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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之诗
作者:草树tianya 提交日期:2010-6-16 11:32:00 正常 | 分类: 现代诗歌 | 访问量:882

  【日常之诗】


1

你埋怨我的爱很多年,
当然也只在眼睛相互盯视
擦出火花之时。

其实我的爱,我们的爱
充满了细节。
碎屑掉进水里——这馄浊的水
这世界搅浑的水,
让我一时无言。

2

我在喧嚣中
听不见你在厨房的演奏:咚咚咚
如此清脆的乐章。
又比如衣服在水盆里
因着你的双手
发出那么温柔的声音。

我想弯腰吻你。
一个弧度的难度居然一再取消
美好的念头。我的腰
布满了钢筋网和混泥土
变得毫无韧性。

3

我当然明白
建筑最美妙的部位。
阳台是城市的一个缓坡
一个唯一的、小鸟可以飞临的中间地带。

我在那里看云,赏花,喝茶,
大雨的前奏——几点雨丝并未弹起
我的惊惶。

小鸟终归没有来。
你在晾衣架下伸展着身子
薄衣衫慢慢堆上乳峰
酿起皱褶之美,而衣角和裤腰分离
露出一抹白
以及时尚女郎一样的肚脐眼
——虽然周围有些波澜和花斑,
但它如此自然的展示
具有舞台上的迷幻和大街上的招摇
无可比拟的真实性。

这些慢镜头
无疑早已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不断溢出幸福。

4

你说我老不会拐弯
你说我贿赂不够才被扣以贿赂的帽子
你说我下了飞机也不给你发短信或打电话
你说我不坦白——
今夜到底和那些妞在歌声里鬼混?
你说我总不会笑里藏刀
从来只知道掏心窝子,
你说我瞪眼睛你也要说
——除了你,没人会说我,你是对的。
你说我蠢直、愚忠。
你尽说我的不是。

我知道你世故的来由,
也知道你一面是善,另一面
还是善,
但我还是发了火。

这火,烧毁了细节摇曳的时光。

5

细节构成了更大的剧情。

我自由之时
你不断盘问我,追踪我,
当世界剥夺了我的自由,你的双手
一霎那放开了——向苍天祈祷,
你的怀抱空旷而寂寥
刮起一阵阵悲风。

当我扔掉锁链的那一天,
你给我准备了红布,火盆,搀扶我
迈过一生的灾难,让福祉
降临我的肩头。

谁说没有细节?
它涌动如海,如江河,连整个生命
顷刻决堤。

6

房间,窗帘低垂。
你脱下衣裳,双手伸向后背
解开了胸罩的扣子,
再把粉红的内裤退到臀部,沿着腿
退去了最后的装饰。

你对着门边的我笑了一下,
敞开的肉体和赤裸的美
走动起来。

满地光辉的白银。如此丰硕
我有无人能比的富足。

人生之坦然也就是这样
贯穿了我们的生活。

7

你不喜欢政治,
我也看透了那些外交辞令的高明
手势的优雅和笑容的灿烂。

你喜欢购物,但不物主义。
物质之美和广告之美
当然是两回事。
我慢慢沉醉于你试衣镜里的姿态。
花朵为我而开
我岂能无动于衷?

我宁愿是那个会议室里遭冷落的人。
我不喜欢发言。发言的人
都不是他自己。
突然喊我的名字,
我站起来会不知所措。

我也不要政治。
我的名字只属于你。
在你的身体里、气息里、声音里
不断丰盈、饱满,而且安详。

日常生活平淡,琐碎
却使时光的链条如此光洁、完美。

8

日常生活拒绝大词
诸如伟大、崇高、永恒、天才或绝唱之类。
在脚盆里描绘海啸很危险,
也不能像后院的向日葵一样一生围着太阳转,
那样迟早会扭断脖子。

我愿意围着你转:
你的花裙子,你的新发型
你的满脸黄瓜薄片:深绿呵护着淡绿
点点切开的嫩瓜心,如稚气未尽的青春,
甚至你的“面具”:一片恐怖的白色
只露两只眼睛和嘴唇
忽然从浴室出来,
整个客厅为之一震。

大词里的时代晕眩:
球磨机转动:所有的钢球分不出你我。
我也不喜欢主持人吹泡泡,
把整个世界吹得飞起来,飞啊,笑啊
他们转身就走,可不管身后
巨大的塌落声。

剧场门口,汹涌而出的人流
我无须辨认,一把就拉住了你的手。

9

如此我才能站稳。

我有些恍惚:
太多的面孔模糊不清,
太多的街道已重新命名,太多的绿漆对联
歪倒在门廊前……

我要反复问你或由你亲自动手
才能找到衣柜里
那件旧衬衣。

我们的悲伤存放在悠远的相册里,
我们的快乐珍藏在日记里,
我们的爱恋在书信里依旧滚烫
没有发黄。

衣柜门吱呀一声开启,
樟脑味浓烈无比。

10

众声喧哗,
我的唇舌失去了耳朵。
你莫怪我的沉默,我的木头一样的沉默。

我天生卑微,声音细如果蝇。
况且满地惊雷,我只是一滴雨
微弱,无言。

我当然记得那个安静的午后,
你躺在诗歌的怀里
倾听着我的心,如洪钟。

直至晚钟响起,夕阳的梯子上
归鸟依次下楼。

11

哲学太抽象,历史太沉重
你喜欢听我拆诗歌里的梯子,拆掉
又装上。

你夸我是一个优秀的木匠。
优秀不优秀,你说的没错,我和生活的拉锯
从来没有停止:哗——哗,哗——哗,
我嫌刨花碍事,
孩子们却在里面找到了快乐;
我感觉手臂酸痛,但也欣喜坚硬的事物
它在我的手里绽开
细密的质地和清晰的纹理,
它的久远的生命。

你卖掉了我的刨铁和锯子,
那一天我并没有伤感:你拉着我的手
从锈斑走向光鲜。

12

有人在嘴巴上画我的漫画,
扯住我的衣服,高声大喊,“快来看
你们看,他是不是变了样。”

人群里没有是非曲直。
检察官说,他不是小人,是群众,
根据群众……我不相信你……

法官的锤子,敲伤了无辜
也打落了自己多年以后的牙齿。
满城梧桐树哑口无言。

我也无言。浑身浇透,夜晚的大雨中
归来,你脱下我的湿衣服
炉火旁,把我一点点恢复原样。

13

我从不和你谈论虚无,
不谈颂歌、形而上和悲观主义,
也不讨论《肖申克的救赎》。

我宁可冒着警察突然来敲门的风险,
在孩子们熟睡之后,
和你一同看A片里肉体的欢娱。
无须谈论那空洞的形式,你和我
可以将它充盈。

或者把你轻揽怀里
在你耳边吟诵叶芝:“当你老了
头白了……”我知道你不会打盹,
而是在安静的星空下忽然转身
递上你的热吻。

我们的话题广阔而单纯,就像时间本身
像滔滔不息的江河。

14

从自行车的后座你伸手搂住我,
再没有分开。我们穿街过巷:
从一个车站到另一个码头,
从一个小镇到另一个城市。

我们怀着美好的爱,去敲
世界的门。我们在陌生中遇见故旧
喜出望外。我们向每一个人
敞开自己的心扉。

岁月的寒意越来越重。在这样的
一个冬夜,在清醒的目光里,
冰凌发出一片碎裂声。

水晶化为无形。店铺上的广告模特
像流逝的面孔一样冰冷、空洞,
而我们依偎,越发温暖无名。

15

如今宁愿生活在陌生中。

把合同书丢进碎纸机,
把账本和档案混扔进废报纸
当废品:老太太,谢谢你,你不用称量
也不用付钱了。

只保留日记、书信、照片
和过去生活温暖的点滴,
只带走我们的呼吸、愿望和美好,
苦难和争吵
统统扔掉。

我知道你再不愿生活
受到突然的打扰。我也彻底厌倦
酒店的奢华和酒吧的喧嚣
争斗的可悲和应酬的虚假
游戏和博弈。

你偶然出神,已泄漏了霜意。
你说,植物黄了,等你回来浇水。
我说,好。水声里,你丰饶起来。

16

XX牌洗脚机的确颇具人性关怀:
自动设置温度和咕咕咕咕冒上来的水泡
清除了人间的寒气,
它还给我和你
提供了最新的接触面——
我们的脚板头一次如此亲密
感触着爱情的温度。

其实关上门,我们也可以看见星空
感受春天的良夜:草虫唧唧,花香暗袭。

17

仇恨的火焰在心里一直没有熄灭。
它只是暂时隐没
在一层薄薄的灰烬下。

一阵风来,它又扬起白灰
露出舌头,发出咂咂的响声。

我该怎样扑灭它:以观音普世的慈悲
还是耶稣受难的精神?

仿佛发现我全身着了火
你那样急切地拍打。哦,它这样
烧灼着你的安宁。

原谅那些乱枝、蒺藜、荆棘
竟也是,我自己的救赎。明光中
见你朝我楚楚游来,泉水

从我的身体内部涌出。

18


我们迟早要面对死亡。

一个亲人突然的离去
如何能让你承担得起?
我瞒着你。以所有的爱去掩蔽
那个巨大的空洞。
但你还是发觉了生活的松动。
你在雨水里奔跑,摔到。
我担心你一生都爬不起来。
我背着你。我头一回感觉人生是如此沉重
你的泪、哭喊、悲伤
是如此沉重。

风雨过去。积水在道路上慢慢干去。
你渐渐平静,
你的平静渐渐有了群山的重量。
你回到那亲人们离去的草地
不再哭喊。
我们相顾无言。
我不自觉地牵着你的手。
燃烧的缟铺、灵屋和满带着亲切气息的衣服
还在黄昏发出呼呼的声音。
我相信你也听见了岁月内部的伤心。
我们谁也不说。

我们小心地掩埋着痛。
在相互的雨露里
青草长得如此茂盛。

19

我会尽快脱身俗世
陪你去各地旅行
去广阔的陌生里重新感触
世界的新鲜。

再一次在草地上追赶白云的影子
在高山上大喊
让童年的回声撞醒众峰,
让河水哗哗从胯下流过,青春湿漉漉的——
我会时刻高度警惕,不让你的脸的光辉
从镜头里开溜。

我相信世界依旧保留着
真实清晰的一面:花丛中,你的裙裾落下的附近
蚂蚁和蝴蝶先后到来,
或者它们一直就在那里
就像我们的爱情,
依然如此芬芳,充满着
浓烈的花草气息。

20

我们都懂得了
忘记的哲学。在记忆里清拣
忘掉那些撕裂的面孔,蠕动的手,蛇的舌头
那些伤痛,苦难,血和泪,
记取我们的爱恋,温暖和美好
尤其这样动人的时刻:
我刮着你的鼻子,你的嘴唇慢慢松动
扑哧一声,破涕为笑
推打我的胸脯,然后
倒在我的怀里。

我们都不会老去。
房子上的墙漆起皮、脱落,
而客厅里的葵竹和阳台上的茶花
总是那样青葱、鲜艳。

21

第二十一首我不写绝望的歌——
哪怕我站在悬崖边
看见无边的寂静和虚无。

生活需要搀扶。我不能告诉你
黑洞里的风声和秘密。
陪你去教堂。你不看受难者的表情
只沉醉唱诗班美妙的圣歌。
深林里的寺院,没有经鼓声,
我也不和你说,菩提本无树
任两只手的温暖
从宁静溢出。

我也不写颂歌。只摊开生命的白纸
任穿过林间的阳光
安静地书写。


10.5.30




#日志日期:2010-6-16 星期三(Wednesday) 晴 复制链接 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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