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葉箋



華葉箋
且行且歌,读书读画。窗外绿野,屋顶花香。生命简单如水,与朋友共,有声有色。月明夜,茶解语,多少惬意,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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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短篇小说选:《手》《小城三月》(蕭红)
作者:legendsinger 提交日期:2009-11-30 17:33:00 正常 | 分类: | 访问量:14113


蕭紅

  在我們的同學中,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手:藍的,黑的,又好像紫的;從指甲一直變色到手腕以上。
  她初來的幾天,我們叫她“怪物”。下課以後大家在地板上跑著也總是繞著她。關於她的手,但也沒有一個人去問過。
  教師在點名,使我們越忍越忍不住了,非笑不可了。
  “李潔!”“到。”
  “張楚芳!”“到。”
  “徐桂真!”“到。”
  迅速而有規律性的站起來一個,又坐下去一個。但每次一喊到王亞明的地方,就要費一些時間了。
  “王亞明,王亞明……叫到你啦!”別的同學有時要催促她,於是她才站起來,把兩只青手垂得很直,肩頭落下去,面向著棚頂說:
  “到,到,到。”
  不管同學們怎樣笑她,她一點也不感到慌亂,仍舊弄著椅子響,莊嚴的,似乎費掉了幾分鐘才坐下去。
  有一天上英文課的時候,英文教師笑得把眼鏡脫下來在擦著眼睛:“你下次不要再答‘黑耳’了,就答‘到’吧!”
全班的同學都在笑,把地板擦得很響。
第二天的英文課,又喊到王亞明時,我們又聽到了“黑耳——黑——耳。”
  “你從前學過英文沒有?”英文教師把眼鏡移動了一下。
  “不就是那英國話嗎?學是學過的,是個麻子臉先生教的……鉛筆叫‘噴絲兒’,鋼筆叫‘盆’。可是沒學過‘黑耳’。”
  “here就是‘這裏’的意思,你讀:here here!!”“喜兒,喜兒。”她又讀起“喜兒”來了。這樣的怪讀法,全課堂都笑得顫栗起來。可是王亞明,她自己卻安然的坐下去,青色的手開始翻轉著書頁。並且低聲讀了起來:“華提……賊死……阿兒……”
  數學課上,她讀起算題來也和讀文章一樣,
  “2x+y=……x*x……”
  午餐的桌上,那青色的手已經抓到了饅頭,她還想著“地理”課本:“墨西哥產白銀……雲南……唔,雲南的大理石。”
  夜裏她躲在廁所裏邊讀書,天將明的時候,她就坐在樓梯口。只要有一點光亮的地方,我常遇到過她。有一天落著大雪的早晨,窗外的樹枝掛著白絨似的穗頭,在宿舍的那邊,長筒過道的盡頭,窗臺上似乎有人睡在那裏了。
  “誰呢?這地方多麽涼!”我的皮鞋拍打著地板,發出一種空洞洞的嗡聲,因是星期日的早晨,全個學校出現在特有的安寧裏。一部分的同學在化著裝;一部分的同學還睡在眠床上。
  還沒走到她的旁邊,我看到那攤在膝頭上的書頁被風翻動著。
  “這是誰呢?禮拜日還這樣用功!”正要喚醒她,忽然看到那青色的手了。
  “王亞明,噯……醒醒吧…”我還沒有直接招呼過她的名字,感到生澀和直硬。
  “喝喝……睡著啦!”她每逢說話總是開始鈍重的笑笑。
  “華提……賊死,右……愛……”她還沒找到書上的字就讀起來。
  “華提……賊死,這英國話,真難……不像咱們中國字:什麽字旁,什麽字頭……這個:委曲拐彎的,好像長蟲爬在腦子裏,越爬越糊塗,越爬越記不住。英文先生也說不難,不難,我看你們也不難。我的腦筋笨,鄉下人的腦筋沒有你們那樣靈活。我的父親還不如我,他說他年輕的時候,就記他這個‘王’字,記了半頓飯的工夫還沒記住。右……愛……右……阿兒……”說完一句話,在末尾不相幹的她又讀起單字來。
  風車嘩啦嘩啦的響在壁上,通氣窗時時有小的雪片飛進來,在窗臺上結著些水珠。
  她的眼睛完全爬滿著紅絲條;貪婪,把持,和那青色的手一樣在爭取她不能滿足的願望。
  在角落裏,在只有一點燈光的地方我都看到過她,好像老鼠在嚙嚼什麽東西似的。
  她的父親第一次來看她的時候,說她胖了:“媽的,吃胖了,這裏吃的比自家吃的好,是不是?好好幹吧!幹下三年來,不成聖人吧,也總算明白明白人情大道理。”在課堂上,一個星期之內人們都是學著王亞明的父親。第二次,她的父親又來看她,她向她父親要一副手套。
  “就把我這付給你吧!書,好好念書,要一副手套還沒有嗎?等一等,不用忙……要戴就先戴這副,開春啦!我又不常出什麽門,明子,上冬咱們再買,是不是?明子!”在接見室的門口嚷嚷著,四周已經是圍滿著同學,於是他又喊著明子明子的,又說了一些事情:
  “三妹妹到二姨家去串門啦,去啦兩三天啦!小肥豬每天又多加兩把豆子,胖得那樣你沒看見,耳朵都掙掙起來了,……姐姐又來家腌了兩罐子鹹蔥……”
  正講得他流汗的時候,女校長穿著人群站到前面去:“請到接見室裏面坐吧——”
  “不用了,不用了,耽擱工夫,我也是不行的,我還就要去趕火車……趕回去,家裏一群孩子,放不下心……”他把皮帽子放在手上,向校長點著頭,頭上冒著氣,他就推開門出去了。好像校長把他趕走似的,可是他又轉回身來,把手套脫下來。
  “爹,你戴著吧,我戴手套本來是沒用的。”
  她的父親也是青色的手,比王亞明的手更大更黑。
  在閱報室裏,王亞明問我:
  “你說,是嗎?到接見室去坐下談話就要錢的嗎?”
  “哪裏要錢!要的什麽錢!”
  “你小點聲說,叫她們聽見,她們又談笑話了。”她用手掌指點著我讀著的報紙,“我父親說的,他說接見室裏擺著茶壺和茶碗,若進去,怕是校役就給倒茶了,倒茶就要錢了。我說不要,他可是不信,他說連小店房進去喝一碗水也多少得賞點錢,何況學堂呢?你想學堂是多麽大的地方!”
  校長已說過她幾次:“你的手,就洗不凈了嗎?多加點肥皂!好好洗洗,用熱水燙一燙。早操的時候,在操場上豎起來的幾百條手臂都是白的,就是你,特別呀!真特別。”女校長用她貧血的和化石一般透明的手指去觸動王亞明的青色手,看那樣子,她好像是害怕,好像微微有點抑止著呼吸,就如同讓她去接觸黑色的已經死掉的鳥類似的。“是褪得很多了,手心可以看到皮膚了。比你來的時候強得多,那時候,那簡直是鐵手……你的功課趕得上了嗎?多用點功,以後,早操你就不用上,學校的墻很低,春天裏散步的外國人又多,他們常常停在墻外看的。等你的手褪掉顏色再上早操吧!”校長告訴她,停止了她的早操。
  “我已經向父親要到了手套,戴起手套來不就看不見了嗎?”打開了書箱,取出她父親的手套來。
  校長笑得發著咳嗽,那貧血的面孔立刻旋動著紅的顏色:“不必了!既然是不整齊,戴手套也是不整齊。”
  假山上面的雪消融了去,校役把鈴子也打得似乎更響些,窗前的楊樹抽著芽,操揚好像冒著煙似的,被太陽蒸發著。上早操的時候,那指揮官的口笛振鳴得也遠了,和窗外樹叢中的人家起著回應。
  我們在跑在跳,和群鳥似的在噪雜。帶著糖質的空氣迷漫著我們,從樹梢上面吹下來的風混和著嫩芽的香味。被冬天枷鎖了的靈魂和被束掩的棉花一樣舒展開來。
  正當早操剛收場的時候,忽然聽到樓窗口有人在招呼什麽,那聲音被空氣負載著向天空響去似的:“好和暖的太陽!你們熱了吧?你們……”在抽芽的楊樹後面,那窗口站著王亞明。
  等楊樹已經長了綠葉,滿院結成了蔭影的時候,王亞明卻漸漸變成了幹縮,眼睛的邊緣發著綠色,耳朵也似乎薄了一些,至於她的肩頭一點也不再顯出蠻野和強壯。當她偶然出現在樹蔭下,那開始陷下的胸部使我立刻從她想到了生肺病的人。
  “我的功課,校長還說跟不上,倒也是跟不上,到年底若再跟不上,喝喝!真會留級的嗎?”她講話雖然仍和從前一樣“喝喝”的,但她的手卻開始畏縮起來,左手背在背後,右手在衣襟下面突出個小丘。
  我們從來沒有看到她哭過,大風在窗外倒拔著楊樹的那天,她背向著教室,也背向著我們,對著窗外的大風哭了,那是那些參觀的人走了以後的事情,她用那已經開始在褪著色的青年捧著眼淚。
  “還哭!還哭什麽?來了參觀的人,還不躲開。你自己看看,誰像你這樣特別!兩只藍手還不說,你看看,你這件上衣,快變成灰的了!別人都是藍上衣,哪有你這樣特別,太舊的衣裳顏色是不整齊的……不能因為你一個人而破壞了制服的規律性……”她一面嘴唇與嘴唇切合著,一面用她慘白的手指去撕著王亞明的領口:“ 我是叫你下樓,等參觀的走了再上來,誰叫你就站在過道呢?在過道,你想想:他們看不到你嗎?你倒戴起了這樣大的一副手套……”
  說到“手套”的地方,校長的黑色漆皮鞋,那亮晶的鞋尖去踢了一下已經落到地板上的一只:“你覺得你戴上了手套站在這地方就十分好了嗎?這叫什麽玩藝?”她又在手套上踏了一下,她看到那和馬車夫一樣肥大的手套,抑止不住的笑出聲來了。
  王亞明哭了這一次,好像風聲都停止了,她還沒有停止。
  暑假以後,她又來了。夏末簡直和秋天一樣涼爽,黃昏以前的太陽染在馬路上使那些鋪路的石塊都變成了朱紅色。我們集著群在校門裏的山丁樹下吃著山丁。就是這時候,王亞明坐著的馬車從“喇嘛臺”那邊嘩啦嘩啦的跑來了。只要馬車一停下,那就全然寂靜下去。她的父親搬著行李,她抱著面盆和一些零碎。走上臺階來了,我們並不立刻為她閃開,有的說著:“來啦!”“你來啦!”有的完全向她張著嘴。
  等她父親腰帶上掛著的白毛巾一抖一抖的走上了臺階,就有人在說:“怎麽!在家住了一個暑假,她的手又黑了呢?那不是和鐵一樣了嗎?”
  秋季以後,宿舍搬家的那天,我才真正註意到這鐵手:我似乎已經睡著了,但能聽到隔壁在吵叫著:“我不要她,我不和她並床……”
“我也不和她並床。”
  我再細聽了一些時候,就什麽也聽不清了,只聽到嗡嗡的笑聲和絞成一團的吵嚷。夜裏我偶然起來到過道去喝了一次水。長椅上睡著一個人,立刻就被我認出來,那是王亞明。兩只黑手遮著臉孔,被子一半脫落在地板上,一半掛在她的腳上。我想她一定又是借著過道的燈光在夜裏讀書,可是她的旁邊也沒有什麽書本,並且她的包袱和一些零碎就在地板上圍繞著她。
  第二天的夜晚,校長走在王亞明的前面,一面走一面響著鼻子,她穿著床位,她用她的細手推動那一些連成排的鋪平的白床單:“這裏,這裏的一排七張床,只睡八個人,六張床還睡九個呢!”她翻著那被子,把它排開一點,讓王亞明把被子就夾在這地方。
  王亞明的被子展開了,為著高興的緣故,她還一邊鋪著床鋪,一邊嘴裏似乎打著哨子,我還從沒聽到過這個,在女學校裏邊,沒有人用嘴打過哨子。
  她已經鋪好了,她坐在床上張著嘴,把下顎微微向前擡起一點,像是安然和舒暢在鎮壓著她似的。校長已經下樓了,或者已經離開了宿舍,回家去了。但,舍監這老太太,鞋子在地板上擦擦著,頭發完全失掉了光澤,她跑來跑去:“我說,這也不行……不講衛生,身上生著蟲類,什麽人還不想躲開她呢?”她又向角落裏走了幾步,我看到她的白眼球好像對著我似的:“看這被子吧!你們去嗅一嗅,隔著二尺遠都有氣味了……挨著她睡著,滑稽不滑稽!誰知道……蟲類不會爬了滿身嗎?去看看,那棉花都黑得什麽樣子啦!”
  舍監常常講她自己的事情,她的丈夫在日本留學的時候,她也在日本,也算是留學。同學們問她:“學的什麽呢?”
  “不用專學什麽!在日本說日本話,看看日本風俗,這不也是留學嗎?”她說話總離不了“不衛生,滑稽不滑稽……骯臟”,她叫虱子特別要叫蟲類。
  “人骯臟手也骯臟。”她的肩頭很寬,說著骯臟她把肩頭故意擡高了一下,她像寒風忽然吹到她似的,她跑出去了。
  “這樣的學生,我看校長可真是……可真是多余要……”打過熄燈鈴之後,舍監還在過道裏和別的一些同學在講說著。
  第三天夜晚,王亞明又提著包袱,卷著行李,前面又是走著白臉的校長。
  “我們不要,我們的人數夠啦!”
  校長的指甲還沒接觸到她們的被邊時,她們就嚷了起來,並且換了一排床鋪也是嚷了起來:
  “我們的人數也夠啦!還多了呢!六張床,九個人,還能再加了嗎?”
  “一二三四……”校長開始計算:“不夠,還可以再加一個,四張床,應該六個人,你們只有五個……來!王亞明!”
  “不,那是留給我妹妹的,她明天就來……”那個同學跑過去,把被子用手按住。
  最後,校長把她帶到別的宿舍去了。
  “她的虱子,我不挨著她……”
  “我也不挨著她……”
  “王亞明的被子沒有被裏,棉花貼著身子睡,不信,校長看看!”
  後來她們就開著玩笑,至於說出害怕王亞明的黑手而不敢接近她。
  以後,這黑手人就睡在過道的長椅上。我起得早的時候,就遇到她在卷著行李,並且提著行李下樓去。我有時也在地下儲藏室遇到她,那當然是夜晚,所以她和我談話的時候,我都是看看墻上的影子,她搔著頭發的手,那影子印在墻上也和頭發一樣顏色。
  “慣了,椅子也一樣睡,就是地板也一樣,睡覺的地方,就是睡覺,管什麽好歹!念書是要緊的……我的英文,不知在考試的時候,馬先生能給我多少分數?不夠六十分,年底要留級的嗎?”
 “不要緊,一門不能夠留級。”我說。
  “爹爹可是說啦!三年畢業,再多半年,他也不能供給我學費……這英國話,我的舌頭可真轉不過彎來。喝喝……”
  全宿舍的人都在厭煩她,雖然她是住在過道裏。因為她夜裏總是咳嗽著……同時在宿舍裏邊她開始用顏料染著襪子和上衣。
  “衣裳舊了,染染差不多和新的一樣。比方,夏季制服,染成灰色就可以當秋季制服穿……比方,買白襪子,把它染成黑色,這都可以……”
  “為什麽你不買黑襪子呢?”我問她。
  “黑襪子,他們是用機器染的,礬太多……不結實,一穿就破的……還是咱們自己家染的好……一雙襪子好幾毛錢……破了就破了還得了嗎?”
  禮拜六的晚上,同學們用小鐵鍋煮著雞子。每個禮拜六差不多總是這樣,她們要動手燒一點東西來吃。從小鐵鍋煮好的雞子,我也看到的,是黑的,我以為那是中了毒。那端著雞子的同學,幾乎把眼鏡咆哮得掉落下來:“誰幹的好事!誰?這是誰?”
 王亞明把面孔向著她們來到了廚房,她擁擠著別人,嘴裏喝喝的:
“是我,我不知道這鍋還有人用,我用它煮了兩雙襪子……喝喝……我去……”
 “你去幹什麽?你去……”
  “我去洗洗它!”
  “染臭襪子的鍋還能煮雞子吃!還要它?”鐵鍋就當著眾人在地板上光郎、光郎的跳著,人咆哮著,戴眼鏡的同學把黑色的雞子好像拋著石頭似的用力拋在地上。
  人們都散開的時候,王亞明一邊拾著地板上的雞子,一邊在自己說著話:“喲!染了兩雙新襪子,鐵鍋就不要了!新襪子怎麽會臭呢?”
  冬天,落雪的夜裏,從學校出發到宿舍去,所經過的小街完全被雪片占據了。我們向前沖著,撲著,若遇到大風,我們就風雪中打著轉,倒退著走,或者是橫著走。清早,照例又要從宿舍出發,在十二月裏,每個人的腳都凍木了,雖然是跑著也要凍木的。所以我們咒詛和怨良,甚至於有的同學已經在罵著,罵著校長是“混蛋”,不應該把宿舍離開學校這樣遠,不應該在天還不亮就讓學生們從宿舍出發。
  有些天,在路上我單獨的遇到王亞明。遠處的天空和遠處的雪都在閃著光,月亮使得我和她踏著影子前進。大街和小街都看不見行人。風吹著路旁的樹枝在發響,也時時聽到路旁的玻璃窗被雪掃著在呻叫。我和她談話的聲音,被零度以下的氣溫所反應也增加了硬度。等我們的嘴唇也和我們的腿部一樣感到了不靈活,這時候,我們總是終止了談話,只聽著腳下被踏著的雪,乍乍乍的響。
  手在按著門鈴,腿好像就要自己脫離開,膝蓋向前時時要跪了下去似的。
  我記不得哪一個早晨,腋下帶著還沒有讀過的小說,走出了宿舍,我轉過身去,把欄柵門拉緊。但心上總有些恐懼,越看遠處模糊不清的房子,越聽後面在掃著的風雪,就越害怕起來。星光是那樣微小,月亮也許落下去了,也許被灰色的和土色的雲彩所遮蔽。
  走過一丈遠,又像增加了一丈似的,希望有一個過路的人出現,但又害怕那過路人,因為在沒有月亮的夜裏,只能聽到聲音而看不見人,等一看見人影那就從地面突然長了起來似的。
  我踏上了學校門前的石階,心臟仍在發熱,我在按鈴的手,似乎已經失去了力量。突然石階又有一個人走上來了:“誰?誰?”
  “我!是我。”
  “你就走在我的後面嗎?”因為一路上我並沒聽到有另外的腳步聲,這使我更害怕起來。
  “不,我沒走在你的後面,我來了好半天了。校役他是不給開門的,我招呼了不知道多大工夫了。”
  “你沒按過鈴嗎?”
  “按鈴沒有用,喝喝,校役開了燈,來到門口,隔著玻璃向外看看……可是到底他不給開。”
  裏邊的燈亮起來,一邊罵著似的光郎郎郎的把門給閃開了:
  “半夜三更叫門……該考背榜不是一樣考背榜嗎?”
  “幹什麽?你說什麽?”我這話還沒有說出來,校役就改變了態度:“蕭先生,您叫門叫了好半天了吧?”
  我和王亞明一直走進了地下室,她咳嗽著,她的臉蒼黃得幾乎是打著皺紋似的顫索了一些時候。被風吹得而掛下來的眼淚還停留在臉上,她就打開了課本。
  “校役為什麽不給你開門?”我問。
  “誰知道?他說來得太早,讓我回去,後來他又說校長的命令。”
  “你等了多少時候了?”
  “不算多大工夫,等一會,就等一會,一頓飯這個樣子。喝喝……”
 她讀書的樣子完全和剛來的時候不一樣,那喉嚨漸漸窄小了似的,只是喃喃著,並且那兩邊搖動的肩頭也顯著緊縮和偏狹,背脊已經弓了起來,胸部卻平了下去。
  我讀著小說,很小的聲音讀著,怕是攪擾了她;但這是第一次,我不知道為什麽這只是第一次?
  她問我讀的什麽小說,讀沒讀過《三國演義》?有時她也拿到手裏看看書面,或是翻翻書頁。“像你們多聰明!功課連看也不看,到考試的時候也一點不怕。我就不行,也想歇一會,看看別的書……可是那就不成了……”
  有一個星期日,宿舍裏面空朗朗的,我就大聲讀著《屠場》上正是女工馬利亞昏倒在雪地上的那段,我一面看著窗外的雪地一面讀著,覺得很感動。王亞明站在我的背後,我一點也不知道。
  “你有什麽看過的書,也借給我一本,下雪天氣,實在沈悶,本地又沒有親戚,上街又沒有什麽買的,又要花車錢……”
  “你父親很久不來看你了嗎?”我以為她是想家了。
  “哪能來!火車錢,一來回就是兩元多……再說家裏也沒有人……”
  我就把《屠場》放在她的手上,因為我已經讀過了。
  她笑著,“喝喝”著,她把床沿顫了兩下,她開始研究著那書的封面。等她走出去時,我聽在過道裏她也學著我把那書開頭的第一句讀得很響。
  以後,我又不記得是哪一天,也許又是什麽假日,總之,宿舍是空朗朗的,一直到月亮已經照上窗子,全宿舍依然被剩在寂靜中。我聽到床頭上有沙沙的聲音,好像什麽人在我的床頭摸索著,我仰過頭去,在月光下我看到了是王亞明的黑手,並且把我借給她的那本書放在我的旁邊。
  我問她:“看得有趣嗎?好嗎?”
  起初,她並不回答我,後來她把臉孔用手掩住,她的頭發也像在抖著似的。她說:“好。”
  我聽她的聲音也像在抖著,於是我坐了起來。她卻逃開了,用著那和頭發一樣顏色的手橫在臉上。
  過道的長廊空朗朗的,我看著沈在月光裏的地板的花紋。
  “馬利亞,真像有這個人一樣,她倒在雪地上,我想她沒有死吧!她不會死吧……那醫生知道她是沒有錢的人,就不給她看病……喝喝!”很高的聲音她笑了,借著笑的抖動眼淚才滾落下來:“我也去請過醫生,我母親生病的時候,你看那醫生他來嗎?他先向我要馬車錢,我說錢在家裏,先坐車來吧!人要不行了……你看他來嗎?他站在院心問我:‘你家是幹什麽的?你家開染缸房嗎?’不知為什麽,一告訴他是開‘染缸房’的,他就拉開門進屋去了……我等他,他沒有出來,我又去敲門,他在門裏面說:‘不能去看這病,你回去吧!’我回來了……”她又擦了擦眼睛才說下去,“從這時候我就照顧著兩個弟弟和兩個妹妹。爹爹染黑的和藍的,姐姐染紅的……姐姐定親的那年,上冬的時候,她的婆婆從鄉下來住在我們家裏,一看到姐姐她就說:‘唉牙!那殺人的手!’從這起,爹爹就說不許某個人專染紅的;某個人專染藍的。我的手是黑的,細看才帶點紫色,那兩個妹妹也都和我一樣。”
  “你的妹妹沒有讀書?”
  “沒有,我將來教她們,可是我也不知道我讀得好不好,讀不好連妹妹都對不起……染一匹布多不過三毛錢……一個月能有幾匹布來染呢?衣裳每件一毛錢,又不論大小,送來染的都是大衣裳居多……去掉火柴錢,去掉顏料錢……那不是嗎!我的學費……把他們在家吃鹹鹽的錢都給我拿來啦……我哪能不用心念書,我哪能?”她又去摸觸那本書。
  我仍然看著地板上的花紋,我想她的眼淚比我的同情高貴得多。
  還不到放寒假時,王亞明在一天的早晨,整理著手提箱和零碎,她的行李已經束得很緊,立在墻的地方。
  並沒有人和她去告別,也沒有人和她說一聲再見。我們從宿舍出發,一個一個的經過夜裏王亞明睡覺的長椅,她向我們每個人笑著,同時也好像從窗口在望著遠方。我們使過道起著沈重的騷音,我們下著樓梯,經過了院宇,在欄柵門口,王亞明也趕到了,並且呼喘,並且張著嘴:“我的父親還沒有來,多學一點鐘是一點鐘……”她向著大家在說話一樣。
  這最後的每一點鐘都使她流著汗,在英文課上她忙著用小冊子記下來黑板上所有的生字。同時讀著,同時連教師隨手寫的已經是不必要的讀過的熟字她也記了下來,在第二點鐘地理課上她又費著力氣模仿著黑板上教師畫的地圖,她在小冊子上也畫了起來……好像所有這最末一天經過她的思想都重要起來,都必得留下一個痕跡。
  在下課的時間,我看了她的小冊子,那完全記錯了:英文字母,有的脫落一個,有的她多加上一個……她的心情已經慌亂了。
  夜裏,她的父親也沒有來接她,她又在那長椅上展了被褥,只有這一次,她睡得這樣早,睡得超過平常以上的安然。頭發接近著被邊,肩頭隨著呼吸放寬了一些。今天她的左右並不擺著書本。
  早晨,太陽停在顫抖的掛著雪的樹枝上面,鳥雀剛出巢的時候,她的父親來了。停在樓梯口,他放下肩上背來的大氈靴,他用圍著脖子的白毛巾擄去胡須上的冰溜:“你落了榜嗎?你……”冰溜在樓梯上溶成小小的水珠。
  “沒有,還沒考試,校長告訴我,說我不用考啦,不能及格的……”
  她的父親站在樓梯口,把臉向著墻壁,腰間掛著的白手巾動也不動。
  行李拖到樓梯口了,王亞明又去提著手提箱,抱著面盆和一些零碎,她把大手套還給她的父親。
  “我不要,你戴吧!”她父親的氈靴一移動就在地板上壓了幾個泥圈圈。
  因為是早晨,來圍觀的同學們很少。王亞明就在輕微的笑聲裏邊戴起了手套。
  “穿上氈靴吧!書沒念好,別再凍掉了兩只腳。”她的父親把兩只靴子相連的皮條解開。
  靴子一直掩過了她的膝蓋,她和一個趕馬車的人一樣,頭部也用白色的絨布包起。
  “再來,把書回家好好讀讀再來。喝……喝。”不知道她向誰在說著。當她又提起了手提箱,她問她的父親:“叫來的馬車就在門外嗎?”
  “馬車,什麽馬車?走著上站吧……我背著行李……”
 王亞明的氈靴在樓梯上撲撲的拍著,父親走在前面,變了顏色的手抓著行李的角落。
 那被朝陽拖得苗長的影子,跳動著在人的前面先爬上了木柵門。從窗子看去,人也好像和影子一般輕浮,只能看到他們,而聽不到關於他們的一點聲音。
  出了木柵門,他們就向著遠方,向著迷漫著朝陽的方向走去。
  雪地好像碎玻璃似的,越遠那閃光就越剛強。我一直看到那遠處的雪地刺痛了我的眼睛。

1943 桂林遠方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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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三月

蕭紅

三月的原野已經綠了,像地衣那樣綠,透出在這裏,那裏。郊原上的草,是必須轉
折了好幾個彎兒才能鉆出地面的,草兒頭上還頂著那脹破了種粒的殼,發出一寸多高的
芽子,欣幸的鉆出了土皮。放牛的孩子,在掀起了墻腳片下面的瓦片時,找到了一片草
芽了,孩子們到家裏告訴媽媽,說:“今天草芽出土了!”媽媽驚喜的說:“那一定是
向陽的地方!”搶根菜的白色的圓石似的籽兒在地上滾著,野孩子一升一鬥的在拾。蒲
公英發芽了,羊咩咩的叫,烏鴉繞著楊樹林子飛,天氣一天暖似一天,日子一寸一寸的
都有意思。楊花滿天照地的飛,像棉花似的。人們出門都是用手捉著,楊花掛著他了。
草和牛糞都橫在道上,放散著強烈的氣味,遠遠的有用石子打船的聲音,空空……
的大響傳來。
河冰發了,冰塊頂著冰塊,苦悶的又奔放的向下流。烏鴉站在冰塊上尋覓小魚吃,
或者是還在冬眠的青蛙。
天氣突然的熱起來,說是“二八月,小陽春”,自然冷天氣還是要來的,但是這幾
天可熱了。春天帶著強烈的呼喚從這頭走到那頭……
小城裏被楊花給裝滿了,在榆樹還沒變黃之前,大街小巷到處飛著,像紛紛落下的
雪塊……
春來了,人人像久久等待著一個大暴動,今天夜裏就要舉行,人人帶著犯罪的心情,
想參加到解放的嘗試……春吹到每個人的心坎,帶著呼喚,帶著盅惑……
我有一個姨,和我的堂哥哥大概是戀愛了。
姨母本來是很近的親屬,就是母親的姊妹。但是我這個姨,她不是我的親姨,她是
我的繼母的繼母的女兒。那麽她可算與我的繼母有點血統的關系了,其實也是沒有的。
因為我這個外祖母已經做了寡婦之後才來到的外祖父家,翠姨就是這個外祖母的原來在
另外的一家所生的女兒。
翠姨還有一個妹妹,她的妹妹小她兩歲,大概是十七、八歲,那麽翠姨也就是十八、
九歲了。
翠姨生得並不是十分漂亮,但是她長得窈窕,走起路來沈靜而且漂亮,講起話來清
楚的帶著一種平靜的感情。她伸手拿櫻桃吃的時候,好像她的手指尖對那櫻桃十分可憐
的樣子,她怕把它觸壞了似的輕輕的捏著。
假若有人在她的背後招呼她一聲,她若是正在走路,她就會停下,若是正在吃飯,
就要把飯碗放下,而後把頭向著自己的肩膀轉過去,而全身並不大轉,於是她自覺的閉
合著嘴唇,像是有什麽要說而一時說不出來似的……
而翠姨的妹妹,忘記了她叫什麽名字,反正是一個大說大笑的,不十分修邊幅,和
她的姐姐完全不同。花的綠的,紅的紫的,只要是市上流行的,她就不大加以選擇,做
起一件衣服來趕快就穿在身上。穿上了而後,到親戚家去串門,人家恭維她的衣料怎樣
漂亮的時候,她總是說,和這完全一樣的,還有一件,她給了她的姐姐了。
我到外祖父家去,外祖父家裏沒有像我一般大的女孩子陪著我玩,所以每當我去,
外祖母總是把翠姨喊來陪我。
翠姨就住在外祖父的後院,隔著一道板墻,一招呼,聽見就來了。
外祖父住的院子和翠姨住的院子,雖然只隔一道板墻,但是卻沒有門可通,所以還
得繞到大街上去從正門進來。
因此有時翠姨先來到板墻這裏,從板墻縫中和我打了招呼,而後回到屋去裝飾了一
番,才從大街上繞了個圈來到她母親的家裏。
翠姨很喜歡我,因為我在學堂裏念書,而她沒有,她想什麽事我都比她明白。所以
她總是有許多事務同我商量,看看我的意見如何。
到夜裏,我住在外祖父家裏了,她就陪著我也住下的。
每每從睡下了就談,談過了半夜,不知為什麽總是談不完……
開初談的是衣服怎樣穿,穿什麽樣的顏色的,穿什麽樣的料子。比如走路應該快或
是應該慢,有時白天裏她買了一個別針,到夜裏她拿出來看看,問我這別針到底是好看
或是不好看,那時候,大概是十五年前的時候,我們不知別處如何裝扮一個女子,而在
這個城裏幾乎個個都有一條寬大的絨繩結的披肩,藍的,紫的,各色的也有,但最多多
不過棗紅色了。幾乎在街上所見的都是棗紅色的大披肩了。
哪怕紅的綠的那麽多,但總沒有棗紅色的最流行。
翠姨的妹妹有一張,翠姨有一張,我的所有的同學,幾乎每人有一張。就連素不考
究的外祖母的肩上也披著一張,只不過披的是藍色的,沒有敢用那最流行的棗紅色的就
是了。因為她總算年紀大了一點,對年輕人讓了一步。
還有那時候都流行穿絨繩鞋,翠姨的妹妹就趕快的買了穿上。因為她那個人很粗心
大意,好壞她不管,只是人家有她也有,別人是人穿衣裳,而翠姨的妹妹就好像被衣服
所穿了似的,蕪蕪雜雜。但永遠合乎著應有盡有的原則。
翠姨的妹妹的那絨繩鞋,買來了,穿上了。在地板上跑著,不大一會工夫,那每只
鞋臉上系著的一只毛球,竟有一個毛球已經離開了鞋子,向上跳著,只還有一根繩連著,
不然就要掉下來了。很好玩的,好像一顆大紅棗被系到腳上去了。因為她的鞋子也是棗
紅色的。大家都在嘲笑她的鞋子一買回來就壞了。
翠姨,她沒有買,她猶疑了好久,不管什麽新樣的東西到了,她總不是很快的就去
買了來,也許她心裏邊早已經喜歡了,但是看上去她都像反對似的,好像她都不接受。
她必得等到許多人都開始采辦了,這時候看樣子,她才稍稍有些動心。
好比買絨繩鞋,夜裏她和我談話,問過我的意見,我也說是好看的,我有很多的同
學,她們也都買了絨繩鞋。
第二天翠姨就要求我陪著她上街,先不告訴我去買什麽,進了鋪子選了半天別的,
才問到我絨繩鞋。
走了幾家鋪子,都沒有,都說是已經賣完了。我曉得店鋪的人是這樣瞎說的。表示
他家這店鋪平常總是最豐富的,只恰巧你要的這件東西,他就沒有了。我勸翠姨說咱們
慢慢的走,別家一定會有的。
我們是坐馬車從街梢上的外祖父家來到街中心的。
見了第一家鋪子,我們就下了馬車。不用說,馬車我們已經是付過了車錢的。等我
們買好了東西回來的時候,會另外叫一輛的。因為我們不知道要有多久。大概看見什麽
好,雖然不需要也要買點,或是東西已經買全了不必要再多留連,也要留連一會,或是
買東西的目的,本來只在一雙鞋,而結果鞋子沒有買到,反而羅裏羅索的買回來許多用
不著的東西。
這一天,我們辭退了馬車,進了第一家店鋪。
在別的大城市裏沒有這種情形,而在我家鄉裏往往是這樣,坐了馬車,雖然是付過
了錢,讓他自由去兜攬生意,但是他常常還仍舊等候在鋪子的門外,等一出來,他仍舊
請你坐他的車。
我們走進第一個鋪子,一問沒有。於是就看了些別的東西,從綢緞看到呢絨,從呢
絨再看到綢緞,布匹是根本不看的,並不像母親們進了店鋪那樣子,這個買去做被單,
那個買去做棉襖的,因為我們管不了被單棉襖的事。母親們一月不進店鋪,一進店鋪又
是這個便宜應該買,那個不貴,也應該買。比方一塊在夏天才用的花洋布,母親們冬天
裏就買起來了,說是趁著便宜多買點,總是用得著的。而我們就不然了,我們是天天進
店鋪的,天天搜尋些個好看的,是貴的值錢的,平常時候,絕對的用不到想不到的。
那一天我們就買了許多花邊回來,釘著光片的,帶著琉璃的。說不上要做什麽樣的
衣服才配得著這種花邊。也許根本沒有想到做衣服,就貿然的把花邊買下了。一邊買著,
一邊說好,翠姨說好,我也說好。到了後來,回到家裏,當眾打開了讓大家評判,這個
一言,那個一語,讓大家說得也有一點沒有主意了,心裏已經五、六分空虛了。於是趕
快的收拾了起來,或者從別人的手中奪過來,把它包起來,說她們不識貨,不讓她們看
了。
勉強說著:
“我們要做一件紅金絲絨的袍子,把這個黑琉璃邊鑲上。”
或是:
“這紅的我們送人去……”
說雖仍舊如此說,心裏已經八、九分空虛了,大概是這些所心愛的,從此就不會再
出頭露面的了。
在這小城裏,商店究竟沒有多少,到後來又加上看不到絨繩鞋,心裏著急,也許跑
得更快些,不一會工夫,只剩了三兩家了。而那三兩家,又偏偏是不常去的,鋪子小,
貨物少。想來它那裏也是一定不會有的了。
我們走進一個小鋪子裏去,果然有三、四雙非小即大,而且顏色都不好看。
翠姨有意要買,我就覺得奇怪,原來就不十分喜歡,既然沒有好的,又為什麽要買
呢?讓我說著,沒有買成回家去了。
過了兩天,我把買鞋子這件事情早就忘了。
翠姨忽然又提議要去買。
從此我知道了她的秘密,她早就愛上了那絨繩鞋了,不過她沒有說出來就是,她的
戀愛的秘密就是這樣子的,她似乎要把它帶到墳墓裏去,一直不要說出口,好像天底下
沒有一個人值得聽她的告訴……
在外邊飛著滿天的大雪,我和翠姨坐著馬車去買絨繩鞋。
我們身上圍著皮褥子,趕車的車夫高高的坐在車夫臺上,搖晃著身子唱著沙啞的山
歌:“喝咧咧……”耳邊的風嗚嗚的嘯著,從天上傾下來的大雪迷亂了我們的眼睛,遠
遠的天隱在雲霧裏,我默默的祝福翠姨快快買到可愛的絨繩鞋,我從心裏願意她得救……
市中心遠遠的朦朦朧朧的站著,行人很少,全街靜悄無聲。我們一家挨一家的問著,
我比她更急切,我想趕快買到吧,我小心的盤問著那些店員們,我從來不放棄一個細微
的機會,我鼓勵翠姨,沒有忘記一家。使她都有點兒詫異,我為什麽忽然這樣熱心起來,
但是我完全不管她的猜疑,我不顧一切的想在這小城裏,找出一雙絨繩鞋來。
只有我們的馬車,因為載著翠姨的願望,在街上奔馳得特別的清醒,又特別的快。
雪下的更大了,街上什麽人都沒有了,只有我們兩個人,催著車夫,跑來路去。一直到
天都很晚了,鞋子沒有買到。翠姨深深的看到我的眼裏說:“我的命,不會好的。”我
很想裝出大人的樣子,來安慰她,但是沒有等到找出什麽適當的話來,淚便流出來了。


翠姨以後也常來我家住著,是我的繼母把她接來的。
因為她的妹妹訂婚了,怕是她一旦的結了婚,忽然會剩下她一個人來,使她難過。
因為她的家裏並沒有多少人,只有她的一個六十多歲的老祖父,再就是一個也是寡婦的
伯母,帶一個女兒。
堂姊妹本該在一起玩耍解悶的,但是因為性格的相差太遠,一向是水火不同爐的過
著日子。
她的堂妹妹,我見過,永久是穿著深色的衣裳,黑黑的臉,一天到晚陪著母親坐在
屋子裏,母親洗衣裳,她也洗衣裳,母親哭,她也哭。也許她幫著母親哭她死去的父親,
也許哭的是她們的家窮。那別人就不曉得了。
本來是一家的女兒,翠姨她們兩姊妹卻像有錢的人家的小姐,而那個堂妹妹,看上
去卻像鄉下丫頭。這一點使她得到常常到我們家裏來住的權利。
她的親妹妹訂婚了,再過一年就出嫁了。在這一年中,妹妹大大的闊氣了起來,因
為婆家那方面一訂了婚就來了聘禮。
這個城裏,從前不用大洋票,而用的是廣信公司出的帖子,一百吊一千吊的論。她
妹妹的聘禮大概是幾萬吊。所以她忽然不得了起來,今天買這樣,明天買那樣,花別針
一個又一個的,絲頭繩一團一團的,帶穗的耳墜子,洋手表,樣樣都有了。每逢出街的
時候,她和她的姐姐一道,現在總是她付車錢了,她的姐姐要付,她卻百般的不肯,有
時當著人面,姐姐一定要付,妹妹一定不肯,結果鬧得很窘,姐姐無形中覺得一種權利
被人剝奪了。
但是關於妹妹的訂婚,翠姨一點也沒有羨慕的心理。妹妹未來的丈夫,她是看過的,
沒有什麽好看,很高,穿著藍袍子黑馬褂,好像商人,又像一個小土紳士。又加上翠姨
太年輕了,想不到什麽丈夫,什麽結婚。
因此,雖然妹妹在她的旁邊一天比一天的豐富起來,妹妹是有錢了,但是妹妹為什
麽有錢的,她沒有考查過。
所以當妹妹尚未離開她之前,她絕對的沒有重視“訂婚”的事。
就是妹妹已經出嫁了,她也還是沒有重視這“訂婚”的事。
不過她常常的感到寂寞。她和妹妹出來進去的,因為家庭環境孤寂,竟好像一對雙
生子似的,而今去了一個。不但翠姨自己覺得單調,就是她的祖父也覺得她可憐。
所以自從她的妹妹嫁了,她就不大回家,總是住在她的母親的家裏,有時我的繼母
也把她接到我們家裏。
翠姨非常聰明,她會彈大正琴,就是前些年所流行在中國的一種日本琴,她還會吹
簫或是會吹笛子。不過彈那琴的時候卻很多。住在我家裏的時候,我家的伯父,每在晚
飯之後必同我們玩這些樂器的。笛子,簫,日本琴,風琴,月琴,還有什麽打琴。真正
的西洋的樂器,可一樣也沒有。
在這種正玩得熱鬧的時候,翠姨也來參加了,翠姨彈了一個曲子,和我們大家立刻
就配合上了。於是大家都覺得在我們那已經天天鬧熟了的老調子之中,又多了一個新的
花樣。
於是立刻我們就加倍的努力,正在吹笛子的把笛子吹得特別響,把笛膜振抖得似乎
就要爆裂了似的滋滋的叫著。十歲的弟弟在吹口琴,他搖著頭,好像要把那口琴吞下去
似的,至於他吹的是什麽調子,已經是沒有人留意了。在大家忽然來了勇氣的時候,似
乎只需要這種胡鬧。
而那按風琴的人,因為越按越快,到後來也許是已經找不到琴鍵了,只是那踏腳板
越踏越快,踏的嗚嗚的響,好像有意要毀壞了那風琴,而想把風琴撕裂了一般的。
大概所奏的曲子是《梅花三弄》,也不知道接連的彈過了多少圈,看大家的意思都
不想要停下來。不過到了後來,實在是氣力沒有了,找不著拍子的找不著拍子,跟不上
調的跟不上調,於是在大笑之中,大家停下來了。
不知為什麽,在這麽快樂的調子裏邊,大家都有點傷心,也許是樂極生悲了,把我
們都笑得一邊流著眼淚,一邊還笑。
正在這時候,我們往門窗處一看,我的最小的小弟弟,剛會走路,他也背著一個很
大的破手風琴來參加了。
誰都知道,那手風琴從來也不會響的。把大家笑死了。在這回得到了快樂。
我的哥哥(伯父的兒子,鋼琴彈得很好),吹簫吹得最好,這時候他放下了簫,對
翠姨說:“你來吹吧!”翠姨卻沒有言語,站起身來,跑到自己的屋子去了,我的哥哥,
好久好久的看住那簾子。


翠姨在我家,和我住一個屋子。月明之夜,屋子照得通亮,翠姨和我談話,往往談
到雞叫,覺得也不過剛剛半夜。
雞叫了,才說:“快睡吧,天亮了。”
有的時候,一轉身,她又問我:
“是不是一個人結婚太早不好,或許是女子結婚太早是不好的!”
我們以前談了很多話,但沒有談到這些。
總是談什麽,衣服怎樣穿,鞋子怎樣買,顏色怎樣配,買了毛線來,這毛線應該打
個什麽的花紋,買了帽子來,應該評判這帽子還微微有點缺點,這缺點究竟在什麽地方!
雖然說是不要緊,或者是一點關系也沒有,但批評總是要批評的。
有時再談得遠一點,就是表姊表妹之類訂了婆家,或是什麽親戚的女兒出嫁了。或
是什麽耳聞的,聽說的,新娘子和新姑爺鬧別扭之類。
那個時候,我們的縣裏,早就有了洋學堂了,小學好幾個,大學沒有。只有一個男
子中學,往往成為談論的目標,談論這個,不單是翠姨,外祖母,姑姑,姐姐之類,都
願意講究這當地中學的學生。因為他們一切洋化,穿著褲子,把褲腿卷起來一寸,一張
口格得毛寧外國話,他們彼此一說話就答答答,聽說這是什麽毛子話。而更奇怪的
就是他們見了女人不怕羞。這一點,大家都批評說是不如從前了,從前的書生,一見了
女人臉就紅。


我家算是最開通的了,叔叔和哥哥他們都到北京和哈爾濱那些大地方去讀書了,他
們開了不少的眼界,回到家裏來,大講他們那裏都是男孩子和女孩子同學。
這一題目,非常的新奇,開初都認為這是造了反。後來因為叔叔也常和女同學通信,
因為叔叔在家庭裏是有點地位的人。並且父親從前也加入過國民黨,革過命,所以這個
家庭都“鹹與維新”起來。
因此在我家裏一切都是很隨便的,逛公園,正月十五看花燈,都是不分男女,一齊
去。
而且我家裏設了網球場,一天到晚的打網球,親戚家的男孩子來了,我們也一齊的
打。
這都不談,仍舊來談翠姨。
翠姨聽了很多的故事,關於男學生結婚事情,就是我們本縣裏,已經有幾件事情不
幸的了。有的結婚了,從此就不回家了,有的娶來了太太,把太太放在另一間屋子裏住
著,而且自己卻永久住在書房裏。
每逢講到這些故事時,多半別人都是站在女的一面,說那男子都是念書念壞了,一
看了那不識字的又不是女學生之類就生氣。覺得處處都不如他。天天總說是婚姻不自由,
可是自古至今,都是爹許娘配的,偏偏到了今天,都要自由,看吧,這還沒有自由呢,
就先來了花頭故事了,娶了太太的不回家,或是把太太放在另一個屋子裏。這些都是念
書念壞了的。
翠姨聽了許多別人家的評論。大概她心裏邊也有些不平,她就問我不讀書是不是很
壞的,我自然說是很壞的。而且她看了我們家裏男孩子,女孩子通通到學堂去念書的。
而且我們親戚家的孩子也都是讀書的。
因此她對我很佩服,因為我是讀書的。
但是不久,翠姨就訂婚了。就是她妹妹出嫁不久的事情。
她的未來的丈夫,我見過。在外祖父的家裏。人長得又低又小,穿一身藍布棉袍子,
黑馬褂,頭上戴一頂趕大車的人所戴的五耳帽子。
當時翠姨也在的,但她不知道那是她的什麽人,她只當是哪裏來了這樣一位鄉下的
客人。外祖母偷著把我叫過去,特別告訴了我一番,這就是翠姨將來的丈夫。
不久翠姨就很有錢,她的丈夫的家裏,比她妹妹丈夫的家裏還更有錢得多。婆婆也
是個寡婦,守著個獨生的兒子。兒子才十七歲,是在鄉下的私學館裏讀書。
翠姨的母親常常替翠姨解說,人矮點不要緊,歲數還小呢,再長上兩三年兩個人就
一般高了。勸翠姨不要難過,婆家有錢就好的。聘禮的錢十多萬都交過來了,而且就由
外祖母的手親自交給了翠姨,而且還有別的條件保障著,那就是說,三年之內絕對的不
準娶親,借著男的一方面年紀太小為辭,翠姨更願意遠遠的推著。
翠姨自從訂婚之後,是很有錢的了,什麽新樣子的東西一到,雖說不是一定搶先去
買了來,總是過不了多久,箱子裏就要有的了。那時候夏天最流行銀灰色市布大衫,而
翠姨的穿起來最好,因為她有好幾件,穿過兩次不新鮮就不要了,就只在家裏穿,而出
門就又去做一件新的。
那時候正流行著一種長穗的耳墜子,翠姨就有兩對,一對紅寶石的,一對綠的,而
我的母親才能有兩對,而我才有一對。可見翠姨是頂闊氣的了。
還有那時候就已經開始流行高跟鞋了。可是在我們本街上卻不大有人穿,只有我的
繼母早就開始穿,其余就算是翠姨。並不是一定因為我的母親有錢,也不是因為高跟鞋
一定貴,只是女人們沒有那麽摩登的行為,或者說她們不很容易接受新的思想。
翠姨第一天穿起高跟鞋來,走路還很不安定,但到第二天就比較的習慣了。到了第
三天,就是說以後,她就是跑起來也是很平穩的。而且走路的姿態更加可愛了。
我們有時也去打網球玩玩,球撞到她臉上的時候,她才用球拍遮了一下,否則她半
天也打不到一個球。因為她一上了場站在白線上就是白線上,站在格子裏就是格子裏,
她根本的不動。有的時候,她竟拿著網球拍子站著一邊去看風景去。尤其是大家打完了
網球,吃東西的吃東西去了,洗臉的洗臉去了,惟有她一個人站在短籬前面,向著遠遠
的哈爾濱市影癡望著。
有一次我同翠姨一同去做客。我繼母的族中娶媳婦。她們是八旗人,也就是滿人,
滿人才講究場面呢,所有的族中的年輕的媳婦都必得到場,而個個打扮得如花似玉。似
乎咱們中國的社會,是沒這麽繁華的社交的場面的,也許那時候,我是小孩子,把什麽
都看得特別繁華,就只說女人們的衣服吧,就個個都穿得和現在西洋女人在夜會裏邊那
麽莊嚴。一律都穿著繡花大襖。而她們是八旗人,大襖的襟下一律的沒有開口。而且很
長。大襖的顏色棗紅的居多,絳色的也有,玫瑰紫色的也有。而那上邊繡的顏色,有的
荷花,有的玫瑰,有的松竹梅,一句話,特別的繁華。
她們的臉上,都擦著白粉,她們的嘴上都染得桃紅。
每逢一個客人到了門前,她們是要列著隊出來迎接的,她們都是我的舅母,一個一
個的上前來問候了我和翠姨。
翠姨早就熟識她們的,有的叫表嫂子,有的叫四嫂子。而在我,她們就都是一樣的,
好像小孩子的時候,所玩的用花紙剪的紙人,這個和那個都是一樣,完全沒有分別。都
是花緞的袍子,都是白白的臉,都是很紅的嘴唇。
就是這一次,翠姨出了風頭了,她進到屋裏,靠著一張大鏡子旁坐下了。
女人們就忽然都上前來看她,也許她從來沒有這麽漂亮過;今天把別人都驚住了。
以我看翠姨還沒有她從前漂亮呢,不過她們說翠姨漂亮得像棵新開的臘梅。翠姨從
來不擦胭脂的,而那天又穿了一件為著將來作新娘子而準備的藍色緞子滿是金花的夾袍。
翠姨讓她們圍起看著,難為情了起來,站起來想要逃掉似的,邁著很勇敢的步子,
茫然的往裏邊的房間裏閃開了。
誰知那裏邊就是新房呢,於是許多的嫂嫂們,就嘩然的叫著,說:
“翠姐姐不要急,明年就是個漂亮的新娘子,現在先試試去。”
當天吃飯飲酒的時候,許多客人從別的屋子來呆呆的望著翠姨。翠姨舉著筷子,似
乎是在思量著,保持著鎮靜的態度,用溫和的眼光看著她們。仿佛她不曉得人們專門在
看著她似的。但是別的女人們羨慕了翠姨半天了,臉上又都突然的冷落起來,覺得有什
麽話要說出,又都沒有說,然後彼此對望著,笑了一下,吃菜了。


有一年冬天,剛過了年,翠姨就來到了我家。
伯父的兒子——我的哥哥,就正在我家裏。
我的哥哥,人很漂亮,很直的鼻子,很黑的眼睛,嘴也好看,頭發也梳得好看,人
很長,走路很爽快。大概在我們所有的家族中,沒有這麽漂亮的人物。
冬天,學校放了寒假,所以來我們家裏休息。大概不久,學校開學就要上學去了。
哥哥是在哈爾濱讀書。
我們的音樂會,自然要為這新來的角色而開了。翠姨也參加的。
於是非常的熱鬧,比方我的母親,她一點也不懂這行,但是她也列了席,她坐在旁
邊觀看,連家裏的廚子,女工,都停下了工作來望著我們,似乎他們不是聽什麽樂器,
而是在看人。我們聚滿了一客廳。這些樂器的聲音,大概很遠的鄰居都可以聽到。
第二天鄰居來串門的,就說:
“昨天晚上,你們家又是給誰祝壽?”
我們就說,是歡迎我們的剛到的哥哥。
因此我們家是很好玩的,很有趣的。不久就來到了正月十五看花燈的時節了。
我們家裏自從父親維新革命,總之在我們家裏,兄弟姊妹,一律相待,有好玩的就
一齊玩,有好看的就一齊去看。
伯父帶著我們,哥哥,弟弟,姨……共八、九個人,在大月亮地裏往大街裏跑去了。
那路之滑,滑得不能站腳,而且高低不平。他們男孩子們跑在前面,而我們因為跑得慢
就落了後。
於是那在前邊的他們回頭來嘲笑我們,說我們是小姐,說我們是娘娘。說我們走不
動。
我們和翠姨早就連成一排向前沖去,但是不是我倒,就是她倒。到後來還是哥哥他
們一個一個的來扶著我們,說是扶著未免的太示弱了,也不過就是和他們連成一排向前
進著。
不一會到了市裏,滿路花燈。人山人海。又加上獅子,旱船,龍燈,秧歌,鬧得眼
也花起來,一時也數不清多少玩藝。
哪裏會來得及看,似乎只是在眼前一晃,就過去了,而一會別的又來了,又過去了。
其實也不見得繁華得多麽了不得了,不過覺得世界上是不會比這個再繁華的了。
商店的門前,點著那麽大的火把,好像熱帶的大椰子樹似的。一個比一個亮。
我們進了一家商店,那是父親的朋友開的。他們很好的招待我們,茶,點心,橘子,
元宵。我們哪裏吃得下去,聽到門外一打鼓,就心慌了。而外邊鼓和喇叭又那麽多,一
陣來了,一陣還沒有去遠,一陣又來了。
因為城本來是不大的,有許多熟人,也都是來看燈的都遇到了。其中我們本城裏的
在哈爾濱念書的幾個男學生,他們也來看燈了。哥哥都認識他們。我也認識他們,因為
這時候我們到哈爾濱念書去了。所以一遇到了我們,他們就和我們在一起,他們出去看
燈,看了一會,又回到我們的地方,和伯父談話,和哥哥談話。我曉得他們,因為我們
家比較有勢力,他們是很願和我們講話的。
所以回家的一路上,又多了兩個男孩子。
不管人討厭不討厭,他們穿的衣服總算都市化了。個個都穿著西裝,戴著呢帽,外
套都是到膝蓋的地方,腳下很利落清爽。比起我們城裏的那種怪樣子的外套,好像大棉
袍子似的好看得多了。而且頸間又都束著一條圍巾,那圍巾自然也是全絲全線的花紋。
似乎一束起那圍巾來,人就更顯得莊嚴,漂亮。
翠姨覺得他們個個都很好看。
哥哥也穿的西裝,自然哥哥也很好看。因此在路上她直在看哥哥。
翠姨梳頭梳得是很慢的,必定梳得一絲不亂,擦粉也要擦了洗掉,洗掉再擦,一直
擦到認為滿意為止。花燈節的第二天早晨她就梳得更慢,一邊梳頭一邊在思量。本來按
規矩每天吃早飯,必得三請兩請才能出席,今天必得請到四次,她才來了。
我的伯父當年也是一位英雄,騎馬,打槍絕對的好。後來雖然已經五十歲了,但是
風采猶存。我們都愛伯父的,伯父從小也就愛我們。詩,詞,文章,都是伯父教我們的。
翠姨住在我們家裏,伯父也很喜歡翠姨。今天早飯已經開好了。
催了翠姨幾次,翠姨總是不出來。
伯父說了一句:“林黛玉……”
於是我們全家的人都笑了起來。
翠姨出來了,看見我們這樣的笑,就問我們笑什麽。我們沒有人肯告訴她。翠姨知
道一定是笑的她,她就說:
“你們趕快的告訴我,若不告訴我,今天我就不吃飯了,你們讀書識字,我不懂,
你們欺侮我……”
鬧嚷了很久,還是我的哥哥講給她聽了。伯父當著自己的兒子面前到底有些難為情,
喝了好些酒,總算是躲過去了。
翠姨從此想到了念書的問題,但是她已經二十歲了,上哪裏去念書?上小學沒有她
這樣大的學生,上中學,她是一字不識,怎樣可以。所以仍舊住在我們家裏。
彈琴,吹簫,看紙牌,我們一天到晚的玩著。我們玩的時候,全體參加,我的伯父,
我的哥哥,我的母親。
翠姨對我的哥哥沒有什麽特別的好,我的哥哥對翠姨就像對我們,也是完全的一樣。
不過哥哥講故事的時候,翠姨總比我們留心聽些,那是因為她的年齡稍稍比我們大
些,當然在理解力上,比我們更接近一些哥哥的了。哥哥對翠姨比對我們稍稍的客氣一
點。他和翠姨說話的時候,總是“是的”“是的”的,而和我們說話則“對啦”“對啦”。
這顯然因為翠姨是客人的關系,而且在名分上比他大。
不過有一天晚飯之後,翠姨和哥哥都沒有了。每天飯後大概總要開個音樂會的。這
一天也許因為伯父不在家,沒有人領導的緣故。大家吃過也就散了。客廳裏一個人也沒
有。我想找弟弟和我下一盤棋,弟弟也不見了。於是我就一個人在客廳裏按起風琴來,
玩了一下也覺得沒有趣。客廳是靜得很的,在我關上了風琴蓋子之後,我就聽見了在後
屋裏,或者在我的房子裏是有人的。
我想一定是翠姨在屋裏。快去看看她,叫她出來張羅著看紙牌。
我跑進去一看,不單是翠姨,還有哥哥陪著她。
看見了我,翠姨就趕快的站起來說:
“我們去玩吧。”
哥哥也說:
“我們下棋去,下棋去。”
他們出來陪我來玩棋,這次哥哥總是輸,從前是他回回贏我的,我覺得奇怪,但是
心裏高興極了。
不久寒假終了,我就回到哈爾濱的學校念書去了。可是哥哥沒有同來,因為他上半
年生了點病,曾在醫院裏休養了一些時候,這次伯父主張他再請兩個月的假,留在家裏。
以後家裏的事情,我就不大知道了。都是由哥哥或母親講給我聽的。我走了以後,
翠姨還住在家裏。
後來母親還告訴過,就是在翠姨還沒有訂婚之前,有過這樣一件事情。我的族中有
一個小叔叔,和哥哥一般大的年紀,說話口吃,沒有風采,也是和哥哥在一個學校裏讀
書。雖然他也到我們家裏來過,但怕翠姨沒有見過。那時外祖母就主張給翠姨提婚。那
族中的祖母,一聽就拒絕了,說是寡婦的兒子,命不好,也怕沒有家教,何況父親死了,
母親又出嫁了,好女不嫁二夫郎,這種人家的女兒,祖母不要。但是我母親說,輩分合,
他家還有錢,翠姨過門是一品當朝的日子,不會受氣的。
這件事情翠姨是曉得的,而今天又見了我的哥哥,她不能不想哥哥大概是那樣看她
的。她自覺的覺得自己的命運不會好的,現在翠姨自己已經訂了婚,是一個人的未婚妻。
二則她是出了嫁的寡婦的女兒,她自己一天把這個背了不知有多少遍,她記得清清楚楚。


翠姨訂婚,轉眼三年了,正這時,翠姨的婆家,通了消息來,張羅要娶。她的母親
來接她回去整理嫁妝。
翠姨一聽就得病了。
但沒有幾天,她的母親就帶著她到哈爾濱采辦嫁妝去了。
偏偏那帶著她采辦嫁妝的向導又是哥哥給介紹來的他的同學。他們住在哈爾濱的秦
家崗上,風景絕佳,是洋人最多的地方。那男學生們的宿舍裏邊,有暖氣,洋床。翠姨
帶著哥哥的介紹信,像一個女同學似的被他們招待著。又加上已經學了俄國人的規矩,
處處尊重女子,所以翠姨當然受了他們不少的尊敬,請她吃大菜,請她看電影。坐馬車
的時候,上車讓她先上,下車的時候,人家扶她下來。她每一動別人都為她服務,外套
一脫,就接過去了。她剛一表示要穿外套,就給她穿上了。
不用說,買嫁妝她是不痛快的,但那幾天,她總算一生中最開心的時候。
她覺得到底是讀大學的人好,不野蠻,不會對女人不客氣,絕不能像她的妹夫常常
打她的妹妹。
經這到哈爾濱去一買嫁妝,翠姨就更不願意出嫁了。她一想那個又醜又小的男人,
她就恐怖。
她回來的時候,母親又接她來到我們家來住著,說她的家裏又黑,又冷,說她太孤
單可憐。我們家是一團暖氣的。
到了後來,她的母親發現她對於出嫁太不熱心,該剪裁的衣裳,她不去剪裁。有一
些零碎還要去買的,她也不去買。
做母親的總是常常要加以督促,後來就要接她回去,接到她的身邊,好隨時提醒她。
她的母親以為年輕的人必定要隨時提醒的,不然總是貪玩。而況出嫁的日子又不遠了,
或者就是二、三月。
想不到外祖母來接她的時候,她從心的不肯回去,她竟很勇敢的提出來她要讀書的
要求。她說她要念書,她想不到出嫁。
開初外祖母不肯,到後來,她說若是不讓她讀書,她是不出嫁的,外祖母知道她的
心情,而且想起了很多可怕的事情……
外祖母沒有辦法,依了她。給她在家裏請了一位老先生,就在自己家院子的空房子
裏邊擺上了書桌,還有幾個鄰居家的姑娘,一齊念書。
翠姨白天念書,晚上回到外祖母家。
念了書,不多日子,人就開始咳嗽,而且整天的悶悶不樂。她的母親問她,有什麽
不如意?陪嫁的東西買得不順心嗎?或者是想到我們家去玩嗎?什麽事都問到了。
翠姨搖著頭不說什麽。
過了一些日子,我的母親去看翠姨,帶著我的哥哥,他們一看見她,第一個印象,
就覺得她蒼白了不少。而且母親斷言的說,她活不久了。
大家都說是念書累的,外祖母也說是念書累的,沒有什麽要緊的,要出嫁的女兒們,
總是先前瘦的,嫁過去就要胖了。
而翠姨自己則點點頭,笑笑,不承認,也不加以否認。還是念書,也不到我們家來
了,母親接了幾次,也不來,回說沒有工夫。
翠姨越來越瘦了,哥哥去到外祖母家看了她兩次,也不過是吃飯,喝酒,應酬了一
番。而且說是去看外祖母的。在這裏年輕的男子,去拜訪年輕的女子,是不可以的。哥
哥回來也並不帶回什麽歡喜或是什麽新的憂郁,還是一樣和大家打牌下棋。
翠姨後來支持不了啦,躺下了,她的婆婆聽說她病,就要娶她,因為花了錢,死了
不是可惜了嗎?這一種消息,翠姨聽了病就更加嚴重。婆家一聽她病重,立刻要娶她。
因為在迷信中有這樣一章,病新娘娶過來一沖,就沖好了。翠姨聽了就只盼望趕快死,
拚命的糟蹋自己的身體,想死得越快一點兒越好。
母親記起了翠姨,叫哥哥去看翠姨。是我的母親派哥哥去的,母親拿了一些錢讓哥
哥給翠姨去,說是母親送她在病中隨便買點什麽吃的。母親曉得他們年輕人是很拘泥的,
或者不好意思去看翠姨,也或者翠姨是很想看他的,他們好久不能看見了。同時翠姨不
願出嫁,母親很久的就在心裏邊猜疑著他們了。
男子是不好去專訪一位小姐的,這城裏沒有這樣的風俗。
母親給了哥哥一件禮物,哥哥就可去了。
哥哥去的那天,她家裏正沒有人,只是她家的堂妹妹應接著這從未見過的生疏的年
輕的客人。
那堂妹妹還沒問清客人的來由,就往外跑,說是去找她們的祖父去,請他等一等。
大概她想是凡男客就是來會祖父的。
客人只說了自己的名字,那女孩子連聽也沒有聽就跑出去了。
哥哥正想,翠姨在什麽地方?或者在裏屋嗎?翠姨大概聽出什麽人來了,她就在裏
邊說:
“請進來。”
哥哥進去了,坐在翠姨的枕邊,他要去摸一摸翠姨的前額,是否發熱,他說:
“好了點嗎?”
他剛一伸出手去,翠姨就突然的拉了他的手,而且大聲的哭起來了,好像一顆心也
哭出來了似的。哥哥沒有準備,就很害怕,不知道說什麽作什麽。他不知道現在應該是
保護翠姨的地位,還是保護自己的地位。同時聽得見外邊已經有人來了,就要開門進來
了。一定是翠姨的祖父。
翠姨平靜的向他笑著,說:
“你來得很好,一定是姐姐告訴你來的,我心裏永遠紀念著她,她愛我一場,可惜
我不能去看她了……我不能報答她了……不過我總會記起在她家裏的日子的……她待我
也許沒有什麽,但是我覺得已經太好了……我永遠不會忘記的……
我現在也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只想死得快一點就好,多活一天也是多余的……人家
也許以為我是任性……其實是不對的,不知為什麽,那家對我也是很好的,我要是過去,
他們對我也會是很好的,但是我不願意。我小時候,就不好,我的脾氣總是不從心的事,
我不願意……這個脾氣把我折磨到今天了……可是我怎能從心呢……真是笑話……謝謝
姐姐她還惦著我……請你告訴她,我並不像她想的那麽苦呢,我也很快樂……”翠姨痛
苦的笑了一笑,“我心裏很安靜,而且我求的我都得到了……”
哥哥茫然的不知道說什麽,這時祖父進來了。看了翠姨的熱度,又感謝了我的母親,
對我哥哥的降臨,感到榮幸。他說請我母親放心吧,翠姨的病馬上就會好的,好了就嫁
過去。
哥哥看了翠姨就退出去了,從此再沒有看見她。
哥哥後來提起翠姨常常落淚,他不知翠姨為什麽死,大家也都心中納悶。

尾聲

等我到春假回來,母親還當我說:
“要是翠姨一定不願意出嫁,那也是可以的,假如他們當我說。”
…………
翠姨墳頭的草籽已經發芽了,一掀一掀的和土粘成了一片,墳頭顯出淡淡的青色,
常常會有白色的山羊跑過。
這時城裏的街巷,又裝滿了春天。
暖和的太陽,又轉回來了。
街上有提著筐子賣蒲公英的了,也有賣小根蒜的了。更有些孩子們他們按著時節去
折了那剛發芽的柳條,正好可以擰成哨子,就含在嘴裏滿街的吹。聲音有高有低,因為
那哨子有粗有細。
大街小巷,到處的嗚嗚嗚,嗚嗚嗚。好像春天是從他們的手裏招待回來了似的。
但是這為期甚短,一轉眼,吹哨子的不見了。
接著楊花飛起來了,榆錢飄滿了一地。
在我的家鄉那裏,春天是快的,五天不出屋,樹發芽了,再過五天不看樹,樹長葉
了,再過五天,這樹就像綠得使人不認識它了。使人想,這棵樹,就是前天的那棵樹嗎?
自己回答自己,當然是的。春天就像跑的那麽快。好像人能夠看見似的,春天從老遠的
地方跑來了,跑到這個地方只向人的耳朵吹一句小小的聲音:“我來了呵”,而後很快
的就跑過去了。
春,好像它不知多麽忙迫,好像無論什麽地方都在招呼它,假若它晚到一刻,陽光
會變色的,大地會幹成石頭,尤其是樹木,那真是好像再多一刻工夫也不能忍耐,假若
春天稍稍在什麽地方留連了一下,就會誤了不少的生命。
春天為什麽它不早一點來,來到我們這城裏多住一些日子,而後再慢慢的到另外的
一個城裏去,在另外一個城裏也多住一些日子。
但那是不能的了,春天的命運就是這麽短。
年輕的姑娘們,她們三兩成雙,坐著馬車,去選擇衣料去了,因為就要換春裝了。
她們熱心的弄著剪刀,打著衣樣,想裝成自己心中想得出的那麽好,她們白天黑夜的忙
著,不久春裝換起來了,只是不見載著翠姨的馬車來。
1941年復,重抄。

(原載1941年7月1日《時代文學》第一卷第二期,選自1948年1月海洋書屋初版《小
城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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