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当时已惘然——那个时代的故事之倾城
只是当时已惘然——那个时代的故事之倾城

作者:夏虫语冰钦 提交日期:2007-3-22 16:12:00
只是当时已惘然——那个时代的故事之倾城

如果不是那样一个疯狂的时代,他们一生或许就只停留在一个微笑里。

认识他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小到如同秀兰邓波儿般的天真无邪。每一个少女的青春总要由某一个异性来唤醒。而唤醒她的,是他的微笑。直到许多年以后,她还常常在屏幕上或人群中发现相似的笑容,象一道冰冰凉凉的刀锋,划过已经结痂的心脏。她是他最好的学生,后来,也是他最器重最钟爱的学生。他教的那门课,在整个学生时代,都是她成绩最好的功课,虽然,她一点也不喜欢那些枯燥的定理。那年,她十二岁。
你这个小精灵。他曾经这样说,对不交作业却考满分她叹气。许多年后,她读到《洛丽塔》,惊觉那些相似的心理,却又惊觉如此相异的场景。如初开百合花般纯净的她,甚至还没有意识到春天的来临,只是喜欢这个最年轻的老师那温和而鼓励的微笑;而他,更是从一开始便森然藩篱,不想亦是真的不曾想过一越雷池。
他的妻,足以让朋友羡慕的美丽、贤惠。每到黄昏,他们常相携在江边漫步,看对岸隐约满山的杜鹃,如火如荼。虽然他只有一间斗室,然而亦是他的全部世界。他对生活无所奢求,如果不是命运播弄,他原愿意以陋室而终老。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渐渐被她吸引?他从来想不到答案。家学渊源的她有着远超年龄的早慧与敏感,能够与他海阔天空,从音乐到哲学,从星空到海洋。也许,就是在那样的对话里,他忽然忘记她的年龄以及她那完全还未发育的瘦小的身影。也许,是她在课堂上、课外小组里总是俏皮的捣乱,却又总是完成那些他故意为难她的题目,让他那半分的恼怒化作唇边的一缕微笑与嘉许。也许,是那一次,他带着一班学生在江边野餐,他拉起手风琴,是他最喜欢的《青春舞曲》,而她应声起歌,还带着童音的甜美。坐在草地上,她望着他,是他熟悉的一片纯然天真的温柔。
那个初夏午后,他送参加完竞赛的她回家。那条粗糙的公路成为她一生中最平坦的道路;那个初夏午后成为她一生中最静谧温暖的时光。她永远都记得她穿了一条新裙子,红黄相间的格子,八瓣的裙摆,白色的袜子,黑色的皮鞋。在风中,她觉得自己是一棵盛开的雏菊。那样的色彩,她一生中再也没有穿过。
她在他的眼中成长,又永远都不曾长大。甚至当他们分别三载,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人儿已分明是个丰姿卓约的少女时,他还只觉得她是当年那个孩子。是不是在她幼稚的爱情表白面前,在她那样无欲无求甚至都不能被定义作爱情的感情面前,他始终拒绝承认她的长大?他也曾一夜难眠,思考了许久如何回答她的期许。她是那样柔弱、单纯,他绝不能允许自己丝毫损伤这朵蓓蕾未绽的蔷薇。他不知道,自己师长的面孔是否曲折了她的自尊。直到几年后,她满心感激他全然诚恳的关切,既没有助长她不切实际的盼望,也没有在她水晶般的心灵划上任何痕迹。他才终于放心。榕树下,她的长发被晚风吹动,有几丝拂过他的耳根,带着淡淡的露水味道。那年,她十六岁。
他们再度道别,她去了很远的地方上大学。临走前的夜里,他送给她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他知道她有写日记的习惯。打开扉页,他持笔迟疑了许久,还是没有写下一个字。她却索要了一张照片,他和妻子的照片。对这个恬静地笑着的女人,她没有半点嫉妒与憎怨,只是羡慕和祝福。她笑着同他再见,满溢着青春、骄傲、梦幻的笑容,象一朵纯白的荷花在夜色里盛放。她转身上楼,零动却单薄的背影,让尚未为人之父的他涌起一股父爱的暖流。
她的信少了,笔下的调子越来越欢快。他知道,她在享受她的青春,无暇再留恋少年的温情。放假回家,她也只是和同学一起来看望他片刻。他第一次发现,在他心里她与别的学生竟然如此不同。他有些怅然:她终于长大了。他对于她不过是白色纸张上隐隐显现的一个影子,而她不过是窗外流过天空的一朵彩云。如此而已。只是,在多年后,他翻开当年他送她的笔记,读到那些密密麻麻为他写下的句子,才感到迟来的深深的疼痛。

那些日子已经是山雨欲来,换一句时髦的话语,是“黑云压城城欲催”。他清楚,自己的出身与言行都是在劫难逃。然而,灾难降临的时刻仍然惨烈。其实与后来的经历相比,第一次被揪到台上的过程,实在可以说是“轻松”。然而,却比任何一次折磨给他的印象深刻。此起彼伏的口号过后,他呆立着听他和别人的罪状。那些平时作文不好的学生现在却灵感大发,居然用十分通顺的句子历数着条条反革命罪行。一个因他给了不及格而留级的男生似乎觉得光读罪状不过瘾,又临场发挥冲到他身边向老校长叫嚣。校长是他的老师也是他父辈的朋友,那样大不敬的语气令他怒火中烧。他抬起头痛心地望着男生,那目光如此凛冽,让那个半大孩子呆了一呆,想起自己学生的身份,不由得退了一步。然而,只是几秒钟,他又恢复了洋洋得意的笑容,一个箭步向前,猛踹了他一脚。他跌倒在台上,嘴角沁出一丝鲜血。台下的孩子们惊住了。一阵静默。不知谁,忽然喊了一声口号,会堂里已经逐渐熄灭的火焰又熊熊燃烧起来。他还没能爬起来,所有和他一样被批斗的老师们就都遭到了同样的命运。从此,拳脚相加成了必备课程。
每天,他被不同的派别、系统、组织斗争,他的蜗居也被抄了无数次。他活着似乎是作为被侮辱、毒打和折磨的对象而存在。终于,他那出身完美无暇的妻子,抱着刚刚三岁的儿子,永远地离开曾经海誓山盟的家园。
那是运动的初期,风暴还没有席卷到她的家庭。被迫延迟毕业的她,被迫接受着革命的洗礼。在同学们风光无限的时候,她却生出越来越强的不祥预感。她找了个借口离开学校回到家里。喘息未定,便去了他的家。
天已完全黑了,屋里没有点灯,门关着。她敲了敲,没有回音。她试着推了推门,竟然没有锁上。她摸黑走进狭窄的房间,地上横倒的凳子、乱堆的杂物差点让她摔倒。
借着暗淡的月光她看见了他。
他躺在凌乱的床上,而她害怕得发抖。她拧亮床边台灯,这家里唯一完好的器具。一年未见,他憔悴消瘦得让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头发胡子蓬乱,汗水、泥浆与血污在脸上划出一道道线条。他许久未换洗的衬衣上也满是汗渍、尘土,以及让她触目惊心的血迹。他似乎睡着了,完全不知她的到来。他脸色不正常的红着,呼吸浑浊而沉重。
她怯生生地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他病了!她慌乱地站在床边,不知所措。她怯生生地推了推他,才发现他全身都同样滚烫。
“老师”,她惊慌地叫。
他醒来看见了她。在昏暗的灯光下,在废墟般的房间里,她亭亭玉立,衣白胜雪。这一幕给他的震撼太大,以至于一直到死,他常常会做同一个梦,在梦里她总是忽然出现在荒原,白衣胜雪。
沉默了许久,他才开口:你来干什么?
未经世事的她,任是聪明过人,也无以为词。
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你快走吧。他的语气越发冷漠,面孔变得越发狰狞。
你病了。她咬了咬嘴唇,怯生生的说。
叫你走啊。他大声喊道。灯晕一闪。
她忽然镇定下来,端来一盆水,将毛巾浸湿了,想要敷在他额上。
他却一抬手将脸盆打翻在地。水溅湿了她的裙子,顺着小腿流下来,冰凉而柔软。
她再端来一盆水。他望着她大而坚定的眸子,忽然失去了开口的勇气。他为自己的软弱而气恼,顺手拿起桌上的一个木制笔筒朝她掷去。笔,散落满地都是,木头打中了她的肩膀。他看见她捂着肩膀的表情——他使了全力,他知道她疼得不轻。
但是他不能心软。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要把她赶出门去。她是典型的南方姑娘,与高大的他相比,纤小的身材没有抵抗的力量。可是,或许他起身太急,或许是他一整天颗粒未进,一阵晕眩让他站立不稳,倒了下去。他背上的伤再次被重重撞在地上,巨痛从脊梁迅速传播到全身。他昏迷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过了多久才醒来。他发现自己安稳地躺在床上,额头上敷着冰凉的毛巾,他不再象一整天那样天旋地转。他的衬衣被脱下了,被子整整齐齐盖到他的下巴。更让他吃惊的是,他胳膊上、胸前和背上的许多瘀伤、划伤和鞭痕,似乎都减轻了疼痛。他伸手一摸,才发现伤处都被擦洗得干干净净,并涂上了药膏,有的还贴上了纱布。
他想就是在那一刻他被征服了,被那个比他年轻十几岁的小女孩彻底征服。他不将这感觉名之为爱情,因为爱情远没有如此美好。
她握着一杯水走近他,递给他几粒药片。他记得家里连米什么都没有,遑论药。这个时间,药店也早就关门。
我,回家拿来的。她回答他默默的询问。他记得她家里这里有七、八站路,公共汽车怕也停了吧。是他昏迷得太久还是她奔波得太急?
吃完药,她又端来一个大碗。是红枣稀饭。他知道她是家中娇生惯养的千斤小姐,几时会入厨下?她静静坐在床边,笨拙而羞怯地喂他。看着他一口口的吃完,她露出满足的笑容。
和我的作业做的一样好,是不是?她调皮地问。还是那个惹人怜爱的孩子。他忍不住握住她的手,却吓了她一跳,差点将碗掉到地上。他缩回手:她也还只是个孩子。
他不敢再望着她,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原本凌乱肮脏的房间已变得整洁清爽。虽然家具没有一件完好,但她将它们摆放得看不出来损坏。
他有些哽咽,第一次感到似乎又回到从前,那些宁静如水的岁月。他是快乐的、才华横溢的老师,而她是天真的、无忧无虑的聪明学生。不,她不再是他的学生了。在这个幽微的室内,她是比他镜中影子还要亲切的亲人。
老师,你早点休息吧,明天我再来看你。她甜甜地笑着说。
他想叫她再也别来,不知为什么话到嘴边又缄默。他是多么留恋这一刻的温柔。在后来那些幽闭的绵长岁月里,他不止一次痛恨自己当初的自私与软弱。到底,他还是年轻;到底,他们还是没有明白:命运早已不再眷顾。

每天晚上,夜幕降临,她就会悄悄来到。怕人知道,他们总是只开一盏15瓦的台灯,也习惯了总是压低声音交谈,以至于她终身养成了低柔说话的习惯。这样的氛围,让人紧张,却分外温馨、亲密。
她为他包扎大大小小的伤处,清理那些化脓的伤口,给他做饭,为他洗衣。在灯下,在小小的她面前赤裸着上身,他总觉得尴尬,——也危险。毕竟,他是一个有着婚姻生活经验的成年男子,而她是一个美丽却毫无戒心的少女。也只有在那个时代才会如此纯洁,这样的相处丝毫不涉情欲。在他,是惟恐亵渎了如天使般清纯的她;在她,是只想为他做一点点事就已是莫大的幸福。在一切都尘埃落定后,当她在异国他乡习惯了游戏人生的态度,她每每会想起来恨他。她那个时代的女孩子无知也保守得可笑,可是如果他要,她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交予。那些风雨飘摇中守护着一方净土时光如此短暂,以至于所有问题都还来不及提出,便已消蚀了答案。
微弱的灯光,没法看书,他们便凭记忆背诵那些喜欢的作品。有一天,她给他背了她最喜欢的诗:“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他回避她清亮的目光,轻轻说:这是你们这代人的诗,而我只记得——
“不要这高,不要这多雪。安得倚天抽宝剑,把汝裁为三截?”
还有——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他知道他伤了她的心,这么卑鄙地依恋她,却连一句好听的话也给不了她。然而他又何尝不被万箭穿心。

那天,他被隔壁的美术学院借去开会。一字排开在广场中间的他,已经麻木了所有的话语与动作,唯一的盼望是这一切早点结束,好让他回去、回去、回去见到他如白荷花般的女孩,他生命中唯一的亮色。
到底是大学生,比中学生要心思开阔得多,也文明得多。例行的揭、批、斗之后,并没有动用拳头。一溜的小伙子,来到他们身前,还没容他们反应过来,便将他们修理成风靡一时的“阴阳头”。然后,几个人提着油漆上场,颇有创意地将他们的脸也涂成黑白的“阴阳脸”。有几个老教授当场晕厥,倒还免了后来更大的羞辱。他们被集成一队,声势浩大地被驱赶到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大街上。
八月的阳光分外耀眼,而他从此再也看不见阳光。
大概是因为收到奇效,学生们破天荒让他们早些散场,他们被开恩早一点回家。经过一天的游行,路人惊讶、耻笑的目光他已经视而不见。他缓缓地进了家门,喝了一杯水,嘴上的黑油漆咽到胃里,竟有奇异的美味。然后,他换上一件她洗过的干净衬衣,静静地躺在床上。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表面早已破损的闹钟,知道离她到来还有好几个小时。他拿起一枚刀片,非常清醒而冷静地在手腕上切了下去。
她很小便知道自己有那么一点点预知的能力,屡屡使她预测到某些事件,但又无力避免。这天下午,她在家里坐立难安,一连砸碎了几个杯子,仿佛大祸临头似的心惊肉跳。于是,她等不到天黑,心急如焚地赶到他的小屋。
她甚至顾不上害怕,手忙脚乱地将一整瓶的云南白药倒在伤口上,再一层又一层紧紧裹上纱布,用尽一切她记得的急救手段——她知道他甚至无法去医院。当她的白衣上已满是惨不忍睹的血迹,她终于为他止住了流血。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她不知道,她也一样面无人色。如果可以,她多么希望在她身上开个口子,直接将新鲜的血液输送到他的血管里,哪怕要用尽她一身的鲜血。
他终于醒来,她忍不住伏在他胸前泪流满面,泪水濡湿了他干裂的嘴唇。他用那只未受伤的手轻抚着她的长发,一任她无声的痛哭。
良久,她止住了哭泣,用汽油一点一点细心地为他洗去脸上的油漆。她笑笑,说:为什么我不是学医的?他的心一震,忽然后悔自己的冲动。得情深如此,夫复何求?纵然他失去了全世界,但是他还有她。他感受到她的呼吸,代表一方已经远去了的乡土,而她是他与那个乡土之间唯一的联系。
因为不放心,那天夜里她没有回去,在他床边守候了一夜。他们虽然连交谈都几乎没有,那一夜却成了各自人生记忆中最柔情似水的一夜。
也就是在第二天,她带给他那个他送她的日记本。
她不同寻常的严肃:可不可以答应我?
她凝视着他,这是一个成年女子的目光,深不见底的黑眸。
记住这些句子,一字不差的记住,在你没有记住之前,你不可以离开。她一字一顿的说。
你可以答应我吗?
他走到窗边,今夜是一轮明月,圆润、光洁、无暇。月色一直侵入到他心底阴森的角落。
他回过头来,微微一笑:好,我答应你。
传奇中的生死相许,也不过如此。然而,纵使生死相许,又如何?

他的伤口一天天愈合,他的头发也慢慢长了出来。有了新的目标,革命群众对他的兴趣也渐渐降低,他与她每天相聚的时间也渐渐增加了。黑夜虽然仍望不到边,但他开始梦想,仿佛一个少年初恋般的幻想。
夏天过去,街道变成金黄。在一个会场的旁边,他发现几棵槭树,正是绯红亮黄得透明的时候。他知道她最喜欢红叶,待批斗会结束,他悄悄摘了一枝。送给她的时候,她孩子气的笑了,是他许多年来看惯了的甜美、纯净的笑容。她的眼睛仿佛跳跃闪烁着的音符,弹奏着一只欢快而甜蜜的歌。那样的眼神如饮仙醪,没有人能够不沉醉。情不自禁,他只是情不自禁地,吻她。
她还是那样的纯洁,根本不懂得如何接吻,羞涩和慌乱让她浑身发抖,在他怀中如同一片风中红叶,更让他生出无限柔情与爱怜。良久,她都不敢看他。是他抬起她小小的下巴,含笑凝望着她,从光洁的额头、修长入鬓的眉毛到红晕的脸庞、姣好的颚线,贪婪而恣意,仿佛初初相见,又仿佛就要分别。或许,他已有了自己都未能察觉的不详预感,才会如此痴烈的看了又看。
那是她的初吻,在十几年的岁月里,也是她唯一的吻。一生又一世,唯一留存的,也只是这一个吻。多年后,她在异国唐人街的商店里,听到那首流行几十年的轻快歌曲:“给我一个吻/可以不可以/吻在我的脸上/留个爱标记/给我一个吻/可以不可以/吻在我的心上/让我想念你…”她竟然泪流成河。

第二天,她如常来到他的小屋,他却还没有回来。她从黄昏等到深夜,从深夜等到黎明,他还是没有回来。在那个秋高气爽的日子,他被送到了西南大山深处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没有人知道具体的地名和方向。
她病了,昏迷、高烧、缺氧、厌食。大病初愈,她决定要去找他。然而,没等到她出发,同样的命运已经降临到她身上。父母被关进了牛棚,而她作为“可以教育好但必须再教育的子女”,与成千上万相同地位的大学生一起,分发到了各个边地的军垦农场。那年,她二十岁。
那是一段被遗忘的历史,这些大学生的处境远比知青更艰苦惨烈。他们过着军事化的生活,在军队的严密监管下,被当作劳改犯一般从事伐木、放牧、耕田、开渠等重体力劳动。他们都是大学毕业却不予分配工作的学生,早就经受过了严厉的对待,从一开始就已经不再抱有知青那种理想主义。因为他们的教育,再加上大多数人的家庭都已支离破碎,精神上的痛苦更是加倍,对肉体上的摧残反而显得微不足道。
她所去的是南方沿海的一个小城,三十年后那个地方因大规模走私而闻名。某个夏天,那里遭遇了百年难遇的海啸,防波堤被大段冲毁。为了保护革命成果,部队领导下令几千个大学生和知青,手拉手、肩并肩站在堤坝缺口,用血肉之躯抵挡狂风恶浪的冲击。
海涛终于平静,洪水没有摧毁整个城市。唯一的代价,是一夜之间消失的两千多个年轻鲜活的生命。
她幸存下来。当她筋疲力尽地从沙滩上爬起来面对尸横遍野的海滨,她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眼泪,一滴也没有。直到很多年后,她远离了伤痕累累的故土,才恢复了哭泣的能力。她虽然活着,但她的青春与精神同那些轻易就付出生命的伙伴一起葬身海底。
她想到了他。他所在之处自然条件更为恶劣,多年音信全无,春闺梦里的人儿,怕早已是群山深处的森森白骨。她已不是那个天真、乐观的孩子,残酷的现实容不得她有丝毫幻觉。他对她的许诺,由不得他去遵守。可就算他已成灰,她总要再见他一面。
这已经不能说是爱情。一天劳累下来,她甚至常常忘记他的容颜。对于他们那个时代的人,青春是一首太仓促而曲折的歌,呕哑嘲哳,并且不知在什么时候就被休止。他只是整个乐章里唯一的一声清脆的鼓点。

她的父亲被划到提前解放的那一批人里,但是她的母亲已经在几年前含恨长逝。听说的时候,她仍然没有眼泪。她也因此被接回家乡,照顾年迈多病的父亲。
她被安排在书店作营业员。从书店回家,如果不坐公共汽车,可以经过他的家。在乡间日晒雨淋、长途跋涉过的她,这一点点路途自然算不得遥远。
他的房门积满灰尘,并被贴上了封条。可是,她仍然每天路过,风雨无阻。她四处打听他的消息,然而形势多变,人事也跟着变换,没有人能够告诉她,哪怕生与死。
越来越多的人回来——至少也是有了回来的信息,只有他依旧石沉大海。又是一年春去秋来,在父亲规劝下,她考取了研究生,是他的母校。只是,课业荒废太久,她终于还是没能考上他的专业。
繁重的学业让她无法再继续几年来的习惯,常常要几个月,她才能从他的门前走过。依然长门紧锁,时间越久,她的绝望越深。
期末考试结束,寒假到来,她再次走上那条路。繁星初现,路灯微黄,他的窗口——亮起了灯火。
她的血液顿时凝滞,一时间竟然难以呼吸。她疯狂的冲过去,推开门。她见到了他。
十年了。他老了,甚至身型也开始佝偻。鬓边丝丝白发,额上深深皱纹。他穿着一件即使当时也是过时的土灰色棉袄,站在一堆箱笼中间,呆呆地望着她。
只是这样静默的相望,直到——“爸爸”——带着某地乡音的童声打破这沉重的静默,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孩子跑到他身边,拉住他裤腿。应声而来的,还有一个一身花布棉袄的女人。结实健康的身板,朴实红润的面孔,眉眼间自有一分俊俏。
她忽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年的海滨。她死死拽着书包带,仿佛是救生圈。
这是…我的…学生。他回避着她的目光,慢慢说。
老师。她颤抖着嘴唇叫了声,他的身体也颤栗了一下。
你回来就好,我,我们都很高兴。
又是让人窒息的静默。她忙说:你们忙吧,改天我再来拜望老师。
她头也不回的离去,仿佛自己是个贼。
我送送她。她听见他说。不想再见,却忍不住放慢脚步。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你,还好吧?
他短促地苦笑一声,又用同样的问题问她。
她曾经想过要告诉他这十年里所有的辛酸,但是……
我很好。
在——上学?
是的,研究生。
他露出微笑,为她骄傲的真正的微笑,一如当年。
哪个学校?
她说出大学的名字,忍不住又加了一句:没有考上你的专业。
他又颤栗了一下。
我走了,你回去吧。她再次转身。
小敏。
他忽然叫她的名字。他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她,这只是他们通信时的称呼。
她猛回头。隔着长长的岁月与苦难,他们的目光相遇。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只是,他们连春风都不曾有过。
她忽然明白。他的妻和子,不是因为寂寞,也不是因为软弱。他知道他已是一条注定沉没的旧船,无力载她至彼岸。他唯一能为她做的,是斩断所有缆绳,淹没所有起航的幻想,将她留在风平浪静、花好月圆的渡口。他绝不能再次软弱。可是,他不知道,除了他,再也没有第二条渡船。
她笑了笑,是他刻骨铭心的那种甜美、纯净的笑,替他拂去肩上的雪花。

她再也没有见他,或者说,是再也没有相见。她仍旧到他屋前,躲藏在房屋与树木的阴影里,偷偷地看他一眼,好象她还是他学生时经常所做一样。
她不是不忍再见他,她只是不忍再让他见到他。见到她,就仿佛再次经历不堪回顾的往事,仿佛再次刺痛不曾痊愈的伤口,仿佛再次伫立万丈深渊的悬崖。历尽磨难的他不需要爱情,不需要关怀,只要宁静,绝对的宁静。这也是她能够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倾城之恋〉里张爱玲说,乱世中总容得下一对平凡的夫妻。然而,属于她的乱世,容不下一分爱情。香港的陷落成就了流苏,而倾国的癫狂,只是给了她一条不归路。

为了不让老父担忧,几年后,她还是结婚了,嫁给一位大学里就暗恋她的学长。有时,她会疑惑:选择这个人,是不是就因为也是他的得意门生,她可以与之平淡地谈起他,可以从这人那里得到她无法询问的消息。
婚后不久,他们就双双出国定居。她的事业一帆风顺,国籍、种族的差异对她似乎只是成功的催化剂。丈夫一如既往的眷爱、支持、宽容,而她亦是温存而忠诚的妻子。她拥有令人艳羡的一切。她是珍惜的,也是满足的。毕竟,有许多人,连“失去”都还未来得及经历。只是——纵然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她不是不知道,如果他们真的在一起,或许最终热情消减,也是淡漠夫妻;更可能,柔情蜜意被琐碎的烦恼切割得支离破碎,个性都极强的他们变成一对怨偶。但是,人生没有如果,也没有或许;有的,只是无尽的未能实现的欲望。
她断断续续得知他的消息。他成了全国最优秀的教师之一;他出版了几本教学专著;他培养出了许多尖子和高考状元。在他的课堂下,是否还有与她一样天真、纯净的小女生?

中学毕业三十年时,她回国参加了聚会。聚会上不免谈及他,——在他们那个时代,他是最受欢迎的老师,暗恋的女生原来不只她一个。散会后,一群人提议去看望他,她也跟着去了。
他早就搬了家,那间小屋所在的楼房也早被拆迁。进门的刹那,她紧张得象个女学生。然而他不在家。
他在几天前住进了医院。那些年的颠簸彻底毁了他的健康,而这些年来他亦不曾好好休息。在那个出产烟草的大山里,他学会了抽烟,并且是最烈的那种。他患了肺癌,已经是晚期了。
旧识们围在病床边,叽叽喳喳说着关怀的话。她却只能默默站在床的另一头,紧紧抓着床栏杆。
他清瘦、衰弱,但精神却比上次见到他时好了——多少年,又多少年?他静静听着昔日学生们说话,嘴角是她思念了一辈子的不变的微笑。
他看见了她。她还是那么年轻、秀丽,岁月仿佛只是灯光,微微打了些阴影在她身上。这些年,她只出现在他的听说里。他不止一次为她高兴,也不止一次为自己的决绝庆幸。然而,越到老去,对她的思念却越难消解。其实,三十几年的相识,他们真正相处的时光,也不过几十个晚上。他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可是,却从未开始。
他们没有交谈一句,甚至在别人特意提起时,也默契地只是彼此笑笑。离开医院,老同学们要再去卡拉OK,她推辞了。
她折返医院。病房里空无一人,他仿佛也睡熟了。
她坐在床边,握住他那只枯瘦的没插针管的手,一只手,再一只手。他腕上的伤疤宛如昨日。
他睁开眼。好象,每一次见她,都是这样从梦中醒来。她永远只是梦里的那个人。
我知道你会回来。
他深深地看她,一如当年,最后那个夜晚。
我这一生,有你这个学生,足矣。
她无言。与她,又何尝不是?
他轻声念:
恨心无彩笔,满怀萧索,写不成秦娥赋
纵使吟出,但寄与何人处?
应知流水非由己,欲怨还难凭据
又深宵听得,钟敲三下,且将星数
这是她的诗,是她为他写下的、记在本上的一首诗!
她泪已泉涌。但为君故,沉吟至今。他终究为她守了这个承诺。
他拭去她的泪痕,说:给我唱首歌吧,我一直想听,你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
于是,夕照余晖里,她为他唱,为他千回百转地唱:
太阳下山明早依旧爬上来
花儿谢了明天还是一样的开
我的青春一去无影踪
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
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
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


后记:她是我自幼熟悉的一位阿姨,我母亲的朋友。近年她回国后,我们关系更加亲密。有一回,我对她说起自己的青涩故事。她说:我也有过相似的青春。于是,便有了上面的那个故事。
我这位阿姨虽年近花甲,仍然优雅、迷人,可以想象年轻时是怎样的风华绝代。在我强烈要求下,我看到了那张保存得很好的老照片。他,象极了李察基尔。
用一生的时光来爱一个人,或许是很难的。但是,经历那样一个时代的生离死别,就象生了一场大病。即使今天,我们不也还面临着许多无法治愈的顽疾吗?
只是当时已惘然。

#日志日期:2007-3-22 星期四(Thursday) 晴
天涯“2016年度十大最具影响力博客”评选

评论人:涧洲人士 评论日期:2007-4-14 21:35
偶然路过,感觉不错。
冒昧坐一坐热板凳,听一听夏虫低吟,请女史见谅。

评论人:夏虫语冰钦 评论日期:2007-4-23 10:20
欢迎光临:-

评论人:我若长风 评论日期:2007-5-7 10:13
久不见夏斑,问好.这样的文字,实是耐人寻味.

评论人:夏虫语冰钦 评论日期:2007-5-8 16:45
谢谢长风。也久不见了。

评论人:梁由之 评论日期:2007-5-24 13:25
此情可待成追忆。

评论人:夏虫语冰钦 评论日期:2007-5-28 13:38
蓬蔽生辉!!!

评论人:沉墨瞳 评论日期:2007-6-12 14:41
前一阵子才被人警告,坚决不可师生恋哪。

也许这年头,清纯不可以示人,世故却可以倾城。

离那个时代太久了。想起《暗恋桃花源》,怎么有一些影子。

评论人:天涯网友(游客) 评论日期:2009-8-4 17:11
不敢读下去了......

评论人:sunyu6966 评论日期:2009-12-16 21:09
人生得有知己足已,什么年代都不能阻挡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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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所属博客:虫语沉吟,但为悦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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