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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幽兰
作者:dongxi0 提交日期:2010-12-15 0:19:00 正常 | 分类: | 访问量:13560

  “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名绊此身”。杜甫这两句感怀伤悲之情,被李政道先生借来阐明科学研究之道。这是近日在一个学术沙龙上,听常沙娜教授说的一番话。
  老杜说的是牢骚话。“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暮春之际,他恨宦官擅权,自己被排斥,所以有些沮丧颓废,趁春残之日,借酒浇愁,感叹宇宙之间,神马都是浮云。
  李政道先生从这句诗中,盯住了“细推”二字,认为再找不出别的字,能更恰当地描述物理探索的过程。他觉得米开朗基罗的《创世纪》,就是表现以上帝之手作为推力,创造了宇宙万物。根据李先生的想法,苏州刺绣名家绣出一幅作品,并在会上展示了,可惜我没有拍下来,画上有妙手如花,推动宇宙星团。
  我对这幅画也挺感兴趣,不过关注的是手。画上那双推星之手,从形态看,显然是典型的敦煌之手。这双手的形态创意,正是常沙娜教授提供给李政道先生的。
  我觉得,倒是常沙娜教授的人生阅历,颇符合老杜原来想表达的意境。
  其父常书鸿,在法国时,曾连续4年获得巴黎“春季沙龙”画廊的金、银奖,那奖是法国学院派们格外看重的。就是这样一个人,能抛弃一切,拖家带口,离开法国,回到战乱中国,再去漫天黄沙、几乎与世隔绝的敦煌,而且一呆40多年。不管别人怎么看,对此我是很景仰的。与张大千带有损伤性的拓临相比,常书鸿确实当得起“敦煌保护神”的美誉。
  常书鸿喜欢停留的254号洞窟,有《萨陲那太子舍身饲虎图》。这幅壁画表达的意境,也可以算是常先生的某种写照。季羡林先生评价常书鸿:“筚路蓝缕,厥功致伟。常公大名,宇宙永垂。”
  常先生可以舍身,并且似乎希望家人也如此。妻子陈芝秀,出身浙江诸暨大户人家,在巴黎期间,是时尚的雕刻艺术家。跟随常回国,已经勉强。同意随其安家沙漠戈壁,实属不易。两年之后,看常先生显然是真的要在那里呆一辈子,因此弃家而去。这个嘛,我觉得也在可以理解范围内。
  解放后,陈芝秀被打入另册。当年与其私奔的男人在监狱病逝,她后来嫁给一位工人,以当保姆为生。80年代,常沙娜再看到她时,完全认不得这个脸呈菜色、双手粗糙、衣着简陋的老太太,就是当年那个巴黎时尚艺术沙龙的摩登主角。
  而常沙娜自己,这个籍贯是杭州、出生在里昂的女孩,7岁回国时,连中文都不会说。她在敦煌的日子,每天的生活,是在那些蜂窝般的洞窟里临摹。阳光从洞口洒来,周围所见,满目都是佛像、莲花和飞天。这样的生活,一过就是5年。这期间,她还是个少女。
  5年之后,她要去美国波士顿美术博物院美术学院上学。走出敦煌那些洞窟,她成了一个偏远地区未出过门的孩子,一路都晕车,来到内地城市后,用钱买东西都不会了。她的一位长辈抱住她,说,你这个洋娃娃啊,怎么成了这样。
  她后来做到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前身)的院长。她去清华当老师,是梁思成和夫人林徽因极力推荐的,并且一起参与了很多设计。她告诉我说,梁思成和林徽因成了她生活的一个转折。
  说起林徽因这个从徐志摩的诗里走出来的女子,会想起她写的诗。她说,“像坐一条寂寞船,自己拉纤”。她说,“忒凄凉,我懂得,但我怎能应和?”说起林徽因,还会想到同时代的张爱玲。有人为她们写诗,说,“一辈子或永远/您都有您的信徒/女人是宗教的传说/从此兑现”。
  那个年代,社会动荡,战难频繁,却孕育了许多清风幽兰。
  与她讨论起一些问题,她的思维很流畅,兴趣依然浓厚,记忆力比我好。有时会相互打断,插入新的话题,不过不觉唐突,很随意,也像面对清风。
  她偶尔会流出几个法语和英语单词。谈话内容是科学、艺术和人生,这些大话题,有人谈起来,会显得装。她说起来,如同柴米油盐,是过日子的组成部分。
  能感觉到,在她身上,仍有西湖、罗纳河和查尔斯河的痕迹,那些水波仍在荡漾。也能感受到敦煌那些洞窟的阳光。
  感觉不到是在与前辈说话,感觉不到那些本应有的沧桑,感觉不到她前年刚做完癌症手术,当时,化疗使头发掉光了。现在,一头银发,面色红润,举止安详。
  感觉不到这是位七十有九的老人,只感觉到面前是位儒雅的女人。
  优雅的女人挺多,儒雅的女人,很少很少。
  

#日志日期:2010-12-15 星期三(Wednesday) 晴 复制链接 举报

评论人:dyingshadow 评论日期:2010-12-15 16:42
大家。
我怎么觉得儒雅不像女人想要成为的那个形容词呢

评论人:dongxi0 评论日期:2010-12-15 23:26
香草:确实,儒雅不像给女人的词,所以,我说儒雅的女人少。不过,到了一定年纪,人物吸引人注意的东西中,性别已经退居其次,而内在的气质和品性,更见光亮。因此,中国传统习惯,通常会把上年纪又德高望重的女人,称为先生。而先生,可以是儒雅的。

评论人:素纸 评论日期:2010-12-15 23:30
儒雅,我想起叶嘉莹先生。

评论人:wholenewworld 评论日期:2010-12-16 16:54
大爱这样的男人和女人。
博主此文中的“儒雅”可否解读为“精神层面的优雅”?

评论人:dongxi0 评论日期:2010-12-16 23:02
素纸:不熟悉叶嘉莹,摆渡了一下,确实有相似之处。
wholenewworld:你的解读,比较靠谱。

评论人:水蓝深处 评论日期:2011-1-11 20:28
看着这篇文字,对儒雅的女人心驰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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