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从一段博客上的评论谈起。上一次写爱的冒险中有一条中意的评论是这样写的:
  
  有时,总觉得爱情很玄,那是瞬间的确认,如何能要求永不变呢。在所有的无常里,只能把握那一个瞬间的彼此,后来就是对自己的确认认账到底吧。
  
  看到这里,陈琛我想到这正是为什么我们祖先特别喜欢讲“缘分”,而且到现在也喜欢讲。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人们就对“相遇”感到好奇。尤其是那种一见钟情式的相遇,更是充满着神秘!而且每个人一生中都会至少有一次难忘的相遇。每一个有情人都会被自己的意中人吸引。包括所有的恋爱故事,都在酝酿这样一个神秘的情境。缘起而聚,仿佛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安排。
  在空间上,“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缘分可以把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拴到一起。
  在时间上,有缘“千年”来相会,就像张爱玲说的,“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
  而且这种观念不仅中国有。风行一时的《廊桥遗梦》里,女主人公初见梦中人时想到:
  现在很清楚,我向你走去,你向我走来已经很久很久了。虽然在我们相会之前谁也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但是在我们浑然不觉之中有一种无意识的注定的缘分在轻轻地吟唱,保证我们一定会走到一起。就像两只孤雁在神力的召唤下飞越一片又一片广袤的草原,多少年来,整整一生的时间,我们一直都在朝对方走去。
  不知不觉,缘的观念早已潜移默化,深入人心。缘是这么神秘的外在力量,我们逐渐相信“坐卧随缘,任其自然”,听凭冥冥之中的缘分安排。
  缘是怎么来的呢?对中国人思想影响这么大的概念没有中国哲学家研究,却只是东施效颦去研究中国人完全隔膜的西方哲学概念,这一点让我费解。我开始缘木求鱼,追根溯源,上穷碧落下黄泉,终于发现“缘”源于印度婆罗门教的“缘起”,后来这个概念被佛教吸收,而且作了发挥,这样就有了佛经中所讲的“四缘生诸法”。有兴趣者不妨去研究一下~
  
  佛教认为世间一切都是由因缘决定的。用佛教里的话说就是,以无量因缘,成一切众生。如果用我们现在听得比较习惯的语言来说,因缘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条件”,其中“因”是主要条件,“缘”是次要条件~。佛法所说的“空”正是“缘起性空”,否定有独存、不变的事物存在,一切都是条件决定,而不是自己决定。一切都是相依相存的。
  
  “缘起”是佛学的核心思想,它贯穿于佛教的整个教义之中。而且,佛教的因果观和现在所理解的宿命论是完全不同的,之所以不同,也是因为因果观是建立在“缘起”的基础上,一切都需要在缘的推动下才会结果。缘起又是宇宙万物的发展规律。就像佛经《中论》所说的:“未曾有一法,不从因缘生。”所以,在佛教的因果观看来,世间万物既不是神造的,也不是偶然的,而是由因缘和合成的,离开因缘也就没有一切。世间万事万物,都是因缘和合的假相。
  学佛一年,佛在眼前;学佛三年,佛在西天。天涯大盗陈琛我觉得,可能正是佛教发挥的缘分很玄奥,所以很快被世人庸俗化了,而且变成了佛教所排斥的“宿命论”。在后来日常生活的语境中,缘的含义早已脱离了佛学的本义,变成了现在人们所理解的宿命论。而且还一度成了“忽悠”人的把戏,例如古时,一些倚老卖老的长辈们拿“缘”去忽悠懵懵懂懂的痴男怨女们,让他们从“父母之命、媒约之言”。被忽悠者的无知儿女们,再用注定的缘分自我安慰,自我忽悠——只要是有情人终成眷属,那就是有缘;要是有情人没成眷属,那就是无缘。结果,缘就像是一剂迷幻药,一切无法释怀的际遇,都可以用它来开解。而且,如果你真的那么相信缘,在现实中会不时地发现,随缘常常无缘,“任其自然”总是变成“任其自然完蛋”。这是怎么回事?陈琛琢磨着写一本情关难过的大书,就是要挖掘使有情人终成眷属或分道扬镳的真正原因,而不是有缘或者无缘。因为缘归根到底是一个概念,而且还是一个简化的概念,掩盖了人内心活动的复杂性。当人说“随缘”的时候,首先就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把缘看作外在于人的一种力量。其实这种力量只是假象,尤其是当某一个巧合被内心无限放大的时候,人就更加相信这种神秘力量的存在。
  为什么你爱上了这个人,而不是另一个?
  一个人会经历很多事,会遇到很多人,为什么单单遇到这样一个人的时候,才产生如此强烈的悸动?
  因为你的内心早已在相遇之前积累了许多的梦想与期待。那个人一旦进入你的眼帘,就是有情人遇上意中人。否则,即便相遇,你也不会意识到这个相遇。
  站在男人如天涯大盗陈琛我的角度,“美人如花隔云端”,爱花才遇似花人,才能“此日遨游邀美女……池边顾步两鸳鸯”;从女人的角度,“公子王孙芳树下”,那也要“我欲与君相知”,才会“与君相向转相亲,与君双栖共一身”。只有在你意识到的时候,你才会把相遇看成是缘。之所以认定相遇是缘,是因为你不愿意错过。只有男人遇见让自己心动的她,才会认为这是一次“有缘千里来相会”,赞美她“容色艳丽,满路遗香”。她也只有在把相遇看成是缘分的时候,才会回敬两句:“芳是香所为,冶容不敢当。天不绝人愿,故使侬见郎。”这时候,陈琛真的想说这是缘由天定,爱是天意,把咱们的爱情上升到齐天大圣的高度,但事实上这完全是你我两个人内心配合的结果。你我内心早已在相遇之前有了准备,相互一望,不仅用眼睛在看,也是用心在看。不言眼睛一热,心也热了。
  人不是一架摄影机,摄影机不会有内心的联想和想象。假如陈琛我没有联想和想象,你在我眼中又有何不同。就像你看一棵树,或脑海中想到一棵树,你能说出这棵小树与那棵小树有什么不同么。在你的脑海中,所有的树都是差不多。看到这里,你是不是应该想到小王子的话?。。陈琛我不会去注意每一个具体的、特殊的人。因为我的注意力是有限的,不可能去注意所有的具体和特殊。我只知道身边有许多人在活动,但我并不注意每一个人,注意每一个具体特征,我只是模糊地看到所有人的共性。
  对于你来说,不也是这样么?只有极少数人会引起你的联想。相遇是偶然的,只是你我的内心意识到这个相遇,并非偶然。很多人相遇时他们并不知道,因为他们不符合相互的期待。情之所钟,不过圆梦。在茫茫人海,你只遇到你想遇到的,看见你期待看见的。这就是缘分。这就是“无缘对面不相逢”的真意。
  所以陈琛我很喜欢冯梦龙在《情史》中写的那句:
  嫫母可为西子,缘在不问好丑也。
  瓦砾可为金玉,缘在不问良贱也。
  哪怕是一个相貌平平的女子,哪怕忍受了无人问津的长久寂寞,也可能突然之间被一个人(可能还不止一个人)狂爱!
  在旁观者眼里,你爱慕的人也许根本不美,也许贫贱卑微;但在恋人的眼里,嫫母也是西施,穷书生也风度翩翩。所以在外人看来,恋人的智商均比常人降低******个百分点。一个人愚蠢的时候所作所为更能体现他的品味和习性。
  而智商的降低恰恰是恋爱的本质。保持聪明的状态又怎会为情所困?设想每个人都极为聪明智慧,并坚持聪明智慧“不动摇”,乃至四大皆空,大彻大悟:“一切……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金刚经》三十二)还怎么能发生恋爱呢?~聪明人只能隔岸观火,不会雾里看花!
  因为,恋人之所以是恋人,正因为理性急剧减少,爱情产生的刹那,犹如愚蠢的一次急性发作。《庄子》里写到“尾生之信”:尾生与女子相约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这种“一念成迷”简直愚蠢到“脑残”。可是情场就是出“脑残”的地儿,只不过尾生已经把“愚蠢的一次急性发作”发作到极致了。
  
  一个父亲竭尽全力、不惜倾家荡产去挽救自己女儿生命,我们不会说他这是愚蠢;可是,一个女人竭尽全力要跟一个看起来非常糟糕的男人在一起,我们却会觉得她很蠢。蠢得要死。父母对儿女的爱是一种绝对的爱,没有条件的付出,而儿女不论多么糟糕,都是不可代替的。
  父母对孩子的爱,甚至在孩子出生之前就已经开始了。而痴男怨女的爱却往往是有条件的爱,爱的人往往是可以被另一个人所取代;如果突然对一个陌生人产生无条件的爱,我们反而认为他或她是不是“脑残”,因为我们没有爱上那个“脑残”所爱上的人。可是古典爱情就是这样一种绝对的爱,甚至知音的高山流水也会这样绝对,就像钟子期对于伯牙,鲍叔牙对于管仲,湛甘泉对于王阳明,都达到了不可代替的程度。意之所在,不言而会;论之所及,不约而同。
  绝对的爱就是不求回报,永不言弃。在婚礼誓约中,也有这样的承诺。这就是爱情为何非理性的由来。因为理性是肯定讲回报的,是讲权衡利弊的。始终不渝、永不放弃,就等于无视一切变化,大凡理性的人都会与时俱进,见机行事。所以从这两个角度看,爱情都是彻头彻尾的非理性。爱情里所有的理性都是基于非理性大前提的理性。很多自以为是理性的思考,却没有想到自己所衡量的理性思考的标准正是非理性地服从于常规,亦步亦趋。
  叔本华说:“爱情随时都可打断严肃的工作,有时最伟大的头脑也会一时为之所惑。它无所顾忌地干扰政治家的谈判、学者的研究。它甚至能将情书或者头发塞进手稿中。它有时会要求人牺牲健康,有时是牺牲财富、地位和幸福。”
  叔本华这段话让陈琛想起荷马笔下的一个神话故事:天后朱诺、智慧女神密捏瓦和美神维纳斯为争夺金苹果,请特洛伊王子来评判,三位女神向特洛伊王子各许一愿,如果王子把金苹果给她,掌管智慧的密捏瓦向特洛伊王子许以智慧,维纳斯许以美女海伦,朱诺许以财富。结果特洛伊王子把金苹果给了维纳斯,爱上了美女海伦的特洛伊,智慧都不要了,遑论财富?
  其实处于爱情之中的人又何尝不想理性一点呢,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减少自己的痛苦。服从于多数人的常规,才不至于太落单。虽然恋爱的整个大前提是非理性的,但在具体的处理方式上却需要理性。因为生活如果要像音乐一样有点美感的话,就不可能是一个调子。
  陈琛再掉一个经典书袋给你看~《左传•昭公二十年》有句话:“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一,谁能听之?”意思是说,如果用水来煮水,谁还愿意吃呢?如果琴瑟只奏出一个声音,谁又愿意听呢?
  理性思考虽然显得功利,但如果谈恋爱的女人都像黛玉一样葬花流泪,男人都像尾生一样抱柱而死,或像维特一样饮弹自尽,那也非常让人怕怕滴。自尽还算好的,要是因爱生恨,“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到处泼硫酸,那就更寒~鸟~。所以非理性力量总是很“雷人”的。越是愚蠢也就越让人痛苦。有的人很困惑,甚至很矛盾,例如觉得对方人品不好,但是你就是莫名其妙地爱上了,这不是很奇怪吗?有种身不由己的感觉,这不是很可怕吗?
  这实在是生活在深渊之上的行为艺术。
  
  by 陈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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