萧红这一生,她几乎完全处于赤贫的饥饿状态,亲情的饥饿,爱情的饥饿,甚至到最后连友情也变得稀薄,她弥留之际还在央求身边之人不要弃她而去。
或许,在祖父之外,有一个人给了她一些温暖,以至她在最后口不能言的情况下,还在纸头上写下这个温暖的名字,这个人就是鲁迅。在这个粗砺的人世,鲁迅给了萧红亲人似的温暖和关爱,她在他面前像个任性的孩子,心思坦白纯净,令人感动。那是1936年上半年萧红出走日本之前,情感蒙受创痛的她频繁出入鲁迅位于大陆新村的寓所。对于那段日子,许广平在《追忆萧红》中颇有微词,认为她的频频造访妨碍了他们的生活,甚至间接造成了先生某次疾病的加重。萧红那时或许已察觉到友情在此出现的微妙变化,但她还是一如既往地造访、打扰,只能说这个时期她的内心实在太孤独了,对友情的极度饥饿让她忽视了别人的感受。整个上海,整个人世间,只有这里才能给她些许心理的抚慰,她全身心沉浸在自己的悲痛里,而不能体察别人的怨责情绪。萧红实在是太可怜了。
情感的饥饿使萧红极度缺乏安全感。成名也不能驱散她内心与生俱来的忧郁。自小死了母亲,成年后死了祖父,后来又与家庭断绝了关系,倔强的她把回家的路生生切断了。其实,家庭并没有她文字中所讲述的那般不堪,地主家庭,家境优渥,虽然重男轻女,在她未做出令家族蒙羞的事情前,家人对她还是娇惯的。经过一番挣扎,付出了代价——被未婚夫抛弃在陌生的旅店,差点被旅店老板卖到妓院抵债,年纪轻轻便有了白发——她终于走到这广大的天地来,怀着对温暖与爱的永久憧憬,她一路走来,但得到更多的却是冷漠与伤害。
1938年初,萧红终于鼓起勇气与萧军分手。这离当初俩人东兴顺旅馆的相遇整整六年过去了。这漫长的六年,她在享受这个男人温情的同时,也承受了他的粗鲁与背叛。同年4月,萧军在兰州遇见王德芬并一见钟情,在经历一番挫折后闪电般完婚。这年5月,萧红怀着萧军的孩子与端木蕻良结婚,胡风担任司仪,文化界的一些朋友到场祝贺。
二萧婚后的心境明显不同。萧军对婚后生活是满意的,甚至忍不住在朋友面前炫耀。而萧红的境况却相反。她对端木蕻良,不能说全无感情,显然对平静生活的渴望超过了对爱情的向往。往事历历,过多的苦难和伤害堆积在她心头,此时她渴望的只是安静的创作环境和没有背叛的婚姻生活。
可是,动荡的时局、有孕的身体和婚姻对象的不负责任,这一切都没有给萧红预期的平静生活。她大腹便便地辗转于桂林、重庆等地,最后去了香港,受战争迫害和庸医误诊,在孤岛上结束了饥饿而恐惧的一生,临终前还在担心朋友会弃她而去。而那个叫端木的男人,早已不能让她有任何安全感。可怜的女人啊,此时她甚至怀念起了萧军的好。
萧红太习惯于在灵魂上依赖他人,朋友们指责她贪恋泥淖中的温暖,为什么一定要和男人在一起,为什么不离开端木?只能说萧红是一个始终缺乏安全感的人,她不够强大,她没有能力去独立面对这个动乱的世界,她始终忍垢为好。这就是萧红。
萧红临终时的心态颇堪玩味。那时,炮火连天,时局转坏,她所栖身的医院空无病人,她对陪伴身边的骆宾基喃喃道:我早就该与端木分开了,但那时我还不想回家,现在,我已然惨败,丢盔弃甲,我要与我的的父亲和解……。心境荒凉至此,对人生全盘否定,萧红情感的饥饿自离家后从没有缓解。
她在北京时曾有过煤气中毒、昏倒在地的经历,那时谈到死亡时,她说:“我不愿死,想到一个人睡在坟墓里,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多么寂寞啊!”
就是这么一个试图走进人群的人,还是断了翅膀,落了单,孤独终生,是性格使然,还是遇人不淑?总之,31岁的萧红在异乡寂寞地死去了,身边无人,生命中爱她的两个男人都不在身边。


2、漂泊

1942年,战时的香港医院,炮火连天,大城将倾。病中的萧红不无辛酸地向骆宾基回忆起几年前异乡码头的那一幕。
怀有八个月身孕的萧红被纵横的绳索绊倒,倒地后感疲惫不堪,她放弃挣扎,索性在凌乱的码头躺下,数着天幕上寥落的星辰,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天地变得安静。她忽然想起了遥远的故乡,关外的亲人,生命中出现过的男人以及渺茫不可知的未来。强烈的求生欲望让她不甘心生命就此失去,所幸到了清晨,一个赶船的路人把她扶起。
若干年后,面对自己的遭遇,萧红不无怨愤地说:我总是一个人走路,以前在东北,到了上海后去日本……我好像命定一个人走路似的。
1931年10月,萧红从张氏家族的发祥地福昌号屯逃走,流落哈尔滨街头,大腹便便被弃于东兴顺旅馆,获救后入住欧罗巴旅馆,倍受饥饿折磨,牵牛坊里的好日子没维持多久,白色恐怖来了,避难青岛,青岛也不能留了,去上海追求人生的梦想与荣光,终于成名了,还是寂寞,又独身远赴日本,日本回来后内心依然不得平静,之后,奔走武汉、辗转西北、重返武汉,避难重庆,后来终于去了香港,直到1943年永远滞留于此。
逃离故乡呼兰是萧红一生颠沛流离命运的开始,此后,无论到何地,她所住的时间都不超过一年,即使是在上海这座城市,她还搬过七、八次家。逃离故乡似乎是个隐喻,一旦逃离开始,她似乎穿上了传说中的红舞鞋,再也无法停止。有许多次,她似乎看见了留下的信号,比如青岛短暂的安宁时光,与萧军两情相悦时的缠绵缱绻,成名上海时的幸福无忧,可是,好景不常,所有这些一旦出现,瞬间改变,变得似是而非,不可信任。她只好再次出走,直到找到下一个栖身之所为止。萧红的不停出走,有时代、性别和命运的因素,也有个性中流浪汉气质在作祟。那个年代的文化人多是在不安定的局势中跌宕游走。可是,她与那些左翼作家又不同,相对于所置身的磅礴时代,她更关心向内的东西,如生老病死,爱情、疼痛与女性的身体,她无法做到丁玲的粗犷,也无法适应那样的理性空间,更重要的是,她的爱情生活遭受了巨大打击,与萧军的分手让她对感情生活心灰意冷,没有什么比这更打击她了。此刻她想要的只是一个幽静的创作环境。
于是,她选择了香港,这是她漂泊旅途中的最后一站。这个城市的日常化、私人化、细节化或许能让她心生宁静。可萧红的香港生活寂寞、苦闷怀旧,可能正如她所说的:我这一生,是服过了毒的一生,我是有毒的,受了害的动物,更加倍地带了毒性……。就在这种心境下,她完成了自传体小说《呼兰河传》,几乎一气呵成。她身在南国,却心灵向北对自己的出生地进行了一次遥遥的回顾,语调悲凉,似有谶语。可以想象南国的不眠之夜,身体孱弱的萧红一次次回到了出生地,故乡的一切宛如昨日,却与此刻的她隔着千山万水。那些场景在文字里低回浮现,熟悉的街道、胡同,那看戏的、放许愿灯的、跳大神的,调子渐渐悲凉,人影逐日稀少,有些竟完全不能想象了。
那年轻健壮的小团圆媳妇,辫子齐膝,黑忽忽,笑呵呵,只因不知害羞,不像团圆媳妇,而被三摆四弄整治死了。萧红回忆了幼年生活,对小人物的死亡,特别对这个年纪相仿、悲惨死去的女孩寄托了深情。这种没有抗争的人生或许让她感到骇然。自己是逃出来了,可是命运给予逃离的人又是什么呢?
萧红好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孩,因为对安眠的床榻缺乏安全感而不停地啼哭。当然萧红除了啼哭,还在不停地用行动表示自己逃离的勇气与决心。萧红的人生短短三十一载,却往返颠沛二十余地,以她柔弱的身体及两次生产落下的疾病,足可见其坚强的意志力。萧红一生都在寻找爱与温暖的路上,以其背叛家庭不愿服输的个性,她永远把希望寄托在旅途漂泊中的下一站,时刻期待人生的转机,直到临终才有怨愤之语:平生尽遭白眼冷遇……身先死,不甘,不甘。一个奄奄一息的人,一个从此以后不再说话的人,在留给世界的绝笔中到底道出了内心的隐怒与不甘。
十年漂泊路,作为女性的萧红全盘否定了自己的努力。最后,她想回家,与父亲和解,但在这有去无回的人生路上,一切早已不可改变。




3、写作

萧红对自己的创作视如生命,即使在病中——靠止痛片来缓解症状时,她也没有放下手中的笔。她似乎早有预感,老天给她的时间并不多,她要拼命地写,以此证明自己真的到这世间来过了。萧红选择写作,似乎还另有一层隐喻,她想通过写作来寻找真正的安宁,在缓慢的书写中静静地呼吸,记忆之火如此温暖,她渴望尘世的生命变得富有尊严。短短十年,她留下了三部长篇小说、三本短篇小说与散文合集、另有三本散文专集及若干文字见于报刊。虽不能说巍然壮观,在如此困厄跌宕的人生中,也算是丰美的收获了。
对萧红的作品,她生命中最亲近的男人——萧军和端木蕻良,都有过嘲讽之意,他们不能意识到萧红的文学成就,从而也不能真正理解她独特而丰厚的内心世界。是鲁迅最早发现了萧红的才华,欣赏其作为女性作者描写的细致、明丽和新鲜,并在朋友圈中加以赞扬、推荐,认为萧红在写作方面的成就将在萧军之上。但遗憾的是,先生并没有就萧红作品进行深入的阐释。之后,又有胡风撰文称赞萧红作品中的诗性感觉与雄迈的胸襟,但他同时不满于萧红写作的随意性,认为其题材组织力度不够,缺乏典型性格描写。胡风的评论当然也是沿用旧小说的观念,对萧红的写法明显不“适应”,可是他对萧红却是赞许多于非议。而鲁迅先生的赏识更是让萧红终生难忘。
其实萧红写作根本无意去塑造什么典型,她是在写抒情诗,抒写内心的不平、寂寞与哀愁,她从不理会形形色色的理论,文坛的喧嚣更是在她的注意力之外。她生活在记忆深处,似乎永远为记忆而写作,这种倾向越到最后越是明显。写作《呼兰河传》是萧红一生最百感交集的时候,滞留孤岛,身体每况愈下,曾经感受过的幸福像薄纱一样被风吹走了。她时刻准备逃离,却又不愿再受生活奔波的苦,困于这小小的孤岛。她实在太累了,惟有写作,尤其是对故乡和童年的写作,才能给她疲惫不堪的灵魂一张小小的眠床。这个时期,萧红频频回顾往昔,甚至日益弥漫的战争阴影以及疾病的折磨也没有让她停下手中的笔。她用散文的笔调来书写故乡。散文的文体是最接近作者内心的。此时的萧红倍受世态炎凉,可是依然怀有赤子之心。她无法放弃自己的感情。她太明白写作对孤单的生命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时候的女作家非常少,丁玲从写莎菲女士的日记出场,逐渐转向对宏大社会生活的书写,战争让她放弃了女性的宛转柔情,习惯于粗砺的军中生活,丁玲终于完成了对自己的彻底改造。可萧红不同,她无意于这方面的努力。尽管她有辗转西北的经历,与丁玲和她的团体有过正面接触,也曾被火热的集体生活所鼓舞,可是,对革命她既向往又怀有疑惧,在惊天的炮火中,她真正渴望的是一个正常的创作环境。她非常明白在战争中,写作才是作家的出路和价值所在。萧红没有选择延安而是去了香港以致后来的早逝,很为丁玲等一批文化人惋惜。其实,萧红选择香港是注定的。香港期间的萧红坚定地实践了自己的文学理想,她笔下流露的故土情怀和悲剧意识与战时的主流文化明显不同,她只是听从内心的召唤真诚地书写了一个个离家与返乡的故事,并在写作风格上获得了突破。
但那个时代的人对萧红是不欣赏的,或者说没有欣赏的耐心,他们精神昂扬,步履匆匆,永远奔跑在路上。萧红纤细而低沉的弦乐被淹没在宏大而急骤的鼓角声中也就不难想象了。
值得注意的是,很多女性作家的创作都是从自我开始,闪烁着理想主义的光芒。可萧红不同,她一出手便是《生死场》,一本用女性的视角写穷人的书,风格是自由的,视野是宽敞的,没有沉浸在小我的世界里哼哼唧唧,这与她童年的遭际有关,也与她写作此书时的心境有关,她经历了与家族的决裂、旅馆的被弃、生育的悲凉,她小小的心灵装着生活的苦楚,她与他们本来就是血肉相连的整体。她始终用童年的视角对存在的世界进行关照,她的作品与她的人生是奇妙的“互文”关系。萧红的才华是多方面的,她不但能写哀情的、田园诗般的故事长卷,也擅长《马伯乐》似的尖利讽刺。萧红的一生受困于疾病、饥饿、战乱,作为女人她还要为生育所苦,但一旦温饱的危机解除,身体的病痛稍稍退去,她又马上投入创作之中,一刻也不敢懈怠。
“她偏着头,沉沉地想她的心事,回忆使她年青了——当然年青人的眼睛是没有那样的凄哀。为理想而吃苦的人,后来发现那理想剩下很少很少,而那一点又那么渺茫,可是因为当中吃过苦,所保留的一点反而比从前好了,像远处飘来的乐声。原来很单纯的调子,混入了大地与季节的鼻息。”
张爱玲在《谈画》中对塞尚为他夫人所作的一幅画的观感。用这段话来描述香港时期的萧红竟如此贴切。病榻中的萧红肯定会有回忆往昔的时刻吧,随着爱情和青春的流走,写作是唯一能保留下来的理想的烟灰,这才是她生命的光亮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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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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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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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低矮,坐北朝南,北面有一小窗,用油纸糊着,落满岁月斑驳的印迹。窗下安着一口小水缸,一个灶台。一堆柴火靠在灶口,随时可以拿来生火,烧水,煮饭,人间烟火,原来说的就是这小小的灶台。一张小方桌,几条矮凳,一个碗橱,是屋子里所有的家当。童年的日子,大多是在这样简单、清淡的饭食中度过,我和我的堂兄妹们,挤在祖父祖母的老屋里,为争抢一块臭豆腐,上演激烈的筷子大战,在吵吵闹闹中快乐度日。饭后,祖母把装满蕃茄,黄瓜的脸盆端到桌子上,看我们挑肥拣瘦,推推搡搡,慈爱的脸上露着笑容。大概老人家都喜欢热闹,自己的人生快到了尾声,却看着韭菜般一茬茬大起来的孙儿们,心里并没有半点落寞和孤独。父亲们是忙碌的,难得有空到老屋坐坐,只有我们这些小猴子簇拥在老人们左右,有时一边帮奶奶剥豆瓣,一边听她讲村庄里的故事,父辈们小时候的事,那些陈年旧事,在她们的记忆里,就如昨天一样清晰。
白日里,老屋日光暗淡。青砖铺的地面上留着纵横交错的泥缝,一株谷子或草芽探出一点绿,这是江南的诗意,一株植物可以在屋子里,墙角下生长,甚至开花结果,人们并不冒犯它们,视它们的存在为当然。屋角里结着厚厚的蜘蛛网,有时蜘蛛抱着细丝自由自在地荡秋千,有时不知爬到何处潇洒去了,蛛网上几只小虫左冲右撞,想赶在蜘蛛回来之前逃跑,但总是失败得多,要是蜘蛛从此没有回来,那可怜的小虫最后被风干了,挂在残破的蛛网上,随风飘荡。祖母看到,总是会拿扫帚把它们掸掉,她把这叫“长脚灰尘”。墙角摆着几个瓮,一律灰褐色,圆滚滚,里面装着盐齑菜,雪菜,灰鸭蛋,最里面的角落里,有一个臭卤瓮,专门臭豆腐的,新鲜的豆腐从早上放进去,到晌午就可以在灶上蒸熟,揭开锅来,有一股淡淡的香,吃到嘴里,肥肥的滑滑的。祖父特别宝贝他的臭卤瓮,隔些时间要加一些新的苋菜杆,让它腐化,那浓郁的臭味并不令人讨厌,反而闻着有些上瘾。一只老猫窝在灶头,睁着一双大而寡淡的眼睛,无比慵懒和悠闲,在我们吃饭时,它会围着我们讨食,婴孩般的声音令人总不忍拒绝。我们扔些菜叶给它,暂时平息了它的叫声。它并不满足,有时趁我们不在跳上桌子,掀开桌上的沙罩,留下梅花般的脚印。祖母发现后,把老猫赶到门外面壁思过,它却趁着主人的不注意又溜回来了,祖母又赶,它又溜回来,如是者三,祖母的火气已消,不再追究了。想来这老猫十分聪明,懂得人类的处世哲学,才能在灶口的小窝里安居乐命多年。
夜晚,老屋亮起桔色的光。这是温暖和醉人的一点光亮,当我在夜色里远远看到老屋的灯光,就像看见了亲人一样踏实而安详。一根长长的电线从梁上垂下来,一个玻璃小灯泡,这就是光亮之源,灯绳上落满苍蝇,风吹动这些“黑暗之子”,让它们跌落到地上,任我们玩弄和宰割。苍蝇是很好的鱼饵,我们收到瓶里钓鱼用。我们齐齐地围坐在光亮底下,读书,写子,偶尔也对着小飞蛾出神,因为我们发现那些小虫子,对灯光有着别样的热情,一下一下,用自己的身体撞击灯泡,直到被灼热的灯光烫成焦炭或者化作一缕轻烟。这些傻傻的小生命,其诚感人,其情动人,它们是在火焰上飞舞的精灵罢。我们就这样对着小飞蛾出神,不知什么时候,夜风轻轻敲响老屋的木门,睡意一阵阵袭来,我们在父母下班回家的声响中迷迷糊糊走出老屋,外面,夜色澄静,星光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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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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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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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灶头边,安着一口大水缸。灰褐色,光滑的釉面上雕着简单的花纹。水缸由一个圆乎乎的,可爱的木头盖板盖着,盖板被岁月蒙上厚厚的灰尘,隔几日被主妇拎到河阶下清洗,一个竹刷子,“哗哗哗”地刷出盖板原先的木色来。搁到屋檐下晒干,木头上的尘垢味消散了,重新安到水缸上,轻轻地罩住了一缸清水,这水缸里的水,正好可以供应一家人的日常起居。清晨天蒙蒙亮,父亲晃悠悠地挑着两只木桶去河边提水,静静的河面,水黑黝黝的,还存着夜的颜色。父亲的木桶划开水面上的树叶和浮萍,舀起青龙港里的第一桶水,亮晶晶的湖面,忽然溅起一个大水花,惊动了睡梦里的小鱼小虾们。在我的家乡青龙港这个小村子里,大多居住着勤劳人,父亲又是其中特别勤劳的一个,我们家的水缸,在我们醒来的时候,已经满满当当,水泥地板上留着一条湿漉漉的水迹。父亲在水缸里加了明矾,浑浊的带着点腥味的水瞬间清澈起来,等待着我们梳洗刷牙,开始一天的新生活。
水缸的盖板上放着一个塑料或铁质小勺。我们用勺子舀水,洗脸,淘米,洗菜,喂猪,口渴了也直接舀生水来喝,从未拉过肚子闹过痢疾。可见这生水的质量非常可靠,并不亚于现在的纯净水。水缸壁上有时还歇着几颗田螺,碧绿的壳让我们疑心是奶奶讲的田螺姑娘变的。我们躲在门背后,期待着田螺变成一个绿衣女子从水缸里爬出来,到灶头做饭,把我们简陋的小屋打扫一新,可等待了多次,奇迹始终没有发生。失望之余,我们自己扮演起田螺姑娘,在水缸边忙活。我们把剥好的茭白浸到水缸里,转身却忘记了它们。有时正愁着没菜下饭,打开水缸,几个胖乎乎的茭白浮游在水面上,心里一阵欢喜,正可以做一个油焖茭白或者茭白炖蛋。小时候油腻腻的灶头,仿佛永远抹不干净。我们还够不上灶头,站到小凳上,吸着鼻子闻锅盖里飘出米饭的清香,揭开盖子,蒸汽迷蒙了我们的眼睛。蒸架上蒸着茄子,圆滚滚土豆,霉干菜汤,香味溢满了屋子。吃过饭,我们打开水缸,取出清水,在灶台上洗碗,刷沾着汤水的蒸架,日子过得缓慢,就像水缸里的水,从早到晚,一天用空了,一天又满了,有无数鲜活的明天在等待着我们。一日醒来在水缸前洗脸,忽见映在水缸里那张娃娃脸拉长了,细看那口阔大的水缸,竟显得矮而小了,才发现那么多的流光,在我们的手缝里走过。田螺姑娘的梦,也终于醒了。
水缸边发生着一些事,令我们对水缸的记忆更加不可磨灭。兄妹俩因为吵架,恼火中哥哥把妹妹宠爱的一只猫咪扔进水缸淹死了。妹妹抱着湿漉漉的死猫痛哭不已,哥哥早就远远地躲开了。一家人忙着把水缸里的水装到水桶里倒掉,大人们把水缸抬到院子里,反复冲洗过,再晒干。水缸却不似从前的清洁了,总觉得还有那只猫的气味。妹妹也不似从前活泼了,内心带着失去宠物的伤痛。哥哥总想巴结妹妹,凡事让着她,好吃的,好玩的,都推到妹妹跟跟前。妹妹却不再十分欢喜,赌气似地跑开。兄妹俩美好的关系再也不能恢复了。从这件事上我们得出一个结论,人是不能犯一点错的,尤其是伤害别人的事,不然事后如何去赎罪和补救都是无济于事了。
水缸里也养吃不掉的鲫鱼,螃蟹。在小富即安的乡村,总有那么一点日子的盈余,藏在家里某处。这些活物,总可以让一家人的餐桌上热闹几日。热闹过后,那清水下沉淀了鲫鱼的排泄物,大家又忙着清理水缸了,但不像沉猫事件让人感到沉重,拎几桶水,洗净水缸底的污垢,父亲又早起去小河里挑水了。我总记得江南水乡的好处,那口永远晶莹的水缸,该也是其中之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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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斗橱
简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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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人家通常有那么几样简单的家具,一张雕花的老式门床,一张亮红色的八仙桌,几把杉木椅子和几条长凳。在屋子显眼的一角,一个五斗橱算得上威武和神气了。它多半是结婚时打的家具,有着一个开启新时代的意义。单身的日子宣告结束,终于有一些属于自己的像模像样的家具物什,让自己居家过小日子了。我小时候家里的摆设大抵如此,这些简陋得让现代人嗤之以鼻的家具,曾温暖而鲜活地伴随着我的童年。这些寻常的家具,依然可以让一个农村家庭的日子过得热气腾腾,充满人间烟火气。
父亲结婚成家得到最大的好处是拥有自己的一间屋子,里面一个五斗橱是他多年攒下的积蓄买的,还有母亲陪嫁带来的几口木箱。这些用最便宜的木料打造的小型家具,曾经给父母带来了新生活的希望和玫瑰色的梦。我和弟弟相继出生在这间小屋里,五斗橱陪伴着我们长大。五斗橱的抽屉里藏着亲戚们带来的鸡蛋和白糖。搁板上藏着母亲叠好的小衣裳,虎头鞋。一个带锁的小抽屉里,放着几块银元,粮票,房屋土地证,国库券和少许现金钞票。我们都知道妈妈把钥匙藏在哪里,等父母出门,我们偷偷地打开欣赏那些父母的宝贝,一枚毛主席头像,一张绣画,但我们从未拿过里面的一张钞票。妈妈另外在小抽屉里给我们放了随时可以取用的零钱,供我们买零食和学习用品。我们多么感谢妈妈的爱,让我们在贫穷的日子里也照样不缺钱花,当日子过地富裕些时,对钱也没有太多的贪恋。那个空间有限的五斗橱,塞着陈年的衣服和妈妈不舍得扔弃的小物什,它从来都没有空过,在四季的更替里,我们把里边的东西搬出来晒晒,拿出应季的衣裳。妈妈难得做新衣,她年轻的时候没有为自己的美丽自私过,等到中年发福,再也穿不上好看的衣服了。我们带她去商场买衣服,在穿衣镜前试一件式样稍微花哨的衣服,她总是摆手,怕穿出去被人笑话。她也怕我们为她花钱。她说那些式样陈旧的春秋衫,她已经穿得和她们气息相融了,穿着最是自然舒服。节俭,朴素的妈妈,从来都是对我们大方,对自己小气。
五斗橱的两扇橱门上各安着一面镜子,一对鸳鸯游走在镜面上,几条浅蓝色的水波,划过春天的湖面。鸳鸯戏水,这乡间平民的吉祥物,不仅游走在镜子上,也游到了我们的被面上,枕头上。我对着五斗橱上的那对鸳鸯,在它们红绿色的羽毛间,梳自己怎么都梳不像样的小辫。一根彩色的自编的头绳绕在手腕上,一头蓬蓬的,小巫女式的头发,一张黄黄的,有着淡色斑点的小脸,一双有点早熟而单调的眼睛,我总觉得镜子里的自己长得太不漂亮。我朝镜子里的自己叹口气,她也向我叹口气,好像在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也无能为力。加上永远梳理不出一个满意的发式,我对自己彻底失望了,一气之下把一头蓬蓬的乱发剪到耳朵根下,再打量镜中的自己,齐盏盏的留海下,一双还算清澈而大的眼睛,倒顺眼了许多。时光飞快,我的个子往上窜,一下就窜到了鸳鸯的头上,那张依旧单调而乏味的小脸,仍爱恋着五斗橱上的那对俏鸳鸯。这时的我已经有些长大了,懂得在脸上抹一些雅霜,在短发上戴一顶有着蝴蝶结的帽子,弟弟总要嘲笑我臭美的样子,我追着他满屋子打,在慌乱中我们有时磕到了那口木箱上的铜锁,有时被五斗橱上凸出的抽屉撞到。两只小猴子,在如歌的岁月里,就这样打打闹闹地步进了青春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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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一天,世间百年
采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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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沪杭线的起点与终点,上海站的地位,是可想而知的。但上海城如此之大,现代化发展速度又如此之快,百年前的小火车站的寻访,岂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放弃自驾车式走走停停的寻访,专程买了火车票,一早进上海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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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时,买的是十点多的内燃机车,中间在嘉善、枫泾三个站头会让其他车子,又在松江停车上下了客人。这样走走停停,到上海南站时花了一个半小时。票价十多元。在嘉兴站买票时,我象个乡下人一样,提前买好了回程的票子。回程是动车,在上海站上站,晚上六点五十分。我精心计算好的,上海南站下车,上海站上车,这样一来一回,我就两个车站到手了。中间去寻访老车站,能寻几个是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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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十二点多到上海南站,到傍晚七点左右从上海站离开上海,不过是七个小时不到的时间,沪杭线的历史,却已经在我脚下整整一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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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南站,是沪杭铁路初建时上海的始发终到站。1907年开始兴建,1908年竣工。地点选在上海旧城南面商业繁华的,车站大门南临今之车站前路,车站后门朝北靠瞿溪路,东端跨越南车站路,西面贴近新肇周路。占地275亩。上海南站站屋为沪杭线头等车站建筑,采用特种式样,二层楼房,共20间,长39.6米,宽15.2米。楼上曾是江苏铁路公司办事处。站内设旅客候车室、售票房、行包房。下行月台长201.6米,宽9.8米。岛形月台长201.3米,宽9.1米。货物及四等月台长231.8米,宽10米。下行月台、岛形月台及站前旅客出入处,均建有雨棚。有跨线天桥1座,长39.6米。站内设有问讯处、路径指向牌、行车时刻表镜框、公共阅报牌、脚夫搬运行李价目牌,还备有公众电话和揭示牌。站前有一处广场,广场外排列着黄包车等候接送旅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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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它刚建造初时,并不叫上海南站,而叫上海站。当时,在它的北面,上海、宝山两县交界处,还有一个叫上海站的火车站,那是沪宁线的起始终点站。那个站起初叫沪宁站,1909年,淞沪铁路上的淞沪车站并入沪宁站,开始将这个站称为上海站。同年,这个北上海站还建造了一座四层楼高的英式洋楼,该楼为英国人设计,造价32.9万银元,底层外墙用青岛石构筑,第一层楼以上均用钢柱支架横梁,红砖砌墙,饰以浅色条形嵌石,配大理石廊柱和拱形门窗,内有房76间。当时堪称:“构筑精美,气势雄伟”。这样,几乎在同一年,上海的一南一北,出现了两个上海站,两座英式洋楼的站房。北上海站向南京方向,南上海站向杭州方向。这样并存的局面,大致也可看了沪杭与沪宁线中外老板的对立态势吧。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了1916年两线接轨。接轨后,沪宁铁路上海站成为两路总站,改名上海北站,沪杭铁路上海站改名上海南站,习惯称南火车站。旅客可以在两站选择上车,从宁、杭回来的时候,在南、北两个火车站分别停下几节车厢。想在南站下车的,乘火车后几节车厢,想在北站下车的,乘座前几节车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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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日本挑起“一二八”事件,沪宁铁路局的四层办公楼房毁于战火。翌年5~8月,修复残楼的底层,重建二层中间部分。底层大厅供旅客候车及通行,左右修建候车室、行李房,并修建月台、雨棚。1938年“八一三”事变,北站、南站均被日机轰炸破坏。上海沦陷后,日本占领当局将上海南站至日晖港之间被炸断的长约1.5公里的铁路拆除。上海南站的货运业务迁到日晖港站,旅客运输由上海北站全权承担。从此,上海南站及站前一段铁路就不复存在。南站与北站对峙的局面彻底失败。

日军占领期间修复的北站,改称“上海驿”,继续办理运输营业;抗日战争胜利后,京沪区铁路管理局于民国34年10月30日接管上海北站。民国35~36年间,曾对车站进行修复和扩建,将各站台延长到360米,拓宽站台2787平方米,搭建雨棚,扩建广场,新建长达140米的三、四等候车室,可容纳2500人候车等,使车站面貌有所改观。北站经此次修复后直至新中国成立,再无大的变化。民国36年4月,上海北站升格为上海总站,辖上海北站、上北货站、麦根路货站、麦根路分路站(麦根路旗站)。

1949年5月27日上海解放。5月28日20点50分,上海北站于沪宁线上驶出上海解放后的第一列客车。上海铁路管理局于1950年3月将上海总站恢复原名上海北站。同年8月1日,经铁道部批准,正式更名为上海站,随后核定为特等站,办理客运和零担货运。原麦根路货站及旗站改为上海东站。

1950年,对上海站进行改造和扩建,扩大候车室,改建出口处。随着人流量的增加,1960年,又将货运撤离上海北站,并入上海东站。以后又多次改建增建,无法满足客流量的需要后,将整个客运业务也搬到了上海东站,建成了新客站。新客站工程占地537.75亩,1987年底启用至今。新客站定名为上海站。同年老上海站经重新整合编组,命名为上海铁路客运技术整备站,简称上海客技站。

然后,新客站也不能适应人流量的高速发展了,于是,便再次有了上海南站。此次的上海南站位于徐汇区西南部,距徐家汇城市副中心约5公里。南站主站屋和车站南北广场占地60公顷,东起柳州路,西至桂林南路,北靠沪闵路,南抵龙吴路。南站主站屋设计为巨大圆形钢结构,高47米,圆顶直径200多米,总面积5万多平方米建筑整体结构,2005年底建成,2006年春运投入使用。上海站、上海南站,又成了沪宁沪杭线上的两个可以选择乘车的站点。上海南站的规模,这次是毫无疑问占了绝对的上风。时间是最让人出人意料的东西了。

最早的上海南站,只剩了南车站路、车站支路、车站前路等几条街道的名字。最初的上海北站,在原址上,2004年建成了上海铁路博物馆,博物馆样式照搬沪宁线1909年那幢四层楼英式洋楼。

昨天的七个小时里,我将这一百年的历史,粗粗地走了一遍。从沪杭线的上海南站,到沪宁线的上海北站,到新客站,再到上海南站。沪杭线的上海一端的行走,终于到了个头。此篇作成,将暂时休整一下,好好过个端午节。



读《万历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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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泾人
 文史不分家是中国的文化传统,读史书同样是看故事,或者说是读小说,《史记》便是最好的例证。也正为如此,先前读的史书均是以德立言。读昏君,则无事不荒唐;看奸臣,则无事不阴险;明君正大光明,可比神灵;忠臣完美无缺,宛若圣贤。即使是现代人著作的史书,也绕不过这个槛。好在什么事都有例外,《万历十五年》就是一本独树一帜的好书。
 《万历十五年》借助“纪传体”的形式,以人物带故事,如皇帝万历、首辅张居正、抗倭将领戚续光,以及海瑞、李贽等有影响的历史人物,其叙事手法并不新奇。但作者对历史事件的分析和评判却是令人耳目一新的,也是切中要害的:明朝的衰落和灭亡,并不是皇帝荒芜政事的结果,而是因为组织上不规范,体制上不完整。大明王朝从宫庭到乡野,就像一个简易的马路市场,终日处于乱糟糟的状态。比如,京城的五千禁卫军,其禄米不是从国库中支付,而是由相应的五千户居民直接供给;又比如,关系国家财政命脉的漕运,居然没有一个统一的组织机构,却是由一个官员临时负责协调各种事务。上述种种,看似简化机构、方便政事,实则无章可循、混乱不堪。
 本书作者还强调一点,明朝皇帝并不是实际意义上的万民之主,他所作的事情,不过是象征性的,比如祭祀神庙、听讲经筵等。相反,皇帝是不自由的,即使想跨出宫门一步,也得费尽唇舌。真正牵动这个国家运转的,是这个王朝的文官集团。而这个集团又缺乏革新的动力,他们以儒家道学代替科学和法制,凡事以道德为评判标准,因此王朝的运转十分艰难,办事效率低下,发展速度缓慢,无论是官员还是小民,都像一个垂暮的老人,在冬日的阳光下苟延残喘。
 该书的另一特色,是否定了“高大全”,也不一棍子打死“假丑恶”,还原人物的真实面孔。首辅张居正,一张脸是雷厉风行、锐意改革的天造之才,另一张脸是纵情奢糜、排除异己的阴谋权臣;抗倭名将戚续光,一张脸是英勇善战、治军有方的优秀将领,另一张脸是诌媚权贵、牺牲尊严的俗世武官;名垂千古的海瑞,一张脸是廉洁奉公、嫉恶如仇的清天大老爷,另一张脸是性情怪僻、粗暴武断的迂腐老官僚。在这一点上,其他的历史书籍,甚至是文学小说,都没有“破论”过,而是随波逐流,人云亦云,毫无新意。笔者曾在书店买过一本《大明王朝的另类史》,被其书名所惑,以为能看出点“另类”来,不想此书不过是对《明史》通俗演义一番,骗取版税而已,不仅无趣,而且可恶!
 下笔至此,忽然想到:如果我们的史书都像《万历十五年》那样叙述,国人的历史观会不会因此而改变,我们国家建设的步伐会不会更快更好?当然,这仅是笔者的随意猜想。有兴趣的读者如果看过这本书,相信会有同样的感触。




幸福就是毛毛雨
嘉兴市泾人

 小玉今天上班很早,人却有些迟钝,好像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不是零钱找错了,就是答非所问。经理翻了她几次白眼,她也没觉察。
 小玉心里藏着事。这事又不能摆到台面上来说,这更让她烦恼。
 事情也不大。昨天晚上,小玉跟男朋友小黄约会,本来挺甜蜜的,讨论一些谈婚论嫁的细节。说得开心时,小玉提出一个要求,说结婚时不但要有一套房子,还要买一辆汽车。小黄也大意,没想到女人是要哄的,大概以为小玉成为他老婆是早晚的事,不需要罗曼蒂克了,便以老公的口吻说:“现在咱们条件不够,买车的事以后再说吧。”小玉一听这话,脸便拉了下来,撅着嘴不说话。小黄没注意小玉的神色,依旧以居家过日子的男人口气说:“还是讲点实际的好。我是警察,你是营业员,都靠工资吃饭,不能跟有钱人比。”话音刚落,小玉便呼地站起身,气鼓鼓地说:“营业员怎么了,还配不上你?我看你是农民意识,没远见。”说完便走了,撇下小黄一个人坐在原地发呆。
 小玉说的是气话,也是实话。当初和小黄谈恋爱时,她就担心小黄农民意识太重,不懂得营造浪漫的都市生活。现在恋爱谈久了,距离拉近了,担心的问题也冒了出来。你看,婚还没结,就像一个市井小老头了,这日子还过不过?
 小玉的思绪像一只风筝,一会儿飘远,一会儿拉近。好半天才稳定心思,静下心来做生意。
 一对农民工夫妇走进来,趴在柜台上看了半天,才挑中一部款式最老土、价钱也最便宜的手机。手机一开通,男人便急着打电话,好像是跟老家的孩子通话,一脸的激动。只听那男人说:“儿子,现在老爸有手机了,以后想爸妈了,你就拨这个号码。”说完男人呵呵地笑。边上的女人也笑,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 一对年轻的恋人走进来,他们操着外地口音。小伙子要给女朋友买部新款手机。女朋友不同意,说手机款式天天在更新,反正跟不上潮流,不如用老手机顺当。小声争论了半天,最后小伙子听从了姑娘的安排,买了一把“菲利浦”剃须刀。小玉听姑娘柔声对男友说:“胡子天天要刮,手机不必年年要换。以后你刮胡子,不用担心刮出血来了。”
 一对夫妇带着他们的儿子走了进来。孩子有七八岁,温顺的模样惹人怜爱。这对夫妇商量了好久,最后选中一台数码相机。他们还不会使用,小玉教了他们半个小时,男人才点点头,说大致会用了。女人略显羞涩,低声对小玉说:“孩子喜欢拍照,我们是为他买的。”男人则拍拍孩子的脑袋,很豪气地说:“儿子,现在除了轿车,咱们什么都有了。”一家三口都开心地笑,让小玉联想到一个词——阳光灿烂。
 外面的阳光确实很灿烂,灿烂得让小玉想早点出嫁。小玉拨通了小黄的电话,问他在干什么?小黄说在查案子,又问她有什么事?小玉娇嗔说:“没事就不能打你电话呀?今天晚上有空吗,我们去选婚纱。”


头破血流的男人
嘉兴市泾人
 警车巡逻在一条不知名的乡村小道上。突然,路边蹿出一个光着上身的男人,拼命朝我们挥手。
 我把电筒光照射在男人脸上,顿时感觉双腿软了一下,一颗心差点跳到喉咙口:面前这个男人满头满脸都是血,一张因惊恐而扭曲变形的脸,两只瞪大的眼睛散发着骇人的光芒,犹如佛教壁画中的恶煞。若不是边上有同事相伴,我简直以为撞上鬼魅了。
 我问男人怎么回事?男人拼命摆手,说,现在说不清楚,快点到我家里去,我女儿可能没命了!我的心一沉,招呼同事抽出随身携带的武器和警械,飞一样奔向男人指点的一幢平房。
平房的门关着,里面亮着昏暗的灯,还传出一个女人痛苦的嚎叫和咒骂。从一串不连贯的咒骂声中,我听出女人是在指责自己的丈夫。我扭转头,问尾随而来的男人:到底怎么回事,你不说清楚,我没法工作。
 男人很委屈地说,今天傍晚他打工回家,女人不但不做饭,还不停地数落他,骂他没本事挣钱。他饿着肚子,心情原本不好,见老婆这么不识相,便回嘴顶撞了几句。不想老婆手段挺辣,操起一把菜刀就往他头上乱劈,要不是他躲得快,今晚这条命就交给她了。末了,男人还强调:他的女儿还在屋子里,请民警把她解救出来,否则小姑娘有危险。我对男人的说法表示怀疑,说,你女儿不就是她女儿吗,怎么会有危险?男人神秘地靠近我,脸上的血蹭到我皮肤上,只听他气喘吁吁地说:这是我养女,她们两个不亲。
 男人这么一说,我们的心又揪紧了,死劲喊话,喝令里面的女人开门。女人不听,用手掌响亮地拍打她的大腿,歇斯底里地哭骂,恶毒的语言像一股泉水喷涌而出,大有生命不息战斗不止的架式。形势逼人,时间紧迫,我们不再磨嘴皮子,征得男人同意后,抬腿踢门入室。
 面对全副武装的警察,女人不敢动了,瞪着空洞无神的眼珠,默默地看着我们把小女孩抱走。只有男人进屋取自己的衣裤时,她才用嘶哑的嗓音骂了一句:你不得好死。
 回到停车地点时,有一群村民围在那里瞧热闹。他们的脸上挂着轻松的微笑,不时调侃这个头破血流的男人,说你们夫妻天天吵架,累不累啊,不如死掉一个算了,这样就太平了。男人低头不语,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 事情惊动了村长。到底是村干部,觉悟很高,他主动开车陪我们一同去医院。男人坐在警车里,我在村长的车上。途中,村长向我提供情况,说这对夫妻很勤俭,干活不惜力气。只有一样不好,夫妻之间互不信任,男的疑心老婆有外遇,女人总是藏男人的钱,因此他们天天吵架,没一天安生过,于是日子越过越穷,越穷越吵。村长还猜测他们今晚吵架的原因,说今天上午这个女人跑到村部,要求安装自来水。干部们特地开了个碰头会,最后研究决定少收200元的安装费。可女人不同意,理由是她家属于低保户,应该免费安装。村干部拒绝了她的要求。说到这儿,村长感叹一声,说了句很有文学性的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啊。
 在医院,我们被值班医生拉住了。医生说:这个男人伤势严重,需要有人陪夜。另外,他身上没一分钱,叫我怎么治疗?既然你们警察把人送来了,就要把好事做到底。我说派出所人手紧张,抽不出人来。我身上也没钱垫医药费,救死扶伤是你们医院的责任,到底救不救,你们看着办。
 正僵持着,我的手机又响了,值班室来电,说某地又有人打架。接到这个电话,我像领到一纸敕令,赶忙钻进警车,一溜烟地逃离了医院。



灌木丛
 灯灯
有修剪的整齐的内心。蚂蚁带着患惑上路
在雨水到来以前
在雨水到来以前
一切都那么值得期待,比如粮食,比如洞穴
大山之上,风掀翻幻影,竹子模拟小兽的哭声
你是另一只蚂蚁,在热锅上,转了又转。


酒过三巡 灯灯

墙壁变成梨花。我有旋涡的视线。我有
桃花的心。如果我哭了,那是因为我看到春天了
在多年前的夜里,在你怀里
悲伤,絮乱的生长,高过我们所能看见的黑暗
我看到猛虎,和它低头嗅着的蔷薇。


月光 灯灯

使每一条路都像少年。我的山林
我哀伤的木门。倘若夜莺飞乱树枝,风继续
在空中,维持落叶的秩序
倘若一些人
还远远没有相遇,那些花,在路上
看起来,很美
我会记得,在梦境中阻止河流的奔向
让沾满草籽的泥土,在岩石下
保持松动的警惕。


 关于流水
 灯灯
我认识它带走的誓言。如果在天黑前
我能扭动水蛇的腰身,给水草新鲜的渴望
带动波纹,游向彼岸
如果琴声收藏一个草场,暮蔼中
那片燃烧了很久的红云
让吃草的牛羊发出集体的叫喊
我会忧伤
天黑以后,我会遗忘。


琴键上
 灯灯
走过天鹅的列队。松林的款步。
这么久了,我原谅了在半空中焦灼的十指
原谅了马匹,和它们身上的缰绳
原谅了从不为我们所动的山川,原谅一片树林
没有出现的猛兽,在野麦的波纹下
它黄金的忧郁。


高速公路上
 灯灯
飞来飞去的都是风。暖茸茸的,像是一场幻觉。
而山上,树木是树木。石头是石头。铺在路面的离别
就要发芽。我苦于午后的山色在水中成形,倒影里
那些醒着的土,红色的土
我苦于你在我手心写字,桃花含
着春水,高烧不愈。


春天是敌人
 灯灯
低下头,就看见自己的翅膀,在蜜蜂的两侧
石头的两侧,溪水的两侧。被鸟鸣带到葱绿的山顶
我几乎要无端的悲喜
我几乎要垂直的坠落
当河流开阔,碧草沿着春天飞。

编后记
七月流火。在炎热的季节,想一些虚幻的事,读一读古书,做一做白日梦,
不让心灵裸露在滚滚热浪之中,还有什么比这更要紧的呢。
有谁研究过天气怎样影响了我们的日常,影响了我们的文字,甚至影响了我们
整个心境。
这个季节我们是不是该关注一下文学中的天气影响,什么样的书能让我们心热
身体冷,恍如梦寐,不能自已,这是不是理想的避暑地?这个季节,让我们一
起来寻找书中的清凉地。
是为后记。
夏安。

★ 日志日期:2009-7-10 星期五(Friday) 晴 送一颗闪亮闪亮的心^-^ 推荐指数:复制链接 举报

评论人:简儿妹妹 评论日期:2009-7-11 23:10
辛苦了!
评论人:东之邪 评论日期:2009-7-13 11:44
《学文》是嘉兴的文学杂志吗
评论人:音乐虫林 评论日期:2009-7-13 15:33
灯灯的诗,很妙
评论人:梦之仪 评论日期:2009-7-15 9:25
《学文》是我们几个办的网刊,民间的!
欢迎参与!
评论人:梦之仪 评论日期:2009-7-15 9:26
《编后记》也很妙!
评论人:静轩梦呓 评论日期:2010-3-17 18:14
不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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