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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章润:被诊断肝癌以后|《野兽·荐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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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寿文 提交日期:2018-7-23 14:08:00 | 分类:生活 | 访问量:34895

本文为著名法学家许章润在被医院诊断出肝癌后所写,原题《天数》,记录了他被确诊肝癌并寻求诊断的前后经过。作者在大病面前旷达、乐观的精神品质,是令人感动和尊敬的。同时配发的《学问四力》是作者病后所写。

 

本文首发《天涯》2012年第4期。

 

天数(外一篇)

许章润

 

十一月间,单位安排体检。年已半百,多年不曾掺和此事。老伴催促,反复晓谕“健全灵魂、野蛮体魄”云云。不胜其烦,于是走进了校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了。肝里长了一个瘤子。可能是血管瘤,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医学术语叫做“肝占位”,犹譬鸠占鹊巢,或者,穆巴拉克们之赖在位子上不走。医嘱续做体检,不可大意。初未措意,半月后遵嘱抽空去做了CT扫描。平生第一遭,有点新奇,略感忐忑,而终将自己交付一架机器做判断,陡觉荒唐复无奈。纵便护士耐心又热情,也打消不了对于这嘎嘎作响的铁疙瘩发自心底的反感。

 

肝癌。这是诊断结论。

 

晴天丽日,寒风朔朔,阳光吹拂下的柳枝赤条条,一片金黄,随风涌动,犹如排浪。北国的冬天自有景致,刚朗而冷峻,端的是不一样的山光水色。

 

那天一早,尚未到上班时刻,家中电话骤鸣,校医院通知赶紧转院就诊,“否则,怕来不及了!”当下吃惊,心头一紧,匆匆赶往荷塘边的医院。要是在夏季,岸边泛着金黄处该是柳浪闻莺呢,而此刻败荷无翠,剩下的只有满目萧瑟。放射科的潘大夫,语带沉痛,轻声告诉我这一结果,并嘱咐马上转诊就医,同时安慰说“也有病人活得很长的”。到外科开转诊单,肖大夫爽朗,基于职业责任感,直言相告在下可能还有“年把时间”。两位大夫都是科班出身,因此,心中对于这一诊断结论并无怀疑,也无可怀疑。不过,既然结果已定,在我一方,心情反倒似乎放松了下来,对于半个多月来亲人的担忧,也似乎有了回话的着落。

 

于是,开玩笑,更像是自我复述,并带着提醒:“嗨,还有365天呢,这回真可以该干嘛就干嘛了!”倒是护士小芳笑吟吟:“不会的,许教授,到了第366天的时候还等你请客呢!”

 

忧伤的是自己的亲人。那就死马当作活马医吧。起早摸黑,终于预约到了下周的“专家号”,于是一早赶往这家著名的肿瘤医院。专家姓赵,是这家大型医院的院长,也是肝胆外科的主任。据说这家医院根据某个指标属于亚洲“最大”,其日理万机也就可想而知。等候将近两个小时后,赵教授终于翩然而至,喃喃“部长刚才来了,耽误大家时间”。听说部长居然一早就来,比初闻“肝占位”还要懵懂,同时愈发觉得眼前专家的权威性之不容置疑。——坊间传闻,按体例,不到百分之十的人耗费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公共医疗经费,其余百分之九十的芸芸众生分享着剩下的百分之十的票子,欣然而又悻然。此为闲话,也不知是真是假,暂且不表。单说赵院长问过有无肝炎病史等例项之后,将CT片子挂在墙上,未几,一边端详,一边自言自语:

 

“小肝癌,五年的成活率是46%。”

 

这话我听得懂,只是不明白为何肝癌还分“大”、“小”。莫非做官久了,凡事都要排位。晚上回家上网一查,看到确实有此一说,始知所谓科学术语也有囫囵吞枣的时候。不过,这一来,忽然觉得有些失落,内心深处潜压着的“要死就早点利利落落地告别”的念头,而实质是惧怕面对生死的躲避,一时间如“水光疏影有无间”,扑闪两下,消遁无踪,没了着落。也好,转念一想,还有这么长的时日,何必急急惶惶呢,还能做许多事呢!至少,挑个月白风清之夜,再看一眼那星汉迢迢;没准,躲到一个僻静无人处,还能听到久违了的鸟唱虫鸣。那终点,每个人的最后归宿,无可避免的盛大节点,早已命定,让我们成为有死性的存在,用不着呼唤,终究也是要来的。此刻,我在医生的帮助下得以预知其日期,时间遂成为一种确定不疑的进程。生命,那心头倘因痛痒相关便会颤颤巍巍就足以证明它确乎存在的生命,也因此而似乎更加具有了实在性。

 

 “呵,校医院大夫说只有365天了,没想到还有这么长啊!”病家搭讪,以自嘲来自慰,可能,进求自卫。同时,并化解在他感到是凝固了的空气。

 

赵专家抬头直视:“怎么能这样说话呢?太不负责任了。什么365天,你还有1500天!”他的语调坚定,不过,浓眉下好像稍显愠色,出乎对于一切“不负责任”医生言行的一贯愤慨。

 

“1500天!”他以加重口吻再重复了一遍,表现了一个权威专家该担当之际就要担当的智、仁与勇。同时不忘警告:悲痛一回,就少活一百天,啊!——如果说我对前述校医的话虽然“并无怀疑,也无可怀疑”,但终究疑窦重重的话,那么,此时此刻,对于这位权威专家的话就深信不疑了。青天白日,雷公电母作证,这是医院诊室,不是澡堂子。

 

坐在一侧的年轻“小大夫”(模拟前述“小肝癌”措辞),仿佛是在读研究生,白白净净,斯斯文文,“大大夫”没来时的专业是一直目不转睛地低头玩手机游戏,“大大夫”驾临后的消遣是一声不吭低眉顺目地持续做事。此时此刻,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眯眼侧身向着病家:“高兴了吧?”一边说,一边伴以无声微笑,兼有普天同庆热烈祝贺的意味。而且,我暗忖,他是在递话让我赶紧做出感激的表白,感谢神明一下子从人身库存中无偿多拨付给了我一千多天血液循环的指标。

 

就如悲哀此刻还未提上心思日程一样,我不明白高兴什么,或者,有什么高兴的。因此,懒得搭理他。但是,如前所述,心中对于赵专家赵院长的断言是毫不怀疑的。而且,他的话也印证了校医院两位大夫之不予欺也。多少年来,满耳听到的都是科学是普世绝对真理、第一生产力的宣谕,几代人都是在这样的训育下长大的,此时此刻,科学真理更是经由自下而上、由西徂东的曲折道路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如此教育的效果便毫不犹豫地自我表现出来了。——我在尚未进行其他必要检查的情形下,就对这一有关肉身存续天数的宣告确信无疑了,或者,做好了接受其普世绝对真理性的心理准备了。但是,我,我们,却慢慢忘记了科学和科学家是两回事,正如革命和革命家不可彼此包办,也就如天命和算命的不是同一个东西,上帝和教士更是风马牛不相及。

 

事已至此,“小肝癌”还是“大肝癌”,“46%”还是“64%”,“365天”抑或“1500天”,其实对我已经没有太大意义了。此后的日子里,我甚至也不再关心昏晓流连中时光之轮的转动。一时间,心里惦记的只有风烛残年的父母,病中住院的妻子,万里之外的女儿,还有自己带的十几位学生,心情转而陷于悲凉,一种沉静的痛感。难以忘怀的,是经久构思而尚未落笔的文债,反过来愈觉精神只顾自己伸张,却未能尽到照顾好肉身的责任。不过,既然这样,此后的一个多月里,唯有继续加紧写作,让时间挤满了心中的空间。《学问四力》和《继斯文为己任》两文,就是在这样的心境下赶写出来的。

 

话说回头。赵院长开示处方,让我联系查血、查“两对半”、做核磁扫描等等,并嘱下周“一定要”再挂“他的号”,同一时间来。“我不愿失去你这位校友”,当他听说我也曾在他的海外母校逗留过,语调益复慷慨,如同他这样说话时的心不在焉表明这宣示总有点儿煞有介事、而其实根本不当回事的味道。

 

下周复下周,我们望眼欲穿、梦绕魂牵地等待他出诊,可他似乎消失了,再也见不到他的人影了。询问护士,当然也都说不知道,也确实不知道,算是音讯断绝了。想想他的地位和情状,特别是经常“接待部长”的劳顿,我们便死了这份期盼。此情此景,如同风筝尚未放上天空,突然半道散落一般,虽说再无悬念,但那种受诳的感觉,那种遭人戏弄后的荒诞,那一腔己命轻微的感伤,却不绝如缕,在心头丝丝抽搐。无奈之下,前后转诊其他两位专家。实际上,谈何转诊,只是碰上哪一位、能幸运地挂上哪一位的号,就投奔哪一位的门下而已。这里是全国人民向往的地方,多少生命长程短途的终点,一个教书的,还不知足吗?想一想吧,盛世大国,多少农民兄弟,不幸罹疾,只能硬挺到死。都是人命,夫复何言!

 

终于,再次起早摸黑,挂上了“专家号”。那一天,一位专家,浓眉睿目,看过各种片子和验血结果,径直处方,不愿多费一句口舌,十分钟不到就完事了。他惜墨如金,就连“这是不是肝癌?”这样的问题,也以“术后就知道了”作答。至于何谓“小肝癌”与“微创射频”,就更是笑而不答了,让病家感到莫名的担忧,甚至,因无知而陡生的一丝莫名的恐惧。——太太安慰我,隔行如隔山嘛!可我总觉得人命危浅,即便真的有泰山与鸿毛之别,都不是“隔行”就能解释得了的!可堪比较的是,接下来的一周,另一位专家,同样拒绝回答“是不是肝癌”这一问题,径谓方案是开胸割肝。看来,这家医院已经形成了自己的院统和院风,它是那样的深入到每位员工的心里,融化于他们的言行之中。其中,最为重要的一条院训就是,病人不过是流水线上的一具肉身,用不着多费口舌。这不,病家以上周的大夫处方中“微创射频治疗”怯怯相询,他竟然怒不可遏,话匣子打开了一条缝:“微创怎么行?那是骗人的。不打开胸,看不清楚,怎么割得干净?”

 

时已腊月,无雪无雨,唯有寒风凛冽。太阳,兀自在空中,是那般的堂皇和温煦,让这个冬季连续三月晴朗,却终究抵消不了北国的彻骨寒意,反而加剧了这个超级都会呼吸道疾病的流行几率。

 

正当我准备开胸破肚之际,弟子闻听,当下忧愤,介绍我去另一家医院,自兹遇到了迥然不同的大夫,接受了让我心悦诚服的治疗,也从此在我身上告别了“肝胆相照”这一上天安排的机理。其实,他们所额外做的,就是耐心地与病家进行善意沟通,让“隔行”的病人了解来龙去脉而已。面对病情,病家需求的恰恰就是这种沟通和解释。它可能增加了医家的负担,让他们更多地付出了情感、耐心和善意,但所换得的是彷徨无助的病家的宽慰、信赖和感激,甚至于一条小命。更主要的是,他们的操行,让这个远不圆满的人间充盈着融融温情,离圆满又更接近了一步。人活一世,所能获得的最大幸福就是温情;理想人间,温情脉脉是催化圆满的空气与水!今天,做完手术后的第二十一天,我居然已能坐在电脑前断断续续写下这些文字,纪念过去三个月的就医经历。这样急迫动笔,不仅是要感谢友朋弟子,铭记积善医家的仁心仁术,怀念同事的关念,也是要提醒自己和病友们如何爱惜自身,更是为了回味自己的心思中各种各样好像有些不太对劲的疙疙瘩瘩。

 

其实,我们每个人何尝不爱惜自己呢?当今之世,我们对于一己的关注不是太少,可能,有时候倒是太多了,一如地产商搂钱之奋不顾身而难以顾及房屋质量,政府倚靠地产商圈钱之专心致志以致于忘记了执政的基石并非只是这些大鳄,也包括那些需要住房遮风避雨的普通人家。可是,虽说如此,面对现代医疗的体制化流程和其间前现代的等级制度安排,原子化的个人究竟如何才能保护自己,低位阶的平民如我辈教书匠怎样好歹有望获得人道救治,而不只是流水线上无痛无痒、无悲伤无恐惧的一具肉身,却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

 

不妨接着讲就诊的经历,我们一同来体味一遍,琢磨一番。说来有趣,上述痛斥微创手术的专家,面对病家的疑问,曾经说了一句:“我们都是知识分子!”因而——我猜测其意是说——应当坦然接受开胸破肚的结果,并隐含在下“大惊小怪”或者“懦夫”之意。我明白,其意主要是指读书人应当明白事理,不做无谓之事,特别是不要做无畏的抵抗,于逆来顺受中展现豁达,乃至于显现刚强。但是,今天回望,发现我这个“知识分子”,随着就诊进程的深入,却愈感孤独无助,愈发无知无力,直至最后差不多滑落到了毫无自知自明之境,根本就辜负了“知识分子”这个牌照,还真的就离“懦夫”“怕死鬼”不远呢!如果说体检之初,也曾“大义凛然”,不当回事,但随着进出医院次数的增加,检查项目愈多,并且都异口同声地指向同一结论之时,这个“知识分子”就根本不再怀疑它们是否错了,或者,他们是否错了。而且,虽然自己也知道除了CT与核磁成像之外,洒家身体的其他指标,譬如甲胎蛋白就一直正常,而癌症必以甲胎阳性才能确诊的,可为何就不愿相信这同样属于“科学”的真理,而偏偏觉得死期不远,乃至于在交感效应作用之下,竟然觉得肋下不时隐隐作痛了呢?而且,即便就上述成像而言,同样的片子,不同的大夫可能会有不同解读,也确实有不同解读,那么,自己为何一心只相信其中的一种解读呢?我,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完全只相信一种解说,而全然不再收拾起自家的真切感受了呢?

 

今天回想,原来,在这个人世间,自从放逐了神明,形而上的坚执也坍塌之后,我们所能信奉的只剩下了那个叫作科学的真理,我们所珍惜和膜拜的更多的是我们自家的肉身。这个真理,将道理、情理和天理一并放逐,于是,当此之际,医生和医学代替了宗教与形上之学,真实地统治着天上地下,主宰了一切心灵。我们因为预感到那个终点之不可避免,却又了无前现代的懵懂、天真、豁达与坚执,于是就只能匍匐在它的蛇形图案基座之下,在乞求肉身的痛感消失快消失,而快感延长再延长之际,将自己全然交出——交给它在人间的特定代表,那也同样是肉身的一般造物。如此这般,一转身,医师就是祭司,科学成了宗教,追求解放的人反倒变成了温驯的奴隶。

 

这时节,哈,什么“知识分子”,什么坚挺的个人主体性,什么现代还是后现代的劳什子,如若早没了灵性深处的持守,就太轻飘飘的了,就太无足轻重的了,哪里还抵抗得住“科学”的万应处方。

 

而且,随着辗转就诊,一次次的检查和复述,一次次地遭遇护士的呵斥,自己慢慢地也就从不把诊断结论当回事,浑身上下不觉任何不适,到真的接受、认定自己是个癌症患者,一个求助于方家,最好是通灵方家救助的弱者,一个有病的智障者,甚至,一个将死的、只剩下1500天的肉身。不适感出现了,真的就出现了,虽然自己不断自我提醒这是心理作用,可它真的就出现了,顽强、倔犟而恶意地袭击着肉身。是的,护士或者大夫每一次某某号“病人”的呼唤,都加深了自己对于这病身的认同,在将“病人”或者“癌症病人”这一自我定位内化于心的同时,加重了对于他们的期待、求助和自己的六神无主,以及面对他们时的惶恐、渺小与无助无力,乃至于恐惧。我很奇怪,今天事后回视尤感纳闷,自己为何当时只有那样的感受,而了无对于他们的信赖、得救和依靠的感觉。难道自古以来病患双方其实一直如此,还是此刻这一方水土上如此,抑或,这只是我这个人的特例?莫非这就是福柯式的新型宰制体系,也就是黑格尔老谋深算地申说的主奴关系?我不知道,真的不甚明白,可它带给病人的自卑、无助与深深的疑惧,却千真万确地在我的心中翻腾过,烤灼着我的心,直到最终在弟子的帮助下幸运地遇上了不一样的医生而稍得缓释。

 

也许,人生根本就是无助的,就像生命从来就不是自明的。所谓人生与生命,不过是一个又一个这样的坎儿,它们颠颠簸簸连绵延展着通向那个终点,在彻底否定了一切乐感哲学的同时,唯一印证的只有四大皆空的佛陀智慧。这佛的教训,是那般的空灵、冲淡而又深重无比,无法回避,也没可能跳越。你来了,我来了,赤条条、光脱脱地无选择地来了,就得受着,一直到那个终点,那个生命的最为盛大的节日。

 

若说乐感,这便就是欢喜了。它是一种珍惜此刻却又无所于心的由衷的安详,它是一份为每一缕朝霞落泪却不感悲伤的平静的欣悦。

 

是呀,一年的时光里,我们夫妇俩先后住院接受手术,一个还没出院另一个就住了进来。我们似乎都与死神打过招呼,可他老人家不知为何又放过了我们。莫非,我们太过留恋人间,太过爱惜肉身,也太过乐于品尝生之乐趣,还没参悟到它的空虚滋味,而难以上达空灵之境,因而,他希望我们再多领受些,再多体味些?也许,我们扶病相倚,使得他老人家也觉得自己太过寡苛,因而,反躬自省,一时间软了心肠?倘若死神尚且如此,这世间还真的有些值得留念呢,何不多活些时候,再多受受!这是真的吗?抑或,只是自作多情、自我欺骗?我不知道,也想不明白,只知道并且懂得,或者,似乎懂得,而不妨品味,“门外青泥路,何自苦君留;天地与今古,人在四字中”。

 

世上的事多是让人想不明白的。烦恼和痛苦就在于此,可能,欢喜和欣悦亦在于此。要是万事都那样清楚,倘若一切均无比澄明,人岂非是神,人世还不近乎天国了?可我们大都侥幸懂得,虽然常常忘记,这才是真正的梦,也是一切烦恼和痛苦的源头。

 

也罢,且将这无边的悲哀和浓云般的忧愤,留待夜深人静之际独自咀嚼,当夜宵,当甜点,当安眠的药。醒来必是黎明,也许晴,可能雨,但终究又是一天。这一天又一天的消逝,叠加成缠绕着人生并度量着生命的天数。本来,我们是什么,咳,不就是在这天数里打滚、承载着那叫作人生的一个个生命吗?而生命,原本是一个向死的不可逆的旅程呀!

 

朋友,无论医家还是病家,也不论365天抑或1500天,我们与你们,这逆旅中的乘客,何曾跳得出这天数。就连天数,也是人工设定的我执呢!

 

因而,不幸赶上了这趟旅程,就放心观赏沿途的山光水色吧,就尽情咀嚼它们的空虚与空灵吧;仰头看天,俯首读地,听风听雨,流汗流泪,这可是劳顿一趟来回的唯一报偿哟!

 

许章润:被诊断肝癌以后|《野兽·荐读》

 

学问四力

 

治学如耕耘,出力流汗之外,还要仰赖天时与地利。同样劳心劳力,有人五谷丰登,有人颗粒无收,盖因流年不利也,其奈也何。五谷丰登还是颗粒无收,常常并非立马兑现,而需等到农时才见分晓,这便苦煞了靠天收的农人。与此一模一样,学者治学,半生辛劳,不见成效,恍然于自己原本不是读书种子,例不鲜见,让黄泉道上拼命赶路的读书人哀而复哀。不服而无奈的,唯以佯狂打发,袒露几缕本色,反倒为人间留下一抹景致。多数只能服命,死读书,读书死。在下少年习画,僻壤陋室之中,三更灯火五更鸡,尺幅天涯,结果三试不第,一塌糊涂。内行指点:小子,你还真不是这块料子哟!那时节,雨后山明,花残日永,岁月骎骎,唯一不再的是时光,连哭都发不出声来。

 

因此,瞻望前路,环顾周遭,倘不小心走上学问黄泉路,就要做好靠天收的准备。实际上,大凡学有所成,除开天资,以下“四力”,可谓缺一不可。否则,最好别沾边,或者,混吧。

 

一是功力。早年是否下过功夫,而积攒下功夫,决定了站在何种起点之上。这功夫,自童蒙以还,春秋接踵,半生怵惕,一天荒不得,始望慢慢涵养得出来。其中,对于原典的系统性研读,最为重要,堪称童子功。通常所谓学术训练与学养积累,这是最为重要的环节。它们不仅力启问题意识,而且打开心灵的格局,形成纵贯的历史意识。有此基础,日后才有可能独力攀援,登堂入室。这就如茨威格所言,一个人的肌肉缺乏锻炼,以后还能补偿,而心智的飞跃,即心灵中那种内在理解力则不同,它只能在成形之际决定性的那几年里进行锻炼,只有早早学会把自己的心灵大大敞开的人,以后才能够把整个世界包容在自己心中(《昨日的世界》,页65)。功力不济,靠聪明,年纪轻轻也能弄出点名堂,花拳绣腿晃人眼睛,但是,愈往后来,愈发无力,便只好偃旗息鼓了。仅就国内法学界来看,不少从业者年过不惑,而山穷水尽,就在于早年用功不够,继而不够用功,一点点浅显功力,发尽了,只好炒冷饭。要不,开始瞎摆活儿,以年资、齿德和爵位,坐主席台,发大感想,哼哼唧唧,咿咿呀呀,装腔作势,沫星飞舞当彩练。晚辈不屑,直斥为“且看今日新父之速朽”,允当,活该。

 

二是心力。假设虽有积功,而心力不济,照样一切白搭。几十年起早睡晚,积劳积慧,就是心力恒久的明证。认准专题,横下心,专一用心,刨根问底,有赖于心力之坚忍不拔。寻绎事实,厘辨是非,然后孜孜矻矻,坐稳板凳,将那思想经纬一针儿一针儿缝缀为美丽画卷,非有专志和恒心,不足以言成。虽无惊天动地之举,亦乏光艳夺目之业,一生耕耘,乐且好之,于心心相印里而得灯灯相映,所赖同为心力,并在养育心力。不宁唯是,一己的生命困顿和社会大众的人生苦难,作为时代的活剧,天天都在上演,刻刻笙歌不辍。既是演员,又是观众,湖海客心千万里,面对此情此景,哪一幕不触目惊心,哪一场不挠肠揪心,哪一出不让人无奈而痛心。此时此刻,透过迷蒙泪眼,苦心志,劳筋骨,就是用心思回应心思,就是用生命在参悟生命。科学多赖用脑,风流别有千般韵;人文多在用心,天若有情天亦老。因而,诗人多病,非癫狂,即早殁,其理固然矣!是呀,想那离乱岁月,海德堡校园内,马克斯·韦伯,一介教书匠,痛定思痛,行行坐坐,对无限河山,想沧浪人生,能不心神俱伤,而每每心痛欲绝矣!其平生职志,不外为德意志寻魂,而魂魄来去兮,他能不神伤而早逝,一了还百了!?

 

三是愿力。因有心而发愿,发大愿心,才会有持之以恒的践履。以晚近中国论,“此生有穷愿无尽,心期填海力移山”,海疆寥廓立多时,写尽了万千志士仁人的悲怆心怀。强虏入室,钟鼎坍颓,维新先贤以“苦心”系“百世”,强毅而力行,自然源于一腔悲愿;面对沧桑故国,飘摇神州,新儒家诸贤,挺身而出,其心其力,同样还是在于这一悲愿。本来,无论冰河铁马为国捐躯,还是寒窗枯坐守续一脉香火,哪一样凭的不是这个愿心和愿力呢!情形常常是,国破家亡、大难当前,庙堂顷刻颠覆,美好人生瞬间陨灭,顿时促生悲愿,启发大愿心。孤灯独对,浩月霜天,格物致知,将世间顿悟,同样启导愿心,促发愿力。不过,愿力如同心力,多半是在日常洒扫应对的践履中,守拙持恒,日相磨砺,不露锋芒也。它不是一发而勃焉,相反,它甚至表现得柔弱,而柔弱,如史铁生兄弟所言,是爱者的独信,也是信者仰慕神恩的心情,静聆神命的姿态。我们翻看梁漱溟老人的《朝话》,就知道愿心和愿力,如水滴石穿,如彩云追月,是生命在拿生命为凭,欢喜雀跃地去迎战苦难呢!

 

四是体力。身体不顶事,总是病歪歪的,谈何成事?设若连命也没了,则万事俱休,只能“憾甚、憾甚”了。全身心投入自己的心思,要把颠倒迷乱的苦乐想个透彻,劳心伤神呢,朋友,非有健全体魄,作百年计不可。此于历史家,尤为显然。吕思勉和钱穆,师徒二人,著述等身,功力厚积和心愿恒持固为内因,而得享高寿,天假颐年,同为充要条件。固然,像罗曼·罗兰那样,身柔体弱,而心魂刚健,以短暂一生创造出如此博大而宏阔意象的人,不在少数,但他们为此付出的身心代价,一如鲁迅先生之伤逝,朱生豪先生之早夭,总是令人黯然神伤。至于梁思成、林徽因伉俪之遭遇,更是让多少人心伤新林院,魂断四月天。

 

以上四力,功力、心力、愿力和体力,所涉为中才之人,也就是如我辈之绝大多数人。木匠、泥瓦匠、教书匠与工程院的院士,在此同处一列,并无轩轾。天才总是例外,天才也需要运气,可遇不可求,不要比,不好比,比不得,比不了。否则,举目凄凉,愁积梦稀,自寻烦恼,搞不好把命搭进去,亦未可知。

 

朋友,“但教河伯,休惭海若,大小均为水耳”,何必呢!

 

 本文动笔之际,一位名医判我罹患绝症,直言尚有“一千五百天”的球籍。我纳闷等候的时间如此之长,似乎有些等不及想尽快赶到那一边,透过生死的帘幕,看看这边究竟都在上演些什么,这个叫作生的怪诞时空和我们人类都有哪些瓜葛。同时,陡然间,好像万般留恋自心中生发出来,又丝丝入怀,油然不能自已。尘世的一切悲苦与丑恶瞬息消隐,只剩下朝阳薄雾笼罩大地般的如梦似幻。往昔饥寒交迫的时日、曾经遭受过的委屈和不公,顿时化作遥远而又缥缈的故事,好像这些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怀疑是否有过这种叫作委屈和不公的鸡零狗碎。它们如同美丽和良善,都是那般空冥而苍茫,成为仿佛是证明自己确曾生过一回的旁证。而且,倘若真的在此“一千五百天”里慢慢走向生死的转折点上,这不就更加说明了生死原为同一过程,践履人间职责的过程就是在为回程铺设金光大道吗!或者,那才是真正的出发呢!起点就是终点,出发等于回归,出家就是回家,朋友,为何因此而不眠不休呢?

 

是呀,想我微末,朝怵夕惕,爬坡不息,半世积累,尚未形成像样文字,而身体不听使唤,徒唤奈何。本想自天命之年,竭尽十载春秋,以成华章,不料而今“体力”不济,真可谓心有余而力不足,愿虽在却难遂矣,只好以“尽人事,听天命”来宽己慰人了。妻女在侧,家严高堂风烛残年,一帮学子做嗷嗷待哺状。大限将至兮,其悲乎?解脱之日不远,其乐哉?无限叮咛话,凭半窗月,说与人憔悴?

 

左思右想,才知道自己不曾经过生死关,过不了生死关,原来是个贪生怕死的种。可贪生有什么错呢?正如死亡既然免不了,人人还不都是在急匆匆往那儿赶,但因此就非要取消生的欣悦不可吗?但是,设若……怎么办?怎么办?奇怪,这个问题压过了生死,反倒让我辗转反侧,夜夜数着窗外的风声迎来黎明,为校园里每每看到的一株依然绿意盎然的小草而满含热泪。左思右想,得啦,且学网上青年,让这些付诸“神马浮云”,还不赶紧拉杂写下这些文字,或有供未来年轻学子上进用功之际,闲暇空档,随意翻阅,而心领神会一二者也!

 

 生活甜蜜,生命永远美丽,就像生命自起步之际就已开始了倒计时,每一天的生活因而都是永生。

 

噫嘻!尚飨!

 

 许章润,学者,现居北京。主要著作有《法学家的智慧——关于法律知识品格与人文类型》、《监狱学》等。



#日志日期:2018-7-23 星期一(Monday) 晴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复制链接 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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