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生活
私生活
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E-mail:biliangmail@163.com
博客信息
博主:深圳毕亮 
栏目分类
博客登录
用户:
密码:
最新文章
最新评论
留言
友情博客
标签列表
博客搜索
日志存档
友情链接
统计信息
  • 访问:895075 次
  • 今日访问:73次
  • 日志: 123篇
  • 评论: 995 个
  • 留言: 76 个
  • 建站时间: 2005-12-28
博客成员
最近访客


<<上一篇 下一篇>>
短篇:生存课
作者:深圳毕亮 提交日期:2007-10-18 11:11:00 正常 | 分类:小说 | 访问量:1338

  生存课
  □毕亮
  突然我爹握着电话话筒的左手抖起来。我和我娘看爹的左手在打抖、声音在打颤,以为我哥出了倒霉事。我娘不安地瞅着我爹,两颗眼珠子快蹦出来。我娘说,老倌子,咋了!?转而一看我爹笑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愁眉苦脸的娘跟着我爹的笑容灿烂起来。我悬着的七上八下的心也稳妥了。
  一放下电话,我爹就吩咐说,马武,赶紧去卖鞭炮你,要十万响的!我不晓得什么事,但看我爹的脸色,我猜到肯定是我哥马文有好事。我说,爹,过春节还离一个月,买鞭炮干啥!我爹横了我一眼,说,我们老马家有大喜事!
  我娘说,老大媳妇怀上了!
  我爹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露出满口烟渍黑黄牙。他把声音提高了无数倍,像清早打鸣的公鸡那样扯起嗓子说,咱家老大出息了,明天下午三点电视台演他领奖!听到我爹突如其来的声音,我耳旁像打了个春雷,耳朵里嗡嗡作响。我说,爹,又不是喊广播,你那么卖力干嘛!我娘没怪我爹,她望着我爹春风得意的微笑。
  常年来,我爹就爱当着我的面,夸我那进了城的哥马文。以前他还注意照顾我的情绪,不喜形于色。这次他高兴过了头,忘形了,没把他的表情藏起来。我不是嫉妒我哥马文领奖,我是烦我爹那得意模样。我泼了瓢冷水在我爹头上,我说,这不过年不过节的,有啥好放鞭炮的。
  我爹眉头一挑,恼火地瞥了我一眼,说,喊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价钱讲!
  屋外在落雪,天气冷得很,我不想出门,但看到我爹我娘那高兴样,我不想扫他们的兴。站起身,我搓揉双手,呵着热气,出门顶着雪花去买鞭炮。
  我爹不放心,跑出门又在我背后交代了一句,马武,莫买错了你,要十万响的!以前过年过节我爹只舍得放一万响的鞭炮,我哥马文在电视里领个奖,可是当过十回年十回节,一下就翻了十倍,放十万响的鞭炮。
  到官当镇街上买好鞭炮回村,路上遇到好些个村里人,他们见了我笑脸相迎。以前他们从不这样,村里没几户人家瞧得起我这个种田的泥腿子。那些人不光朝我笑,拢近后还停下来跟我套近乎,说,马武,听说你哥马文要上电视了,马文马武,你家真是文武双全!我差点脸红了,我心里清楚自己是沾了我哥马文的光。我说,是啊是,我哥现在北京当画家,画的画活灵活现,跟真的一个样!我不像我哥是进了城的文化人,我只懂得插秧种田,不晓得怎么夸我哥画画画得好,只好胡乱对付几句。我估计我爹一定满处活动,用他的嘴巴去广播我哥马文将要上电视领奖的事了。
  跟我预料的一样,我爹生怕村里人不晓得我哥上电视,挨家挨户去讲了我们老马家的大喜事。我到屋时,我爹还没回屋。
  灶屋里我娘正在做夜饭,我帮她烧火、择菜。捱一会我爹气喘吁吁回来了,他嘴皮子枯了,跟旱了的田地般裂开口子。我故意笑话我爹,我说,爹,你看你嘴皮子都磨干了!我爹不理我,在碗柜顺手拣来一只碗,提成暖水瓶,倒了一海碗热水,呼哧呼哧喝起来。之后我爹坐在木椅上,两只手不停地擂他的两条腿,按摩。这一趟我爹跑完了全村,累得够戗。
  吃夜饭我刚扒两口米饭,虚掩的大门咯吱一声开了,村长张庭新出现在我家堂屋门口。他手里拎了瓶精装浏阳河白酒。隔几米远他就喊,老马,过来跟你喝两盅!我爹愣了下,太阳打西边出来,村长亲自来跟他喝酒了。待我爹反应过来,村长已经上了桌。
  我爹和村长一杯接着一杯把那瓶白酒喝干了。我哥马文成了他们的下酒菜。我爹嘴里吐着酒香,村长嘴里也吐着酒香,他们扯着我哥马文的白话,从我哥三岁穿开裆裤讲起,一直讲到我哥将要在电视里领奖的事。临走时,村长还像镇长握他的那样,紧握住我爹的手,他像要讲什么话,最后又没讲,他重重地摇了三下我爹的手,又用另外一只手拍了两下我爹的肩膀。我爹有些受宠若惊,他张开嘴巴,不知道讲什么话好,在那里嘿嘿嘿干笑。
  第二天,听我娘说,我爹一夜没睡,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夜三更起床上了三趟茅房。早饭后,我爹隔几分钟问我一次,马武,几点了现在。我说,爹,还早,刚吃完早饭。我爹在火炉旁坐立不安。我说,爹,椅子上有钉子,还是你长痔疮了。我爹望着我,莫名其妙笑起来。他不坐了,站起身,在房前屋后来回打转,像要抱窝的母鸡。
  我爹在屋里来回走,前前后后,把坐在火炉旁烤火的我转晕了。我一看我爹肿起的熊猫眼,担心他一把年纪累倒。我说,爹,离三点还早,你先去眯一觉,电视里演哥领奖,我再喊你!可能是觉得我讲的话有道理,我爹去了卧房。我和我娘坐在堂屋烤火,不久卧房传来我爹打鼾的声音,那呼噜声大得震得屋顶瓦片都在跟着我爹打鼾的节奏响。
  冬天我家只吃两顿饭,早中饭和早夜饭,不吃响午饭。
  中午,我娘端来葵瓜子和炒花生,我和我娘嗑起瓜子吃起花生填肚子。猛地卧房传来两声大喊,完了!完了!我慌了,以为我爹出了什么事,冲进卧房,我对躺在床上的爹说,爹,咋了,啥完了?
  我爹揩了把额头的汗,说,睡过头了我,电视里演你哥领奖,你咋不喊我!
  我说,爹,还没到时候,你再眯一会。
  刚才我爹做了场梦,在梦里他睡过了头,错过看我哥领奖。不管我怎么劝我爹,他都不肯依我,再小睡片刻。我爹利索地爬起床,打开电视机。他守在电视机旁,在那等我哥马文出来领奖。我爹一动不动,像个雕塑坐在那里。
  大约两点半,我爹把我前一天买回屋的十万响的鞭炮点燃了。跑进屋时,屋外的鞭炮噼噼啪啪响。在鞭炮声中,我爹、我娘和我喜气地围在了电视机前,这感觉像准备吃团年饭。我们等待着期待着马文出场。
  颁奖典礼开始前五分钟,我们一屋人摒住呼吸,我听到电视机前我爹我娘咚咚咚的心跳声。
  我说,爹啊,娘啊,我听到你们的心在跳!
  我娘说,老倌子,马武,我也听到你们爷俩心在跳!
  我爹耳聋,只有他听不到我和我娘的心跳。我爹将手捂在胸口,说,我只摸到我的心在跳,听不到你们娘俩的心跳。
  这时村里的广播响了,村长用他的土话在广播里喊,通知,通知,注意了,三点钟请准时收看电视,我村村民马文将在国家级电视台参加领奖活动,这是我村有史以来最大的荣誉。村长似乎担心村里人不晓得“马文”是谁,他又加了一句,马文是园艺场八组马红旗和张桃珍的儿,马武的哥!
  听到广播里念我的名字,我的心脏加速跳起来,快跳到了嗓子眼。我偷瞄了一眼我娘,看到她满脸通红。我爹那聋耳朵听不清广播里讲的话,他问我,马武,广播里讲的啥!我大声把村长讲过的话学了一遍。我爹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笑容。接着他说,好了,安心看电视,谁都不准讲话!
  三点正,颁奖典礼的节目开始了,好几个领奖人出了场,我哥马文还没出来。我爹、我娘有些急了。我爹是男人,沉得住气,没说话。我娘忍不住在那里嘀咕,马文咋还不出来,电视怎么把我儿子安排在老后面,安排在猪尾巴上!我说,娘,你不懂,大奖都是在后面发的,我哥拿的肯定是大奖!听我这么一讲,我娘的心宽了,她更高兴了。
  就在我哥马文出场领奖时,我爹遇到了麻烦,他的耳朵不偏不巧聋了。我爹说,谁把电视音量调低了。我娘和我一齐大声说,没人动电视!我爹急了,赶紧冲到电视前,把音量调到最大,可他还是听不到。于是我爹将他的耳朵贴到电视喇叭那里,紧紧地贴着。我爹的脑壳挡住了我和我娘的视线。我说,爹,你干脆抱着电视看得了!我爹把我讲的话当了真,他真的张开两条膀子,准备把电视机抱到胸前。这时我娘慌了,她说,老倌子,你自私你,就你一个人看,我不看了,马文也是我儿子也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坨肉!我爹只好收回了他的手,继续把耳朵贴在喇叭上,斜起眼睛盯看画面,只差把电视机吃了。
  我娘和我站起身,挪到没被我爹脑壳挡住的另一边看。电视声音大,闹烘烘的,震得我耳膜直打鼓。我和我娘张大了嘴巴,眼睛直愣愣地盯看电视画面。
  我哥马文那幅画取的名字叫《生存课》,获得了金奖。装潢好的画框就立在我哥马文身边。画框里是一名乞讨的少年,他坐在四个轮子的木板滑轮上,毫无神采的眼睛无助地望着前方。此时此刻,前方站的是我,那画里少年乞丐的眼睛便盯住了我,那眼神瞅得我心里直发毛。在我们村,跟这个乞丐少年一般大的孩子,差不多都在学校里读书,学知识学文化。而画里的乞丐少年却被人贩子利用,跑到街头讨钱去了。
  我不敢再看那幅画里的眼神,赶紧将自己的目光挪开了。
  我哥马文和他画的当事人,也就是那位少年乞丐一齐站在领奖台上。那个少年是个残疾,只有一条左胳膊。女主持人讲话语气沉重,她指着我哥身边的缺胳膊的少年,说,他是人为致残的,本来他是个完好无缺健康的人,有爸爸有妈妈,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可后来他沦落到人贩子手上,于是成了今天的模样……女主持人讲得眼泪水都快掉出来了。听到那些话,再看我哥马文画的画,我的眼窝潮了。我娘和我爹在我眼里变得模糊不清,他们眼泪水直流。
  我哥和那位少年手里捧着鲜花。女主持人继续在讲话,她说,青年画家马文的画恰到好处地表现了职业少年乞丐的生存状态,彰显出人文主义精神,显示了画家本人悲天悯人的博大胸怀,这幅现实主义力作直击生活现场,引来社会广泛关注街头职业少年乞丐,其背后的故事温暖了世道人心……因为画家马文直接介入生活,经过社会各界人士共同努力,今天这位当事人这位少年获救了。在此我们深深地感谢马文先生和社会各界人士,是他们的所作所为,使整个社会显得更和谐更温暖……女主持人把我哥夸到天上去了,她的话全是比天大的大道理,我一句也没听懂。我只知道看到那幅画,我就想流泪。
  过一会,我哥马文和那位缺胳膊的少年下场了。憋了好半天的我爹我娘呜呜呜哭起来。我扬手抹了下眼窝,说,爹啊娘啊,这不是看韩国电视剧,你们哭啥子!我爹我娘不理我,他们还在哭。
  我娘打了四个哭嗝,她泣不成声说,我是为你哥高兴,为那可怜的孩子哭!
  我爹打了两个哭嗝,他带着哭腔说,我跟你娘一样,也是为你哥高兴,为那可怜的孩子哭!
  看电视里我哥马文不在场了,只剩下女主持人,我爹回到木椅边坐下来。他扯了扯我的衣袖,小声说,马武,女主持人刚才都讲了些啥?我望着我爹愣了下,我以为我爹耳朵还在聋,于是我把嘴巴凑到我爹耳朵旁边,大声说,爹,主持人讲话你都没听见么!我爹把脑壳闪到一边,怪我说,讲话就讲话,你那么大声恶你老子,我可是生你养你的爹!听我爹这么说,我知道他间歇性耳聋症好了。我爹经常这样,我讲他的好话,他听不到,一讲到他的恶,他就听到了,搞得我哭笑不得。
  我调低讲话声音,说,爹,你都没听到主持人讲话,你哭啥?
  我爹说,我看你娘在旁边哭,我就跟着哭了!
  我爹又说,马武,你少废话,主持人到底讲了些啥?
  我抓耳挠腮,回忆女主持人讲的那番话那些大道理。那些话我讲不出来,只好翻译成我们村的土话,讲了个大概意思给我爹听。之后我爹得意得很,他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你哥性格随了我,骨子里有血气有正义感,眼睛里容不得沙子!
  

#日志日期:2007-10-18 星期四(Thursday) 晴

评论人:成都左手 评论日期:2007-10-18 16:29
赶个先,抢个头排坐坐哈。

评论人:谢宗玉 评论日期:2007-10-18 20:00
老弟,俺又读完了.叙事能力真不错哈.学习了.读得人心紧紧的.

又一个打工作家诞生了,哈.



评论人:晚间新闻2号 评论日期:2007-10-18 22:25
丫谢宗玉才是个打工作家,丫一家都是打工作家。

评论人:深圳毕亮 评论日期:2007-10-18 23:09
感谢三位捧场啊
宗玉前辈,我刚起步,你要多指点我哈:)

评论人:厚圃 评论日期:2007-10-20 21:24
兄弟又有新作,学习了~

评论人:星星艾 评论日期:2007-10-24 12:47
乘中午行休,又来拜读兄弟新作:)

评论人:深圳毕亮 评论日期:2007-10-24 19:42
问候厚圃兄,相互学习!
星星艾兄,以后中午要好好休息啊:)

评论人:邻家张三 评论日期:2007-11-6 10:33
看来毕亮要画官当镇全景图了,或者说:中国当代农村现在进行时?

评论人:邻家张三 评论日期:2007-11-6 10:33
看来毕亮要画官当镇全景图了,或者说:中国当代农村现在进行时?

评论人:邻家张三 评论日期:2007-11-6 10:35
看来毕亮要画官当镇全景图了,或者说:中国当代农村现在进行时?



登录 | 新人注册>>
输入您的评论:(不支持HTML标签)


验证码
本文所属博客:私生活
引用地址:
 
[关 闭] [返回顶部]
本站域名:http://biliang.blog.tianya.cn/
© 天涯社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