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吹起号角——洋人趣事二三
西风吹起号角——洋人趣事二三

作者:夏虫语冰钦 提交日期:2007-3-22 16:07:00
西风吹起号角——洋人趣事二三

据说,这是“全球化”的时代。全球化的意思,似乎包罗万象,无坚不摧、无孔不入。我有幸赶上了这个全球化的浪潮,在社交生活里也拉了一把“全球化”的虎皮。虽说都是人类,然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中国人看外国鬼子,大概跟“洋人看京戏”差不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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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鼻子情圣
七十年代早期,毛主席划了四个圈,父母工作的企业有幸入围,引进了西方技术,那个长江边的荒凉之地因此涌入了许多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对于当时的国人,他们是新鲜事物;对于这些初次踏足红色中国的洋人来说,眼前的一切又何尝不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那个时候,老外对中国的感情还不错,时间长了,许多中国人也与他们交上了朋友——在严格的外事纪律允许的范围内。我母亲便是其中一个。
她最好的朋友是个瘦瘦的法国工程师安祖,大概30岁左右,淡黄的头发,腼腆的笑容。他的妻子身段很高,丰腴、性感,什么模样记不得了,只记得她有一件赫本式的无领无袖连衣裙,让幼小的我也知道眼馋。
法国人好美食,安祖夫妻也不例外。喜欢中国菜,却没有通常欧美人士的那么多忌讳。他们常来我家品尝外婆的专业手艺,尤其欣赏水煮肉片和鱼香茄子。四川的工作经历,将他们培养出了嗜辣的习惯。多年后,他们回到法国还时时来信请母亲寄去四川辣椒。坐在身边时,很难得的,没有体味,也没有浓郁的香水味。也许,他们学会了尊重中国人的嗅觉。
某一年的圣诞节,我们全家应邀去参加安祖夫妇与其他几个外国家庭的晚宴。才一进门,一个与我年龄相若的男孩就猛跑过来,一把抱住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嗒”在我脸上亲了两口。那可是电影里男女主角连牵手都没有年代呀!我又羞又恼,恨不得钻进地缝。谁知这男孩却整晚缠住了我,形影不离不说,还死死拽着我的胳膊,并每隔3分钟亲我一下。出于羞怯与礼貌,我象个木头人,不,更象具僵尸似的在宴会上流荡。我和他——后来知道他便是安祖的儿子——根本语言不通,因为太过恼怒,连他的样子也没看清,只感到一团灰色影子阴魂不散。他每亲我一次,我便立刻恨恨地用绣花手绢擦干净脸蛋,他却也不以为意,照样笑眯眯、直勾勾地望着我。法国男人的多情我从那时便领略到了。长大后通信中屡屡开玩笑说他对我一见钟情,可天知道,5岁的我那天晚上一见钟情的是可口可乐。
许多年后,小安祖步其父后尘,也来到中国工作,我们在毫无惊讶的情况下重逢。我终于看清楚,他有一头灰发——原来印象中的灰色影子出处在此。他象母亲一般高大壮实,胖脸上稀稀拉拉几颗雀斑,但那个鼻子——我顾不得礼貌大笑起来:跟《大鼻子情圣》中的Gerard Depardieu 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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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夕阳下的瘦牛
第一天在课堂上见到马克时,只是为了在老外面前表现中国人“尊师重教”的优良传统,全班同学才没有狂笑出来。
马克是典型的“竹竿体”,高,瘦,极端符合骨感美的标准。一头枯草般的长发,少得似乎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却长及臀部,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他眼睛极长,眼稍入鬓;嘴也极大,配上一口烂牙,更是奇形怪状。嬉皮的打扮与气质,是过了时的荒诞。常与地面成45度角的下巴,却是道地的英国式的傲慢了。因此,我们送了他一个“瘦牛”的绰号。
他大学毕业才三年,跑过许多地方,最后来到中国。他最喜欢的国家是菲律宾,因为那里风俗极懒又风景极好——菲律宾人,总是懒洋洋地躺在椰子树下,等待椰子落到地上,绝不肯自己上树摘果。他又说自己喜欢中国,可是他的所谓“喜欢”完全是不加掩饰的富人对穷人的容忍与好奇。每次他声称爱中国时,我就想到马克吐温的《王子与乞儿》。
在表达自己对中国的“热爱”时,马克总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比如,出租车司机动不动就开窗,“噗”一声吐出一口浓痰,多损害他们热情周到的服务啊——选修过戏剧专业的他动作模仿得惟妙惟肖。提起道旁树种植得过于整齐如两行士兵,他无限怜悯地说:扼杀了你们国家的创意与个性呀。谈到2008奥运会,他十分忧虑:如果全世界人民发现了中国人的低素质,对中国的印象就更坏了,那可怎么办?平日里我们自己也如此责问中国和中国人,可是被一个英国人耳提面命着,却完全是另一回事。每当这个时候,我就完全理解了三元里人民抗英的心情。可是,他说的中国的缺点又都实实在在存在着,再愤怒我们也无法强词夺理地反驳,只能用他听不懂的方言里的粗话以贵族般的优雅态度骂他。
对我们这些年纪与资历均长于他的学生,马克最喜欢嘲弄的是我们的英语水平。口语课成为了他绞尽脑汁证明我们能力低下的实验。马克从莎士比亚狄更斯劳伦斯艾略特王尔德伍尔芙毛姆哈代等等人的著作里搜罗出一些普通英国人也未必懂得的字眼与句子,一看见我们茫然无知的表情,便露出巴夏礼下令烧毁圆明园时的笑容。气愤起来,我们也想随便从瀚如烟海的典籍中找几句,当场将自诩学中文颇有天分的马克吓得面无人色。可是,不知为什么,我们总觉得这样的行为好象是布勃卡与索普比赛跳高,未免胜之不武。天朝上国的才子们何必跟海西蛮族一般见识?
在中国的教师生涯,让马克无意中发现中国人的又一大缺陷:缺乏常识。于是,借着练习对话的机会,他常常考察我们的自然、地理、历史、生物知识。全班同学,除了我有时能答对六、七分之外,常常“沉默是金”。而我胡蒙乱猜的那点水平,全赖小时候乱七八糟接触的一些科普读物,与正常的教育毫无关系。然而,我们随意问马克一些同类问题,没有准备的他往往能答个八、九成,而马克,也不过是个英国文学专业的本科生。每当这个时候,我们虽然深恨马克的趾高气扬,却无法再祭起民族主义的大旗来自我安慰。毕竟,那些的确是任何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甚至中学毕业生都应该掌握的知识。是我们的教育体制出了问题还是我们的人出了问题?
口语课程结束后,他是唯一一个我们不想再与之保持联系的老师,当然他也是唯一一个不对我们假以辞色还要保持联系的老师。读书时,我们恨他的自大,笑他的幼稚。可是毕业后,我却常常想起他,他的目光仿佛一根鞭子,让我时刻检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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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英俊少年
初初看见克瑞,在场的女性恐怕都暗地里吹了声口哨。这个美国小伙子即使按银河系的标准,也是帅哥,年轻时的伊森霍克那型的纯情美男。美国人本来都是长不大的孩子,24岁的克瑞更是孩子气。很容易,他就与中国邻居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当然,无话不谈的是他。
初次到中国,他却不觉得陌生。说实话,他到过的城市:北京、上海还有香港,即使还披着东方色彩的轻纱,肉体早已变质得厉害。带他去K-MARK和家诺福,他兴奋得又蹦又跳——想买的东西都有,还比美国便宜得多。就这样他就爱上了中国。他的爱不同于马克,是真心的喜欢。也许象他很容易就爱上了在天/安/门/广场认识的漂亮瑞典女孩。
带他去吃重庆火锅,他一面大呼“爽”(这是教会他的第一句中国话)一面狂喝啤酒。或许是出于思乡之情,他承认青岛与燕京不错,但他还是点了百威。猪红,我们骗他是加了红酒冻成的豆腐;牛百叶,是内蒙古大草原特有的一种羊最外面一层皮;猪脑,是鸡蛋加树胶。可是末了,在天真的克瑞面前觉得自己未免有些卑鄙,还是告诉他真相。他倒没有生气,只是从此吃东西前一定要再三问清是什么。
出身于中产家庭、父母都是民主党人的克瑞常取笑布什,反对出兵伊拉克。不过他的反战是“愤青”式的,游/行/示/威更是美国每个年轻人的家常娱乐。除此之外,在政治上克瑞幼稚得不如京城的一个小脚老太太。略识几个中文后,他让我们解释什么是“三个代表”。用汉语表达都不一定清楚,用英语说了半天,他还是问我们:是要选举出三-个-代-表吗?
他曾是一家公司的采购经理,前几年美国经济不景气,他被辞退后便到了一家日本菜馆当侍应。这样的经历恐怕大多数中国人都难以启齿,但克瑞讲来却无所谓。他很自豪凭着出众的外貌成功应聘为高级餐厅的服务员,尤其是日本餐厅,小费及其可观,“比我当经理的年薪还高呢。”
跟瑞典女朋友分手后,他又认识了一个韩国女孩。我们严重怀疑那姑娘的职业性质,可是克瑞并不在乎,还开始学习唱韩语歌:I Believe, *—%……¥#••@^$!…后来,不大听他唱这歌了,却日日缠着我们追问满族的风俗。他的美国朋友告诉我们,他的新女友是格格!我警告他小心被骗,但还是忍不住租了《还珠格格》的VCD给他作教学片,也不知他看懂了多少。直到我们搬走,他还在刻苦学习。
他唯一说过的一句对中国人的微词便是:中国人个个都是政治家。说到底,我们对他的确不够诚恳,还有些微微的轻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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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南屏晚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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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要做一份对澳洲的推介书,对自己的英文始终缺乏信心,通过朋友找到了恩里克帮我改稿。他在澳中友好协会工作,性质类似商务秘书。按照经验,我预备好了酬金。可是 恩里克很快将文稿修改得齐齐整整,却拒不接受任何报酬。澳大利亚也学雷峰?
我终究觉得不安,请他吃饭,他却选了间不起眼的大排挡。来中国久了,恩里克中文不错,中餐也相当熟练。然而,一顿饭下来,总觉得他怪怪的,又说不出来怪在哪里。恩里克是个彬彬有礼的君子,但绝不是绅士风度式的冷淡与疏离;对于物质的一切他似乎都没有什么兴趣,但又不是颓废或者隐士般的漠然。他从不提及中国或澳洲的是非,看不出来对故乡和异乡有多少感情,可也并不厌倦和不满。
这些疑问在几个月后找到了答案。我经常向外国朋友了解西方的民俗和文化,其中自然也免不了宗教。大概觉得我孺子可教,恩里克送给我一本《新约全书》。书虽小,印刷得却很精美,纸质优良,中英文对照。可是,没有印刷单位、印数和书号。正好前段时间新闻报道某地抓获某人从境外非法带入非法的“宗教印刷品”,在国内久经训练的头脑一下子就明白过来。
恩里克告诉我,30岁之前的他是个小痞子,跟父母势不两立,还经常小偷小摸。可是,偶然机会接触基督教后,一个“伟大”的牧师改变了他。对他的说法我不置可否,不过我看过他从前的照片,是挺象电视里见过的黑帮小子。而现在的他每天身光颈亮,做一份正当职业,谈吐谦和,提起父母兄弟朋友深情款款。在街头,他每丐必施;任何人有任何困难,只要他知道,都会竭力帮助。听说过不少类似的故事,可真到眼前,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对于我这样了无信仰的人来说,想不出有任何原因能彻底改变自己。
我应邀以“观察员”的身份参加了几次星期天的聚会,在恩里克家中。一群来自世界各地的人,都带着与恩里克相似的笑容,各操一把乐器——恩里克弹吉他,他弹得几乎有专业水准,是做蛊惑仔时期的学习成果——一首接一首的唱歌。歌词自然都是赞美万能的主,然而曲风却千奇百怪:有摇滚,有蓝调,有爵士,有美式草根音乐,有hip-pop 也有rap,全是他们自己的创作。
我是个对寺院里的清音梵唱都流连忘返的人,听得如此歌声,焉能不心动?然而,受无神论教育长大的我早已什么都不相信,也什么都不敢再相信。就算我亲眼看见天堂,也只会以为是个精致的幌子。
后来,换了工作,与恩里克的联系也渐渐荒疏,也许还是我内心总有点歉意与伤感。不知道他在别人那里是否尝试过成功。不过,我相信他是不会绝望和放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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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长在红旗下,丹心可向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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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法兰克福转机,因天气原因滞留机场十几个小时。对于在PLAZA酒店也睡不着的人,嘈杂的机场自然更免了清秋大梦。很喜欢欧洲机场机械式更新的告示牌,每隔几秒的“沙沙”声仿佛时光的脚步清晰可辩。坐在告示牌旁与时间一起等待,却认识了同样爱好脚步声且与我喝咖啡的速度和频率都相近的弗雷德曼•拉德夫斯基。当我加到第三杯咖啡时,我们相视一笑。也许是同样不太标准的发音,也许是曾经同在一个阵营,我与这个年纪相仿的波兰人他乡遇故知般的言谈甚欢。
对东欧人,中国人难免有特殊的好奇心,我也不例外。原以为儿时的经历应该多少有些相似,然而从拉德夫斯基口中了解到的情形,只让自己愈加丧气。他既没有加入少先队或共青团,也不曾发誓要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他的个人生活与风云变幻的国际国内形势没有太多关系,除了——他的童年伙伴们大都出国是意料之外。我贼心不死地问他这十几年来生活如何,他说肯定比从前好,当然不同阶层的人好转的情况不一样。他回答的时候,我分明看见他眼中的同情。不过,当我发现他不大喜欢“东欧”、“西欧”这样的表达时,终于感到一种伊阿古式的快感。
拉德夫斯基是博士,受聘在牛津大学从事基础物理研究。他具有学者的拘谨与内敛,面对我多少有些无礼的直接的问题,常常显得迷惑而失措。不过,他亦具有学者式的诚实。他很坦率的告诉我,同样的工作,在波兰他大概只能拿到四、五百美金的月薪,但在英国他可以拿到七百英镑。我粗略计算后觉得波兰的工资水平与中国相去不大,便条件反射地问他波兰的房价。在华沙,一套前后院共200多平方的房子大约10万美金,如果是市郊或其他城市,还要更便宜。想起自己拼死拼活要买到一套稍好的住房,我真是欲哭无泪。
谈到音乐,我们之间的距离便几乎消失了。与我同一个星座的萧邦是我仅次于老柴的最爱。在一轮颇不客气的提问后,我不遗余力的赞美自然令他笑逐言开、兴奋莫名。我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CCTV充斥着老外歌颂中国的镜头。
最后,我问他:你还回波兰吗?他收敛了笑容,庄重而骄傲地说:of course, it’s my h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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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乒乓外交
欣渝告诉我找个老外作男友的时候,我以为她不过是为了经历,就象她不断辞职走遍四方换过欧莱雅所有颜色一样。直到听说她已在筹办婚事,才发现自己又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
她约我在波托菲勒见面——见未婚夫的面。那本是城中据说最小资的地方,与异国恋情自然相得益彰。
小伙子长得还周正,人高马大,金发蓬松,碧眼明亮。听口音是北欧人,一问果然,来自瑞典。他是公司驻中国的高管人员,有个老秀才起的中文名:方明德。我猜他是不懂“明明德”了,便跟着欣渝叫他音译过来的名字:波尔卡。我说他的名字很音乐,他颇自得地吹嘘在来中国前组织过一个乐队,他是贝斯手。问他为什么来中国,他说向往共产主义。我想,不知道他的薪水能不能拿来先给我共产一下。
欣渝不喝酒,我点了君度,波尔卡同志也要了同样的酒——双份。我愣了一秒,男人喝这个的,还是头一回见。想象中,瑞典总是天寒地洞,他们至少应该喝威士忌,不加冰的那种。
谈起嘉宝,波尔卡竟然认为她不怎么美。不怎么美???我对他顿时兴趣全无。
喝完一杯,波尔卡同志提议去打乒乓球。我的水平在国内大概连初中生都不如,怎敢参加国际比赛?在欣渝软磨硬拖下,我背水一战,想到要为国争光,更是紧张得连发球都失误。好在,波尔卡显然不是瓦尔德内尔的弟子,几个不甚象样的上旋、下旋就搞得他晕头转向,最后缴械投降。我这个自幼体育考试不及格的中国人,居然过了一把竞技场大胜的赢,由是对波尔卡好感大增。
阴错阳差,后来他竟然成了我的客户。靠着赛场上拼来的那点本钱,我们合作得很愉快。签约后分手的时候,他人已上车,却又回到我面前,问:以后还能见你吗?
洋文的好处是分不清客套还是真心,我却多少受了点惊吓。他又多次打电话单独约会我。我比较墨守成规,面对汉族之外的人,基本没有 “男”或“女”的概念,而是当作没有性别的另一种生物。可是我不能这样对波尔卡解释,破坏中瑞关系倒无所谓,我今年的奖金可有点不稳当了。
我告诉欣渝我要结婚了,准备赶在她之前,她兴奋过度,自然免不了吹到波尔卡的耳朵里。我总算安全度过这个小小的危机,但是发誓:以后再也不打乒乓球了!

#日志日期:2007-3-22 星期四(Thursday) 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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