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葉箋



華葉箋
且行且歌,读书读画。窗外绿野,屋顶花香。生命简单如水,与朋友共,有声有色。月明夜,茶解语,多少惬意,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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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短篇小说选:《燭》(林海音)
作者:legendsinger 提交日期:2010-3-5 15:01:00 正常 | 分类: | 访问量:13752

奶奶又在喊頭暈了:
  “我暈——,我暈哪!”
  總是那樣地拉著長長的第一聲,甩下了無力的第二聲,等待著有個人走到她的床面前去。
  不習慣的人聽見,會對這奇異的聲音吃一驚。
  “呀,快去看你奶奶怎麼的了?”
  鑫鑫的同學來了,就常常這樣驚奇地喊。但是鑫鑫總是不在意地說:
  “別那麼大驚小怪行不行,她喊了幾十年了。”
  如果奶奶看沒人理她,再不斷喊的話,鑫鑫就會無可奈何地跑到床前去,對著面向裏的禿了頭的奶奶說:“奶奶,是不是要蠟燭?”
  然後,鑫鑫真的給拿了一只小鋼蠟燭臺來,上面插著一根燒得剩下一小截的蠟燭頭,奶奶顫顫悠悠地把它點起來,照亮她的床頭的一角。於是可以看出白夏布的蚊帳是有很長的時間沒洗換了,變成了黑炭的顏色。床頭裏面的部分濺滿了油漬,那是混和了飲食、身體和蠟燭所遺留或排泄出來的汙痕。一條四季不換的被頭,也是同樣的情形,蓋在它下面的,是躺在這裏二十多年,不,三十多年的奶奶嘍!奶奶的皮膚很白,應該不只是因為長年不見日光的關系,年輕時候的奶奶,一定是有著幾分姿色的。從全身的比例看來,奶奶的腿特別退步,細而硬的兩條小棍子,頂端是像兩只剝了皮的冬筍似的小腳,纏過的。
  昏暗的角落裏,躺著這樣的奶奶,小朋友會被那奇怪的喊聲和形狀弄得驚怕起來,但是會很同情她。成年人走進來看見的話,就不然了,他們一下就會明白,這是一個常年的病人,在不生不死的情況下,這家人已經習慣了她的病痛。或者可以說,久而久之,她的病痛似乎不是病痛,而是一種生活方式了。
  奶奶頭暈,是有時候的,鑫鑫的媽媽美珍常對她的朋友們說:
  “我們老太太頭暈是有時候的,兒子不回家,頭再也不暈,兒子一進門,立刻就發暈,靈著哪!”
  說這些話的時候,少奶奶美珍既不是生氣,也不是埋怨,而是當做笑話講給朋友們聽的。有時候她也不忌諱,在奶奶的面前就敢這麼說。奶奶快七十歲了,耳朵卻不聾,她聽得見她的媳婦講這些話,但是她的臉朝著裏面,對著墻壁前面那層黑灰的蚊帳,並沒有反應,就仿佛沒聽見什麼一樣。盡管人們說笑她,她還是照樣的,聽見院子裏響起了皮鞋聲,是兒子季康回來,她就暈起來了。
  季康和其他的家人一樣,並不重視母親頭暈這回事,他聽見了“我暈哪”這樣的喊聲,就像聽見後院公雞叫,臺臺吹哨子,美珍罵鑫鑫,同樣的,只當是他的家庭的一種聲音罷了。所以,他回來後,並不朝母親的房裏去,徑直回自己的房間,做他該做的事情,寬衣服、喝茶、吸煙、看報什麼的。
  但這樣就表示季康不孝順母親嗎?不是的,季康是母親最小的兒子,受到母親親手撫育的時間最短,像鑫鑫這樣大,八九歲吧,母親已經躺在床上了。但是毋寧說,還是季康最能了解母親的痛苦,他比他的哥哥伯康、仲康、叔康他們更能忍受母親的折磨——大家都認為母親的這種行為是折磨。連美珍都不了解這些,她總對人說:“憑良心,我們季康是不愧為大家出身,無論如何,他是夠孝順的,雖然他也被母親喊得煩,不理她,可是,他總還是有時安慰安慰她,餵她喝兩口湯,床邊坐一會兒什麼的。”
  “可是,”美珍又半埋怨地說:“現在接代了,又輪到我們合合活受罪了。要是季康不在家,老太太知道鑫鑫下課回來,在院子裏玩一會兒,她就呼天搶地地喊頭暈,喊鑫鑫。”
  “喊你不喊?”聽了美珍的話,會有人向美珍提出這樣的問題。
  “才不!”美珍會不懷好意地笑著回答:“她知道喊我也沒有用,不是我說,兒媳婦怎麼說也不是自己生的,她也不糊塗。最主要的,老太太並不是真正的頭暈哪。”
  “難道這也是喊著玩兒的?”
  “雖然不是喊著玩的,但是也向兒子、孫子撒賴,賴上啦!”
  美珍講得並不過分,如果季康父子不在家,只剩婆媳倆的時候,奶奶再也不頭暈,甚至於有這樣的笑話,美珍時常講給人家聽:
  “有時候有人叫門了,其實來的人不是季康,可是老太太又喊頭暈啦,我一賭氣就說,老太太您別喊啦,是送醬油的,又不是季康!老太太果然就不吭聲了。”
  聽的人都趣味濃厚地笑開了,老太太倒成了大家談笑的消遣品了。可是季康在家的時候,美珍怎樣也不敢講老太太這些笑話的,她知道季康最不喜歡人家把他的母親當笑話談,這一點她很尊重她的丈夫,但是沒有季康在面前,她就忍不住要說說。
  季康父子不在家的時候,奶奶就點起小蠟燭頭兒來,照亮了屬於她的床頭的這個角落,捏著燒軟的蠟燭,在搖曳的燭光中,沈思著在她生命中的那些年月,那些人物。首先出現在燭光搖曳中的就是秋姑娘,尖尖的下巴,黑亮的頭發,耳垂上兩個小小的金耳環。她不大說話,緊抿著嘴唇。老實說,秋姑娘很乖巧的。但是她恨她,她恨秋姑娘,恨她那麼乖巧又不講話,竟偷偷地走進了她的丈夫的生活裏,並且占據了她的位子。
  可不是,那時她已經生了四個孩子,就是在她生季康坐月子她的丈夫搬到書房去睡的時候,秋姑娘這丫頭,撞進來了。
  本來從她生仲康起,每逢生產時,就從鄉間把秋姑娘接來幫忙照顧大的孩子。她是看墳地的女兒,世世代代吃的是老韓家的飯,想不到她倒先做了韓家的鬼,死在她的前面,睡進韓家的祖墳裏。也許她看準了韓家的墳地了,所以決心要進韓家的問。
  她一直都是恨秋姑娘的麼?可是沒有人知道。人家都知道韓家的大奶奶待秋姑娘多麼好,她吃什麼,秋姑娘吃什麼,沒見過做大太太有這麼疼姨奶奶的,人家都這麼說。但是秋姑娘也太乖巧了,她總是做出居於大太太之下的卑下的樣子來,伺侯她,為她帶孩子,白天隨著其他的下人喊著“老爺”,晚上可在他的房裏吟吟地笑。啊!那笑聲!
  她緊捏著燒軟的蠟燭,蠟油被擠得溢出來了,滴到她的手背上,燙了一下,她這樣被燒慣了,也不覺得疼。她把凝在手背上的小油餅,又放回燭芯裏,再去熔化,再捏緊,再回到那很早的年月去。她的丈夫啟福,又來到她的燭影裏。季康活像他老子,還比他老子高了半個頭。
  她從什麼時候才這麼躺下的呢?當她生下季康以後,曾多留秋姑娘住些日子,當然,每次她都會留住秋姑娘的,孩子們也被她帶熟了,舍不得她走。而且,生了季康,又趕上仲康和叔康出疹子,秋姑娘事實上走不了,就這樣,她留下來了,直到死。
  知道秋姑娘和啟福的事以後,她恨死了,但是秋姑娘跪在她的面前哭泣著,哀求著,那麼卑下地求她懲罰她,她願意永生地服侍老爺、太太和少爺們,因為她舍不得每個幾乎都是她一手帶大的白胖孩子。如果太大要趕她回鄉下,她這輩子就沒有再來的希望,因為她做了見不得人的事,但是她怎麼能永生不見到太太和孩子們呢!她寧可卑賤地留在這裏,她要做一切勞苦而卑下的工作,以報答補償對她恩重如山的太太。
  秋姑娘就這樣留下了。寬大是她那個出身的大家小姐應有的態度,何況娶姨奶奶對於啟福只是遲早的事情。這件事情應當由她來主動地做,而且她也預備做的,預備選擇一個不但適合啟福,更適合於她的姨奶奶。老爺的姨太太是大太太給挑的,這對大太太的身份,有說不出的高貴威嚴。但是沒想到秋姑娘趕早地來了,如果她要挑選的話,決不是秋姑娘,沒有什麼理由,理由就是秋姑娘不是她選擇的。
  她不斷的把秋姑娘留在自己的房裏,最初是秋姑娘吟吟的笑聲使得她這樣做的。一明兩暗的房子,那間寬大的堂屋是放了硬木桌、太師椅、自鳴鐘、帽筒、花瓶的起坐的屋子。堂屋左右便由她和秋姑娘分別居住著。
  她房屋裏面的套間是睡的孩子們。每天晚上,秋姑娘都要把三個大的孩子打發上床,哼著她鄉下的哄孩子的曲子。把孩子們哄睡著了,然後就繼續為她整理房間裏的一切。冬天,灌上暖壺,把季康的尿布疊好壓在棉被底下,免得半夜給孩子換尿布時冰涼的。夏天她放下蚊帳,驅蚊子,在美軍燈底下給孩子們納著鞋底。其實這一切,原來都由老張媽做的,但是她都接過來了,讓老張媽專管打掃地,擦玻璃那些粗重的活兒。秋姑娘做著這些事的時候,緊抿著嘴,一聲不響,是很低聲下氣甘心情願的樣子。她伺候太太上了床,還不肯走,仍然坐在窗下的方桌前縫補什麼,連哈欠都不打一個,眼也不合一下,直到太太睡一覺醒來,催促著她:“怎麼還不睡去?”她這才把針線籃子收拾好,把美軍燈端到床前的茶幾上,撚小了,才離去。看著秋姑娘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門外,她的睡意反而沒有了。靜聆著對面房裏的動靜。忽然,秋姑娘吟吟地笑了,仿佛是啟福出其不意地攬住了她的後腰,才這樣笑的。他就那麼耐心地等待著秋姑娘回房去麼?她很死了!恨死了秋姑娘在她面前的溫順!恨死了啟福和秋姑娘從來不在她房裏同時出現!恨死了他們倆從沒留下任何能被人作為口實的舉動!
  秋姑娘的笑聲變成了一塊鉛壓在她心裏,她一夜都不能睡,天亮了,才閉上眼睛。而一早,秋姑娘就過來了,她給孩子們穿洗打扮,打發他們吃點心。然後才口屋來問她:“太太您不舒服嗎?就別起來了吧!”她真的是頭發重,心灰意懶的。她長長地呻吟了一聲,秋姑娘已經把洗臉水端到床前來了。
  她竟躺在床上一天沒起來,秋姑娘更忙了,晚上留在她房裏的時間更加長,她的腿大概是做月子受了寒,酸酸的,秋姑娘就替她輕輕地捶了一陣子,以為她睡著了,才躡手躡腳地推門出去。她又睜開眼靜聆著,希望發現秋姑娘的笑聲,但是沒有,那麼是啟福已經鉆進被窩裏在等著麼?她掀開被,下床來,坐到床邊的矮凳上,腿上只有一條單褲子,她呆呆地坐到覺得寒意襲人了,才醒過來,要站起來回到床上去,腿更麻木了。
  自從啟福收了秋姑娘以後,她就再也不到他們的房間去,雖然近在眼前。她有身份,也不屑於去。啟福每天都要過來探視她的,秋姑娘更不用說。像她這樣的年紀,丈夫已經有了姨奶奶,未免早了些,但是她自此不肯到他的房間去,她有一份大家婦女的矜持、驕傲和寬量,但是她恨他們。
  她的腿的情形一直不太好,但是起來走走坐坐,也不是絕對不可以,然而她不,白天她推說頭暈、腿痛,倚賴在這張大銅床上。或許她真是躺得太久,想得太多,吃得太少的緣故,有一天她竟眼前發黑,說了聲“我暈”,就昏過去了。等她睜開眼來,床前圍了一圈人,啟福是從衙門裏被接回來的,他坐在床頭摟著她,支撐起她的半個身子,原來她是靠在他的懷裏的。很久以來,他都沒有在她的床邊坐一坐了,更不要說這樣地靠在自己丈夫的懷抱裏。她長長地呻吟嘆了一口氣,淚就下來了。但是啟福以及家裏一切圍在她面前的人,都異口同聲地勸慰她說:“大奶奶,別著急,您盡管養著病,家裏都有秋姑娘,您別著急。”
  她聽了更痛苦地閉上眼睛,她沒有病呀,沒有像人們所說的那樣嚴重的病呀!但是她連這樣靠在自己丈夫懷抱裏的機會都沒有了嗎?她更用力地把頭頂在啟福的胸懷裏,讓她這麼和他多偎依一會兒吧,但是床前什麼人在說話了:
  “老爺,您還是讓大奶奶躺下來舒服點兒,這麼樣,她胸口更窩得難受。”
  這是誰說的?是秋姑娘的主意麼?啟福果然輕輕地把她放到枕頭上了,枕頭涼兮兮的。
  這樣,她更不肯起來了,秋姑娘成天成夜地伺候著她,管理著孩子們。家人親友都誇說,虧得有秋姑娘,虧得有秋姑娘。
  秋姑娘消瘦下來了,整個的家扛在她的原來就小巧的肩頭上,但是秋姑娘絕無怨言,仍是那麼樣,無論多麼夜晚,她守候在那裏,哈欠也不打一個,眼也不合一下的。她難道不能饒恕秋姑娘麼?她可以慢慢練習著起床,走一走的,就像每天晚上,當秋姑娘回到他們房裏去以後,她不是也悄悄地起來,到套間裏為孩子們蓋被頭,或者在方桌前的椅子上坐一坐,甚至於貼到門邊去聽對面房裏的動靜嗎?但是她不,她很死了,於是她閉上眼睛又呻吟了,秋姑娘急忙地走過來。
  “太太,不好過麼?”
  她緊閉著眼睛,再呻吟一聲。
  “太太。”秋姑娘輕輕地喊。
  她原可以睜開眼的,但是她不睜也不答應。
  “太太!”秋姑娘的聲音提高了,終於顫抖著,“太……太!”她發慌地跑到門邊去喊對面房裏的老爺。
  啟福過來了,坐在床邊,拉起她的手,拍著她的嘴巴,輕搖著她的頭,喊著:“太太!太太!”她才微微地睜開眼來,“我暈。”她軟弱地說。
  床頭有許多藥,也曾經有許多大夫來看過,她變成一個真正的病人了。是真是假,連她自己也分不清了。有時她確實是心灰意懶的,賴在床上連探起半個身子的動作都懶得做。陰天在被筒裏,她臉朝裏,叫秋姑娘點一根蠟燭給她,她便就著搖曳的燭光,看《筆生花》,看《九命奇冤》,乃至於看《西遊記》。但是有時忽然難以忍受的酸楚和憤恨交織的情緒發作了,她會扔下書本,閉上眼呻吟地喊著:“我暈哪——”把啟福和秋姑娘都招得慌忙地跑過來。
  於是她常常地頭暈了。如果她聽見啟福從衙門回來,不到她的房間來,而徑往對面房去的時候,她會喊頭暈的。有一天,她註意到對面房裏早早地就熄燈歇了。於是她坐起來,下了地,挨挨蹭蹭地走到屋門那邊去。這些時,她更難得走路,兩腿也的確不對勁得很。她要到門邊去做什麼呢?她不能放松了心口到床上安安靜靜地睡下麼?就在那慌亂而又痛苦的剎那間,她有意無意地碰倒了床前的小茶幾,上面的蓋碗茶,點心罐全摔到磚地上了。她要去摸索著拉起來,已經驚醒了對面房裏的人,他們跑過來,她就順勢坐倒在地上。啟福扶著她,說:
  “這是怎麼回事?”趕快把她抱回床上去。她兩臂緊摟著啟福,忽然看見方桌上的美軍燈,於是她說:
  “拿燈,我是要拿燈。”
  啟福放下了她,立刻轉過頭罵秋姑娘:
  “你是管什麼的,怎麼也沒把燈端過來哪!”
  秋姑娘一聲也不響,忍受著啟福的責罵,默默地收拾摔倒在地上的東西。
  但是過一會兒,他們倆就雙雙地回房去了,再一會兒燈又熄了。他並不是真心為她責罵秋姑娘的,不是麼?他們倆已經又入睡了。她覺得胸口裏脹氣,像仲康他們吹鼓了的氣球,快炸破了,她撚滅了燈,在無邊黑暗中,捶打著自己的胸口,抓撕著衣襟,“我暈,我暈,”她輕輕地叫著,嚶嚶地哭了。她不敢放大聲音,唯有這一回,她不是喊給別人聽見的。
  到她的腿一步都不能動了,最小的季康已經有四五歲了吧?那一年啟福病了,倒在床上已經不能起來,她想掙紮著過去看他,但是退化了的小腿,竟真的癱在那裏,像兩根被棄置的細白棍子。
  當啟福咽下了最後的一口氣,對面房裏揚起了哭聲時,她一個人被丟在這屋裏,她又悔又恨,但一切都無能為力了。
  就這麼多年下來,她躺在這裏,繼續失去了秋姑娘,又失去了每一個成了家分出去住的兒子們,現在她只有季康一個可依賴的兒子,但她有孫子。她很高興,希望孫子鑫鑫也常常到她床前來玩玩,如果鑫鑫不來,她為什麼不可以喊頭暈呢!
  但是她今天真的感到很有些不自在了,從早晨起,她的頭就暈乎乎的,也惡心,可是她反而不要叫“頭暈”了,也懶得去點亮那小節蠟燭頭兒,就在黑暗中,她沈思著。想一陣,暈一陣,一直到天黑,她沒有喊一聲。季康敏感地發現了不尋常的情形,這一次他沒有等母親叫,便自動跑到她的床前來。
  季康探頭到黑暗的蚊帳裏,伏下身來喊:“娘。”並且點燃了床前的蠟燭,這才看見母親已經恍惚了,她不能完全答復兒子的問話。
  季康慌忙叫美珍到附近醫院去,請位醫生來給母親先打強心針再說。季康坐在床邊,摸撫著母親的肩頭和手臂,他難得這樣的,一下子使他仟悔起來。這麼多年來,他都疏忽了,聽見母親的喊聲,從沒有一次痛痛快快地到她的床前來,所以,今天她一整天都不肯叫了。他對於母親所以癱瘓在床上的原因,雖然一直是懷疑的,但畢竟母親是因為生他的緣故,才開始這樣的。很早的記憶,是比空空現在還要小的一天夜裏吧,他猛睜開眼,看見母親搖搖顫顫地走向他的床前來。娘不是不會走路了麼?他奇怪地想,卻莫名其妙地閉上眼睛,娘過來把被頭替他拉上來蓋住肩頭。第二天早晨起來,他看母親還是癱臥在床上,秋姑娘替她打來洗臉水,她仍然在床頭洗臉、吃飯和喊頭暈。他鬧不清是怎麼回事,不由得向母親說:
  “娘,我昨天晚上好像做了一個夢。”他盯住母親的臉。
  “說說看。”母親微笑著。
  “我夢見你會走路了,來到我的床邊給我蓋被頭。”
  “是嗎?”母親不在意地說:“夢是反的,夢見我會走路,就是不會走路。”
  這個夢,季康永生也忘不了,而且在他漸漸懂事的時候,就懷疑那不是夢了。他以為他最了解母親,雖然他也時常忍受不了母親的頻頻的叫喊。可是今天她不再叫了,真正的昏迷在這裏。床頭的小蠟燭臺已經燒完了,是誰買來了一根新燭放在小茶幾上,但她已不需要光亮。
  美珍領著醫生進門的時候,奶奶已經進入彌留的狀態,醫生搖了搖頭,但仍是打開了他的醫藥箱。屋裏顯得有些亂,鑫鑫躲在爸爸和醫生的身後,他對爸爸說:“爸,我知道奶奶得的是什麼病,是不是小兒麻痹癥?”
★ 日志日期:2010-3-5 星期五(Friday) 晴 送一颗闪亮闪亮的心^-^ 推荐指数:复制链接 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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