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彦的小说
鲁彦的小说

作者:左车春梦 提交日期:2006-4-1 22:19:00

鲁彦的名字很早就听说了,读初中的时候曾学过他的一篇散文,似乎是关于大海什么的,时间太过久远,已经想不起来有什么内容了。大学读中国现代文学史,知道他是新文学初期乡土派作家的一员,写过不少小说,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有一定的历史地位。然而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有名的作家多了,鲁彦在其中实在排不上号,不过在文学史的书写中有个名字在罢了,并没有留下什么特别严肃有价值的作品给后人观摩。我读大学的时候,也是爱玩,不喜欢认真读书,名作家的书都不想多翻,何况这个太一般的。所以大学毕业,鲁彦的小说也没有读过一篇。
前几天在图书馆里转悠,忽然心血来潮,顺手拿下一本鲁彦的小说集子来翻一翻。这是开明出版社出的丛书“开明文库”中的一本,名字叫《鲁彦短篇小说选》,内有九篇短篇小说。第一篇名字是《童年的悲哀》,小说以第一人称叙述人“我”对小时候游戏生活的回忆开头,游戏有了争执,在争执当里,主人公阿成哥以主持正义者的身份出现。阿成哥是一个普通的青年农民,但他多才多艺,尤其“拉得一手很好的胡琴”,正是后面这一点,使得“我”满心喜欢和他靠近,并且从他那里学来了如何拉胡琴,还自己学着做了一个胡琴。“我”因为渴望拥有胡琴而妈妈不给买,竟然自己偷偷做成了一个胡琴,能发出“异常洪亮的声音”。然而阿成哥说,这个胡琴有一个缺陷,就是它“怎么也拉不出快乐的调子”。阿成哥的话为后来的悲惨事故埋下伏笔。阿成哥在结婚前某一天,在从女方返回的路上,被一条疯狗咬伤了。那时不像现在有狂犬疫苗,医生对他的病没有什么治疗的好办法。一个卖草头药的郎中给他一点药,病嘱咐家人给他一间最清净的屋子,关上一百二十天,这期间忌色,忌烟酒肉食,还忌声音。医生说:躲过这一百二十天,病就会好了。阿成哥的家人按照医生的吩咐做了,病人的身体恢复不错,平安过了一百一十来天,似乎已经好了。虽然人们也依然在小心着,怕他犯色,但造化弄人,在一百二十天即将结束的时候,他遇见了“我”,欢喜之下到“我”家拉起了胡琴,也许这胡琴的声音也犯禁,阿成哥在过后的第三天下午,也就是一百二十天期限的最后一天,疯病发作,吐血而亡。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大多乡土文学作品的表现内容都是对农村苦难现实的控诉以及对农民愚昧麻木心灵的批判。翻看鲁彦的这个小说选集,他的创作内容和其他乡土小说家们并没有太大差别。在九篇小说中,涉及对农民愚昧心理批判的差不多就占据五篇。然而在这篇小说中,社会批判的身影几乎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似乎是深厚的宿命意味和人生无常的感慨,这和当时的主流倾向以及鲁彦自己的创作风格都有着太明显的不同,这是挺奇怪的一个现象。
以我的见解,本篇其实不是小说,而应该是一篇忆人性质的散文。现代早期的小说和散文,分的并不是特别清楚,鲁迅老人家的小说里面,不也有几篇并不怎么像小说么,而在他的散文集里,不也是有几篇酷似小说的么?由是观之,或许鲁彦把他的散文混杂在小说集里出版了也未尝不可。再说,本篇行文并不以叙事见长,读者更多看到的是那不怎么连贯的叙事里面,叙事者对童年的欢乐和悲伤的深刻记忆,小小年纪就已经有所体会的人生无常的刻骨悲哀。
《黄金》一直被评者认为是鲁彦的代表作,深刻表现和批判了小镇人的极端自私势利。说实在话,我不认为这篇怎么好,如史伯伯只是一次没有得到儿子的汇款,小镇人竟然就对他翻脸不认人了,这并不符合生活逻辑。相比之下,我觉得《桥上》倒真的是一篇不错的小说,不仅主人公昌祥南货店老板伊新叔的精明能干被通过一系列的心理描写,表现非常真实可信,而且在这一过程中,还真实表现了农村自然经济在现代工商业的逼迫下无奈破产的悲惨又无奈的现实。《桥上》对村镇小商业破产现象的描述并不比茅盾的《林家铺子》差。
鲁彦的小说中,经常出现的还是生活悲惨却又麻木愚昧的农民形象。《岔路》中憨厚老实的农民在瘟疫面前束手无策,打算抬庙里的关公出巡来镇邪,然而出巡途中,两个村子为了一个有名无实的老大身份而大打出手,徒徒赔上众多性命。《屋顶下》的婆婆和儿媳,同样为家庭和对方着想,却因为误会而行同仇家。可以说,鲁彦对农村农民的落后和愚昧确实知之甚深。
因为对农村了解的太深,所以鲁彦在憎恶农民的麻木和愚昧的同时却又是深爱着他曾生活过的农村,因此也就对陷农村于破产境地的城市有了一定的敌视。《李妈》表现了一个淳朴诚实的农妇在城市里如何一步步走向堕落和自私,《小小的心》也控诉了城市中产阶级买农村小孩当用人使用的罪恶。城市战胜农村是历史的必然,在这个斗争的过程中,必然会有大量的邪恶产生。但是城市并不单单产生邪恶,它也应该是新生力量的产地,这方面,我觉得鲁彦没有认识到。也许,这不是他个人的错误,那个混乱的时代,保留正常的生活希望对任何有良知的知识分子来说都是艰难的。
鲁彦的小说写作可能不太多,长篇小说我只听说一部,还没见到过。他的突出的艺术成就应该是在心理刻画方面,在他的多篇小说中,我们都能看到人物心灵世界的丰富多彩,这也为他的现实表现增加了厚度。现在小说家人数的增加同唐代过来诗人的增加一样快速,人数的增加必然造成被遗忘的几率的增大,唐代过来,很多文学史上出现过的人物都被遗忘了,也许鲁彦也会渐渐无声无息,可能现在就已经无声无息了——除了专业读者,已经没有什么人看他的书了,然而他应该不会抱怨什么,毕竟他曾认真描摹过他见到的那个世界,也被人承认了他的写作。
他写过,有一些人看到过,已经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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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日期:2006-4-1 星期六(Saturday) 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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