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文学的名义诱奸文学

 

余泽民

 

    微博推出个热门话题,说国内某报纸公布了新的“中国作家首富排行榜”。

 

    首先,我对弄这个榜觉得厌恶,因为太具中国的“比富”特色。商界比富有合情合理,因为财富是商人成功的核心标志;可给作家比个什么富?意义何在?想来写作者的挣钱多少,说明不了写作的质量,市场价值不等于文学价值,流行价值不能于传世价值。打个通俗的比方,就像给数学家评一个“身高排行榜”,给画家评一个“肺活量排行榜”,给飞行员评一个“阳具长短排行榜”,这类比较能说明什么?

 

    当然,肯定说明了什么。不过说明的肯定不是文学理想,而是市场对写作者意识的变相绑架。在消费社会,推出这个作家榜单最堂皇的理由显然就是——市场经济。国际上有畅销书排行榜,虽然也出于市场意志,但毕竟拿销量为商品排名尚合情理;但若拿钱为作家排名,就变了味道。作为写作者个体,没必要将文学与金钱对立,作为媒体,则不该制造这种对立。作家挣钱没错,而且理所应当,问题是这样以钱论英雄就太赤裸裸了,等于用商业标准对文学本质进行的诱奸。

 

    扫一眼上榜的30人名单就能知道,国内书业病得不轻。这样的榜单,说好听了是削足适履,说难听了是图谋不轨。钱穆先生讲过一个观点我很赞同:“提高人的欲望,不等于提高人生。经济无限向上,不等于人生无限向上。”回顾中国历史,引导人生向上的并不是经济,而是精神;今天的经济虽然引导了人生,但不能说向上,只能说“向钱”。

 

    九九年,我曾陪匈牙利小说家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出访中国,走了大小十几座城市。在成都,我们见到一位那时当红的中国作家。作家们聊天,自然离不开写作,拉斯洛讲他刚写完的《战争与战争》花了整整四年时间,跑了德国、瑞士、意大利等许多地方搜集资料。中国同行听后不解地摇头,并得意地炫耀,自己一个月写一部长篇,一周写一集电视剧。拉斯洛皱了皱眉头跟我说:“你问问他,他是作家吗?”

 

    有出于礼貌没有直译这句话,只是问他:“这可能吗?”没想到,那位作家误以为外国同行在表示钦佩,于是吹得更起劲了,他说写电视剧要比写书挣钱多,一集能挣两三万,有几个学生自愿帮忙。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他说的“帮忙”是指枪手代笔。这次,我又出于自己的脸面保持了沉默,既不想翻译他的真心告白,也不想编句话为他遮掩。当时我还没有开始写作,但是一旦开始,心里就有明确的榜样。

 

    十年过去,那位“当红作家”在已在国内文坛成了“过气作家”,拉斯洛在世界文坛上的地位越来越高,并成为诺奖的热门人选,被苏珊·朗格誉为“当代最有哲学思想的小说家”,多部作品被匈牙利名导塔尔·贝拉拍成电影成影坛经典,其中的《撒旦探戈》和《鲸鱼马戏团》,在国内也能搞到盗版碟。拉斯洛也写电影剧本,在柏林电影节获奖的《伦敦人》和《都灵之马》全都出自他的手。

 

    即便如此,拉斯洛的生活过得并不富裕,靠在德国一所大学教哲学侨居柏林,妻子则在布达佩斯一所大学的中文系工作,但他并没有改变创作态度。用他的话说:“我不仅住在柏林,还住在我的文字中。我在柏林付账单,但我还住在我的文字里。”

自冷战结束,德国逐渐取代了英、法成为为欧洲文学的心脏,我翻译过的凯尔泰斯、艾斯特哈兹、巴尔提斯、道洛什和拉斯洛等作家,都是通过德国书业走向世界的(还有前几年获诺奖的赫塔·缪勒)。在文学普遍走下坡路的今天,为什么德国能成中流砥柱?想来还是人文的深厚底蕴让德国人即使在经济社会也不像美国、中国这样金钱至上,急功近利。

 

    其实不仅在德国,整个欧洲都如此,为文学艺术创作保留了相对自由的生存空间,许多国家都设有赞助作家、艺术家创作的基金,而且许多不划国界,不论资排辈,不锦上添花,只资助那些需要资助的人,让他们活得能有尊严,不像中国那样对谁都用财富的尺子。

 

    欧洲人说,“宁要4F,也不要4P”(4F指家庭、朋友、节日和开心,4P指利润、表现、薪水和生产力)。普通人如此,更何况作家。史柯说:“为钱出卖时间和精力是浮士德式的交换,是现代社会的巨大危机。”钱可以作为说明作家成功的一种指标,但绝对不是最重要的。

 

    匈牙利作家凯尔泰斯曾在布达佩斯一间24平米的小屋里蜗居四十年,2002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时,72岁高龄的老作家正靠一项德国方面提供的短期俭学金住在柏林一套租来的房子里。获奖之后,他也没有买房,用奖金设了一项文学奖,跟妻子继续住在小旅馆内。家里太小,会见客人要下楼到马路对面的酒店大堂。我们在柏林见面,就是在凯宾斯基的大堂咖啡厅里。他说“我这个人不适合当房主”。言外之意,不管有钱没钱,他都不在乎物质生活。凯尔泰斯说,他不是不会写流行小说,他也知道写一个女人放口红的手包里有一把手枪能更让自己的书更好卖,但他不想那样写。他在《船夫日记》里直言:“:伟大的作品出现于文化的时代,扣人心弦的作品出现于文化毁灭之后的时代。”

 

    凯尔泰斯的书在获奖前销量极少,即使获奖后也没能畅销,因为他作品的阅读难度太高了,他不愿被读者选择,而是选择读者,而且极为苛刻。不过,你一旦读完他的作品,就会感到一种幸运,会从金钱、欲望、市侩、堕落的大潮里探出头来,辨识一下自己,看看自己是否生活在你可以是你的地方。

 

    两年前,拉斯洛又到过一次中国,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抱怨:“自由世界里的人要的是金钱和美女。人的尊严、自由、独立思考之类的东西免谈。文学也跟着遭殃。作家一旦态度严肃,读者就会觉得沉闷,就会说:‘对不起,没时间读,我还得挣钱买新车。’为此我感到很悲伤。人类本来有许多种选择,但是大家都只选一样,那就是——什么都想要。”

 

    在我看来,这个强加于给文学的首富榜单,就是为打造更多的“什么都想要”的人。

 

                                           (登在《中国新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