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寿文专栏

陈寿文专栏
chenshouwen.blog.tianya.cn
阅读·实修·转化

博客信息
博主:陈寿文 
博客登录
用户:
密码:
博客搜索
日志存档
统计信息
  • 访问:34731381 次
  • 日志: 1557篇
  • 评论: 5238 个
  • 留言: 76 个
  • 建站时间: 2006-2-22
博客成员
最近访客



文字炼金术,缓慢提纯,直到黑炭变成钻石。
心灵转化的“特殊条件”(中)
<<上一篇 下一篇>>
作者:陈寿文 提交日期:2012-5-31 8:57:00 | 分类:生活 | 访问量:152024





心灵转化的“特殊条件”(中)
  
  野兽爱智慧
  
  模拟临终经验
  
  藏传佛学大师索甲仁波切说道:“整个修行的目的,就是把……‘无明的过程’直接翻转过来;那些彼此联系和互相依赖的错误觉受,使得我们陷入自己所创造的虚幻世界,修行就是把它们反创造、反凝固化的过程。”随着幻相的崩解,心终于净空。这才是真正的禅修。禅师安谷白云(Yasutani Roshi)就这么说过:“心一定要从容不迫,同时又要坚定不移,稳若泰山。……它也一定要全神贯注,保持警醒,就像轧紧的弓弦。……这是觉识高度聚敛的状态,处在这种状态下,你不急不迫,当然绝对不会松懈。面临死亡的人,心识就是处在这种状态。”
  
  中世纪禅师拔队德胜(Bassui),曾经把悟道的经验形容为死而复生。很多灵修大师对禅修的体会则是:在活着的时候学习死亡。大圣国瑞(St.Gregory the Great)说:“没有人能像彻彻底底死了的人那样了解上帝。”此言一点不假,关照死亡让人解脱,打从心底真正地改变,人生也从此改观。证悟生命的无常,人才会毫无拘束地活在当下,而且活得充实真挚。证悟生命的无常是个契机。埃米莉·狄金森曾看着一大片墓地,参透了无常:“绅士淑女男孩女孩……化为这片寂静的尘土。”
  
  话说回来,“禅修是在活着的时候学习死亡”这个概念的意涵,可不仅止于承认、接纳入终有一死的事实。禅修绝非只是默观死亡,而是企图模拟临终的经验。从生理上来说,进入甚深禅定时,大脑皮质惯常的运作会产生变化,就像是处在我们稍后会谈到的“濒死反射”(near-death reflex)的状态下。大多数的禅修所追求的,就是模拟或唤起这类伴有身心灵转化的深刻体验。
  
  禅修或默观静祷时,人正在学习脱离自我,“对‘我’漠然以对。”经过世人数百年来的亲身实验,虔心修练,累积了无数慧见所发展出来的禅修之道,其实就是在复制临终过程会经历的道路。我们可以把禅修看成是模拟“临死之人的心识状态”。透过禅修,我们体悟到肉身会死,而凡夫心变动不居。当人寂止入定,面纱掀开了,意识进入崭新的向度,虽然这向度始终潜藏在我们之内。在这不停变化而有限的形体向度背后,一如雷凡说的:“那里有个东西存在,有人称之为‘不朽’,其亘古不变,单纯地存在那儿。人要彻彻底底降生,就要接触这个不朽……(去)体验……超越生死的宽阔无垠。”
  
  死亡总是明白无误地把一组具有转化心灵性质的“特殊条件”加诸于人。临终因此是一股促生能量,促使人带着敬畏往心识深层纵身一跃。体认到这一点,禅修之道于是直觉地想要模拟临终历程的许多特殊条件,借以加速体现我们固有的潜能和天命。人类的灵性资产之一,就是能够深刻洞悉心识回归本源的开显过程,而人们悟出的这些“善巧方便”,和临终历程的心灵转化有异曲同工之妙。
  
  临终是人不可少的灵性导师,也是人生在世少不了的经历。过一份属灵的生活,说来就是秉持一个基本原则:我们所碰到的问题,不仅蕴藏着智慧和爱,也会引领我们发掘人的本质。临终过程一如禅修,揭露了人受缚于欲望、执念和恐惧,因而划地自限,致使自己落入与本性失联的处境。临终过程迫使我们去探触向来不为自己所意识到的深层感受。深刻的疗愈会在临终过程和密集禅修中自然而然发生,从而开显超个人的本我。
  
  体认人终有一死——不论是肉身的消亡,或心智自我的人格结构崩解!!将引发心灵蜕变,转化我们所看重的事物、需求、梦想和所珍惜的幻相。临终和禅修帮助我们抛开旧思维旧框架,净空心灵,寂止入定,最后和存有本源融而为一,而我们最初就是从存有本源里脱身而出。不管是临终或密集的灵修,这过程里高度聚敛的觉识,会把从中作梗的“我”移开,使个我意识不再遮蔽明光,让我们就此走入始终辉煌灿烂的明光之中。
  
  禅修技巧的发展,是为了仿效临死经验固有的心灵转化过程中的某些特殊条件,或是诱发出临死经验固有的心灵转化,我相信此事绝非偶然。不管是修行还是遇上末期病症,这外加的特殊条件就是活化能,它会改变现状,促使心灵转化,而且肯定会燃起熊熊烈火。
  
  定位安坐
  
  我们必须冷静,但依然前进,进入另一种生命的强度,为了进一步的结合,更深入地融为一体…… ——艾略特
  
  你抵挡不了海浪,但你可以学习冲浪。——高斯坦(Joseph Goldstein)
  
  佛学大师高斯坦曾说,心灵的转化从我们“定位安坐”(take the one seat)开始。要找到返归之道的入口,并且稳健地走在这条路上,有赖我们持之以恒地收摄注意力。而我们可以在平常的日子里修习如何收神摄念的途径就是灵修。关键的第一步,是选定一个修行方法。世上各种智慧传统提供了很多有效的修行方法。假设我们选择的方法是有效的,那么选择奉行一个方法,说不定比这个特定的方法本身还来得重要。
  
  我们拥抱某个修持方法之后,“海浪”不会马上平息下来。这是一条漫漫长路,我们会经历不安、挫折和气馁。我们会不时想要试试别种技巧,追随另一位大师,实行不同的作法,直到我们深入超个人领域并且安定下来。无论如何,最重要的始终是持续善用注意力,选择奉行一个修行方式,持之以恒。灵修不是为解决某个令人不适、令人苦恼不安的情绪状态。灵修的重点是一次次地让自己定位安坐,一如鲁米(Maulana Rumi)声声召唤的:“归来吧归来,再次地归来吧,纵使汝打破了誓约千次万次……。”
  
  我们就是在就定位当中,学会乘风破浪。
  
  在这个位置,蒲团之上,我们进入了十字架所象征的充满试炼的转化场域。在这个位置上,我们被定住了。我们不妨想象一下,沙漠教父教母年复一年地坐在无情的烈日下,无止境地反复低语:“主基督,求你垂怜。”是多么严苛的磨练。
  
  我们选择奉行某个修行方法来定位安坐,就是选择让自己“没其他选择”。而得了末期病症或身处临终过程,则是我们被逼着没得选,只好“就定位”。末期病症的作用,是把人生的动力整个反转过来。长久以来,我们总是以为,追逐梦想、功成名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末期病症和心智自我的每一个想望作对,夺走了我们的过去和未来,毁坏我们的能力,搅乱我们惯常而熟悉的思考方式,迫使我们存在。末期病症要求我们:“别老是忙东忙西,好好坐下来吧。”
  
  经这么一推,我们进入了当下,进入了和肉身紧密相连的觉识之中,感受到自己存在于这个活生生、会随着脉动而颤动的生命里。“就定位”的概念是从“默照”(silent illumination)禅法里来的,也就是“只管打坐”的修练。只管打坐时,我们持续地集中注意力,让注意力达到既警觉又放松的状态,从而发展出安住当下的质量。最后,我们在蒲团、在病榻之上定位安坐,与自己取得联系。
  
  定位安坐就是让自我保持在直观的状态。我们人生中每一次心灵转化的基础,就在于确确实实地体验我们的本性。持续把觉识聚焦于当下的修练,久而久之,就会慢慢磨掉自我的习气。不管是选定某个修行方式,或是被末期病症所逼,定位安坐后我们会在某个时间点上,在某种程度上,开始松开手,放下我执。在这个转折点上,我们发觉到自我总是汲汲营营有所作为,借此找到生命意义。然而当我们臻于成熟,却发现这样做不再令自己满足,甚至不怎么适当。超越自我意味着超越以作为来界定意义,转而由存在体现意义。对于很多得了末期病症,而且一向从作为中找到自身价值的人来说,人生走到这般境地是很痛苦的。他们全力对抗自身的无价值感,抵死不让末期病症阻止人生继续往前迈进。
  
  “定位安坐”的概念让人联想到葛吉夫提倡的“喊停”(stop)技巧。葛吉夫的这项技巧,在于骤然停止某个进行中的动作,他常用这个技巧来促进学徒们发展出正念的品质。我们从“喊停”当中,发现了身体,心灵和情绪面无数个为自己所不察的习性。知道自己受如此之多的习性摆布,我们往往震惊不已,尤其是我们自以为崇尚自由,但一碰到我们的习气,就完全成为它们的奴隶了。
  
  只有当下
  
  心理综合学之父阿沙鸠里,就把打破旧习性视为心灵转化的关键之一。人在不知不觉中所思、所为、所感的一切就是习性,打破习性,我们才真正的存在。定位安坐逼我们暂停所有习性,末期病症让我们摆脱旧习性,煞住机械化的个我。这过程尽管令我们痛苦,但也开创了契机,让觉识变得更犀利更连贯,也让疗愈的可能性大增。
  
  有位中年男子发现自己罹患癌症。他告诉我:“这病冷酷地叫我停住一切,开始以全新的眼光检视生命。在这之前,我以为自己反省过人生,以为自己活得很好,也以为自己深深信仰主。得了癌症后我才发现,以前简直是不知所云,浑浑噩噩。癌症让我大彻大悟。现在我的生活全面改观,我放慢了步伐,活得更深刻,会仔细衡量什么事最重要,并且在主的怀抱里安歇。”听完这一席话,我开始想象,如果主是吊床,他就正躺在那吊床上,随着床轻轻地来回摆荡而吸气吐气,舒舒服服地歇息着。
  
  临终是前所未有的全新体验,和之前的生活完全脱钩。理解到自己目前所拥有的仅剩当下,所能做的唯有存在,这对大半辈子都距离真实颇为遥远的凡夫俗子来说,是极为深刻的领悟。靠近实相会让人不安。美国文化欠缺灵性层面的关注,很难让临终者在步向死亡时心灵有所依托。在他们可能的各种想象里,死亡都是很骇人的。对这些从没灵修过的临终者来说,内在对话消失了(即使只是一时的),就像是心里出现了个“黑洞”。精神科医师凡杜森(Wilson Van Dusen)把这个可怕但又丰饶的空洞称之为“意识和灵魂深处的接触点”。修习打坐的时间够久的人,都会经验到“不同的存在层次出现裂缝”,有“更高深的能量透渗进来”。临终是人一生中灵性层面产生重大突破的契机。
  
  “定位安坐”的体验,一开始会感到极度的不安,接着会陷入忧惧、焦躁和惶恐等剧烈情绪之中,最后才涌现巨大的平静感。陪伴过许多没有体力或没有意愿离开病榻的末期病人,我们目睹了思考、感觉和行为的惯有习性骤然停止对心灵所造成的剧烈影响。持续了数十年之久,一而再反复编织自我感及价值感的内在对话,渐渐显露出它的无稽荒谬。在禅修中坐的时间够长的人,或是经历好几回失败的疗程而认清死亡现实的人,会发现存有本源惊人的力量汹涌扑来,排山倒海地把内在对话淹没。临终过程确保了人将在直观的状态下,接受存有本源的洗礼。
  
  观察力敏锐的雷凡曾如此描绘过临终历程:
  
  生病所引起的不适,简直就像遭钻头穿孔一样:它刺穿了武装和否认的坚硬表层,探到了长期蓄积在内心深处的孤单和恐惧。我们掌控不了生病这件事,对它束手无策,无助感和无望感把钻头的尖端磨得锐利无比,也让我们变得漠然、消沉,感觉自己受困于……病痛,禁囿在心/身之中。然而钻头这么一钻,遭封锁压制的隐匿内容曝光,我们自然而然放开了长久以来的苦难感……久被压缩的痛苦和心灵失衡、深埋在心底的哀伤和否认,总算浮出表面……随着这些积压已久的内容慢慢浮现,内在也清出了一条通往更深层次的道路……奇妙的是,走进这看似厚重的一切,反倒让我们明显地变得轻盈起来,压力全都释放了。
  
  人们似乎在临终过程中培养出一种定力,能够安坐,只是存在。认清了情势是自己所不能操控的之后,人们放下了“知悟”的姿态。因为放下了知悟,他们进入了存有,这就是定位安坐的体验。在蒲团之上,在病榻之上,我们得以定下来修行,单纯地去体受所经验的一切。
  
  我陪伴过一名老妇人,她饱受末期病症长期折磨,最近过世。濒死之前,她陷入昏迷,但显得很放松,可以安然呼吸。有一天一夜的时间,家人一直陪在她身边,轻握着她的手,柔声对她说话,照料她,虽然她毫无反应。就在陷入昏迷的第二天,她突然睁开眼睛说:“该走的时间到了。”语毕便与世长辞。
  
  这就是修行的定力,和传说中某位禅师的修行定力并无不同。这位禅师在大限将至之际,坐上坐垫,“只管打坐”,修练警醒的觉识。他描述死亡的诗简洁有力:斩我首级的利剑将划破清风。
  
  一位在母亲临终期间几乎全程陪伴、寸步不离的女儿,深深见证了这诗的深意。母亲在某个长夜里过世后,她在隔日清晨留下一张短笺给我,上头写着:“我仿佛看着一列火车驶离月台,并挥手道别。”
  
  2012年5月31日,08:39,野兽爱智慧居
  
  《陪伴生命:我从临终病人眼中看到的幸福》(The Grace in Dying : How We Are Transformed Spiritually as We Die)(美)凯瑟琳·辛格著,彭荣邦&廖婉如译,陈寿文审校,中信出版社,2012年5月初版,32元


#日志日期:2012-5-31 星期四(Thursday) 晴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复制链接 举报



登录 | 新人注册>>
输入您的评论:(不支持HTML标签)


验证码
本文所属博客:陈寿文专栏
引用地址:


© 天涯社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