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泽民
  
   周末,我去离布达佩斯四十来公里的一座小城看朋友。医院坐落在河边,在一片即使到了初冬仍是绿色的草坪上,几株悬铃树的叶子纷纷落落,在树干周围铺出一个个金色的圆,阴天下的河水是蓝灰色的,要不是有从上游漂下的树枝,根本感觉不到是在流淌。
  
   朋友住院一周了,我去的时候,他正依在病床上看DVD电影,边看边笑,一点看不出有病的样子。更见鬼的是:他在看他从来不看的卡通片,并说这是大夫给他开的“处方”,每天早晚都要看上两部。朋友说,刚开始时他有点抵触,感觉是对自己智商和情商的羞辱,但是后来看上了瘾,不仅感受到夸张中的幽默,而且感到久违了的孩子式的快乐。
  
   我趴在床边跟他一起看成人版的《白雪公主》,片中的公主五大三粗,笨手笨脚,打个喷嚏能把七个小矮人震到房顶……我跟着他咯咯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没想到卡通片这么有趣,真不可思议,你竟会为一只驴子的故事感动。”他说。
   “是因为生活的节奏,让人省略了许多细腻的感受。”我说。
   “是啊,人经历得多了,反而变得粗糙了。”
   “感情本身并没粗糙,只是由于我们在时间上的吝啬,结果把许多感受屏蔽掉了。”
  
   朋友住院,不是为做手术,而是为了精神疗养。前段时间,外向好动的他突然感觉两眼发黑,起不了床,整个人变得神经兮兮,多疑多虑,如同一只内翻的海胆,所有的触觉的芒刺都转向自己,对周围的一切感觉漠然,就连宝贝儿子的事情也不再关心……医生说他得了抑郁症,是由过度的紧张疲劳引起的,建议他住院休养,暂时中断与外界的联系,就像一台用久的电脑,垃圾太多,内存太满,需要清理之后重新启动。
  
   在医院里,每天跟医生谈一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就是看DVD,听歌,散步,吃喝拉撒睡,内容简单地像个婴儿。开始的几天,由于被禁止上网和使用手机,他感觉像被吊在空中,没着没落。然而一周过去,他有了一种被解放感,舍得花上个把小时回忆一件往事。他惊讶地说,虽然还没到要靠回忆生活的年纪,但第一次觉得回忆是一种享受。
  
   抑郁症是种现代病,据说全世界的抑郁症患者多达1.2亿,预计2020年,它将成为人类仅次于冠心病的第二大常见病。事实上,没有人一辈子没抑郁过,而且不是所有人都能熬过来。十年前,德国做过一次“抑郁与自杀倾向”的调查:仅1996年,德国就有1.2万人自杀身亡,25万人自杀未遂!深圳富士康的十几连跳,更为抑郁症发出了S0S警示。
  
   九八年秋天,挪威首相府发出一则爆炸性新闻:蓬纳维克首相因重度抑郁而暂时休假。事后,蓬纳维克首相回忆说,他抑郁的原因一是因为超负荷工作,二是母亲和两位挚友先后过世,情感的疼痛需要时间化解。他之所以决定宣布病情,一是避免休假引起公众猜疑,二是想促进社会对抑郁症的理解与重视。三个半星期后,蓬纳维克重新投入工作,他的支持率不但没跌,反而攀升。支持、理解、信任、倾诉的信件数以千计。想来,面对自己也是一种勇敢,能够面对自己的人,才有可能对社会负责。想当年,丘吉尔和林肯均受抑郁症折磨,不过在那个年代,即使他们有勇气公布病情,也未必有蓬纳维克的幸运。直到今天,蓬纳维克都稳坐首相宝座,抑郁症效应也立下了汗马功劳。
  
   生活中,你我他都可能抑郁或抑郁过,人体是一样精巧的乐器,我们该学会如何使用和保养。蓬纳维克说,他从抑郁症学会了生活,林中散步,听古典音乐,和家人共进长时间的晚餐,都是人生莫大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