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树
 
草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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勺子塘
作者:草树tianya 提交日期:2008-11-2 19:11:00 正常 | 分类: 现代诗歌 | 访问量:1362





勺子塘

文/ 草树



乡村就是我们不在的地方。在那里,只有在那里,才存在着真正的黑夜,真正的树林。


——费尔南多•佩索阿



1




《土地》


我要低低地飞翔
在树枝腾出的空间
在昔日的瓦檐

我要细细地看一回
这片土地——

春天的犁沟注入
绿色的血液
夏天半夏在麦丛
安静地生长
秋天的田野一只禾鸡
露出羞涩的屁股
冬天红薯红了。在那条坡道上

小火箱里的火
翻倒在雪地

3

《探访》


薄霜沙沙。脚步提示
许多事物已经碎裂

锁早已徒具形式
咒语曾经打开的门楣:乱枝横亘
黄符落地

一声咳嗽带来了雪
屋檐下的冰凌
滴着太阳的光芒

我不敢大声的呼喊
鸦雀无声的剧院
隐约的回声

4

《犁》

麻雀还在梁上
梁上的红薯藤
已经黑瘦

犁也在梁上
犁坯纷纷的岁月
紫云英的绿毯
铺到天边

我要去再打一个滚
看清楚背下
露水里的春天是如何
逼向真实

2006.12.4

5

《伤逝》


我记得这个孩子
童年的兄弟,春天的兄弟
你的骨头已白
头顶茅草枯黄

水桶横卧水缸上
黄昏在喧哗
你的父亲母亲
四目相对

哦,兄弟
你躺了多少年
你的父亲做了异地的父亲
你的母亲做了他乡的嫁娘
 
6


《雕花床》


雕花床在厢房
奶奶的呻吟蒙尘
玻璃片闪光,刺破舌筋
缓解了生命的疼痛

满手是灰
摸不到爷爷的水烟筒
它在墙壁上咕咕响
不冒火星

花鸟沉默,许多声音
一齐说话,譬如
“盐多是碗水”。雨后初霁
山峦多么明净

摇晃它。它发出
最初的摇篮的声音
一只翠鸟抖落灰尘
张着翅膀

7

《窗棂》


光穿过窗棂
在我背上刺绣
花朵安静,温暖,疼痛

多幕电影同时放映
只见光柱里灰尘舞蹈,不见身后
人生巨大的影象
 
8

《风车》


风车的转鼓
依旧浑圆,但它不能再摇了
在风之前,叶片纷纷坠落

它曾经在辉煌的季节
吹开少女的裙子
吹走糠,所有干瘪的事物

它的斗里
新米刷刷,如洁白晶莹的孩子
满了箩筐

又如泉水,微微荡漾
漫出井沿
 
9

《舂》

把舂抬起吧
让我落进那石臼
我要抚摸那光滑的底部
血液的哭喊

舂小米的女人
头发贴着脸,一对乳房
兔子一样跳跃
天空起伏

那不是舂的恶作剧
有罪是我:脚一松
石臼里的花朵
碎裂了

10

《游戏》


我不能落在月台上
火车越开越远

我要去麦丛挖一个坑
拿石头掷一道优美的弧

看,孩子们来了
围拢我,无须问姓名

鸟群弹出荆丛
天空长满鱼鳞



11

《池塘》


池塘,勺子一样
舀了天空的雨水
喂养大地

舀起一尾鱼,一串藕花
洁白的臂膀拔节
捣衣声声

大雨倾盆,田野倾诉
山峦卸下负担。呵一口气
阳光下又一片澄明

冬天龟裂的胃
小草蔓生。裂缝却再没有
泥鳅脊背的清幽


12

《村庄》


来吧,风
让我飞扬,只在竹梢稍稍停留

这空置的村庄
月亮不在东边的榆树上
乱石堆上的南瓜花
换了容颜

苦楝之苦,无人问津
草垛之恋,溃于中途
梧桐树上没有喜鹊
银杏叶空自金黄

那柳树下提水的少女
哪里去了?

13

《石磨》


石磨患了哑症
却不聋,一直倾听
黄豆哗哗出浆
乳房和笑声荡漾

不是红磨坊的石磨
——又聋又哑,摆在
孤独的位置。尽管琴声
在咖啡香里悠扬

14

《石阶》


青草漫过石阶
挨近先人的脚印
麻雀目盲,看不见
雪地上的鹿蹄

纸钱残片飞扬
祷告的翅膀低垂
作揖:爷爷的白发
父亲的背脊

什么时候该我
承延对土地的祷词?

我要匍匐一会,要记住
时间丢弃的词语




21

《水车》


在先辈的位置
一脚踩下,水车
咿咿呀呀

木叶对阳光的诉说
月光的舞蹈。乳牙闪亮
嗷嗷待哺

巨大的水环
卷起河流,摇晃天空
指出生命的轮回

如今它不在河畔
枯立城市边沿,背后
消逝了一碧无际的田野






22


《农具》


那么多农具
退出时代,在杂屋的墙角
象衣衫褴褛的乞丐

锄头把树纹光滑
节骨鲜明,它在肩膀上
多象行吟的诗人

镰刀满面斑点
曾经不露声色的弯月
所到之处青草归附

耙,田荡,质朴的器物
拉出去,再不用酒
浇春天的块垒

三尺擂田棍
穿行越垄,破除多少
稗草的绑票

簸箕烂了。如今我拿什么
简单一颠簸
分别是非


23

《谷仓》


静静的谷仓
不再诉说的灵魂

金色的年华
绚烂的秋天
开口滔滔,满嘴
饱满的词语

老鼠挖空心思
日夜打洞,猫
何其忠诚
坚于职守

白日的宁静
黑夜的搏斗
鼠嘶唧唧,伴着
蟋蟀的鸣叫

奉献了一生
老了,面对一片空寂

24





《辘轳上的水桶》


吊在绳子上
四壁开始透光
井水兀自深幽,丰盈

象耷拉的脑袋
在瞌睡,或冥想
微风中全无动静

没有人来
自己跳下去吧,或让我
为你摇起辘轳的歌声

那深井里扑通一声
会惊醒所有的肌肉
满载负荷,饱胀有力


25


《父亲》


我不能四处飞扬
要把一截时间
放在你面前,哪怕是
短短的树枝

我要看你打开开关
听大地深处的泉水
攀缘而上,跃入
屋顶的水池

雾散去,你的时间生动
正是黎明,山脊的轮廓
清晰而发光。我记起
你肩上扁担的歌唱

两只箩筐,不离左右
其中一只,坐着我

26

《野蔷薇》


不是马戏里的野蔷薇
修光的枝条

山坡上,土坎下
矮矮一丛:嫩枝暗红,花朵鲜艳

有刺,膀粗牙尖
和我一起弯腰采摘,有你

你把花朵别在头上
我把嫩枝含在嘴里

27

《沧桑》


你在河堤上叫我
你是谁?我的笑容仓促而惶惑

柳条黄了
河水潺潺流淌

我暗暗辨认
树身的皱纹,枝条的姿势

孩子扯歪了你的裤管
你不再羞涩

转身刹那,我认出了你
暗蓝的胎记

膨松的臀部慢慢瘦去
童年猛然撞来

28

《母亲》


你在黎明再喊我一次,母亲
我不会再赖床

我要跟你去菜园
摘瓜花,摘豆角彩色的脐带

我要在辣椒树丛弯下腰去
哪怕腰像篾弓一样爆响

母亲,你的眼睛为什么转道
远远把我环绕





29

《炊烟》


玲珑的曲线
聋孩子的舞蹈

阳光穿透我,我何以不能
那般湛蓝

向云端的自由,辽阔
袅娜攀升

给我风
我如何穿过浓密的瓦顶

徒然仰望
在锅铲声里收拢羽毛

30

《独轮车》


村庄的基石
来自山冈。它们长着
轻盈的翅膀

生活巨大的吸引
给了歌
深厚的韵致

哦,独轮车
歌唱在山脚,在田野
在最初的小路

你的歌喉暗哑
青石沉重,一块块
滚落心头

31

《针孔》

小小的鼻孔
呼出的岁月绵长

我把奶奶接过隧道
线说出秘密

灯下的妻子引出线头
引出无限江山

如今,母亲
那一孔繁花,你端详了多久?

32


《神龛上的亲人》


神龛上的亲人
离我最近,是可以伸手
触摸的神

他们面容清新
声音,不论多远
萦绕我的耳朵

让我轻扬,不用到重宵九
让我抚摸那些安静的灵魂
时间显露,丘陵起伏

神啊,我看见你们坐在山冈
多少年,目光在水边围起栅栏
看护着生命

你们听见了我声声默念?
夜哭的孩子
不再哭泣

33


《乡村即景》


乡村的田畴
碧绿的麻将,一次哗然的洗牌
莺飞草长,谷子金黄

昨夜我听见
麻将声声,塘里的鱼跃
够不到岸上的深草

无人看管的家园
大雨冲毁了山檐,麻雀在梁上
不知要不要唱歌

拿牌。砰的一声
不是放炮,刑场上一声枪响
击毙了越狱的灵魂

34

《迁坟》


时代的呼吸要打开更宽的通道
安眠多少年的祖先
必须迁移

白骨已黑,蚂蚁来不及搬家
稀稀拉拉的锣鼓
消失的地址

不用石灰了,骨头成灰
让它们飞扬,搭上候鸟的快车
飞向辽阔

或象蜻蜓在头顶盘旋
喊一声,纷纷
春天一同归来

35

《篾匠》


篾匠的刀锋别样的锐利
词语跳跃,春天起舞
事物渐渐赋形

最圆滑的皮肤
逃脱不了冷静的解剖
丝丝缕缕,纤毫毕露

节骨的顽抗,只是暂时
在他手里,石头也能
分出纹理

他起身,事物诞生
箩筐聚拢秋天的形状
粪箕深入到底层

36

《田坝口》


如今抱残守缺
傲岸和激昂,空对星空

下一丘和上一丘
不再为你理论,搏斗

缺了牙齿,风行恣意
挡不住流水

三月:雨斜翠柳,水泄绿苹
我密排十指堵你的嘴

泥鳅溜出指缝,鲫鱼银白
少女眼波一闪

我该如何开启笛孔
再续你风雨中的歌谣

37

《眺望》

让我坐在矮凳上
背靠阳光,越过燕子的翅膀
在两棵杉树之间
眺望远方

老人们在谈论死亡
屋顶半露,山岗遥远
夕阳下,历历红土
盖上了绿树

中间的田垄,一片杂芜
茅草高过人头
没有人点火,在天凉
看牛伢子倚田埂的季节

我要安静坐着,一直坐到
暮色苍茫,看那从街上归来的妇人
牵着孩子,慢慢消失在
星星开启的天穹下

38

《苦难的灵魂》


一颗松塔是你的面容
八奶,你说,如今我是一个“怕”字
写在额头

你一开始就是寡妇
生活只是
借给你一个妻子的名义

缩在土屋
拴紧门,对一只大肆攻到窗前的公鸡
保持惊恐的沉默

背靠孤独,面对柴灶
把松塔夹进
熊熊的火中

通红的枝条抽打它
把它打入
火的地狱

它在火之下冒火
呼呼喘息
或是哭诉

松塔落在深山
它本应置身
山土的潮润,苔藓的清香

堆积于柴灶的阴影
我哪敢把玩,我怕触痛
通身裂口的心灵

39

《水缸》


砖头和乱草之间
小小的宇宙裂开

凝重的破碎,词语的流失
无从收拾的孤独

色彩是泥土的,釉是火的
沙眼是经过考验的

比真更真,比质朴更质朴
汪汪清水容颜生动

水桶倾注,生命沸腾
勺子飘动,月亮轻盈

短暂的热烈,长久的安宁
无形向有形充盈

曾在墙角,多么从容
声色不动稳住雨水的阵脚

残片,复原不了了
秩序碎乱如何重釉


40

《驼背九爷》



你必须对世界
保持仰望的角度

把一生放在
一张篾弓上

九爷,没人知晓你的驼峰
弯曲的苦痛

如何仰卧,或匍匐
获得必要的平衡?

笑容越低,角度越高
天空广袤蔚蓝

从生死两端,在耻笑里
你拉紧一根什么样的弦?

41


《坟茔》


一生没见过大理石
不知道自己的房子装上了雕栏

他睡着了,再不醒来,醒来会看见
过路的目光
在远远骚扰一株花岗石挤歪的
栀子的安宁

42

《蟑螂的夜晚》


蟑螂的夜晚星星隔着瓦顶
浩大的雨声,隔靴抓痒

有油就有动静
老鼠四处窜,壁虎暗中舌头一闪
开春的猫上了瓦楞

偶有手打被,蟑螂并不慌
疲惫的夜不会突降黎明
公鸡在瞌睡

半夜灯亮,孩子尖叫
没见过梦的边沿
蟑螂如此猖獗横行

如今最后一只蟑螂跑上台阶
长须颤动,指着虚空

43

《事物的秘密》


忍冬的花苞比花朵贵
先前是秘密。只知道杉树比松树
对时间有更多坚持

松树有松树的理由
撑起矿井的黑暗,杉树
从无用武之地

梧桐长得快,如今可不一定
生活肉质蓬松
不用指掐自有裂纹

塘岸上摘忍冬的少女
背篓有小小的使命,对体内鼓胀的秘密
懵然不知

44


《红纸》

红纸剪出吉祥,红时
眼睛爬满窗棂,燕子飞到檐下
进了家门

廊柱上的长联,用了经典
没有人平平仄仄,只管把笼箱
送进新人的房门

红纸剪出热烈
猪喊叫,堂屋里
喊礼的嗓门高昂

红纸发白,离开窗棂
廊柱上的韵律无从挑剔
几点残片,留着刮痕

45

《女人》


女人,细茎上是你嫩绿的童年
豆苗清亮,叶儿摇晃
露水里嘴儿巴咂

豆菀年华,花儿鲜艳
白里有红,红里有紫
高贵的矜持

柔软的豆荚,何以坚硬
豆子黄时,献出
浆液的饱满

豆腐鲜嫩,硬壳
枯黄,你在火光里是否看清
豆芨的一生

46

《夜歌》


唱夜歌的人用悲怆的调子
编织死者的一生
仿佛悲恸,一声锣响,断了调子
二胡闭起眼睛

寒风劲吹,槐树一动不动
小河不结冰,不喧响
是哟,他提着剃头箱,从那里出去
带着满身病,从那里归来

夜歌提醒孝子,理当披麻绳
双膝下跪。他是披麻绳,是跪下
一头睡在冰冷的土地

火盆里满是灰烬,有人加火
有人发抖,只有春凳上的棺木
象往日一样安宁

47

《转变》


婆婆在门口呻吟,大半生
比病痛更痛。媳妇赶她出门
骂她老猪婆,老不死……

她再不去城里,在乡下
听不见两岁的孙女叫
老猪婆……

如今媳妇多么殷勤,把你的像
接到城里,敬奉酒菜
叫您老要保佑合家人丁兴旺,生意兴隆

婆婆,你怎么站在门口
不进去?

48

《窑洞》


窑洞是大地的伤口
野蕨缝合不了

拖出黑黜黜的肉体
开着鲜花的煤

沙土和根须
塞住黑色的长喉

群山沸腾,一场暴雨
归于宁静

煤,敲煤,每一块煤都有血泪
在火里诉说,在雾里升腾

49

《破地狱》①


脱掉袜子,跳进地狱
好吧,让我领你去天堂

十二月的寒夜
地狱冰冷
不必,不必加炭火
让我赤脚
破掉这蛛网一样的地狱

看,纸幡的角下
是路径,碎玻璃,蒺藜
过去,就是丛丛的野蔷薇

山很高,雾很重
荆棘挂住衣服
让我慢慢解开
这人世的纠缠。捞住一棵松树
就可以回头
向你伸出手

树蔸边有蛇
不用慌,灌木上
有灰色斑纹的野鸡毛

饿鬼张牙舞爪
不怕,无非要我身上的银两
狐狸睁着眼
不要看,尾巴翘动也不要看
拽紧我的衣角。孔雀开屏
黄鼠狼洗澡,悬崖上吊下
鲜艳的野草莓
你不能伸手,喝一滴我的血
先止渴,呼吸我的呼吸
暂且呼吸。这满山的雾障
都有毒

油锅高架,烈火熊熊
刀子不出声
让我先行,脚板烂了你不要喊
让我把你交给上帝的梯子
不要回头

十二月的寒夜
地狱冰冷
让我赤脚
破掉这蛛网一样的地狱
送你的灵魂去天堂


——
注①破地狱是南方农村和尚为死者超度亡灵做的法事。用粉笔画一个地狱在地上,和尚打幡,摇铃,念经,孝子赤脚跟在后面转。




50

《禾鸡》

在这一片收割的田野露出身子
在人间,开始逃亡

把头钻进草垛,以为
躲开天空,躲进了季节

正不知,大祸降临
一只手从背后悄悄伸来

这是什么名字的鸟?象鸵鸟,比鸵鸟
更渺小;象麻雀,脚干更修长

我没见过它飞翔,虽然它有灰色的翅膀
我没查到它的名字,就象从田野消失的农人

无从考证。我只好记住
故乡给它的命名:禾鸡

51

《磷火》


鬼烧火。脚抖索
白天清秀的山冈
转眼黑了脸孔

走的越远,越容易看见
谗言,突然出现的窗口
树叶萧萧

骨头在大地深处燃烧
没有舌头,星星的旁边
是流水的歌曲

磷火闪烁,只在黑夜
只在光明的手抓破
秘密的面孔之前

52


《棉花》


坐在田埂上
看摘棉花的女人们
上天入地

棉花桃子不是桃子
是比桃子负担更小
愿望更大的花苞

温暖的乳房
世界最质朴的纤维,内在的明媚
比悲伤更柔软

37度边界,风口
最忠诚的卫士。越过漫长的孤独时光
又在冬天召回

有黑心,虫子钻进
伤口,轻轻一抖
大雪纷飞

棉花睡在
睡眠的外面,它的梦
始终在天空

53



《田野上》


冬天的田野上不见一个人影
泥土开裂,一群麻雀
视我若无物

手轻轻一挥
它们惊惶失措。我顿时发现
存在的力量

走上堤岸,浩淼的水库举起
千万只手,欢呼我出场

舞台的梦想者:张开的蚌壳,走光的田螺
两个橙子的欲望或一杯果汁的幻想
溶洞里飞翔的蝙蝠
拥堵在台阶上

它们看不见这样的舞台
田野的秘密
在闪光




54

《寒夜》


泪的寒夜,秋风
早已打扫落叶,秋分和小雪之间
道路经络纠结

铁树开花,老鼠奔跑
出血热四处流行,大地发抖
一群人抬着米筛

筷子当笔,在米粒上占卜命运
孩子鼻涕青黄,当着碗
看热闹

缟铺的火光里面孔发亮
亡魂纷纷抢冥钱
衣服的气息,越来越呛人

鞭炮壮胆,饭粒压阵
黎明擦掉黑夜的黑板
雪子刷刷,转眼银白

55

《遗嘱》


蚂蚁没有遗嘱,翻寻蝶衣
竹子剖开尽是失聪的耳膜

红薯在冬天的地窖
交代春天。房屋倒下没有遗言
蟋蟀面对砖石里的乱草发呆

蝙蝠穴居多年不得不
在黎明出行。一声咳嗽
最后的晨星颤动

只有窗户写下遗嘱
窗户竖起,还是窗户


56


《干塘①》


秋千摇晃
时间的拱门下
永远的单摆节奏单调

猫在瞌睡,尽管
阳光已经照临。早晨在雾的桑拿里
出落的光鲜动人

塘水退下的塘岸
人群兴奋,只看见最后一刻
看不见时间的秘密

蚌壳微微开口
划出细细的弧线,田螺留下
软泥的栈道

甲鱼逃进滩头草丛
不能幸免——脚印露了破绽
像耀眼的金盏花

白银的挣扎
逃窜的草鱼先进了箩筐
鲤鱼也没法埋伏

一个季节的寿宴
一个年代的终结
永远的单摆节奏单调


注①干塘是南方土话,即冬天抽干塘水捉鱼。

57

《可能的池塘》


青蛙以另一种方式跳进池塘
响声如雷,水波不兴
枯枝上蜻蜓不动

花粉四处飞扬
谷粒更加饱满。稗子长到稗子田里
蝴蝶在草坪上起舞

那时我站在路口
白云的影子,越过篱笆
竹子开花。燕子回到天花板

聆听我们说话。门外的喧嚣
慢慢退去,雨说到就到
小鸟纷纷归来

58

《电杆》


爬到电杆上
夹住。草尖的颤栗
从心脏的郊区荡漾开来

一个消息,一声号角
在生命里奔跑,世界处处
秘密地闪光

芍药地里的电杆
不是木头,是一支歌
在风中歌唱

可它倒下,击倒一个女孩
村庄伸出一双双手,一双双
一个筷筒翻倒

女孩没有起来
手,烧焦在离半夏半寸的地方
蚱蜢纷纷逃离

但她没有离去:在麦丛
在牛栏楼上的草窝,在河水的云朵之上
在后山坡的野蔷薇丛:蜥蜴出没

我不知道,电杆的歌声有电
倾斜的影子可以击穿
一个村庄

我已经记不起
她的样子:站在电杆下,手握小桃树
一只蚂蚱,远远看我

59

《山冈上》


站在山冈上也望不到童年
火车在地平线冒烟:烟在半途散了
我已经到过神秘的远方,远方
不再神秘

石头不再说话
树干上的指痕,深入不到记忆
落松落了,空山寂静
灌木下的蘑菇,独自红

我记得它松树上的明月
一度金黄,风动水响
枳木藏不住,强忍的笑声
一路飞脚到山脚

只见对面山冈,谁家的孩子骑牛
我赶过去,天已断黑

60

《陀螺》


我以抽打为乐事
啪啪啪抽打,它呼呼呼转动
从阶檐下,到晒坪上
从阳光下,到月光里

转动,不知疲倦
绳子换了无数根
陀螺不用换,伤痕看不见
越抽越光滑

我以抽打为乐
听不见痛苦呼喊
命运说话,摸一摸
才觉满身酸疼

陀螺,鹅卵石一样坚硬,圆滑
内伤的纹理,在时间里荡漾


61



《稍晚的池塘》



如果稍晚一点
我会看见更丰盈的池塘
不光丝网缓缓出水刹那
一团白花跳跃,也不是
大批蜻蜓在水塘上空
渲染黄昏

如果稍晚一点
我不会在另一个地址另一个池塘
看三两树桃花
命中我春天的列车
也不会一掠而过,会见
干涸的塘泥

如果稍晚一点
我不会看见笼子里的女人
沉入水底,水泡哗然
也不会看见另一个身影
从塘里爬起,满身寒意
湿透月光

如果稍晚一点
爱情会在水边,同柳絮一起来临
一点莲动,打动更深的泉水
几声虫唱,唱白更旖旎的黎明
涟漪扩展到
世界更辽阔的水域

62

《蚂蝗》

它敏感人世的动静
嗜血者隐蔽。稍有水响
从后面咬住你

如此对禾兜弄里汪汪清水
满怀恐惧,一只脚伸下
触电般缩回

下水是必然性。即便
在水里频频回头。一阵冷风
掠过田野的汗毛

拔出来。洗净血。切碎
蚂蝗,它能耐多么大
一夜露水,死灰复燃

63

《多年以后的房子》


多年以后的房子
常春藤深入马赛克的面孔
坚硬的柞木,长出骨朵

沿着爬墙虎的路径
昆虫跟随。世界空洞的回声
有了着落

翘檐飞翔,珠子
震住龙头,喜鹊站立不动
田野打开广阔的绿

板凳上叫骂的人,下来
一定可以从后窗看见
向日葵整齐的牙齿

洁白,柔软,睫毛金黄
花园里冬青青翠,几个孩子
正向大地弯腰


64

《疼痛的屋顶》


在山顶看见屋顶
层叠如亲密的叠句
或大街上,密集的雨伞

不是宁静的风景
而是平复的疼痛:斜坡
雨水不能驻留

生长的疼痛:一块砖,一皮瓦
都在斗争中升起
山坡喘息,丘陵起伏

如同战场,要抢占高地
这屋顶:在高处吐口水
在低处喧哗

老虎上山,毒蛇入地
人在人影子里追
屋檐在屋檐下

都高于芨芨草:它们
最先灭顶,在洪水到来
人去楼空之前


65


《蚂蚁的火车》


我乐于当火车头
在黄花梗子的绿轨上
呜呜开动

溃散不可避免
重演归于徒劳

大雾里的打捞
车厢没踪影,沉重的网兜
鸡毛,易拉罐和黄脸的铁
几颗石头滚落

我惊异蚂蚁的火车
更恒久地开在荒野
越过它们自己的高原和湖泊
蜿蜒壮观

这是开往无限的火车
如果鸡不到来
或人类的大脚


66

《井》


我大声呼喊并不能打断你的沉思
时间的深宫,眼睛明澈

雾从田野升起
这里一度多么热闹:水桶,菜叶,脸盆
阳光摇曳。捣衣的木槌,敲掉
生活的污渍

婴儿的啼哭
在热烈的脚步中传来
井口喷涌的早晨
闪光:露珠,熹微

木桶悬空了多久?
谁能抹掉尘世的痕迹?

我不敢呼喊
怯于井沿那一抹幽绿
对这寂静充满了敬畏,或是有一种
滑入虚空的担心



67

《老屋》


麻雀不知道它的破损
它的疼痛,悲伤和幽深——蛇曾经缠上
它的后窗,深入草席下的稻草
遗存的水壶:釉面闪光,已经照不见
少女欠身倒水的姿影。倾圮的山檐
像一件破衣服披在逝者的肩头

槽门依旧面朝远山
土砖露出悠远的草茎。一顶斗笠的斜坡
塌陷在田野。山峦青翠。时间流逝
雨来了。我赶在窗口恍惚的绿须之先
钻进门去,回头看见砖缝
一条壁虎,盯着我


68

《场景:雨》


一场阴雨挂着多少焦灼的眼神
正是春天,秧刚下种,薄薄的苔藓
挡不住倒春的寒冷。棉衣
在炭火上冒气

铲子插在地里。土地贫瘠
石头冰冷。厄运不长眼,夺走
孱弱的小生命。谁能阻止仰天的胸膛上
自己的雷和雨点

在意雨水的年代,雨水左右着
尘世的悲欢。头颅匍匐在
龟裂的田野,牛羊杀在晒坪里
祈祷:沧桑而卑微

而当雨失掉意志。大雨
浇不灭尘土的火焰

69

《悲伤的籍贯》


他走上闪亮的梯子。一步一个台阶
树木和池塘退到低处。他在高处抹头发
在梦里出走,双脚踢响夜晚的铺板
在一场肺痨里,叫喊,没有声音
咳出月亮的石头
在囚牢里打倒自己,关闭
最后一扇窗户

火车没有选择部位
夹竹桃大面积开花
某年月日南方都市晚报的中缝
一则认尸体的启事
站着他遗存的籍贯:他的树木,他的池塘

70

《地平线》


这边地平线,日头刚出山
竹笋才爆芽。老人谈论死亡
排座次。椅子,在黑暗中响动

他们面容安静,镇定,有一种远古的悲伤
我看着另一边的地平线
很遥远,远到远山那边的无限

世界多么辽阔,丘陵起伏,河水流淌
田野四季常新。送葬的锣鼓
聚拢生命的声音

繁花落入寂静。远方归来的游子
坐在塘岸,他不知道什么时候
鱼已经咬走了钓钩






71

《这里》


这里山有孤独的曲线,无人描摹
这里的鸟鸣,没有乐谱
这里土地贫瘠:打开,缝合,像反复的伤口
一根扁担挑着日月
没有教堂,庙宇(早已毁坏),艺术。(沙罐和青瓦
是最美的工艺)
河流接通远方,血管没有浩荡之声
石头的泪水无法擦拭
神龛上的肖像在水边救起
失散多年的孩子:眼睛清凉,月光闪烁


72

《无法抚慰的悲伤》


给她春天的树林
给她五十亩田,百亩山地
给她黄澄澄的果园——先前她会合不拢嘴
这个黄昏,事物失掉了
意义。她身上掉了一块肉
饱满塌陷,悲伤涌突
她不再相信“谎言”
生命的隘口,无人能通行
它塞进了沉重的黑夜和无边的虚无

坐到早晨,她老了
不再哭泣,头顶上一张蛛网
在树叶间接住黎明
巨大的泪滴


73



《简单的事物》


再次爬上那山
小白蛇溜下来。这回我不跑
它不咬我。我清楚地看着它
滑入灌木丛的阴影

一路飞奔,鞋底扬起沙子
吓唬自己。世界其实简单
火车两边的树木并没有倒下
只是错过了水井

敲一敲,石头说话
拿出齿唇间的银子
屋顶升起炊烟,后山坡上
茅草火光熊熊

在简单的事物里消失的事物
不必再穿过一场大雾去寻找



74

《问候》


每一扇门都是记忆
一个声音找到另一个声音
冬天的黄昏遇见春天的早晨
檐头翅膀扑动,廊柱漆皮剥落
一声呼喊,名字飞翔
在每一个窗前盘旋
冰凌滴着阳光,槐树正在发芽
黄狗飞一般跑来

我大声喊:“八奶”
她在柴灶边抬起浑浊的眼睛
半响,悠悠的:“你是谁啊?”




75

《最末一站》


再没人插队。纷纷让路
鸟听到了风声。灌木里的匕首
刺不到感觉。花转眼间
倒在脚下。时辰到,铜锣咣咣咣
咣的一声,鼓乐终止——
尘埃落定

悲伤浮现。黄昏
静穆而悠远
上山:最后的光芒
溢于山岭

松柏肃立。雄鸡仆倒荆丛
羊角锄,倚在树边

最末一站:列车停靠,人群消散
空出月台
月光比石灰白



76

《巨蟒的声音》


黄昏。巨蟒的叫声如期而至
据说单纯的鹌鹑,天生不能抵御
长音缭绕的诱惑
沿着土沟,麦地,丛林和人所不知的
隐晦路径,坦然走向死亡

黄昏,敏感的时刻,混乱的时刻
那声音煽动了阴影
收割的田野,土地龟裂
干草横七竖八
像硝烟散尽的战场 。那声音在回荡

城市,街道连着街道
人群和汽车发出不同的声音
它从更芜杂的声音的海洋浮出 ,犹如
一个巨大的气泡
泛着暗绿的光泽

更深的地方,地铁站
一个浓妆艳抹的少女倚着站台的柱子
嘴上的烟蒂燃烧着时间
我赶紧上车,那声音跟了上来
在地铁的速度里
若隐若现



77

《绰号》


你给我起的绰号
如今已经无人知道:一顶羞辱的帽子
给风吹得无影无踪

我记得你,起绰号的人
每天站在我必经的路口,把绰号
远远扔来,像恶作剧的孩童
朝塘里扔石头
哦,你这个嘴角带着坏笑的老男人
多么丑陋,肚子大得像葫芦
走路像企鹅
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
他的肚子浮肿着他的年代
胆水爬上他的眼睛
他的步态更像疼痛——开释夜
沙枣树光秃秃的枝桠
泄露了他一生的秘密

再找不到那顶帽子
塘岸上的孩子攥着石头
远远看我




78


《懵懂的鹅卵石》


你还没有来
它沉睡,在梦里趟水
鱼游到它的睫毛上
它不知道河流的四季:柳条下垂,少女濯发
河堤上有人唱歌,有人哭泣
小鸟在田野觅食
风封住河流
在和不在的人
都在上面打滑

它是快乐的
不知道昨天星期几,也不管
惊蛰之后的清明
色彩无需涂抹,也擦不掉
使水清澈,天空镇定
在水草和柳影之间
站起是一个秤星
在大地和天空之间
躺下是一个地址

你来了。它全身长出叶子
在风中颤栗,在颤栗中
苏醒。一睁眼
满身青苔和裂痕



79


《鸟和人》

人所到之处
小鸟不敢停留

孩子抬头,看麻雀飞起
高高掠向屋顶、草垛和树林
它们的翅膀之上,白鸟的鸟群
在翱翔

一片蔚蓝接引他
而满脸胡子的人,低头织鸟笼
拴绳子,抛谷粒,远远
躲到柱子后

他在虚无里等待
拉绳子的时刻。许多年代过去了



80

《一生》


画眉在稠李树上唱歌
她在草坪上跑,赤脚生风
她坐下,画眉飞到窗前,对她说
“你听春天的歌声多美”
她绩麻。绩不清的麻
在油灯下发亮。春天过身
她在水田里弯腰,不说话
一起身,头顶大雪纷飞
雪后屋子空了,画眉不见了
她忽然开了口,絮絮滔滔
像一条河,想沿着那些石头和青草
一直爬上山冈。爬啊,爬啊
一个趔趄从椅子上坠下
几只麻雀吓了一跳,飞上
高高的蓝天






81


《门槛》

大理石的新居
门槛降到无,地板发亮
在门口换拖鞋,恭身进入
丘陵里的平畴
不习惯换鞋的脚
站在田野羞怯的泥巴里
与我隔着
一米的距离

祷告时刻,很多魂灵
赤脚从山冈、河滩和田埂上走来
双脚粘满了露水和青草
他们站在门口说
“脚脏,不进来了。”



82

《声音》


一块瓦片从孩子的手掌飞出
老屋的瓦砾,发出悠远的声响
雪白的燕窝抖落
漆黑的炉灰,百年杉木板
那一刻安静,无人上楼
老人说话,姑娘哭泣
五月的光线牵动
年轻的睫毛,石头也停止了摩擦
只有燕子呢喃,舌芽颤动
“公开”,我听见这个词
却不知其所指,这个词
徘徊好多年,像一块石头
压着我,不轻不重。当它慢慢透亮
忽然放出光芒,我已经弄不清
时辰,四处皑皑,大地
一片辽阔,空茫







83

《啁啾》

小鸟在窗前的李子树上啁啾
它打搅了我的早睡,却没有
把我扔进闷罐子。而是启开了明媚春日的盖子
一个背背篓的女人从田埂归来
手里捻着湿漉漉的瓜花。她提醒我
我手上的泥巴洗去很多年了,已经滴尽
青草的香味

对面阁楼黑洞洞的窗口
出现死去多年的面孔
我们的目光在树梢的羽毛上再度相遇
一枝尾翎,黑白分明
一抹曦红



84

《怀乡病》

怀乡病是你给的
如果不是你,我如何会在夜晚的街边喝酒
热闹丛生寂寞,一棵水杉
在月光下颤栗不止

是的,是你给的
十个指头都在酒里醒来,兴奋不已
仿佛刚刚从鸟窝里出来
攥着怯生生的小生灵

河滩宽阔,芦苇摇荡
那时我在卵石上行走,两手张开,牵着风
怀揣一枚水汪汪的月亮

在我不能抵达的地方,白鹭落下
我不能说我的怀乡病。而他们
坐在春凳右侧,谈论死亡






85

《悲伤》

去年村口,五爷停住拐杖,朝我抬起
波光粼粼的脸
今年他不在了,栗树的断枝
拦住去路

远方的水库,大坝上落日滚圆
苍茫里我仍然听见,压路机下一声惨叫
它那么缓慢,一只蜗牛是怎样
吞噬了我的九爷?

路平静插入村庄,几只小鸟在树上
远远招呼我,还是在安慰这个悲伤的下午?
蓑衣撤离的槐荫,一群孩子涌出来
就像一眼清泉

他们不认识我,不懂我体内
一棵杉树在颤抖



86


《洗澡》

阶檐的月色中
有水声,脚盆里坐着
赤裸的男人

孩子们奔跑,不知哪一个
趴在门缝上看见女人
雪白的乳房

舌头一闪。夏夜清凉
那时候阴影是空闲的
镜头是没有针孔的

大地更大的盆里
一片蛙鸣中露出
月亮的臀部








87

《沥青路》
——闻家乡修通沥青路而作

浓墨一笔
盖没石子,小草和记忆
穿过市镇,山坡和风景
止于老屋门口

一些人站立,面带笑容
一些树发呆——枝桠颤抖
没有风声,小鸟愚笨,不能预测
接下来的未知

起伏,坑洼
必须浓墨。浓墨还在于
要让足够长度的时间,保持洁净
不让雨水和泥巴积留

许多事物会提前到来
一只苹果的外出和返回
一枚鸡蛋的冷却和腐臭,市声的尾巴
比竹竿长,更容易哄走麻雀

还会有大簇银箔包裹的玫瑰
叫路边的野蔷薇,顿失颜色
一盒果汁倒入孩子的泉水
风云立刻变幻

必须相信时间
浓淡迟早会相宜,一个春日,必须
慢慢去掉图画的想象:落日在那里点燃了大地
留下一缕浓烟



88

《短暂的风景》

麻雀不知道我的心事
在水井畔走正步,也不听栗树的高枝
喜鹊的欢叫

它不知道我头顶
一群乌鸦叫喊,在低矮的山丘上空
羽毛镀金。隆起的土堆
长满了青草

天空睁大眼睛
岩鹰盘旋,下面的小路
有人回家。他们不知道命运停泊在
哪一片云影

乳房高耸的女人
收起黄昏的衣服。很多年没有回来
她哼唱的小调,注定失传

榆树上的晾衣绳早已扯断,一半
在枝上垂钓时光,黑夜里

始终没有鱼儿窜跳



89

《伤痕》

树皮累累的伤痕
早已坚硬,发黑,深入
隐身的斧子剁进
隐忍的时辰

腿上的伤疤:光滑,平坦
不再长毛,疼痛返回叶子背面
叶子:树日益深刻的伤口上
一蔟绿纱布

后院的树林
小鸟呢喃。穿过树影可以望见
遥远的栗树,枝叶葱茏
桃李开的物我两忘

从最后一棵树升向蓝天
伤疤已经长出叶子





90

《无名草》

孩子把牛拴在树上
撒了泡尿,下面的草皮
发出沙沙的声响
无处不在的小草,寸长的叶子
低下去,昂起来

我不知道它的名字
就像在落地窗后喝茶,不知雨水里
那些农民工的姓名
它们刺绣一般依附土地
每一个茎节,生有根须

鱼儿爱它清脆,爽口
我爱它朴素的绿:充满忍耐和尊严
长久地染绿故乡,使大地柔软
深入荒芜的每一寸
每一个裂缝

也凌空蹈虚:雨水过后的青石
垂下优雅的辫子:数茎淡绿,绿中有紫
而大地的癞子头上
马蹄远去,烈火熄灭,它们匍匐前行
带去春天的秘方



91

《无花果》

我在无花果树下推倒她
这个小堂妹,就是爱哭,哭的小院四周
草树都开了花

无花果始终没开花
结了果的枝叶,没有动静
细长的臂膀,撑着凉荫

它的花一定开在虚无的枝头
引着蜜蜂,飞向正确的方向
让想象越过修剪的花丛

哦,老爷爷,不用再追我,我回到了
无花果树下。我要扶起的枝丫
已在陌生的地方结果




92

《中元夜》

月亮病了很久
椿树枝尖喘息
你在地上抢冷饭粒,你,你,还有你
为什么对她的轻轻呼喊
不作回应

田里又起了蝗虫
飞蛾撞死在灯盏上
悲伤的石头,粒粒没了声息
她向你们倾诉,送来纸钱
越冬的寒衣

她看不见你们
只知道你们在,在这堆小火周围
穿着夜的黑衣,不再说出
怀里的太阳,不再打搅
人世的安宁

门头艾草枯萎
黄符脱落在风里
孩子在夜晚也不再哭泣
在苍老的白发下睡着了,梦里
见到了远方的母亲






93

《半块镜子》

半块镜子在桌上
记不起一个偶然的早晨
那么多早晨,就一个,它发出
一声冷咧的脆响

找不到月亮另一半
少有人起早,公鸡也不在黎明打鸣
光线复杂,打乱了时间的神经
灰尘日积月累,见不到
亡魂的面容

灰尘:比悲伤重,比欲望轻
比一片不停留的泪水厚
抖落一层,还有一层
树林在里面
没有动静

春风梳着杨柳
少女举起曾经的镜子
世界在里面,框了方正的银边
一抹熹微跑出
温暖了面庞

拿起抹布,擦那暗里起伏的尘土
缺边有刀锋,面上是斑点
天光明澈,再回不到
简单的海平面




94

《第一个山坳以后》

越过第一个山坳——
阳光在坡地流淌,鲜花唱歌
牛羊吃草,日益茁壮
奔跑:白云和河水

石头踢伤脚趾,鲜血
涌现悲伤。一个女人迎面走来
黑夜里,她的哭泣低沉
月亮坠入深渊

有人翻墙,有人放药
有人在夜里唱孝歌。一只鸡
栽倒在篱笆边

第一个山坳以后
世界变了模样。一面孤独的小旗子
在另一个山坳飘荡

95

《不祥之鸟》

门窗紧闭,一只白头鸟飞进来
落在他背上。他抓住它,要摔死
母亲说,快放了。它在窗口下落
飞起,头上惊心的白毛在远方
慢慢发黑,一朵黑云就这样
浮在这一家的头顶。母亲说
凡事要小心,要忍耐。小心的一年
忍耐的一年。到岁末,一根横蛮的棍子
横空而来,打破他的头。鲜血流淌
事件喧嚣。母亲说,就几天,都躲不过啊
一声叹息,又念叨起正月里
那只白头鸟,它来自何方
现在又飞到了哪里?



96

《没见过死亡之前》

没见过死亡之前
也没见到天狗吞吃月亮
你被布置在路上
我围着篝火打转

向每一个人打招呼
向每一棵树伸手,顺手
摘一片春天的叶子
挥霍快乐,出手阔绰

云是轻的,我也是
在大地上飞奔,青蛙没能赶在前头
先我跳进河里。河的笑声
没有我大

芦苇受到挟持,左右摇摆
鸭子一片惊慌,几只噗的飞起
我什么也不管。太阳已经落山
由它去

晒棉被的女人。抽旱烟的老汉
一声嚎叨聚集的人群
路上野合的蝰蛇,雨前惊惶的晒坪
我都不管

我没注意它们
悄悄进入了身体,血液
摸一摸,才知道
结石多么沉重

石头沉默。河流醒来
经幡在巨大的落日里摇晃
对门小路来去无人
青山座座,倒塌于背后

97



《雨》

这不是第一场雨。在瓦楞上开花
在大地上奔跑。这雨
摆动的帘子,一闪而过的少女
再没有出现

这雨,有火焰
有蹲下的忧虑,绽开的南瓜花
有麻药,随风注入
静止的静脉

这雨有冒气的屋顶,沉默的水井
有亲人的面孔,仿佛一块玻璃后流动的影像
音乐落入,空洞的腔调

雨后初霁的原野,鲜花摇曳
阳光明媚,只有睫毛上残留着
最后一滴雨


98

《初雪》

第一粒雪子,犹如一个先知
率领庞大的纵队,凯旋大地

音乐响起,小鸡奔跑,屋檐下
眼睛清澈,映着深远的柴火

一排伸出的小手掌上,水晶
呈现,少女眸子闪烁

水井收起部分种子
屋顶上炊烟,越发幽蓝

不是马蹄的狂欢,旋转的芭蕾
——回到故土的孩子在跳跃

季节的龌龊,太久了,要洗刷
裸露的淤泥,藏匿的虫子

还一张白纸给画家。那么快
在山丘上勾勒出乳房的线条

然后是天鹅,结队而来
其中的一只,击中我

点燃了大地上纯洁的爱情




99

《手掌上的碎片》

手松开,水草
回到摇曳的时光。河堤寂静
一顶斗笠晃过杨柳

你不来,我无法说出一团糯泥
在砖匣子里畅快的分娩
草茎画出简洁的纹理

蜥蜴滑过蔷薇
不在我言说的时候出现
油桶滚动,坡底的石头一声轰响

油污拢进了袖子
小鸟瞌睡,我在瓦檐下
接住冰凌滴落的阳光

菜园有人骂朝天娘
风在石头里吹,吹开帘子
吹灭灯。你在哪里?

正午叶子疲倦了。怀想
漫无边际。泥鳅溜出指缝
水草没入浑浊

咳嗽无法治愈
你闪烁,又是黎明
挣扎:一颗巨大的水珠在渔网上

100


《恐惧》

“风里有妖娆的蜜
你不要出去
空气里到处是魅惑的花粉
你屏住呼吸
路上,那只脸还没红的母鸡
屁股摇摆,骨子里有妖精
你看。你不要看
白杨油头粉面
棕树摇扇子,就那么躁热
低矮的灌木,都在开花
春天,它们有理由招蜂引蝶
哦,风是如何折断
活生生的树枝?你站住
像那棵杉树
要长叶子,就长杉树的叶子
一条船摇过江湖,是的。但它不知道
水的深度”

“你说什么呢,说哪里
这里是清水的勺子
青蛙的池塘”




101



《立春》

枝条下一块丝绸
拂过脸蛋:清凉,温暖
阳光照耀舞台,不摇晃
叶子在血液里睡眠
没有尖叫声

少女的裙子起舞
草地绿了报信的鸟
死去的虫子跟上尘土
星夜的荧光棒,无人兜售
没有欢呼的鸟群

立春了,一脚踢醒
玄想的树根,痛
也是报春的信号
冰层满是虚妄的光环



102

《春天的秩序》


桃树的花苞比叶子快
梨花要到晚些时候才白
古人遥看春天的消息
一颗树在山坳上
来回摇摆,世界
有了大动静

如果你提前来
我不知道春天会怎样
不到时令的叶子,早熟的胡须
一齐出来,稠李花赶到忍冬前面
打开骨朵,安静的树枝
忽然大打出手

且慢,让我看看春天的鸡毛信
或羊皮书,等一等水沟边
一只冻僵的虫子,它正在睁开
惺忪的眼睛



123

《春天的症状》

春天,靠身体左半部
四分之一的区域
开始发芽。我听得见皮肤裂开的声音

比撕布的声音轻柔,比婴儿
拱出子宫的声音清晰
河流摆脱了冬天的匣子

左手从左手伸出
右手缩在衣袖里。这注定我捉不到
春天的第一只蝴蝶

左边一绿,右边更黑
我无法处理图象
墨绿:很难分辨海水和天空

四分之三的国土沦陷
我还要清点,去秋的果实
记录秤星的位置



104

《小毛驴》

给它青草,爱
它很温顺,可在春天的田野上
忽然发疯,扬起蹄子
溅我一身泥点

这个小畜牲
不过是田埂上一个姑娘走过

繁花晃眼的时令
我污泥满身。痛苦的洗刷
使我对沼泽和事物
开始产生疑虑

如今我只站在它后面
孩子伸手摸它
玲珑的耳朵



105

《草垛》

合草不是我的特长
叶子细密的牙齿
曾经楔入我的血。我更擅长
从草垛里冒出
像一棵草芽

这最后的干草垛
这衰老的金字塔
掉了牙齿,矮了下去
秸杆已经不住
孩子的折腾——发黑的茎节
布满老人的斑点
只有它怀抱的椿树
依然挺拔,笔直,紫红的叶子
簇拥着春天



106


《春祭》

逝去的四季
都是祭品:烧焦的茅草,发软的禾蔸
正在抽芽的种子和开花的春天

水果和酒肉在丁桌上。你的像
在堂屋左侧,还没有上神龛
流亡多年的媳妇
填上你空出的地方。她弓着身子
点燃纸钱

水车搁到神龛上
远离风雨的木叶
已经不住抚摸,它的关节
你的骨头,都失掉了河水的滋润

而不来作揖的孩子
在草地上打滚




107

《第三只眼》

第三只眼,藏在抬起的袍袖下
看见一个人满身流血,不呼痛,在脚下
抢饭吃

鼓乐已歇,油灯摇曳
风在无风的地方吹
他说,近日有血光之灾

人群里有雷,池塘死鱼翻白
上年纪的尊者
拱手,作揖

他说阴阳,不阴不阳
世界揣着恐慌,天边
乌鸦在落日里笑





108

《泥瓦匠》

在瓦坯上拍打,啪啪
抛起青砖,嗬——那些粗糙的手
是艺术的

艺术一无所知
不知日后的瓦檐
会生成什么:蝙蝠,冰凌,草虫
也不知墙会生出什么:阴影,耳朵,壁虎
隐藏的手

墙回避阳光
风雨却通行无阻
以另一种方式
瓦檐的斜度指向
不同的命运

他手提雄鸡缩垛
行走梁上如履平地
臂膀金黄如神诋的光芒
他并不知道
嘴上滚落的词语,会预示
怎样的光景





109


《带几条红鱼回家过年》


几条红鱼跟着我
千里迢迢回家。放在河水里

它们睁开眼睛,拒绝呼吸
鳍一动不动——要动
也是虚妄

河水缓慢,泡出大海的咸
落日里的桅杆和空气中的腥臭
也许还有细微的尘土和一路颠簸
都没有跌落的冰碴

红鱼的鳃里有比丘陵更大的起伏
或鳍是比翅膀更自由的翅膀?或是
它们蔑视这狭小的河流?

我不知道。我说它肉质鲜嫩
母亲说,很咸






110


《五奶》

下院的檐廊上
五奶穿着深色的棉袄
我喊她,她露出迷茫
左右打量,不认识
在她门前垂钓的少年

水塘已干。塘基上远远一个女人
跳起脚骂,却没有声音
饱满的嘴唇滚落的词语
冒着毒气,像雾
在田野上扩散

丰硕的乳房
在发抖,里面装满春天的乳汁
我不敢把她和五奶
放在一个模子里勘详

一剂膏药止不了伤痛
底片也不会轻易显影
刺窝一样的五奶,叶子落光
烧黑的茅草丛,抽出了新芽



111

《路遇》



路边的菜园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朝我抬起头
她不认识我,只知道勺子塘和父亲的名字
唯一没有打皱的鼻子
不懂陌生的城市气味:不是
泥土的清醇和三月的芳菲

一个少年手一挥
呼啸的石子击穿她儿子的耳垂
她当然不知道我
那时她在水田,弯着腰
手指伸向禾弄之间
发疯的稗草

一生有许多砰然心动的路遇:列车上的少女
车窗外的飞瀑,河里一枚水月亮
——这是一个老人,一位母亲
一坛深沉的水——即将倒干。也许再不能相见
也不会再有她的消息

可我记得她的村庄,她府上的姓氏
她的屋场背后,低矮的桃树正在开花
斜逸的枝桠托着
这个春天的落日:鲜红,浑圆
收敛了耀眼的光芒



112


《夜晚》

周围的村庄都可以听见
一只小鸟从树枝坠落。不,小鸟
还在飞翔。黑暗中的灯,好多
迟迟没有点亮

一辆卡车开到院墙下
没有多做停留,只是卸下一些零件
气门的噼啪
没有惊扰小鸟

去年带情人出走的男人
蹲在门口磨刀。妻子满脸的皱纹安静了
那些零件从她手里
站成红的黄的绿的打火机纵队

儿子在上海,女儿在广州
他在暂时的土砖屋用IBM上Q
节省话费。为了丢失的密码
星夜来找我

干净的墙角
一排坛子散发釉光
一圈圈清亮的水封存着
四季的汁液和芬芳



113

《山岩上的墓地》


这个地方叫岩背上
有低矮的松柏和石缝的小草
沉重,却又轻盈地担负
繁星安静的光芒。下面的小路
幽深的石洞曾经冒出交媾的毒蛇——举起身子
并非没有忌惮,在人的脚步里胆怯地退去

古老的倾听者
小草在风里,合着庵堂里木鱼的节奏起舞
远处的小河带来了春潮
松柏发出生命低沉的吼声。谁系马柳树下
看戏:热闹的庭院,亲切的面孔
满园橘树,一片翠绿

庵堂不见了。消逝的门
向更广阔的灵魂敞开。坟
一座座隆起,谁在东?谁向南?谁的墓地
杂草丛生?石碑上的铭文,单调,老套
死亡是庄严的。小鸟在树上
低声呢喃

由于死亡,岩石上有了更多的足迹
“上山”的繁华和长久的冷寂
加深树丛的阴影。绿苔淹没的嘴唇
不再发出声音:它在更深邃的时间里说话
更多名字,在这里聚集,并不孤单
也从来没有离开村庄



114

《迟到的挽歌》

如果没人指引
我肯定找不到你坟头的新芽——幸存的草根
捱到了春天。我的挽歌来迟了
幸好画眉早已抵达
或者在那棵松柏上
事先等待。它的啁啾
挨近你的魂灵

由于睿智——远在老人院
在人世的喧嚣里
你依然听见了死神敲门。没有大病
安详离去
你躺在自己的瓦檐下,没有沦落雨中[1]
——一生的宿愿

你的死亡给空寂的村庄带来了雨
生机和肃穆。锣鼓敲打到天上
弦乐凄婉,在檐梁萦回
你笑了,在黑纱的镜框里
多么珍贵的笑!嚎叨,不必
哭泣,多余
蝙蝠在檐口里,不敢向黄昏
伸张翅膀

你没有死:一生在众多的嘴唇上
隆重出场——
倚在桃树边的姑娘
驮着背篓和孩子的母亲
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关在屋里哭泣的女人
额头写着苦难和恐惧
老人院无处话凄凉的老人
你早已习惯沉默
习惯一生和扁担,灶台,一圈猪为伍
你的沉默,今夜的黄金

你不会错怪那些守灵人——
没有“引路钱”[2],你一样抵达了天堂

你走了,没人拦堵你的后代
对葬礼的指责
你饱满的乳房曾经喂养他的叫嚷
而他,在你转身的时刻
没有赶到你的床前

我要为你写下诗篇,不为别的
只为我见识了这个春天真切的花朵
清新的鸟鸣
一丛洁白的栀子周围
漫山遍野的杜鹃


2007/3/13



——
[1]南方农村习俗有不成文规定,人死在外,灵柩不许进堂屋。
[2]出殡时在灵柩前扔的纸钱称引路钱。




115

 《祖父》

浩瀚的谱系
我见到的长者,他的风范长存
他带我栽下的椿树
枝桠伸入云天

我没见过他白布长衫的青年
到云南赶牛,四川卖布
脚步遍及南北
白杨树下,一根齐眉棍舞动月光
站在异乡的庭院
桩子一样钉入土地
没人能撼动
他矮矮的身子

“老板娘,拿酒”
多么豪气!可惜我只见到你中年的持重
作为德高望重的农会干部
也来自传说。外出的空隙
年轻的民兵抓走你的兄弟
砸来“土匪”的罪名
他们没有等到流血的嘴巴屈服
就放人了——你的脚步
在村口响起

雷电里没有波澜
狂风大作,椿树落光了叶子
别的叶子在吼叫
你更多的时光,在上山的路上
一把锄头,一个背篓
挖药,给疮口
敷你嚼碎的草药

我跟你去山上
遇见蛇,你告诉我不要惊慌
白色的蛇,不咬我,真的
从旁边的灌木丛滑过

在冬天的炉火外
双手拢在袖里
你讲述世界的奇妙,远古的英豪
围炉的脸,密如桃花
夜雨来袭,春天提前
在地窖发芽
一个家,因为你
免于父子相刃
最狂妄的头颅
向你低下,跪着
承诺到你百年
为你拜路

你不仅仅是一个农民
一生还有
许多身份:干部,兽医,爷爷,父亲,丈夫
如此平凡,却没有人在暮年
迎来你那么多阳光

永远的长者
逝于大雨倾盆的夜晚
阳光在出山的时辰
没有让尊敬迟到
墓碑理所当然要宏伟,气派
不是什么体积的大小
铭文颂词的绚丽
或山峦松柏的苍劲
而是在你坟前,所有的后代
见识了你的高大



116

《奶奶》


松开裹脚布
把最后的三寸金莲
留在我的记忆

我记得你鸡啄小米的步态
士兰布的衣襟宽阔、深邃
卷起四季的芬芳
拯救饥饿的嘴巴,悲伤的眼睛
从屋角回来,一声不响
衣襟打开,一片蔚蓝

我哭喊
你到来,哦,三寸金莲的奶奶
你走过的路程比别人多出多少步
而你始终没有喘气,只是在长期的病床上
止不住呻吟

没有药,玻璃一再划破
你的舌筋,暂时缓解
生命的疼痛。我站在门口
手指抓着门框——痕迹不在了
巫师留下的黄符
也没了图画

你不过是一个失去名字的女人
族谱里
只一个“李氏”属于你




117

《一个人的村庄》


我不敢设想
一个无人的村庄,再没有糖水或药
从长柄勺流向婴儿的嘴唇
甚至没有鸡
只有一些虫子
休生养息

如果这样,对于这个村庄
我将是一个入侵者
一只蚂蚱会迅速逃遁
丢下一片荒草
和瑟瑟发抖的我

我不敢多走一步
一个鸡埘,是一个巨大的遗址
它会交出那个恐慌的孩子
昔日慌不择路,后来像一只公鸡
朝我昂首走来

我找不到一块骨头
也无法辨认蛛网里的黄符:发白,破损
图形模糊。疼痛和爱的呻吟
被尘土覆盖,寒霜的早晨
麻雀不知所措

此刻有一个人出来
不管从地下还是门里,不管是他
或她,都将把我高高举起
我将追随那只归来的乌鸦,它沙哑的声音
撕开迷雾,让村庄苏醒于
辉煌的日出




118

《孤独》

头发青葱,脸色红润
他的眼睛发光,谈爱情的虚无
哲学的玄妙。对仙娘的说法和堂屋进行的法事
嗤之以鼻。柴火劈啪
火星落入寂静

只有传说的缘由:刚刚扬花的橘林
一对同胞姐妹与他终止了最后的谈话
没人知道他对谁
产生了不可遏制的爱情

和万物对话,除了人。对一朵野蔷薇俯下身子
对精神病院的针头坚决抵制
母亲哭泣、奔走,在田野上打纸牌的青年中找寻
冬天的逃亡悄悄进行——在大雪中奔跑,在田野上
他褪掉最后一件衣裳

不再开口。只保留孤独的姿态
冬夜一堆小小的篝火,照出几张陌生的脸
等眼泪赶到,最后的火光在雪水里
熄灭了




119

《权力或意志》

喜鹊站在高枝
不为权力
大嗓门是天生
不为声音的播送

孩子们打仗
奔向日落的高地
野蔷薇和矮灌木的山坡
也不是意志的颠峰

锄头把由谁掌握
那么多手抓住它
大雁从北方飞回南方
它们青筋暴露

月光附近的阴影
猫和老鼠对峙
谷仓拆除多年
狗还在低吼





120

《屠户》


从水里升起
他躺在草地,满身水珠
汗毛,像早晨露水里
青葱的草尖

在墙脚磨刀
浇水。水淌走粗砺
或新鲜。生活看上去
明晃晃放光

一刀进去
惊动拂晓的星星
屠桌上肉块冷却
招来苍蝇

站立,更像木头
埋头吃饭,不知肉味
只有再次举起屠刀
臂膀上有仿佛的激情

磨刀石越来越薄
皮围身越来越亮
刀锋布满缺口
灵魂无从修补










121


《出殡》


今晨乌鸦
可以回到天空
麻雀站在灵柩上
发言。黑纱
笼着微笑
不管此前
是假,或真
不管山坡繁荣
还是水沟狭窄
不管进入黑暗的一切
时间留下
你的笑容
麻丝俯伏
无所谓紊乱,或在口水上
绩出浑圆
翅膀收紧,赤脚
后退
朝着怀想
一声锣响
开始前行
钱纸引路
炮竹炸开
孤独的道路
唢呐吹动
一生的蝉翼
一拜下去
风来搀扶
“我的伤心的。。。”
落叶纷纷
悲伤洗过面容
挨近灵魂
泪水洒落大地
遗像屹立



122


《雪里的死亡 》


一脚滑下
永远下去了。石墩
立在天井的沤池中央,看似跳板
让他踩踏70有年,磨光的
部分,可以为证
可它看来一直在等待
这样一个雪夜
雪落无声,以冰的冰冷
收起表情,在漫长的时光里迎来
他的报应

冰雪的舌头
从脚尖,伸入裤管,像水蛇,像铅
越来越沉重,中断他
这个牛贩子,和牛相依为命的一生
童年在牛背上,唱山歌
小河哗哗。青年在路上
拿石头扔姑娘,进入土匪的山窝
夜里抢人家,鸡飞狗吠
中年靠兄弟,接回新娘。三天两头
含着酒壶,脚步踉跄
把新娘打成
眼泪婆娑的老娘
从批斗会下来,手上绳印未退
夜晚又去拆,兄弟的东墙
在刀子的追赶里逃亡
在外面的世界,又装出
人的模样

冰雪的舌头
从脚尖,伸入裤管,像水蛇,像铅
越来越沉重,中断了他
给牛上夜草的愿望
村庄早早睡去,牛醒着
雪夜的寒光闪烁
儿子,媳妇,没有回应
孙子睡眠正深
他们沉睡在温暖的肉体里
——也许在那一场风暴里
一直睡着,没有醒来
是他,把一袋旧社会的银子
藏进新社会的棺材
以为千年屋,万无一失
不料失窃,翻遍血液
仿佛被一场雪吞没
仿佛都撞了鬼
儿子赌咒,屠刀插在院场
媳妇斩草,寸寸指着婆婆
老婆婆,没有熬成婆
额头熬出,苦难和恐惧
拴紧门,背靠门闩,一辈子发抖
女儿回来,在邻居家抹泪
怀疑四处游荡
银子归来,世界总算安宁
多少泪,多少霜,多少孤独
手拢在衣袖里,人站在屋檐下
他远远看人,鼓着眼睛
“婊子养的小崽子”,不踏他的门槛
独自在田坎下拣死猪崽、黄菜叶、干草秸
在屋檐下烧火,熬蛇
像一个幽灵
丢失了队伍

死亡冰冷
爬上嘴唇。一只狗
在风雪里呼喊
它看见他的灵魂
正在出逃



2007-4-28




123


《勺子塘》


没有围墙的村庄
篱笆只隔离鸡鸭牲畜
每条田埂都通向心底
荒草不能掩盖
秘密的地图

路遇黑暗里的蛇
惊惶之夜,没有谁走失
河流接通远方
去远方的人陆续归来
或者紫檀木的盒子
装回冷却的骨灰

没有神话,简单生活
绿草夹生的石板
不论早晨或黄昏
都有迷离的闪光
春潮到来,泥巴泛滥,一场夜雨
又洗出清新

没有神鬼的区分
鬼也亲切,就像从天空归来
在屋顶走动的鸽子
传说在老人的口头
绚丽——侠客或鸟兽
不单打发了清闲的时光

这是清水的勺子
路径密布。这是青蛙的池塘
波纹是无限的回声
从一个标记进入
竹子开花也不陌生



124


《也许》

也许,有一天
我会长期住下,拎回一只行李箱
塑料袋包着毛巾和衣服,剃须刀
电脑和书托运。等待
邮递员到来
最后一次在包裹单
签下名字

在这里那将是我的第一次
转身翻寻遗失多年的甲虫
一无所获,但寻找
会抵达
又一个第一

城里的房子,出租吧。办公室钥匙不必再留
弹簧松开的夜,不会再回大海
落日里的翅膀,慢慢消融
就留下你的泳装照片,渔民手里的海螺
把蔚蓝的七月夹进
寂寞的诗集

没人会叫我回去
回去,桌子对面,也是陌生的笑容
枝形灯下,我坐过的地方
我将不敢落坐
也许一年会有几次电话铃响
在脱衣睡去的午夜时分

轴承继续转动。汽车
让它在后院蒙尘吧。到春上
树木的浓荫会把它覆盖

也许我还将做短暂的旅行。绝大部分时光
会在放大镜下,细细查看
叶脉里故乡的地图



2006/9-2007/4
2007/12修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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