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从早晨到黄昏,或者相反
(散文)从早晨到黄昏,或者相反

作者:乡关何处 提交日期:2007-9-19 11:55:00
――散  文―― 从早晨到黄昏,或者相反 ○桑  麻○ 登上从北京开往哈尔滨的列车,是下午四点多光景。这是交织着忧郁苦闷的一段行程。我不说旅行,因为不是。旅行应该轻松、自适、甚至浪漫。在旅行中,旅行即是目的。我是沉重的。有一个声音仿佛时刻在提醒,此去千里,唯一目的是拜望良医、寻求良药。我的身体有待一个陌生大医的叩问和诊断,决定今后一个时期的治疗。在行前的半年时间里,从晚春到深秋,我反复阅读被我视为珍藏的从《中国青年报》上剪下来的豆腐块般的消息,无数次满怀希望地安慰自己:在冰封雪掩的北国名城,大师已横空出世,正严阵以待我的到访。就像春天从光秃秃的枝头爆出鲜花一样,奇迹将在我身上出现:胰岛部分β细胞将从慵懒迟钝的状态中苏醒过来。 列车经过两夜一天的行驶,第三天黎明停靠在此行的目的地。北京成为遥望的背景,故乡更远在北京的千里之外。动身之际,故乡的原野和北京广阔的郊外,到处铺展开秋天的景色。花朵流蜜,空气中飘散着庄稼的甜香。哈尔滨却冰天雪地,一派沉寂寒肃。下车之前,我裹上厚厚的军大衣,围好羊绒围脖,把口鼻埋伏下来。即便这样,依然难挡四面八方包抄来的深厚而尖刻的寒意。我们踯躅在举目无亲的城市街头,看一辆接一辆公共汽车吃力地爬上长长的引桥。新雪叠加在旧雪之上,给道路裹上坚硬的冰壳。一辆红色出租车滑到引桥脚下,撞上一根电杆,车尾斜向路面……输电线路纵横悬空,凝挂厚厚的冰霜,像粗笨的缆绳弯垂下来,让人担心它们能否经得住低温的考验,突然断落……。 隐在市文化宫后面的一座旧楼,挂着一块某研究所的牌子。走廊里聚集着众多从全国各地闻讯赶来的患者。下午两点多,我坐在了从豆腐块里见识过的吕树文先生面前。其接诊处,洁净规矩得像办公室。顶发稀疏的吕先生西装革履,系一条枣紫色领带,端坐在阔大的栗色老板桌后面,双眸如钻,神情睿智,气定安详,不像诊病倒像是处理一桩公务。面对久已向往的救星,虔恭有加的神明,怎能不让我心潮鼓荡,感佩万端! 大道至简。吕先生审视了我带去的化验单(这是事先约定的),询问最近血糖检测情况。有顷,吕先生扭头正视一眼我的舌苔,收回搭在我左腕的右手,俯首处方。整个过程不足十分钟。我等了多半年,外加乘坐五个小时的汽车,以及数十个小时的火车。我拿了五盒珍蛤降糖散。这些药品让我从随身带来的钱夹里支出2000元。我的忧郁和顾虑像那些钱币在瞬间变薄一样,随之也变薄了许多。 但依然不能肯定这些药对我有效。这需要实践。让人欣慰的是,在并不奢华的诊所内,我看到许多熟悉的面孔。这些面孔胜过一百副良药,一万句安慰。当然,他们不可能是我的朋友,不可能来自我的城市。他们是这个世界上的政要或名人。比如老布什跟他夫人。现在,我虽然忘记了他还是她患有糖尿病(两者必居其一),却印证了一个看法:美国人也是肉体凡胎,种族肤色与我等有异,疾病却完全相同。看来食人间五谷者,想绝对幸免也难。我沾沾自喜起来。还有许多高级领导人(你想象不到),播音主持、演艺名流与吕先生的合影……为避私隐,此不一一。服务人员郑重而自豪地肯定了我的揣测。一干人等都在服用吕先生的系列药品,且个个捷足先登。吾道不孤!有大人物为伍,让我觉得自己并不是世界上最倒霉的那个人。我把药品放入拉竿提箱,心中升起珍蛤降糖胶囊一样的绿色希望。 我带着此行的必然收获走出那幢旧楼,在斜飞的雪花中,就近拐向一条小街。我、父亲,还有同事国林,我们可以用大半个下午享用姗姗来迟的午餐。我们相对踏实地坐在那家经济小店靠近门口的地方,点了几个凉菜(要了一套火锅?)要了几个热炒外加两盘水饺,急切填充着早已饥肠辘辘的肚腹。当我再一次站在哈尔滨陌生的街头时,已是下午五点多钟。我跟父亲紧挨在一起合影。我们谁都没有说什么。周天寒彻,我却感到异样的温暖。直到现在,每当我翻出跟父亲的那张合影,依然激动不已,内心涨满歉疚。他跟他的儿子不是去享受旅游的轻松时光,而是一同来分担疾病加给我们的压力和不安。我们只是这个城市的过客,匆匆瞥过一眼,就算来过了。这一行程带着显然的无奈和强制意味。然而,正是这张照片,让父亲的大爱显现在晶莹的冰雪世界,定格在我期待康复的心灵里。 服用珍蛤降糖散的效果,可谓立竿见影。在回到北京当天的午餐时分,作用突如其来。确切地说,是在服用后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里。我们在财政部所在的那条小街吃水饺。那里的水饺馅大且品种繁多。好像要了一瓶白酒。我让父亲跟国林多少喝些。他们跟着我受罪了。水饺端上来之前,我出现了严重的低血糖反应。大脑缺氧,眼前恍惚虚幻。淋漓大汗湿透我的内衣。饥饿感如此强烈,以至面对目力所及的任何食物,都想扑过去饕餮一顿。我很高兴。药物有效,就有希望。 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药量从开始时的十二粒很快降到三粒的维持量上,最后,减为两粒。这个剂量已经没有了治疗作用,我的血糖依然维持在正常水平。我暗自庆幸,此去哈尔滨多么值得! 理想状态一直持续了七年。我的身体状况良好。多么了不起的效果。然而,当父亲患病住院以后,好景一去不返,药物仿佛一下子失去作用。我像开始服用时循序减少剂量那样,开始循序增加剂量。三粒,四粒,五粒,六粒,七粒,一直增加到十一粒。毫无效果。我焦虑不安,但不否认曾经怀疑过的事实:它是纯中药制剂,没有添加任何西药。这是他们的承诺,也是我决定服用它的前提。事实上,治疗的蜜月期已经过去。我不知道该怎样度过今后的漫长岁月。高血糖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得不到控制,出现并发症。我的生命之路再次布满阴霾。我得另想办法,寻找替代品。情况必须逆转。 从发现患病之始,我就抱定一个念头,拒绝西药制剂,包括可能添加了西药的中药制品。这种想法并非完全出于成见和偏执。中药完全能够控制住血糖。它应该是而且始终应该是我治疗的首选。 基于这个考虑,我在网上寻找中药制品。各种广告页面缤纷而至,让 人目不暇接,但服用效果并不理想。我不能消除对它们掺有西药的怀疑。不断被披露的事实,证明了在我选用的中药里,有些确实添加了西药。它们失去了我的信任。我选择回避。我交替使用多种药物,但每一种药效都不能令我长久信服。我的血糖波动很大。它影响着我的情绪。我在平静、沮丧和失望中摇摆。最终,我决定采纳夫人的建议,使用胰岛素。 2006年夏天,一个阵雨乍晴的午后。我离开办公室,从三楼悄悄走下来,之后,静静躺上名仁医院五楼某间病室的16床,开始接受胰岛素使用试验。最终用量,要看时间和我身体的反应才能决定。 张希洲先生是一位负责任的专家。每天上午九时左右,这个比我年轻许多的医生,从走廊款步而来。透窗而入的阳光,令他光洁的眼镜片更其明亮。他微笑的面孔传递友好。他询问我身体的反应,回答我的频频提问。我们成为朋友。每天早、晚两餐前,我会如约而至,乘坐那部由一位下岗女工看护的电梯上到五楼,来到日渐熟悉的护士们面前。十天的调节和观察,让我的生活规律起来。年轻的护士们,像战士单手握枪,举着装好胰岛素的细小针管快步走到我床边。阳光把他们剪裁得更像天使。他们微笑着或蹙着眉头刺入我的上臂,动作快捷无误。他们根本没有拿我当病人看待。事实正是这样。除了发现患病时的那段时光,我也不把自己当作病人。我走过了从沮丧、惊恐、烦恼到不断增强信心的过程。我接受了张大夫的建议,在确定胰岛素用量的同时,挂了一段旨在改善微循环的点滴。那是一段让人难忘的时光。坐在病亲上,等待液体徐而曼妙地进入身体,用一只手翻读佩索阿的《不安之书》。我进入他心灵的幽暗、风雨和惊惧。他窥探并获知生活和存在的秘密,又被我窥视和获知。多么伟大而了不起的写作!我也恍惚不安起来,而胰岛素治疗适时给了我亟需的安慰。 伏天来了,点滴完毕,调整宣告结束。我无师自通地掌握了注射要领,轻松实施了第一次自我注射。我的自信和麻利让原本准备撇嘴的护士小杜吃了一惊,她柳眉一挑,张大了嘴巴。我准备了两只诺和灵注射笔,分别放在家中和单位的恒温箱,随时可以方便地拿到手里。 一年过去了,我对经过漫长治疗最终的选择产生深深的信赖。除了每天早晚两餐前必须的注射外,我始终以健康的心态和微笑的脸孔面对工作和生活。那些神魔般的液体,只需极少剂量就能搞定一切。如果形象描述之,绝对比清晨嫩草尖上一粒欲滴未滴的露珠还小,也许是它的二分之一,就足以维持我生命的正常代谢了。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早上醒来,如果没有什么急事的话,我会享受那段惺忪的时光。我翻身爬在床上,打开枕边随手拿到的一本书。那可能是博尔赫斯的《杜撰集》,曹乃谦的《到黑夜想你没办法》,布扎蒂的《魔法外套》,或者《深思熟虑的散文•金斯伯格文选》等。我会信手翻上几页,或者读完一篇;有时,我坐在床边,双腿耷拉下来,等待一个迟到的呵欠,然后,踱向对面的书房,在书橱前静静站上五分钟。我把书橱的玻璃门一扇扇打开,书籍的香味,没有散尽的油漆味把我包围起来。它们令我陶醉和眩晕。我漫无目的地从拥挤的书架上随手抽出一本。那是纳博科夫的《绝望》,卡佛的《当我们讨论爱情》,或者奈保尔的《米格尔大街》……我不会翻开,只是摩挲它们,体验与纸张接触的快感。满足之后,再把它们插回原处。要不什么也不做,就那样站着,不说话,目光散漫地越过它们,让想象自由驰骋。广州木管五重奏团的《基辅大门》余音绕窗。我换上运动装,步出家门,走出楼道,到市检察院对面的龙湖公园去。如果空气新鲜,我就打两遍杨氏太极拳。如果空气混浊,异味刺鼻,我就减缓呼吸,快步从原路返回……。我在靠窗的餐桌前坐下,装有预混诺和灵R50的注射笔被我从冰箱拿到了铺着白色烫花台布的餐桌上。看不见的奇迹即将发生。我从医用玻璃瓶中,取出一枚酒精棉球,撕开,轻挤一下,选中裸露的有着厚厚脂肪的肚脐周围,或者上臂,擦出一小片地方,把注射笔调整到16单位的刻度上,像一个敬业的护士,或者一个熟练的技术工人那样,屏息、低头、运腕,让针尖与皮肤成45度夹角,毫不含糊地斜刺下去…… 这是我在一年前就熟悉的过程,一个同样在一年前就熟悉的时刻。每天这个时候,我知道我的身体进入期待状态。经过一夜沉寂或者一天的生命运动,它已呈现出某种饥渴,一种因为胰岛素分泌相对滞后的饥渴。它等待着外界补给。就像干渴的大地需要雨水,油耗报警的轿车需要燃料一样。此刻,我从一个患者角色,迅速向医生角色转换,独自而非仰仗他人,完成了直接而又神秘的补给。我感激胰岛素的制造者,给予我修复机体、拯救生命的机会。我也感谢注射笔以及笔芯的发明者,它使繁琐的必须由专业人士完成的注射变得轻松和艺术。我也感谢我自己,亲手把一滴救命的露珠,送进体内。它消失在皮下,通过秘密渠道运送,完成神圣而光荣的使命,维持着标牌“姓名王治中,笔名桑麻”这架精妙绝伦的生命时钟的平衡。 五分钟,不,也许是十分钟,总之,在不超过十五分钟的时间里,我开始进餐。我跟你们任何一个健康人一样,不需要特别忌口。我不像一只未被驯化的小鸟,对食物挑三拣四,疑虑重重也惊惧重重。当然,对糖类和甜食我始终敬而远之。好在科学家们已有呼吁,将糖类从餐桌上撤下去!如此,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除了饭前需要针刺一下,我们没有区别。只是有时候,注射部位会突起一块小小的红肿,微徽有些发痒。提它干吗,蚊虫叮咬都胜过这个,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呢?何况,这种情况只是偶尔出现。我对身体的正常反应保持冷静和足够的尊重。这是神奇的时刻,无论笔针从哪里进入,身体需要的胰岛素,都会迅速抵达周身。它们在血液里扩散,发挥着举足轻重四两拨千斤的巨大作用。 当一年前,我决定选择注射胰岛素时,清楚地知道,一种新的向体内添加的方式将正式开始。当身体健康时,我们从那个开口于脑袋上的器官向机体添加,一旦出现问题,或者仍然从此入口添加,或者从另外部位进行。注射胰岛素是一种辅助的补充。任何为了保持生命健康运行的方式,应该是合理和道德的。如果我们乐于维修那些出了毛病的机器,为什么不乐于维修我们自己呢! 疾病是身体对灵魂的背叛。我一度忽略的身体,现在以带病状态受到我的重视。它带给我更多的注意、警惕和思虑。患病当初,我极度敏感,对外人讳莫如深,极力回避那些字眼。我身负自卑的枷锁,不愿意也不可能真正放下。疾病无以摧毁我,摧毁我的只能是过度的自尊和自恋。悲观风流云散,我重新变得开心。我期待每天的神圣时刻。一天即将开始,一天行将结束。生命是日复一日的重复,日复一日的变化。我在每段重复和变化里让自己加入。我如此切近深刻地体会着生命的行进。度过的匆忙在我的留意中放缓或加速。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我保持沉默。 时  间:2007年8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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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人:天涯网友(游客) 评论日期:2009-2-22 16:03
------服用珍蛤降糖散的效果,可谓立竿见影。在回到北京当天的午餐时分,作用突如其来。确切地说,是在服用后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里。

可以肯定:此药一定掺有西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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