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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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合商报》编辑部设在布达佩斯六区的玫瑰大街里,地处繁华的商业街区,即使步行,离“纽高地火车站”最多不过八分钟的路。
火车站对面的“史卡拉广场”,是城里最出名的男妓活动场所,每天暮色降临,一些衣装时尚、鬼祟顾盼的男人们就象一个个孤单的、没有实体的黑影幽灵似地晃动。在广场与火车站之间的泰丽丝环行路上,也常有形形色色的“午夜牛郎”,狩猎客人,等待生意……在这一带,碰上一两个女人装扮的男人并不稀奇。
尽管那些喜欢易装的家伙们通常打扮得要比时髦女人还要时髦,既妖艳又性感,但是要想将他们辨别出来并不很难。
我几乎每天都要工作到半夜,从报社出来步行到家,最多只需一刻钟的时间。
我一向喜欢步行,尽管手里已经攥了六年的《驾照》,但不是万不得已,我是不愿坐在方向盘的后面的。只要是我的脚一踩到油门的踏板,心里就紧张地象抽了筋。在布达佩斯驾车,确实需要敏锐的判断,尤其在入夜之后,马路上的轿车会疯得象“摩托帮”一样肆无忌惮。尤其当我在电脑显示屏前趴了十几个小时之后,整个的大脑都裹了一层不透气的塑料布,皱巴巴麻木木湿闷闷的,就连看到商店闪烁的霓虹招牌都会觉得眼晕……所以,我还是喜欢一个人走走,借机放松一下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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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8月24日,午夜,布达佩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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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达佩斯的治安不能说好,尤其在晚上,街上常能碰到几个黑衣黑裤的“秃头党”,或是遇上几个醉醺醺的酒鬼和拦路索钱的乞丐。两周前,就在离我们报社不远的“奥克托宫”街口的“昼夜麦当劳”店里就发生了一起莫名其妙的枪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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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初一个周三的午夜,开在泰勒斯环行路边“麦当劳”里稀稀落落坐了十几个客人,有五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刚从对面的电影院看完夜场,有说有笑地围坐在靠近门口的圆桌旁边吃边侃。
这时,一个相貌文弱的年轻人推门进来,径直走到四个年轻人坐着的桌旁,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把上了镗的左轮手枪,对着他们的脑袋“砰砰砰”就是几枪!一对背向凶手的恋人头部中弹,当场毙命;另三个年轻人连惊带伤,当即昏厥过去……那个凶手面色镇定,不慌不忙地转过身,从容地推门出去了。
这一切发生的如此之快,以至在场的几个客人和服务员都呆呆地定在了原地,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四个年轻人躺在浓稠的血泊里。
凶手走到街上,并没有跑,更没想逃,而是手里拎着枪,象散步似的沿着被路灯照得通亮的“泰勒斯环行路”往纽高地火车站方向走。当凶手走到“和平宾馆”的街口时,正好与一个从右侧胡同里急匆匆闪出的十二岁男孩撞了个满怀!那家伙不假思索地扬手一枪,正打在男孩的肚子上,然后继续往前走……当警车追到他时,幸好凶手的枪镗里已经没有了子弹,这才避免了一场巷战。
经过警方调查,这个不但没有犯罪前科、甚至没有杀人动机的二十九岁凶手,根本就不认识那五个倒在他枪口下的受害者。他在审讯中声称:他所做的一切,是遵从上帝的意志。他说自己听到了上帝的声音,上帝告诉他:他是“唯一能够拯救这个世界的天使”。
还有报道说,凶手是个拘谨内向、少言寡语的年轻人,在一家剧院工作,一直梦想自己有朝一日能做一名话剧演员。四年前,小伙子离开他住在北方乡下的父母只身迁到布达佩斯,从那之后一直独居。而且据知情人讲,他还是个不爱张扬的易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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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我又一个人在办公室加班到深夜,直到感觉屏幕上的字符出现重影的时候,我才看了看表,关上电脑,离开了报社。
穿过一条很狭很长的老街,不出五分钟就拐上了霓虹闪烁的“泰勒斯环行路”。
布达佩斯夏季的“夜生活”一般要持续到凌晨两三点,所以,午夜的街道并不很冷清。
快走到“奥克托宫”街口时,我远远看到几个胸脯挺得很高、腰撑得很直的“女人”,她们走路的时候,故意夸张地左右扭摆着不宽的胯骨,每走一步,锐利的高跟鞋后跟就象踩在了一片瓜子皮上,捻出“咯吱咯吱”的碎响。
不过,只要你稍稍走近她们一些,就可以听出这些“女人”的“秘密”。如果你留意的话就能发现:女人走路,她们的脚步声很象落在瓷砖上的硬币,是一下一下敲上去的,是一种有弹性的脆响;而男人的脚步不管迈得多轻多缓,他们发出的声音还都是死死的、实实的,象一包纸烟掉在地上。
我听出了“她们”的性别:“她们”都是男人。
尽管那几个家伙一个个都垫高了乳房,穿了连女人都很少穿的、露出三分之一肚皮的紧身衣和刚好包住屁股的“迷你”裙,尽管“她们”套上了亮粉色的长筒丝袜,而且胭脂扑面,卷发披肩,但是还是有些什么“说不出来的东西”暴露了“她们”真实的性别。
即使这样,当我与他们擦肩而过的一瞬,我还是忍不住心中的好奇,用眼角悄悄朝“她们”脸上瞄了一眼。一是由于好奇,二是想证实一下自己心里的判断。
没想到,就是我的这个“偷偷一瞥”,正好与一个直戳戳、没有任何羞涩的目光碰到了一起,我暗自发窘,急忙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试图回避他。尽管我的眼帘已经垂下,而且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但是,我心里的好奇和突然膨胀的惶惑还是被“她”敏捷的眼光捕捉住了……那人加快几步,很快从后面赶上了我。
“哈罗!对不起,你有手表吗?”他装做询问时间的样子,主动凑过来和我搭讪。虽然喉音很重,但他的声调听起来婉转粘腻。
“没,没有!”由于紧张,我的声音僵的象一块铁板,我不假思索地回绝了他的试探。
“那么,你带烟了吗?”对方很沉着,似乎并没在意——或者说并没在乎——我这副并不友好的语调。他冲我微笑着继续试探,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受挫感。
“对不起,也没有。”虽然我仍是冷冰冰地回绝,但是语调多少放得稍稍客气了一些。而且我还补充了一句,说:“我不会抽烟。”
或许是我的这句“补充”增强了对方的信心,他不管我是否乐意,竟死皮赖脸地跟着我走出了几十步,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小街,同时自言自语地试图再跟我挑起话头。
“真遗憾,我现在好想抽一支呢!”他稍显失望地轻轻叹口气,然后又在那张清秀却带有棱角的脸上绽出一种很亲热的微笑。这种笑很做作,但很职业,好象对他来说:我根本就不是一个偶然与他擦肩而过的陌生人,而是一个他已经认识好久了的老熟人。
我没有理他,心中充满了戒备。
他还不死心,继续问我:“怎么,你把手表忘在家里了吗?”
“我从来就不喜欢戴表!”我有些不耐烦了,根本不想跟这个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家伙纠缠,。现在已是午夜,在这条黑漆漆的小街上,除了我俩几乎再没有其他的行人。不过,我对他讲的也是实话,我确实不喜欢戴表,而且我的工作性质也很少需要看表。
他没再拿话缠我,但也没有立即收住脚步。不过,我从这几秒钟尴尬的寂静中,知道他终于有了那种“被人挫败”的感觉。
无所谓,他整晚整晚地晃在街上,恐怕一夜就能遭受到几十次、几百次的拒绝。所以,做他们这一行的人也需要有个挺坚强的心理基础,需要特别的忍受力……我胡思乱想地想到这儿,忽然,有从心里突兀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怜悯来,相比之下,刚才萌发的反感情绪也稍微收敛了些。
我用柔和的眼神地望了他一眼,让后用很平易——或者说“很中性”——的语调告诉他:“我估计,现在大概有一点半了。”
显然,我的这个回答勾起了他的“职业性兴奋”,他又向我凑近了些,两只眼盯着我,突然猜问了我一句:“你是秘鲁人吗?”
我仍没有搭理他。不过我想,他猜我是秘鲁人也些道理,因为最近在布达佩斯的街头或地铁站的地下通道里经常活跃着一支秘鲁的流浪乐队……何况,我的黑发很长,皮肤也被晒成了檀木的颜色。
“你一定是秘鲁人,我很喜欢你们的音乐。”他继续和我纠缠。
我稍有警惕地与他拉开了一段距离,用很不客气的口吻反问他:“怎么,我是不是秘鲁人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没有,我只是问问……你的脸很好。要不,你就是印第安人?”他还是紧追不放,并将涂了厚厚脂粉的脸又朝我凑近了一些。
不知怎么,我对他的第二个关于“印第安人”的猜测产生了好感。因为我的好些朋友第一次见我时,也曾这样问过我。于是,我停住脚笑着反问他:“你觉得我象吗?你怎么不猜我是亚洲人呢?”
“啊,那么你一定是韩国人。”我的第二次反问更提高了对方纠缠的兴致,他对我说:“反正你不象日本人或越南人,我有过那样的客人,他们的个子都很小。尤其是越南人,简直就是一把骨头。”
我不想听他兜圈子,所以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是中国人!”
“真的吗?那可是个很美的国家,长城就在那里……对吧?我这辈子一定要去一趟的。”男孩的脸上现出一种惊喜的表情,接着又问:“不过我听人说过,说你们中国人吃狗肉,是这样吗?”
“不对,那是朝鲜人,我们从来不吃狗肉。”我不假思索地反驳他。自从我来到匈牙利,几乎当地所有的朋友都曾问过我这个同样的问题。经过十次二十次三十次的经验之后,我的答复早就在肚子里边准备好了。要知道,欧洲人爱狗爱的神经兮兮,甚至把狗看做是“人类最好的朋友”,如果说谁吃了狗肉,那种感觉就跟吃了人肉差不多,很原始,很野蛮。所以,在跟欧洲人谈论吃时,你可以在吃蛇肉、吃田鸡、吃蚱蜢、吃蝎子、甚至吃蚕蛹的习惯上跟他们争,但千万注意别在狗肉的话题上和他们犟。在他们看来,吃不吃狗肉不是习惯问题,而是个道德问题。
“……但是,你不是个商人。”他又仔仔细细地将我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继续没话找话地继续跟我搭讪:“那么,让我好好猜猜……哦,我想,如果你不是个学生的话,那就是个搞艺术的!我说的对吗?”
“不对,我是个记者。”为了不让他搅尽脑汁地兜圈子,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心想,说不定我一亮出“记者身份”,就会给这个娘娘腔吓跑的。
没料到他听后并没吃惊,好象跟本就不在乎我的职业,他问这些只是幌子。他将食指压在唇上抿了一下,然后用很柔软很欣赏的语调对我说:“可是,你不象我见到过的中国人。你的眼睛非常漂亮,而且……”
我稍稍将脸朝侧面扳了一下。在他说话时,我从他的嘴里闻到一股浓重的酒精味儿。
他接着说:“一定会有不少女人喜欢你,对吗?”他不再寒暄,而是直接切入了主题。
“但是,你是个男人,不是吗?”我反问他。
我很清楚面前这个“女人”的身份:一个易装的男妓。
“啊,你辩出来了?你的眼睛可真厉害!”他故意做出一种非常夸张的惊喜样子,扭捏做作地反问我:“那么,你说,你是怎么看出我不是女人的?难道我没有女人漂亮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两只手夸张地向上托了托胸前的一对乳房。
“我没有说你不漂亮,不过,我从你走路的声音就听出来了。”我之所以这样回答,也许是不想伤害一个陌生人的自尊心,还何况,如果他擦掉脂粉和红唇的话,肯定是个很英俊的年轻人。
“你们当记者的眼睛就是厉害。一般来说,很少有人能够一眼看出我的。”男孩稍稍显出一些失望。但是他这种失望的神态只持续了短短半分钟,之后马上问起那个非常“常规”的“专业问题”:“那么,你也想吗?”
“想什么?”我故意明知顾问。不管怎么,通过刚刚那串对话,我在心里多少已经打消了一些对危险的防范。
“还能是什么?做爱呀!”他毫无羞涩地单刀直入:“你不要不相信我,我和其他女人一样受用,而且……可能感觉会更好。”他不知脸耻地对我说,同时用很夸张的动作用手指捏了捏自己“可以显示的东西”给我看,然后问我:“你看,我乳房的形状还不错吧?”
“对不起,我没有这个意思。而且,我从来不会花钱和别人做爱的。”出于本能的同情心,我尽量将话表达的明确而婉转一些。
“我也不是都为钱才做爱的呀,如果和我做过爱的家伙都给了我钱的话,那我早就成富翁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聊天,反正我现在没有客人。”他并没有由于我的拒绝而感到尴尬,而是继续抱了一线希望。
“现在?”
“是啊,那边就有个酒吧。”他说着朝对面“Peep Show”隔壁指了指。
“不行……现在我没有时间……或者,改日吧。”我决定退出对方的圈套。
“我们还会碰见吗?”他仍不死心地问我。
“我想会的,我经常从这里路过,不过今天太晚了,我必需回去休息。”我再次拒绝了他,但我自己也纳闷自己跟他讲这么做什么?
“那么,好吧,以后见。”小伙子终于失望地放走了我。
“晚安。”我也礼貌和他道别。
“晚安。”
 我加快脚步,拐进一条街巷,远远甩开了他。当时我心里有个感觉,觉得他是只天生没有翅膀的蝴蝶,漂亮得讨人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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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