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葉箋



華葉箋
且行且歌,读书读画。窗外绿野,屋顶花香。生命简单如水,与朋友共,有声有色。月明夜,茶解语,多少惬意,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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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詞話》原六十四則
作者:legendsinger 提交日期:2006-3-17 19:17:00 | 分类: | 访问量:4974

01詞以境界為最上。有境界則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詞所以獨絕者在此。

02有造境,有寫境。此理想與寫實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頗難區別。因大詩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寫之境,必鄰于理想故也。

03有有我之境,有無我之境。“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1)”“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裏斜陽暮。(2)”有我之境也。“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3)”“寒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4)”無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我皆著我之色彩。無我之境,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古人為詞,寫有我之境者為多,然未始不能寫無我之境,此在豪傑之士能自樹立耳。
(1)馮延巳《鵲踏枝》:“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臺路。 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
(2)秦觀《踏沙行》:“霧失樓臺,月迷津度,桃源望斷無尋處。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裏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3)陶潛《飲酒詩》第五首:“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4)元好問《穎亭留別》:“故人重分攜,臨流駐歸駕。乾坤展清眺,萬景若相借。北風三日雪,太素秉元化。九山郁崢嶸,了不受陵跨。寒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懷歸人自急,物態本閒暇。壺觴負吟嘯,塵土足悲咤。回首亭中人,平林淡如畫。”

04無我之境,人唯于靜中得之。有我之境,于由動之靜時得之。故一優美,一宏壯也。

05自然中之物,互相關係,互相限制,故不能有完全之美。然其寫之于文學中也,必遺其關係、限制之處,故雖寫實家亦理想家也。又雖如何虛構之境,其材料必求之于自然,而其構造亦必從自然之法則,故雖理想家亦寫實家也。

06境非獨謂景物也,喜怒哀樂,亦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否則謂之無境界。

07“紅杏枝頭春意鬧”(1),著一“鬧”字而境界全出。“雲破月來花弄影”(2),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
(1)宋祁《玉樓春(春景)》:“東城漸覺風光好,轂皺波紋迎客棹。綠揚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 浮生長恨歡娛少,肯愛千金輕一笑。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
(2)張先《天仙子》(時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會):“水調數聲持酒聽,午醉醒來愁未醒。送春春去幾時回?臨晚鏡,傷流景,往事後期空記省。 沙上並禽池上暝,雲破月來花弄影。重重簾幕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靜,明日落紅應滿徑。”

08境界有大小,然不以是而分高下。“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1),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2)“寶簾閑掛小銀鉤”(3),何遽不若“霧失樓臺,月迷津渡”(4)也。
(1)杜甫《水轞遣心》二首之一:“去郭軒楹敞,無村眺望賒。澄江平少岸,幽樹晚多花。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城中十萬戶,此地兩三家。”
(2)杜甫《後出塞》五首之一:“朝進東門營,暮上河陽橋。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平沙列萬幕,部伍各見招。中天懸明月,令嚴夜寂寥。悲笳數聲動,壯士慘不驕。借問大將誰,恐是霍嫖姚。”
(3)秦觀《浣溪沙》:“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淡煙流水畫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寶簾閑掛小銀鉤。”
(4)见上。

09嚴滄浪《詩話》曰:“盛唐諸公,唯在興趣,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故其妙處,透徹玲瓏,不可湊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影、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余謂北宋以前之詞亦復如是。但滄浪所謂“興趣”,阮亭所謂“神韻”,猶不過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為探其本也。

10太白純以氣象勝。“西風殘照,漢家陵闕”(1),寥寥八字,獨有千古(遂關千古登臨之口)。後世唯范文正之《漁家傲》(2)、夏英公之《喜遷鶯》(3)差堪繼武,然氣象已不逮矣。
(1)李白《憶秦娥》:“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秦樓月,年年柳色,灞陵傷別。 樂游原上清秋節,咸陽古道音塵絕。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2)范仲淹《漁家傲•秋思》:塞下秋来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四面邊聲連角起。千嶂裏,長烟落日孤城閉。 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髪征夫淚。
(3)宋夏竦《文莊集》有《宮詞》云:“鬢攏春煙濕翠翹,石榴裙幔裊纎腰,絳脣不敢深深注,却怕香脂汚玉簫。 新染羅衣窣地紅,喜迎天仗宴春風。歌詞若入君王聽,不惜新聲教六宫。”
《吳興備志》云:“元姚子《敬選古今樂府》一卷,以夏英公《喜遷鶯•宫詞》為冠(《升菴詞品》)。”
劉克莊《後村詩話》云:“夏英公《宫詞》云:‘絳唇不敢深深注,却怕香脂汚玉簫。’不減香奩花間之作。王岐公夫人閤端午帖子云:‘後苑尋春趁午前,歸來競鬬玉欄邊,袖中獨有香芸草,留與君王辟蠧編。’出新意於綵絲巧粽之外,可喜也。”

11張皋文謂:飛卿之詞“深美閎約”(1)。余謂:此四字唯馮正中足以當之。劉融齋謂:“飛卿精艷絕人。”(2)差近之耳。
(1)張惠言《詞選•序》:“唐之詞人,溫庭筠最高,其言深美閎約。”
(2)劉熙載《藝概》卷四《詞曲概》:“溫飛卿詞精艷絕人,然類不出乎綺怨。”

12“畫屏金鷓鴣”,飛卿語也,其詞品似之。(1)“弦上黃鶯語”,端己語也(2),其詞品亦似之。若正中詞品欲于其詞中求之,則“和淚試嚴妝”(3)殆近之歟?
(1)“畫屏金鷓鴣”見於溫庭筠《更漏子》,原詞爲:“柳絲長,春雨細,花外漏聲迢遞。驚塞雁,起城烏,畫屏金鷓鴣。 香霧薄,透簾幕,惆悵謝家池閣。紅燭背,綉簾垂,夢長君不知。
(2)“弦上黃鶯語”見韋莊《菩薩蠻》,原詞爲:“紅樓别夜堪惆悵,香燈半卷流蘇帳,殘月出門時,美人和淚辭。 琵琶金翠羽,絃上黄鶯語,勸我早歸家,緑窗人似花。”
(3)“和淚試嚴妝”見於馮延巳《菩薩蠻》,原詞爲:“嬌鬟堆枕釵横鳯,溶溶春水楊花夢。紅燭淚闌干,翠屏煙浪寒。 錦壺催畫箭,玉佩天涯遠。和淚試嚴妝,落梅飛夜霜。”

13南唐中主詞“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1)大有“眾芳蕪穢”、“美人遲暮”之感。乃古今獨賞其“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故知解人正不易得。
(1)李璟《攤破浣溪沙》: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還與韶光共顦顇,不堪看。 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多少淚珠何限恨,倚闌干。

14溫飛卿之詞,句秀也。韋端己之詞,骨秀也。李重光之詞,神秀也。

15詞至李後主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變伶之詞而為士大夫之詞。周介存置諸溫、韋之下,可謂顛倒黑白矣。(1)“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2)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3)金荃浣花,能有此氣象耶?
(1)周濟《介存齋論詞雜著》:“毛嬙,西施,天下美婦人也。嚴妝佳,淡妝亦佳,粗服亂頭,不掩國色。飛卿,嚴妝也。端己,淡妝也。後主則粗服亂頭矣。”
(2)李煜《相見歡》“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来寒雨晩来風。 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3)李煜《浪淘沙》:“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獨自莫凭闌,無限江山,别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
16詞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故生于深宮之中,長于婦人之手,是後主為人君所短處,亦即為詞人所長處。故後主之詞,天真之詞也。他人,人工之詞也。(“故後主之詞,……人工之詞也”原已刪去。)

17客觀之詩人,不可不閱世。閱世愈深,則材料愈豐富,愈變化,《水滸傳》《紅樓夢》之作者是也。主觀之詩人,不必多閱世。閱世愈淺,則性情愈真,李後主是也。

18尼采謂:“一切文學,余愛以血書者。”後主之詞,真所謂以血書者也。宋道君皇帝《燕山亭》(1)詞亦略似之。然道君不過自道身世之戚,後主則儼有釋迦、基督擔荷人類罪惡之意,其大小固不同也。
(1)宋徽宗《燕山亭——見杏花作》:裁剪冰綃,輕疊數重,泠淡臙脂匀注。新様靚妝,艶溢香融,羞殺蘂珠宫女。易得凋零,更多少無情風雨。愁苦,問院落凄凉,幾番春暮。 憑寄離恨重重,這雙燕何曾曾人言語。天遙地遠,萬水千山,知他故宫何處?怎不思量,除夢裏,有時曾去。無據,和夢也,有時不做。

19馮正中詞,雖不失五代風格而堂蕪特大,開北宋一代風氣。中、後二主皆未逮其精詣。《花間》于南唐人詞中雖錄張泌作,而獨不登正中只字(1),豈當時文采為功名所掩耶?
(1)《花間集》卷四錄張泌二十三首,卷五錄四首,共二十七首,而不錄李白《菩薩蠻》《憶秦娥》、南唐二主詞和馮延巳之詞,故毛晉謂“不無遺珠之憾”。

20馮正中詞除《鵲踏枝》(1)《菩薩蠻》(2)十數闕最煊赫外,如《醉花間》之“高樹鵲銜巢,斜月明寒草”(3),余謂韋蘇州之“流螢渡高閣”(4),孟襄陽之“疏雨滴梧桐”(5)不能過也。
(1)馮延巳詞作四庫全書《全唐詩》收七十八首。《鵲踏枝》(又作蝶戀花、鳳棲梧)共六首:
一
窗外寒雞天欲曙,香印成灰,坐起渾無緒。庭際髙梧凝宿霧,巻簾雙鵲驚飛去。 屏上羅衣閑繡縷,一晌關情,憶遍江南路。夜夜夢魂休謾語,巳知前事無情處。
二
蕭索清秋珠淚墜,枕簟㣲涼,展轉渾無寐。殘酒欲醒中夜起,月明如練天如水。 堦下寒聲啼絡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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