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的优雅
刺猬的优雅

作者:洁尘 提交日期:2011-3-30 11:57:00
  《看电影》专栏
  
  刺猬的优雅
  
   洁尘
  
  小说《刺猬的优雅》中文版是2010 年2月就到手了。朋友送的。这部小说的作者是法国女人妙莉叶•芭贝里,2008年,她凭借这部小说从一个小众的哲学教授一跃成为知名的畅销作家。
  这部小说拿到手里的时候,我知道我会看的,但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看。书跟读者的缘分就是这样。有的书,你一看一闻,就对路子,但不见得会立马产生想要去了解她(他)的激情。好些书,就像一个惊鸿一瞥感觉良好的路人,要转化成熟人甚至朋友,得看机缘。至于说与书之间产生爱情,那不是读者自己能够掌控的,那是神迹;在人一生的阅读史中,这种美妙的遭遇并不多的。
  现在,我读了《刺猬的优雅》。当然,当然,我跟《刺猬的优雅》之间没有爱情关系。是类似于女友那种温软的感觉。这对于我来说,已经就是很满足的收获了。
  产生阅读《刺猬的优雅》的文字的冲动是因为阅读了《刺猬的优雅》的影像。这个途径现在看来是正确的,至少比从文字再到影像这个途径要明智许多。
  以我以往的经验来说,如果是极品文字的话,那么就不要再进行影像的再度阅读了,因为其结果一定是失望的。人心是贪婪的,在文字阅读过程中所获得的想象快感,在影像阅读过程中会发酵会膨胀,而这种发酵和膨胀对于影像的阅读一定会产生歪曲的效果。这个感受我在看电影《霍乱时期的爱情》时就充分体会到了。我在写这部电影的随笔时说,我是带着怎样的愿望(或者是野心)去观看这部电影的,我说,“我想看到这样的东西:神奇古怪的南美洲大陆、源自西班牙的巴罗克文化以及拉丁民族特有的超现实风格。但是,很遗憾,没有。”这些东西是我在阅读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小说时所感受并为之迷醉的,我把这样的企图带入对影像作品的期望当中;不仅如此,我甚至还期望能在影像作品中还原我为之迷醉的文字细节,比如,我想看到那场爱情在50年后,当“轮船慢慢地离开了码头,通过有着大大的叶子,开着紫色花朵的流动性睡莲的水道驶进了沼泽”这个场景;我想看到“她睫毛上有冬霜的细末”;我还想看到50年前,当他用逢场作戏的方式来祛除爱情的痛苦时,“费尔明娜•达萨的味道残留在白色的栀子花上。”……这样的阅读企图对于电影来说太不公平了。文字和影像,本来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呈现方式,把在文字上获得的感官空间强加在视觉艺术上让其还原,怎么可能?这是读者特有的蛮横,也是观者必然的悲哀。
  2010年岁末,内地影坛最热门的话题是姜文的《让子弹飞》。这部电影改编自马识途的一个短篇小说,但它跟小说完全是两回事。迄今为止,姜文的四部电影全部改编自小说,但都跟原作南辕北辙。他是一个一点也不尊重原作的导演。与其说他改编小说,不如说他是取材于小说。我觉得,这是一个优秀导演十分明智的做法:从小说上取到故事的出发点和核心基础,然后,就撒开脚丫子径直奔影像本身的叙述特点和叙述优势而去。
  
  电影《刺猬的优雅》是法国女导演莫娜•阿查切的作品。2008年小说出版,莫娜是为之倾倒的读者之一,然后,她把这部小说改编成了电影,在2009年上映。
  对于《刺猬的优雅》的改编,莫娜采用的是提取核心和适度的减法。在电影里,我们所看到的女门房勒妮,是一个隐藏在其卑微身份和丑陋外貌背后的文艺女人,她热爱托尔斯泰,莫扎特和小津安二郎。电影里凸显的这三个细节,都是她与准确去爱的那个日本男人小津格郎之间发生的故事。这三个细节都透过小津的视线去发现,去剥出一个女人精细优雅的内心世界的。第一个故事是小津格郎刚刚搬到这座高级公寓时,在与女门房对话时,他引用《安娜•卡列尼娜》开头处那句著名的“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勒妮随口对出下一句“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同”。格郎立马捕捉到这个女门房的不同凡响,随后他送给她上下两册的精装本《安娜•卡列尼娜》。第二个故事是在小津格郎邀请勒妮到家共进晚餐时发生的,勒妮上卫生间,一挨上坐便器,《安魂曲》就响起。出了卫生间,勒妮说,方便时耳边伴随着莫扎特,让她觉得很惊奇。一个熟知莫扎特作品的女门房?!小津格朗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判断。第三个故事是格郎和勒妮的第二次约会,那一次,是他们俩一同观看小津安二郎的作品《宗方姐妹》录像带。这盘录像带是勒妮带过来的。勒妮问,你跟小津,就是那个日本导演,有亲戚关系吗?格郎说,没有。你失望吗?勒妮说,没什么。
  莫娜选取托尔斯泰、莫扎特和小津安二郎这三个点来突显勒妮这个人物,是电影的需要,电影需要细节和情节接头,进而推动这部电影的叙述。而要真正了解勒妮这个女人究竟拥有怎样丰富的修养和学识,则得到小说里去爬梳。我是先看电影再看小说,愉快地发现,勒妮不仅是一个文艺爱好者,广泛涉猎文学、艺术、音乐和电影,她还是一个学者和哲人。在小说开头,当一个纨绔子弟轻飘地且无意识地对勒妮说,马克思改变了他的世界观;勒妮愤怒于他的肤浅和炫耀,脱口教训道:“你还是应该读一读《德意志意识形态》。”幸亏那家伙没听懂。勒妮随后自我检讨“差点就因愚蠢而暴露了自己”。她不光读马克思恩格斯,她还研读康德。在读原著小说时,我们才能更进一步地了解到——勒妮,一个从未上过学的肥胖穷困年过五旬的巴黎女门房居然在她那小小的房间里研究胡塞尔现象学。
  关于勒妮,这部故事中的另一个叙述者和参与者、十二岁的天才小姑娘帕洛玛这样比喻说,“米歇尔太太(勒妮),她有着刺猬的优雅:从外表看,她满身都是刺,是真正意义上的坚不可摧的堡垒,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从内在看,她不折不扣地和刺猬一样的细腻,刺猬是一种伪装成懒洋洋样子的小动物,喜欢封闭自己在无人之境,却有着非凡的优雅。” 帕洛玛还对勒妮说过一句特别有意味的话,她说,“你找到了一个很好的藏身之处。”
  
  藏身之处?我们每个人对其他人的了解到底有多少?有多少人其实是在藏在其社会身份和形体外貌之后的?前几年,我在看日本导演绪方明的电影《何时是读书天》时,也看到一个跟勒妮十分类似的人物,那是田中裕子出演的一个50岁的女人。通过角色的对话可以得知,她上过大学。但现在的她,清晨是送奶工,白天是超市收银员,晚上,她在“汗牛充栋”的家里读陀斯妥耶夫斯基。让人惊奇的这种故事并不限在小说和电影,我先生告诉我一件事,他和同事午休时经过成都的一条小街,见一个修鞋人趁没有客人时在读书。他读什么呢?武侠?言情?好奇的同事走过去一探究竟——他读的是夏多布里昂!
  社会身份也好,形体外貌也好,这些东西在一定程度上是有效的保护衣,同时,它也是产生偏见和误会的媒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的“暗物质”,他们的内心无比优雅动人,但他们选择将这些优雅动人与世人避而不见的态度。是金子不一定要闪光,金子知道自己是金子,金子明白自己珍贵的质地,对某些躲在黑暗处的金子来说,就够了。勒妮这个人物,幽微特异的风格就在于此。我想,我们对于她的敬仰和尊重,来源于我们对于所有成为人类暗物质的隐士高人的敬仰和尊重。她们身上有放弃的力量。这种力量,不具有推广性和示范性,不宜模仿,也不能模仿。就只是赞美吧。
  多说几句莫娜•阿查切吧。她是80后的年轻女导演,生于1981年,在《刺猬的优雅》之前,有《苏珊娜》和《哇哇》两部作品。莫娜不仅年轻,而且貌美,气质娴静,妆容考究,恰是勒妮的反义词。真幸运,这个女导演拥有的是赏心悦目的孔雀的优雅。这个优雅美丽的女人被勒妮的灵魂所倾倒,非常深情地讲述了这个结构精致结局哀伤的故事,整部电影叙事流畅简洁,风格工丽端庄,呈现了法国文艺佳片的传统风味。想要目睹一下莫娜的风采,可以找福克斯法国二区版的影碟来看,那里面附有完整的幕后花絮。
  
   2010-12-21
  
#日志日期:2011-3-30 星期三(Wednesday) 多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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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人:临海蝶飞 评论日期:2011-4-15 11:22
  洁尘,读你细腻的文字.总是受益无穷,稳妥熨帖而安全。太欣赏这句话: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的“暗物质”,他们的内心无比优雅动人,但他们选择将这些优雅动人与世人避而不见的态度。是金子不一定要闪光,金子知道自己是金子,金子明白自己珍贵的质地。
我想我会去找这本书来读。你对书的推荐,我都会买来看看。那本《夜航西飞》也给了我很美好的感受!不知这篇博文,是否可以转载至我新浪博客,我会注明出处的。好东西真想大家分享!

评论人:涛涛要改呢称 评论日期:2013-6-25 14:28
  很喜欢洁尘的文字

评论人:wyz宇辰 评论日期:2013-11-24 17:04
  很喜欢洁尘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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