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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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河街
作者:草树tianya 提交日期:2007-4-1 18:14:00 正常 | 分类: 现代诗歌 | 访问量:3731









写作之初没有想到合适的名字,我在博客里临时用了一个奈保尔的小说名《米格尔大街》。那是大师的作品,我是不敢攀肩的。现在的名字:下河街,是生活穿过的实实在在的一条街,这条街现在也不在了,发光的石板和低矮的楼房都变成了春天的草地和湘江旖旎的风光的一部分。同时我得坦白,下河街也不是“下河街”,而是我的内心里的一个地方,那里的人和事在语言里复活了或者说一直“活着”,那些门脸,药,虫子和人影,触动了我的灵魂,我除了把它们从“梦境”的缠绕里引到语言里,别无他法。




——关于《下河街》




草树
2007/4/1




1
《鳏夫》
 
背负一个词
很多年,他一瘸一瘸走在街沿
和那些沿阶草
在一条线上,更大的空间
留给了骡马
 
后来我才知道
他年轻的手,爬过一个女人的后窗
她在生活里投毒
命案喧哗了一个早上
从河里抓回她
没有和丈夫的生前告别
给拷子带走了
 
而他的一生
哑在一块道牙里
 
2
《小木匠》
 
他不弹棉花
在刨花里泅泳
在木头的锯缝里找到了
时间的节奏
 
一起身,到了岸上
两粒晶莹的葡萄
吊到嘴边
 
他的生活有了
形状和蜜
 
3
《守灵人》
 
坚定的守灵人
街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血迹
有他的诅咒
 
守灵,不见灵
他不知道
外面的柳条绿了
河水涨了又涨
 
他长了蝙蝠的翅膀
在瓦檐里蜗居
在黄昏飞翔
跌落那一天
空气中有几声老鼠
细碎的叫声
 
4
《风水先生》
 
先前读旧书
看风水是后来的事
下河街“当大事”
他就是那个“当大事”的人
骄傲的墨迹
在下河街流传
 
他的店铺生意红火
逝去的亡灵
都是他坚定的客户
可一对多年的乳房
嘲笑了他庄严的额头
 
春天的下河街
花事繁荣
他也花事繁荣
他不再“当大事”
只管把晚来的春潮
推向高潮
 
5
《孤独者》
 
春天,槐花开了
六哥哥帮他接回了
他的新娘
 
蝙蝠在夜里叫
猫在瓦檐上踩响雷霆
红喜字早上就离开了窗棂
 
站在冬天的门口
他的手拢在袖子里
眼睛鼓着,不像青蛙

发现土坎下的死猪崽
他赶在蚂蚁之前
摘走了果实
 
夜里牵走一头牛
卖掉了兄弟
把守着坚实的银圆

和银子的叮当做伴
在一只老鼠的戏谑下
他翻遍了血液
 
银子失而复得
他掉进了天井的雪里
死于血液的耳疾
 
6
《葬礼》
 
乌鸦来晚了
葬礼已经开始
麻丝俯伏在尘埃里
哭声的翅膀
飞不起来
 
灵在灵柩里
面孔在面孔之上
麻雀现在可以庄严地演讲
那些手拿棍棒的人
不敢出声
 
7
《药来了》
 
药神死了。药来了
药是中药,是神农尝过的百草
是黄花叶丛里的半夏
是柴灶灰里的土鳖
是阴沟边土里的蚯蚓
这在下河街
叫地龙
 
一夜之洌潞咏?
成了百草园,但离三味书屋很远
没有蜜蜂、蝴蝶,春天很远,人群
却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了
虫子也来了
下河街的人
买回了硫磺
 
在硫磺蓝色的火苗上
桔梗花了妆,天麻脸色苍白
红花僵硬了,枸杞发出
沙沙的响声,麦冬放下了
江南的烟雨,云南粟壳
有惊悚的脚步
 
下河街街口
老梧桐树桠上发出最后一声蝉鸣
在颤抖的齿轮里
掉进了药
 
8
《铁匠》
 
锤子在乡下
回到铁,独自开花
 
他来到下河街
挂牌,开业
指点山川百草
辗转安国,亳洲,宁夏,陇西
打马发货,猜拳行令
白杨树下搂住异域的鲜花
下不了热炕头
 
风走家串户
血液筑了堤
春天的尸体躺满了大街
他, 下河街有名的铁匠
穿不过榆树的林荫了
倾圮的铁匠铺
煤渣堆长满了野草
 
9
《锁》
 
开开锁
打开夜的抽屉:金币叮当响,没有星光
 
锁孔里有牙痕、密码,虚无和黑暗
锁孔是黑夜的一个洞穴,仅此而已
不能生育黎明
 
掌管钥匙的手
占领了高地,它们属于婆婆或合伙人
媳妇或另外的合伙人,匍匐前行
窥视如枪口,走火
有爆裂的声音
 
锁,在下河街的梦里
如雾,雾锁下河街
猫无缘无故走失
四处有孤儿
 
 
10
《戏子》
 
戏里千娇百媚
嗓子落花纷飞
袖子一拂,雨来了
树叶一片簌簌
 
下了戏台,嗓音就沙哑
生活一直感冒
拳头冲出了长袖
夜里有一生的悲泣
 
悲泣也有他
一个早上,他在河面留下最后一个泡
下河街的隆冬
连一片树叶也没有见证
 
这一年多冷
桃李到春天都没有发芽
 
11
《兜售者》
 
墙角有土豆,已经发芽
地里有苜蓿,牛羊不吃
下河街的集市
他是别样的兜售者
 
他叫卖爱情
女儿的爱情,大女儿
卖给三间店铺
三间店铺保鲜了三天爱情
二女儿卖给托运的货车
货车运走了爱情
却没带回货
 
如今他枯坐阴影里
不再去集市。唯一可兜售的
只剩下一箩筐时间
 
12
《河》
 
河堤上的柳丝
扑向波光
石榴红了,伸手可摘
餐桌上的爱情,可以打包
夜的包装袋
飞向河面
 
势利鬼势利,还嗜血
牙齿戳破星空,不下雨
河瘦下去了
 
鞭子打乱了马的秩序
蹄声破碎在黎明
芦苇丛的歌声和鸟都飞走了
狗尾巴草乱摇尾巴
下河街水龙头里的水
有血
 
河堤上的人来了又去了
船在夕烟里远去
码头,不断地发出老年的呓语
 
13
《生意》
 
生意,一个沉睡的词
在下河街苏醒
柳絮漫天,扬花飞舞
乱了眼睛,迷了瓦檐
 
一个词扮演另一个词:生地熟地
一个词伏击另一个词:大麻天麻
人在词里说话,嘴上抹蜜
手在秤上拨动,砝码有鬼
 
杏仁不是杏仁
红花亦非红花
养蜂人的摇桶转动
甩出的蜜有血腥
 
一匹马在夜晚嘶鸣,从词里逃奔
逃不出树桩,铁的手腕
 
14
《制假者》
 
黑夜的容器:鼓泡,结晶
潜入透明的输液管
唬弄疾病的火焰
 
孩子的手从床沿滑下
垂着,上面的瓶子
在摇晃
 
命案揪出了她的头发
面孔镶满了大理石
手上是金饰和血滴
 
下河街的阴沟里
针头和落叶闪光
逃亡的脚步声声
 
15
《蝉蜕》
 
从一声蝉鸣
进入八月辽阔的声部
世界的律动如指尖上的舞蹈
黄昏的翅膀,月光的鱼跃
天空驰过的马匹。一个五百岁的老人
在麦地捉住了
颤动的音符
 
那是透明的蝉翼
它破碎了。今夜,下河街
一个麻袋,一枚蝉蜕在梦里
哭泣
 
16
《拆迁》
 
一声炮响
鸟群从树冠上弹出
郊区的春天沦为灰烬
 
一棵老树倒下去
有多少根须抵抗
牙齿在泥土里咯咯作响
树皮里有黑夜的谈话:官吏,富商
店主,居民,开发商和租赁户
到季之前,花朵提前失身了
枝干被拖去锯木场
叶子卷起舌头。风
没有来
 
一个树坑
挖出了比坟墓更多的亡魂
 
17
《土鳖》
 
激烈的树枝倒下
落松也不窜跳了
喘息。冷却
 
锅底离开的灶膛空着
而冷却的灰烬
犹如平静的大海一样生动
 
火钳轻轻一拨
灰色的火焰窜动:那些小小的土鳖
缓解了人类伤口的疼痛
 
18
《齿轮》
 
手套轻逸的一绺纱
自然如绿藤的新芽
突然绕住手指,连同时间
把它们送进了
飞速转动的牙齿
 
大地在颤抖
 
血滴上了流水线:奔跑
千万条鞭子在抽打
原野上的马匹
 
19
《紫薇》
 
一株紫薇在墙角开花
 
这在下河街
不是什么奇事,甚至视而不见
 
移民的野蕨和黄胆
窃窃私语。杜鹃的侏儒症
羞红了脸
 
蜜蜂鼻子灵
一只云雀直接空降
而蚯蚓和鼹鼠
正在连夜赶路

20
《喘息》

拳头砸在桌子上

屋顶倾斜
落叶站立不稳。一只苹果
无声地滚下桌子

空气里有牛的喘息
是这样,它倒在水沟里
不会转身了

成群的牛虻
飞舞,或扎进血液

21
《饮片①》

刀子切入桔梗
分解的饮片没有呼痛
墩板咚咚作响
窗户上角的下弦月
白了

谁知道他的痛?
去了车站,一次也没有回头
却在路上
遭遇跟踪的手
麻袋不足以构筑
防卫的堡垒

负债的夜晚
他从泪水归来
追赶时间,梦里
无人看见月光
在泥泞的脚窝
倏地溅起


注①:这里指中药材饮片。



22
《瞎子》

他端坐店铺门口
目光向内,帮人
测算运程

过去的人生
都在他五指之间
比如病痛,桃花,婚变,折本

他说,这个孩子有远大的前程
娶亲要朝东南方的
可是那孩子在开往东南方的摩托车上
甩进宿命

一阵风过
树叶短暂的悸动
没有人注意,那个瞎子
眼角秘密的光

23
《药行》

药行有名百草
是百草的一个驿站
还有更多的驿站
终点,是病

下河街的药行
不关心出处和注脚
比如芍药花不让牡丹
或海马进入血液的轻灵

虫子在药里
可以假扮药

24
《寺庙》

和尚走了
香灰还在
破损的翘檐上
风铃瘦叮当

这里芭蕉摇曳
夜露安静
而下河街的天空
烧红了

都上街了
都进入了火焰的中心
谁来承延
对土地的祷词?

大禾塘①土地
崇岗岭②庙王,有先祖。。。

注①②:这里均指地名。

25
《阳台》

上好的花瓶里
花朵长出犄角。核桃
变得无比坚硬

半夜,谁敲打核桃
锤子飞出来,砸碎了
阳台

站在碎玻璃上
她倚望着雾里的河:树影和卵石
一片空寂

26
《风景》

窗户纷纷打开
下河街
今晨有悲伤的风景

锣鼓无法掩饰
低垂下去的头颅
唢呐里蝉翼抖动

纸钱不是落叶
招魂的经幡不是花串
膝盖下,也没有黄金

树去远了,蝉没有走
它在夜晚的麻袋平静的诉说
每一声都是巨大的悲恸

27
《忍冬》

木材检查站拦截了
忍冬,它的花苞
在时间的周旋里绽开

沸水空自叫喊
瓦罐煎熬自己
病,远在床上

春天毒素蔓延
许多人戴口罩
许多人抽走了棉花

山上生长千年
忍冬,从未进入
如此嘶叫的春潮

28
《盐浴或干洗》

白天浆硬的衣服
放在这些温柔的部位
搓洗

一对乳房不开花
却那么有力。波浪的
锯齿

喷泉捉不住
池子迅速抽空
失去知觉

那些气味散尽的衣服
凭手里的单据
已无法认领

29
《高速公路收费站》

窗口绽开的花
缓解了皮夹的疼痛
一路飞奔,擦过原野的马匹
指针攀向沸点

丘陵急剧起伏
蛇转动身子,鳞光闪闪

射向远方的子弹
会击中什么?

30
《轴承之夜》

夜,巨大的机壳
黄油从西山注入
轴承转动,珠子在原地
奔跑不停

马达何在?谁
按下了电钮
催动了流水线
桔梗纷纷瓦解
黄连进入了
易溶于病的胶囊

轴承带动
电闪雷鸣的光线
节奏激烈的圆
灵魂浮于切线
空气嘶鸣,摇头丸
融入了梦幻

轴承的夜晚,一些花
碾成齑粉,池水
满脸兔毛。冒烟的部位开裂
蛋黄悄然流失

31
《咖啡屋》

光线很好,适度
一盆植物在门角开花
恰到好处推出
几杯咖啡出场

女人发光
男人的影子趋于生动
窄小的卡布基罗①
咖啡浓香暗涌

头颅俯下,上面
长出热带雨林
一些野兽在咖啡树丛
互舔伤口

注①:下河街某咖啡屋包厢名。

32
《野鸭》

疾病的郊区
树木心律正常。一行土鸭上了河滩

病中,容易迷信
菜谱上的野鸭

到这河畔的木楼喝傍晚的河风
吃野鸭

野鸭去风湿
一些骨头恢复了元气

33
《槐米》

槐米是槐花
丑陋的儿子。这个村庄
神农没有来过,没有命名
比绿豆粗糙的槐米
它象弃婴
守着时间的秘密

药栈的人带来了它的名字
捣毁了春天的梯子
槐米,乱棍之下纷纷离开
大地心灵的春梦

它在下河街的麻袋里
沾染了药

34
《谈话》

总是冗长而漫无边际
象一场绵绵不绝的春雨
看上去正是春天的季候:泥土松动,芽尖
从内部使力,残雪崩裂
悄悄融化

其实不关乎雨水
也不关乎春天。说到米酒的甜
米酒并不甜。一些窗户
慢慢洞开,一只蝙蝠
嗖的飞出去。大地上
无数气泡清晰起来,打转或奔跑
然后很快
碎裂了

35
《下水道》

它在下河街的喧嚣之下
暗自奔流,昼夜不息
到夜晚的某一个洞口
耳朵紧贴大地
也许可以听到巨大的响声
无异一面旗在风中
漫天摇动,并发出
裂帛之音

它很容易引发联想
比如一部电影里,城市的下水道
黑社会的影子晃动
突然清晰,露出凶残的目光
脚步声声,然后就是
一声致命的枪响

36
《掉包》

他是下河街的常客
熟悉每一家药栈的门牌
每一味药的药香

回手一摸,天黑下去了
包掉进了哪一家的药香?

他在深夜的大街徘徊,哭泣,打门
门窗紧闭,一条狼狗
在某一个店铺门口微微喘息
舌头颤动,闪着磷光

37
《春光》

他带回来一个美丽的姑娘
下河街的春天正在开花,老玉米
在屋檐下摇晃
在早晨的阳光下闪光
忍冬新鲜的香味在奔跑
一个孩子的鼻涕
青亮

雾,散了
安静的屋顶和门脸
稠密的方言里,一阵风扑来
撩起她的裙摆

她站住,把一只蝴蝶
按在了膝上

38
《路沿石》

在快慢之间
在雨点和流水之间
它立在秩序的边沿,望着斑马线
轮子下阵阵的尖叫

它是哑默的
来自下河街背后的山岭
秋天了
泡桐,香椿,苦楝都脱落了声带
狗尾巴草在燃烧
小路坚硬的发白。而一个土坡下
一片野菊湛蓝
菊丛里
露出它的脊背

它来到下河街多久了
没人知道。夜晚空出街道
一个装卸药的妇女在回家的方向
踢了它一脚,汗浸的乳房垂下
它在黑暗里
哎哟一声

39
《帘影》

母亲何以在果实之间
闪烁其词?这些果子啊
都是你的儿女,都成熟了
都有了自己的园子和枝叶

总是对这个说那个好,对那个
说这个好,这个那个团聚了
就说天气好

为什么呢?母亲
你在帘子后抹眼泪
却再不敢呵斥岁月
俯身拣起桌上滚落的苹果

看不见果子的时候
你总拉开帘子张望远方
满帘月影好一阵晃动

40
《汇款单》

总是如期而至
比一场及时雨更催动树
老树,发芽了

一个多年前的少女
家乡叫她红妹子,外出打工,打出了
名堂,电话里一直是精彩的描述
琉璃瓦的别墅,游泳池
小树林,只是
少些小鸟,一只鹦鹉
挂在大露台上的笼子里

奶奶想去,又不敢去
没个讯到了阎王殿的屋角
她喊红妹子,气息微弱
大步流星到达那里
也不知道是怎么找过去的
只见多年不见的孙女
卷在沙发里吸烟
火星暗红

“妹子,你怎么不开灯?
姑爷呢。。。”

41
《雪夜》

广大的睡眠
笼罩着下河街,一片一片
抹平了裂痕,遮盖了污点

只有狗在呼喊,它看见了灵魂
在雪地出走的脚印

2006.9.27

42
《家谱》

打开,有一片荒冢
墓草枯黄,沉默不语
暗自起伏,一些地方
露出了凹坑

一个老去的声音里
一个个名字,慢慢站起
远在唐代曾文公,马蹄得得
做到重庆刺史,惊堂木响
人犯倒如劈柴。明末清初
昌义公押镖过江,好汉云簇
月黑风高之夜,横越山岭
民国十五年,献文公虎子五个
往堂屋门前一站,远近村庄
不敢喘气。个子最小立华公
短褂赤脚,走南闯北
白杨树下,大喊一声
老板娘拿酒来,一股力道
贯彻齐眉棍,异乡的明月
站立不稳。。。

儿子对儿子喊
快来听爷爷讲故事
从动画片过来的孩子
一巴掌打翻了祖宗
死去活着的家谱
掉落在一串嬉笑里

43
《祠堂》

梁上鸟翅扑动
三——叩首——,俯——伏。。。

弦乐哑默很多年
一度是人民公社的大食堂
热气腾腾,一个饥饿的孩子
偷一碗荞麦粥,躲在墙角

另一个孩子来了,说
“我要去告你”
他筛糠一样递上
那只人民公社的蓝花碗

祠堂空了
杂草淹没了石阶,小巷响起
贩子叫卖的铃铛声

44
《河的记忆》

锚链喧哗。河流
它的记忆存放在多深的水位?

惊雷劈开后街的老树
树干新鲜的肉绽裂
叶子哭泣,河岸上
摆着直挺挺的三兄弟
前赴后继的波涛
已经平复

一顶轿子远远来了
轿子上的老父亲,撩起帘子
骂了几句,就朝前挥手
河里所有的树影
停止了晃动

老父亲,他一个人坐进了书房
泛黄的书页,在风中
瑟瑟地抖动

45
《后院》

后院的老槐树下
据说有人在那里
挖出了一坛金子

多少年,那铁锹铲入泥土的哧哧声
竟夜回响,连绵不断
就象一块瓷片一直划着
下河街的夜之锅底
尖锐的声音,挥之不去
拽着神经不放

昨天夜里
一个女人在另一个后院另一棵槐树下
埋下一块金砖

坐在早晨的阳光里
她止不住嘴角的笑
而那卖金砖的人
早已逃离车站

46
《分路碑》

“左走黄泥塘,右走杏花村”
站在岔路口,灼热或烟雨里
它说着

陌生人,你有没有递过一杯水?
是否知道,谁,生下就哭喊
竟夜不停,以唯一的、上帝的语言
言说不曾命名的痛苦

夜里,父母抱他来这
立碑,让它向一片星光
让生命生稳根,茁壮成长

它现在不在了。从牙齿
进入时间。当你徘徊之际
安生多年的骨头
在开裂,泪水喧哗

47
《破产者》

一个链条断裂
哗啦一声
一条坠地的死蛇

债主在打门
传票在路上
秋天的旷野谁摘走了果实
背转脸,马尾草也倒向一边
你无处藏身

梯子竖的那么陡
如何能经风?
未到墙头,先把墙头风光尝遍
红杏揽在怀里,满口溢香
桃花年轻
你摸摸脸上的折子,有些不妥
就大笔一挥
认了这春天的女儿做干女儿

裘马轻车,你早不是黄金少年郎
把妻子荒芜,切除的子宫
被你做成堂皇的皇宫
多么逍遥!让按摩女的手指到发软
叫时间花枝摇曳
一梦到黄粱

风声急
眼泪汪汪,对谁诉说?
走完熟悉的园子,可还有园子
供你落脚?

多么可爱——兜里两个苹果
还大叫,小姐,拿单来
往麻将桌上一坐,一样败走麦城
依然回马,大吼:锤起!

你是听不见了
那桌子正在发出雷鸣

——
注:“锤起”,南方某地玩麻将术语,就是玩大一倍的意思,通常有拳头在桌上敲一下的动作。

48
《植物人》

由于巨大的郁积,不得不
揭开颅盖

在黑暗里
你回出一口气,仿佛幽暗的深井
一个微弱的回声。光斑亮了
光线里的眼泪
纷纷抹去
羞于开口的开口了,栅栏外的手伸进
栅栏内
血液在周边沸腾
而你
镇定,冷若冰川

你开始呼吸
从来没有这样均匀,清空了
梦里的牙齿,泪水里的盐
黎明的胆汁
在阳光下不必睁眼,不必警醒
黑夜的脚步

一只蝴蝶飞来
站在黄昏的睫毛上

49
《你住的这城市》

我来过你住的这城市
多少次,依然陌生,蒙你隆重接待
却至今不知你的街道,里弄,门牌
你那是什么花园第几单元几楼
靠东还是朝西?总是酒把我拦在酒中
桑拿蒸我在屋里的小木屋里。你很哥们
呼出寄存哥们手机里的妹妹
那是河边的邂逅,啤酒花里的黄胆花
艺术学院的舞姿,很艺术的歌喉
把我缠在水草里,不知这城市,水多深
你天很宽,带我去高尔夫球场
直接越过保安,可我一再击空
雪白的球,露天的温泉,热气腾腾的浪声
头顶是几颗星星闪烁,方位不明
而一片银杏叶子在涌突的水花里荡开
浮着

50
《急诊室》

急诊室是某个敏感的季节
爆开的芽尖,在枝头尖叫
凋落的花,没有声息

流水在别处唱歌
镊子在盘子里响,洗手池里
血液迅速变淡,消失

鲜花在篮子里,果实
与季节无关。一只苹果
无缘无故滚落

命运喘息,断枝倒垂
焦灼的手只能抓到手推车
冰冷的边缘

没有上帝。谁扔掉了
那一双橡胶手套:干瘪,蜡黄
激情荡然无存

门的关闭是未知,漫长的等待
而每一次开启是判决
不管你的喜或悲

51
《夜宴》

请柬上的名字,都来了
余行长最先伸手握住他
“记得把户头立过去哦”
拍他的肩,指着后面早已准备了笑容的马经理
他已经不记得多年前的一片落叶
在银行的台阶下翻滚
药管会黄主任,轻轻一握,在他的手心
戳一下。药在入药之前
门口总有风,树叶簌簌响
广告公司张总,老远
放开了嗓门,“乔迁之喜啊!”,手握的紧紧
不开花的也开花了
税务李科长的手很有力
此前他的手,在短短的衣袖里
朋友们叫呀呀上来,一排手拍他屁股
眉毛飞起来。多少沉默的时光
浪涌。最后秘书长来了
咪咪笑,抓了一下他的手指尖
先前不亮的一盏门灯,突然亮了
台阶两边的鲜花
一齐盛开

酒足饭饱,纸巾纷纷滚落
新居,亮灯
红木家具闪光,影子布满了花岗石
横七竖八:拉长如干尸,缩短如侏儒
屁股一起落坐,一排脊背压住了
靠背上的小鸟,它们叫不出声
翅膀也动弹不得,只有驳骨架上
大鱼缸里的热带鱼,摆动尾巴
窗前一只燕子,惊叫一声
飞走了

52
《哑语》

水从石头上流过
石头没有湿

落叶在街沿翻滚
第二天早上不见了

春天开花
那花是看不见的

从树林飞来的鸟
听不见下河街的声音

一片激烈的手语
各有各的秘密

53
《捕蝉》

蝉在树上叫嚷
下面是秋天的果实,压弯了枝头

有手正在靠近
扑向一叶翅膀

另一叶:颤栗,惊悚
声音顿失滔滔

暗设的机关
暴露在突然打开的灯光下

54
《电线》

世界看似平静
电线在风中唱歌,上面
安然站着两只小鸟

下河街的电流
无声奔流
构筑秘密的电网

界线。触碰不得
一触,必有狰狞的剑光
立刻舞动

55
《对镜》

她不断在镜中
摘桃花,堆积颜色,把自己
抛向十里春风,尖尖的鞋跟
敲醒花岗石,然后把一条正在长大的虫
丢在路上

由此她抓住了强大的剑柄
忽然拔出,无人能敌

56
《倾诉》

他啊,年轻的时候
早上起来,照照镜子,头发一抹
就出门了。一把二胡,自顾自的乐子
走进戏里,三十岁不回来。他打我
我跳到河里,夜晚一片漆黑
没人理,家里那只狗,汪汪叫
我想起你们几个孩子,自己又爬上来
上山砍柴,烧瓦窑,钎担压坏了
脊骨。没房子,眼看你们大了
一变天,来不及治伤,只望着
那一窑砖瓦,不要垮,就等放晴
那青烟还在冒。他去开木工厂
和一个女人出去,以为我不知道
我就在家做老长年,他从雪地里回来
没进门,我和他闹
他把我撂倒在雪里,听凭雪
一片一片,埋葬我的青春
现在你们大了,好了
但这福啊,我也享不了
生锈了,打油也白搭
他在院子里栽的那些花,栽了就栽了
出门,在下头铺里,天南海北
三不三带人来看他那花,多好多好
也不知道若不是我,看他多好多好
这也罢了,只要他不打牌(又一打准输
来之不易啊)
每天坐在家里,就是吹东南风
我的血压血脂如何会上升
哎哟……

57
《砍伐》

斧头坚决地吃进了
树干:皮开肉绽
骨头断裂,倒塌
象一场哗变

他揩了揩汗,放下斧头
不知道它的锋利
直达了他幼年的一个身影
在过去的树荫下

世界没有动静
大街车流如常
一群鸟噗地飞去
在楼顶后面消失

58
《毁约》

突然间牙齿咬紧了
手背筋脉凸起,鼻孔放大
眼睛失火,撕裂的声音
在大堂回响

绷开的土壤
蛇的脊背冰凉。没有了
那一层纱
窗洞多么恐怖

不仅仅是天空
失掉了平衡,时间纷纷翻脸
昨天送来的花束
掀倒了多年前的花瓶

不是纸屑
一场大雪正在降临

59
《自闭症》

每天,他搬来石头
垒在看不见的地方
面孔的骨架
开始挂不住肉

许多看得见的地方
看不见了。比如一堆鹅卵石
躲进了装满红花的
麻袋底部

河岸和杨柳
一眨眼都消失了
多么要命,动物园的老虎笼子
也消失了

河水,老虎或者鹅卵石,犹如一场雨
正向他的堡垒奔去

60
《纠缠》

纠住树枝
树叶已经落光
拼命摇晃,果实
现在也回不来了

漂洗的衣服早已拧干
关节还在吱吱响
他转身离去,水
从舒展之中归来

他来了,小鸟不敢停留
钟摆的锤子来回敲打
虚空不知道疼痛。双手垂下
大地一片空茫

61
《雨》

雨,竖起密密的栅栏
午夜醒来的野兽
别再想跑

洗刷吧
屋檐下那么多人站立
刀子回到铁,安静地开花
污垢和残叶去了
该去的地方

药一时毫无用处
针管挂在雨水井的盖板上
烟蒂咝的一声熄灭
亚麻的衣服从大街
找回春天的重量

庄严的声音
覆盖大地,书页在光线里走动
再没有嗓门出来叫阵

62
《不见花开》

撕下脸,挂在高处
依然不见花开
花要在开花的时候开
牙齿何以提前露出

虫子在虫子的地方
鸣叫,敲门要在敲门的时候
才有回应。你踩踏什么
那又不是火

枝条倒下无声,它开花
你必消失

 63
《麻风病》

那个人来了
的确,如同一场麻风病
牙齿在空气里奔跑
手,从四面八方伸来

疱疹的记忆
站得远远的
何来足够密实的栅栏
阻挡那样的气息

你怀揣美好的心
同他发生了关联
花开在牛粪堆
蚊虫从上空轰炸

掐掉那花儿,走吧
道路已经拐过了林子

64
《手,一直不曾睡眠》

手,一直不曾睡眠
梦里也在挥舞
雪早停了,四处的树枝
发出咂咂的响声

你醒来吧,让手睡一会
天蓝了,太阳出来
通往春天的路
正在霁光里闪现

65
《陌生》

陌生的孩子
从火车上来到陌生的下河街
秋分了,装果实的篮子烂在墙角
那么多新坟,你找谁去辩认
血液的种子

草丛有声音叫你
你靠近了母亲的情人
骨头气息亲切
而从街上赶来的几个孩子
带来了狼狗

孩子,你不能停留
又如何回去

66
《真相》

秘密的泄漏
秘密的喧哗
路基冲垮的夜晚
惊动了鸟群

是谁的手动过
什么样的轮子碾过
说不清了,伤口在泥土里
埋了那么久

法律也说不清
真相和疼痛
最终留在受伤的心灵

67
《风暴》

最后一场风暴
卷走了秋天:果实和伤痛
树干保存下来,站立
拥着一片蓝天

在林子里哭泣的人
不必哭了
那些摇晃的刀子
暗哑了

不必再点火,灌木丛早已
烧成一片焦土
也不必吹口哨
小鸟已经飞远

一切都归于一场大雪
树干到来年定要发芽

68
《代价》

你们看,我有那么大的园子
每一棵树上
都是数不清的钱币
印度的草莓,美国的蛇果
西伯里亚的红蹄
(不是转基因的啵。)还有房子
靠海湾的别墅,澳门的风水先生看过
风水绝佳,S市中心的写字楼
购于2000年,价值898万
现在早已飚升。。。你们
教授们,专家们,不要摇头
只要能解决我这肝上
该死的瘤子
都拿去吧,都拿去吧
孩子出国了
妻子坐收租金
尽管享用什么Skin、太空浴
只是还有几个孩子,还小
没人知道
分散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小区
他们等着我
每月去看望一次……医生啊
有一个还在嗷嗷待哺
你们
救救我吧……

69
《大雪还没有来》

大雪还没有来
蛇早已爬进洞里,蝉
收敛了声音的牙齿
那只猫窥视着一对坚实的乳房
眼睛闪烁着
假翡翠的幽绿

现在,它打了一个冷颤
也下去了,窗台下
一个孩子哼着小曲
回来了

70
《落叶》

叶子落的更快了
更轻而易举,大街上
不断地传来送葬的锣鼓

落叶没有名字
名字也一样消逝
一样短促,而在血液里
悠长的振颤,如同庄严的礁石上
碎裂而散落的
白沫

落叶飞舞
没有了牵挂,却在风里
获得了无限的自由
它跌落在台阶上
再没有
钱币的回响

71
《风铃》

风铃
在祠堂的翘檐上
发出岁月的鸣响

老槐树落光的枝桠
黑色的闪电
卷向深巷的叶子
都陷入了静默,石板
泛着死鱼的光泽
一个古老的声音
突然响起,悲戚而又庄严
坚硬的躯体弯向亡灵
四处流浪的眼睛
在低于黑纱之下的纬线
汇聚

而弦乐之上
所有的人看见了它
一片叮叮当当,缀着
巨大的鸟群

72
《伤逝》

你不要太伤心
她走之前,已经来过下河街
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泪流满面,向我告别
说了许多对你不敢说的话
她是笑着回去的
俯身拾走了一个个脚井
——她不想在雨水来临之前,让人间
留有那些悲伤的陶器
现在,她在大地的深处倾听
树根和石头的密谈
骨头和河流的低语
你不要惊动她
不要让她失去一只小鸟的容颜
不要让她回头看见你
红肿的眼睛

73
《玉竹的时间》

时候到了
一锄下去,连根拔起
在机械的牙齿间碎裂
化为尘埃
在黄昏弥漫
而只要有一丝水分
就有一寸根须和泥土
在疼痛里坚持

商贩站在土地上
口袋早预备了硫磺
没有谁注意
那遍布土地的伤口
断裂的血管
在喘息

如果把它们交给时间
谁能说一片苍绿
不能越冬

74
《空间》

小小的,潮润的空间
马铃薯的象牙
在这里越冬

薪柴劈啪,泪光闪烁
流水在别处低语
一只麻雀飞出了檐梁上的干薯藤

一朵云和它在大地上的影子之间
多么辽阔
你走吧

75
《幸福》

伏在大露台的栏杆上
我想起
那时侯,我找人借生活费
围着他的店,300元,整整打了三个转
 
你们吵什么?
协议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在一个家里睡在不同的房里
房产证的名字已经烧焦
护肤品在脸上泛滥
车子也换了
孩子进了贵族学校
你们还对谁
老板着个脸

幸福有多远?
就在我和这盆蔷薇花之间

76
《时光》

把那些骚动的马群关起来
拴牢你肋骨的栏杆

你坐下来
云也坐下来了
水井畔濯发的女孩
回不去了
一些名字沉没很久了
突然冒出来,枯黄的葵花一样扎眼
但是它们依旧跟着太阳
嘎嘎地转动
南风越过芍药地
撩动了槐树和窗帘
你上去问问那带来蝴蝶和狗的孩子
问问风

世界并未改变
放马出来
去你自己的草原奔跑吧

77
《活着》

——一个乞丐的独白

是的,我活的象一条狗
象螃蟹一样爬行
在低于世界膝盖之下的地方
乞讨生活

人为什么会打伤一条狗
我不知道
就象我不知道20年前矿木会砸伤我的脚
蜗牛在更低的位置
吸吮雨露,蚯蚓
在水沟边的沃土里吃土
我活着,有我的理由
我喜欢大街的气息
我还有一双手
可以感受阳光的温暖

78
《刘局长》

只叫了一声
你终止了和世界对话
妻子来不及表情,站立床边,似笑非笑
爱情蹲在门外,似哭非哭
孩子九岁
没见过你这样直挺挺的双腿
脚趾笔立
他倚在母亲腋下
盯大了眼睛

老母亲远在乡下
叫她来看你是个难题
兄弟在赶路,拖拉机噗噗噗在山阴道上
木头哐哐摇动
门外的领导,背着手
人们压低了声音
天空没有一只小鸟
白色床单下
你滑入虚空

79
《算盘》

一粒粒珠子
坚硬,圆滑,缀在瘦峭的骨头上
敲响白天的鼓点,催动
太阳和脚步。在雨里
挂起一张张耷拉的面孔
树叶起落
夜里车轮一样碾过月色和梦
一地碎玻璃
不是银子

加减乘除,无常变化
加几个陷阱,除掉一块心病
乘风,在退潮的时刻收拾大海
让鱼肚翻白,老虎进入铁栏
把膝盖打倒在地
拨动的数据,号角声声
而静下来
自己跟自己对峙,自己算计自己
一声叹息,一片空茫
多少孤独的沟壑,无从计算
哗啦一声,抹掉了
一生

80
《在路上》

香蕉皮颠覆了生命的重心
坐在地上的人,找不见
缩回衣袖的手,骨头
疼痛很久很久

林荫道上
大脚一飞的孩子哪里去了?
一只易拉罐哐哐当当
一直滚过岁月

阴影向废墟聚集
鸟儿离开了原来的枝头
他站起身,天空已有
臭鸡蛋的暗器来袭

路上,有风无风
窗户的格板都在响

81
《硫磺》

硫磺到来之前
忍冬的花苞洁白,薯娘
在地窖里吐绿
屋顶上,炊烟吹奏
蔚蓝的旋律

大地深处
硫磺的晶体金黄
骨头宁静,矿脉辉煌
泉水绕道而行
从别的嘴唇唱响春天

硫磺来了
大地的火焰毒害了
早晨的露珠。炽热的舌头
舔着春秋

梦里河山,水木年华
夜半咳嗽声声

82
《爱》

在药的气息里
更难辨认玫瑰的果实
一袋红花卸下之后
对时间是很大的考验
路途沾染的灰尘
弥漫在你我之间

狼狗早晨醒来
守着各自的店铺
时机不断错引
生活的方向
手指一直伸到血液
抓疼了骨头

大雾弥漫
孤儿坐在人行天桥
打开的龙头,水流很快
小鸟不敢落脚
百合来不及思考
就给带走了

荒凉多久的河岸
荻花又在夜晚开放
那掐向我喉咙的手
被你挡开了,你从何而来
星星落满河面
河水静静奔流

83
《病人》

你们不过是
一个病人的两个病灶
吐着火焰,哦,爱情
早已沦为一场热病

不再提及
从河边牵手走过的芦苇滩
一片长洲,水从两边合流
水漂跳过荡漾的岁月

房产证,是的,汽车,不
如何劈开这些坚硬的事物
这是疑难杂症,很不幸
加剧了病情

手术切开了病灶
疼痛的经络。麻醉
是限时的。病的碎片
如期醒来

84
《雪》

雪包扎了大地的伤口
却止不住
血液的喘息

关闭的门窗
依然发出咯咯的响声
石头掩埋的更深

封冻的河流
染白的群山,胸脯起伏
风在挥舞

树枝断裂的声音
在旷野回响。明天的阳光
又会带来怎样的喧哗

85
《药》

用另一只眼睛看药
药醒来——天麻散发着
阴山的湿土气息,那儿草木葱荣,马儿悠闲
红花,抖落满身的细沙,某些手指留下的
秘密指纹,鲜艳,甜腻,那是藏羚羊出没的地方
没有几个人嗅出神的气息
当归在坚硬的山地,吸收血液的养分
谁见过它细茎碎叶的风骨?麦冬收敛了
江南一季的烟雨,皮肤淡绿
丰收的消息鹅黄。粟壳,魅人的花儿早谢了
它们藏匿了月亮,越过澜沧江
丛林脚步声声
枸杞,三千里外的宁夏,辽阔的内蒙草原
一个姑娘蹲下,手指上缠绕着蜜,多少蝴蝶
在飞舞。。。

那么多药,醒来
是祖国的万里河山
是神农舌尖上的苦痛和词语
黄连,枳壳,桔梗
射干,芍药,丹皮
五倍子,何首乌,鱼腥草
生地熟地,红参白参
地龙,多么卑微而顽强的生命
海马背上有盐霜,我确信它干枯的骨架里
夜晚有永不停息的海浪
发出阵阵涛声

86
《后窗》

从店面进去,穿过过道
天井,客厅,厨房,最里面的房间
一个后窗,阳光投射进来
锥形的光柱,尘埃飞舞
到了虚空的银幕
影象赫然:长高的大楼,拥挤的街道,鱼贯的车流
一切照常又不断变化,树木一晃而过
脚步匆匆。更远,一片大洋
高楼试于天宇攀高,丝网袜
春光乍泄,每个网眼深处
坐着一个巨大的意志
看上去强大无比——作为那座大楼的钢结构骨架
它们经不起荒芜山洞一个突现意念的撞击
计划到达,大楼倾颓,人类陷入
废墟和恐慌

而它的另一个方向
阡陌纵横的田野,裸露胸脯
高速公路呼啸而过,拦腰截断了
通往故乡的小路,野菊的花边毛了
蒲公英的种子四处流浪
母鸡惊惶飞起
远远的高岗之上,没有云彩
一只老鹰的羽毛闪光

87
《黎明》

黑夜的云梯,搭向黎明的城垛
刀剑铿锵的声音渐渐熄灭,水声浩荡
鱼来了

一个人穿过黑夜
耗掉了一生:火把熄灭,膝盖流血,双手颤抖
爬过一个人的山岭
又在另一座山岭下,拄杖前行

星星的碎片
无从拣拾。黑洞洞的窗口
露出牙齿。死去的不光是梦,爱情,历史
台阶上血迹未干,踩倒的芨芨草
正在露水里,洗涤伤口

阵痛的时光
蜗牛爬行,甲虫在黑暗的大街张望
不能幸免轮子下的宿命
喘息,犹如星斗

黎明始终要来,来了
产后的宁静。一只麻雀
在檐头歌唱

88
《词语,犹如一个木桩》

词语,犹如一个木桩
一锤打下去,深入泥土
其实房子在建造之前
早有自己的坐标

谁也不知这个点来自何方
经纬仪从一个点引来另一个点
灰线在大地起伏
天空群星闪烁

有人在楼上歌唱:昨夜星辰坠落
有人在夜晚拔掉了木桩
灰线可以抹去
坐标始终闪耀

两百年后再来看这房子的墙角
这个点:墙漆剥落,房顶一再翻修
它坚定不移。黎明的最后一颗星子
闪亮

89
《黑暗的房子》

黑暗的房子。墙壁
是墙壁,门窗也是墙壁
——在一只燕子的眼里

荆棘丛上的羽毛
惊魂未定。闯了红灯
一路都是红灯

风声的四面都是风
雹子迎面打来,急如鼓点
大地上的麦子摇摆

放下摇晃的杯子,你看
百般嘴脸纷纷下沉
天空一片清明

90
《鹦鹉和麻雀》

麻雀大话西游
鹦鹉高谈三国
那人一巴掌拍下去
惊呆了桌子

鹦鹉走出笼子
到了树林却哑口无言
麻雀面对逼视
眯起眼睛

林中有鸟鸣
电光里无动静
桌子打了那人一巴掌
世界没有知觉

蟋蟀不知有星月
夜晚盲人歌唱

91
《集市》

我就是一个集市
白天喧哗
夜晚寂寞

青菜气息清新
菠菜的根儿发红
来不及辨别芹菜的香味
一刀就砍下去了
才碰硬骨头
转眼到了温柔乡
鱼的心
在颤动
血腥总在一起
鸡在笼子里
不知有手伸进来
甲鱼头缩在甲鱼里
偶尔探出来
看风景
对世界吐几个
细小的泡
鸽子转身艰难
羽毛抱的更紧
野鸡徒然地抖着
羽翎的花纹。。。

我就是一个那样的集市
白天喧哗
夜晚寂寞

92
《银行》

银行有两只眼睛
一只蓝眼睛
昨天看我,我是一片大海
白帆正在升起
涨满了风。一只绿眼睛
今夜看我,我的手臂
一片暗绿,失掉了
疼痛的神经

93
《广场改造》

如此浩大的手术源于
一个手势
风炮日夜轰鸣
敲断了旧日的肋骨
花岗石的碎片
淹没在砾土里
根须的宁静
被打乱
一只鼹鼠再无藏身之地
在榕树三尺深的树根上
张望星空
皮毛闪光

94
《 购物中心》

□ 闲逛

鲜红的地毯
花岗石的延请
让你象一个将军或女皇一样检阅生活
电动扶梯给你
足够的从容和优雅
广告在高处
却在你耳垂之下说话
丝网袜的美腿
泄漏了春光,漏斗下
没有盆子
手推车在一些手里
另一些手空着
眼睛在梭巡
货架的八卦阵
孩子迅速拿起玩具
可爱的女士们
试衣镜前,端详,转身
猛然看见高挑的硅胶模特
衣着挺拔,居高凌下
满脸漠然

□ 柜台

那不过是滥用光线
玻璃是帮凶
不锈钢支架
高度永远不超过肘底
珠宝和项链闪光
辉煌是假的
它们在工匠放下锤子的刹那
失掉了词语
在宏大的商场入口——华丽,眩目
犹如一场妓女的爱情

□ 化妆品专柜

在这里
女人气定神闲,专注认真,立刻显示
比男人更强大的定力
抓着Skin,资生堂,欧泊莱
象太极高手转着光溜溜的石球
又象一群孩子围着水井
水,非同凡响之水
保湿,增白,深度修复
早霜,晚露,聚天地精华
250,380,1080……娇滴滴的舌头
不咋舌,提羊皮包的女人
拿了Skin。灌溉
对镜,拍脸,怡然自得
打开电视,猛然看见
新闻说Skin致癌
一声尖叫,卡在喉头
龙头大开,水声哗然

而窗台上的盆花,枯了
秋天阔步走来

□ 文具用品

纸张,碳粉,墨水,笔
各自为政,互不干涉
象一座旅馆的房间
住着陌生的房客

很快被带走
联合行动,惊动了世界

到教室,书声朗朗
到田间,瓜果葱茏
到法庭上,义正词严
到会议上,点头哈腰
到历史的案头,波澜壮阔
到诗人的指间,星光闪烁。。。

到生活里,绝大部分
扔进了垃圾篓

□ 办公家具

每一张桌子或椅子
都会找到主人——官员,老板,白领
蓝领,农民或农民工
站在桌子旁边

不同的桌椅等着
不同的主人,时间薄薄的尘埃
不能掩盖时间,鸡毛掸子一拂
主人来了

时代的桌椅边
站立的人目光惶恐
深陷皮椅的人
气喘吁吁地起身

□ 存包处

一个温情脉脉的哨卡

□ 休闲餐厅

那遮天蔽日的森林
有一块林中空地
真是大自然的赐予?阳光
大块大块铺在草地
就象每日搞笑的娱乐版块
孔雀开屏,如奔跑的少女忽然停住
张开的裙子在垂落
动物们舔着皮毛,悠闲,自在
泉水唱得比水龙头更响
地衣柔软,厚实,一片青苔的浓绿
盖牢了斧痕和伤口
看上去十分安宁
犹如这个货架林立的世界中央
小小的休闲餐厅

95
《步行街》

□ 石球

石球:滚圆,光滑
坐在步行街入口。静静坐着
也有一种强大的力量
可以摸,可以坐
可以通行,却决不许
碰撞,叫嚣

午夜的手
越过乳房:滚圆,光滑
畅通无阻的夜晚
灯卡在路树上
橙汁在玻璃上流淌

石球,坚硬的花纹
犹如地球上蜿蜒的河流
隔开了两岸

□ 花台

大理石的花台,让你
背靠小桥流水,奇花异草
十里蛙鸣,锦绣江南
花架下
乱花渐迷人眼
裙子上一只蝴蝶翩飞
你迷走春天

事实更接近秋分
面对两岸
五光十色的眼睛
你看不见波光里的手
离开花台,转身之间
成为果实

□ 时装店

时尚在衣架上
时装在模特身上
女人在镜子前,峰峦起伏
男人在门口抽烟,两眼无物

店里小姐,看人人都是明星
男人正领带,象任达华
女人一着衣,身材就魔鬼
她说你看多象张柏芝

空手而去的男女,没看见
背后鱼翻白眼

□ 烧烤摊

维吾尔族的帽子
新疆的声音,羊肉串嘶嘶冒出
牛肉的水泡
芝麻发出辣椒的气味
木炭的红光
吞口水

而那烤栗子香味的少女
在一滴夜露里
进入了城市的索道

96
《街头》

□ 街头

来到街头就是幸福
每个人都是一个太阳,搜去
冬天的刀子。足月的花朵
在阳台上开放,枝头坚守着
最后的叶子,开阔的广场
节日一般,天桥接通了愿望。攘攘
如同巨大的棉布在风中奔走
血液畅流,每一个橱窗
激动不已

灯笼低垂,翘檐欲飞
唐朝的车辇,杏旗飘飘
一匹快马,扬起南宋的尘土
一路荡开,密密的人头。慢慢
人散去,两口巨大的茶缸
坐在茶上

尽管去街头,街头
只要不在轮子下的一声惨叫中惊醒
或看见窗口突然冒出枪口
街头就是幸福

□ 彩票投注站

梦想的跳板
命运的梯子
藏着什么样的数字宇宙?

1,2,3,4,5,6,7,8,9,
9,8,7,6,5,4,3,2,1。生活不是
顺摆或逆排。看不见命运的手
猜不透数字的天机。哦,爱心
桃子的形状,血的颜色
多美的标签,贴在
昼夜不眠的梦上,只等那
沉睡千年的石门
訇然洞开

有人进去,发了疯
有人回来,世界变了模样
而你紧紧攥着那一把数字
不放松

97
《雕塑》

你站起
城市矮下去
头颅低垂,沉思的思想者
衣带渐宽
不,你脱去了最后一根虚伪的纱
裸露真实的肋骨,弯曲的风景
在寒风里,你不发抖
在春天,你头上连鸟类的白色粪便都没有
没有:你不在布拉格,不在塞弗尔特先生的诗篇里
你在米格尔大街无名的广场
没有人触摸你,没有鲜花
在那里开放,或者几天前搬来盆花
迎接某一个节日或要员,今天又移走了
傍晚的人群向你聚集,却不看你
只看马戏,街舞,游戏,灯光
涂抹喷泉的嘴唇,抽烟的女人
烟蒂远远发亮。越是繁华里
越孤独,思想的念珠
被扯断。哦,为什么没有人扯你的胡须
哪怕摸一下,也会感觉思想的滚烫
午夜的广场
空出圆形边界的灵魂
你的眼神在星光里
闪光

98
《人行天桥》

这是绕道的道路
这是回避语言的语言

词语不生锈,道路光滑
广告捷足先登
看上去宏伟、壮观,高高在上
更接近白云、天空
更能拓展视野,梳理秩序
可无人凭栏,无人会登临意
要登临,要登临大峡谷之上的独木桥
才见无限江山
才可俯瞰河流的秘密

匆匆。只留下
流浪者背靠危栏
翅膀垂下,发白的牛仔包
犹如干瘪的乳房

晓梦之下
城市的河流喧哗

99
《归来》

她也是一个母亲,只是
很多年,无人认领
很多年以后,沿着小河
她回到了过去,可过去早已过去了
她的头发,在阳光里下雪
她已经认不出
喧哗的河水

一截断枝挂在树梢
就象一个尴尬的笑话

100
《后记》

下河街在哪里?
我记不起了。只记得
它在一个针头里进入我的静脉
在血液里
鼓了一个小小的泡
嘘的一声
消失了


2006/8-10



#日志日期:2007-4-1 星期日(Sunday) 晴 复制链接 举报

评论人:海阔天空_2006 评论日期:2007-4-2 17:38
草树好:
看了你在我拨棵的留言,谢你阅读我在若缺的品读文字。一己之见,多批评。
《下河街》粗略拜读了,地方气息及民间情怀为我喜爱,一些语词,触感独到,值得我学习。我以为,汉诗不能脱离汉文化底蕴,你做到了。

各人有各人的写法,不必以一个标准钳制。我的想法:发现,激活语言的能指功能,“抒情”作为一种能力在诗歌中的不妥协,这三点正是我尝试的,不知对你有无参考价值?
多交流。问安!
一苇。

评论人:草树tianya 评论日期:2007-4-2 21:31
一苇好。谢你的赏读。发现,“能指”,抒情,很好的思考。

评论人:清芬阁 评论日期:2007-4-3 17:02
过来学习.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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