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地书

博客信息

博主:李小建 

博客登录

友情博客

博客搜索

博客音乐

日志存档

统计信息

访问:256932 次

今日访问:13次

日志: -3篇

评论: 53 个

留言: 29 个

建站时间: 2005-10-22

博客成员

杨黔川 普通成员

李小建 管 理 员

一个打死七个 管 理 员

最近访客

本站域名:
http://lixiaojian.blog.tianya.cn/

告诉娜塔莎,我乘白鹤去了

作者:李小建 提交日期:2008-5-24 17:31:00 正常 | 分类:先锋小说 | 访问量:1317

正午的阳光白惨惨地照着,整个上午我都听见身体里有种液体晃动的声音。我想起昨晚那个潮湿多梦的夜晚。很久以来,我已对季节的更替和路上的恍惚的眼神不再敏感。当南方微微拂过脸庞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夏季的来临。我站在72路公交站牌旁,视线绕过那些等车的人的身体落在对面蓝色的报刊亭上。太阳微斜着,我抬头看了看太阳,低下头来。我的头发已很长了。一阵风吹过来,我感觉自己的影子像一株孱弱的植物一样晃了晃。我要穿过熙攘的人群去马路对面买一份《参考消息》。
我走过马路时听见后面公车停站的声音。人们像鱼一样从后门上游下来,再从前门游上去。我想我闻见了一种潮湿的气息,大海的气息。鱼腥味慢慢涌过来,沿着我的鼻子拾阶而上。汽车从我身边静静滑过,留下难闻的汽油味。春天已经远处了。路边指头油绿繁盛的树叶轻轻搓着手指细细碎语。打着阳伞的女人从我身边走过,我闻见一种干燥的沙土微弱气味。我看着她们盈盈走远才慢慢回过头来。我走到报刊亭旁。我要一份《参考消息》,我说。里面那个戴着老花镜的大爷慢慢从一张红色的纸片上抬起头来。差两个数字,他说,差两个数字。要是这两个数字不差的话就好了,三等奖,有5000元呢。我望着他身上洗的发白的汗衫和他手上破旧的蒲扇说,我要一份《参考消息》。参考消息已经没了,卖完了,南国早报还有,你要不要。我说我只要《参考消息》。老人翻了翻报纸说,没了,真的没了。我有些怅然若失,我不知该怎样说下去。我每天都是这个时候来买的,每天这个时候都还有好多的。老人坐在里面像株苍老瘦削枝干盘桓的盆景,那么矮。他说,你还不知道吧,A国政变了。大事情,报纸卖的快。你去别处看看兴许还有的。也不一定,早卖光了。A国,我想起那个太平洋上的岛屿国家。我转过身,街上人来车往,如同往日。
我沿着人行道往南走,看见前边树荫下的木椅上坐着一个安静的女人,她安静贤淑的姿态和身上洁白的连衣裙使我联想起洁白素雅的百合花。我望着她走去,她在看一份报纸。从好远处我就看见了是《参考消息》。那个女人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她微微抬起头看了看我,站了起来说,我等你很久了。我就知道你会来的,你每天都在这个时候买报纸。我走上前去,看着她直到她羞羞地低下头。你看人的眼光总是直勾勾的也不晓得打弯弯。你一直是这样,从来没有改变。我怔住了,望了望马路对面等车的焦虑的人们说,对不起,我认识你吗?她似乎早料到我会说这一句,没有生气。她拿着我的手坐下来,说,没买到报纸吧。她将手里卷成卷的报纸递给我。她的手那么凉,像青花瓷瓶。
她挨着我坐下来。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娜塔莎啊。不,我说,娜塔莎是一个俄罗斯女人的名字,你不是俄罗斯人。我就是娜塔莎,她轻轻地笑。不过叫我喀秋莎或者伊卡洛娃也可以,你还是叫我娜塔莎吧,瓦西里同志。不,女士,娜塔莎,你肯定认错人了。我不是瓦西里,我也不认识你,娜塔莎。我叫李小建,我一直叫这个名字。不,我知道,她说,你是李小建,但你也是瓦西里,你还是伊凡诺维奇,安德烈,你还有一个别人不知道的名字,叫安德雅耶可夫斯基。这个名字太长了,所以你很少用的,不是吗?这些我都知道的。我是娜塔莎啊。不,我站起身,我看着她仰头望着我的目光,闪烁着点点泪光。瓦西里,你以前不是这样子的。她终于抑制不住痛苦起来,她双手捧面哭的不知所以。路上好多人向我望来,有的停下了脚步。我有些难堪。我说,你怎么啦,我没伤害到你吧。不,瓦西里,你完全变了,你不认识我了,你变的那么陌生了,你,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我想我不能再这样无谓地纠缠下去。我想这个女人不是精神病就是俄罗斯小说看多了。我想是这样的。她还在哭泣,像被雨水打湿的花瓣一样瘫在木椅上。我不能这么一走了之,我说。我说,娜塔莎,别哭了。你肯定忘了一些事情或者是记忆某方面出了问题了。你看,我不是瓦西里,我是李小建。我掏出身份证给她看,看,我是李小建,我没骗你。


我随着娜塔莎走到江边,她说,瓦西里,你看见江对面那群鸽子了吗?恩,我看见了,它们在风中飞翔,像硕大的花瓣一样。我说,娜塔莎,你的肩上老是有一只白色的蝴蝶,她绕着你的身体飞来飞去。不,不要惊动她,她会听见的。她从我很小的时候就一直跟随着我,每当我心情悲伤或寂寞时,她都会飞来伏在我的肩上安慰我。每年春天当冰雪消融的时候,大地重吐生机,四处弥漫芬芳的花香。我和你沿着湿润的长满青草的河岸散步,谈着我们的未来和理想,那时多么美妙的事情啊。瓦西里,你说你要去做一个军人,去打败侵略者,保卫我们的伟大的祖国。那时你多年轻啊,我们都一样年轻。我们谈着美好的遥不可及的明天和近得可以触摸的幸福。后来你真的去当兵了,我则留在一家农场做了个挤牛奶的活。你肯定不记得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们彼此通信,诉说思念和爱恋之情。你在信里面痛斥侵略者的暴行,你的信里总是充满血和泪的控诉,在信的最后,你总是说希望有一天能为祖国的解放事业和壮丽的共产主义事业献出自己年轻的生命。你总不忘记那一句“再见,娜塔莎。爱你的瓦西里。”
后来呢,后来,我就不记得了。在战争结束的前一年,我就再也没收到你的回信。我写信去军队问你的下落,他们答复说你已经牺牲了。我一直不敢相信这个事实。我总是在梦里梦见里,我梦见我坐在某个陌生的城市里的一处长椅上,看着一份报纸,你迎面向我走来。我认出了你,我喊你的名字,可你不认识我,你说你不认识我,你说你叫李小建。天啊,瓦西里,你已忘了过去的事了,你似乎失去了以往的一切记忆。你已经不记得我了,瓦西里,不是吗?不,我想你会回想起过往的一切的。

我望着长逝的流水,眺望着时间的消逝。过往的岁月在我的记忆中一片空白。我每天夜里不断重复着相似的梦境。千里沃野的西伯利亚平原。连绵至天际的白桦林。一个女孩在我的梦境里的每个角落像撒麦子一样撒满金色的笑声。震耳欲聋的炮火和密集的机群。黑色的火焰。鲜血涂满墓碑和泪水。那个女人在不停地喊瓦西里、瓦西里、瓦西里。我已经近三十了,每天还像株植物似的没心没肺地生长。幻想的瘟疫肆虐在空旷的夜里。随着免疫力的减退和年龄的增加,我对现实中的一切持一种无所谓的态度。我发现我的记忆力在不断衰退。我已想不起十年前的事。过往的事件没有人再向我重新提起。我寡居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没有人知道我像只影子一样出没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巷落。我在写一部叫《缀梦集》的书,类似于六朝的志怪小说和宋人的笔记。每个夜里都有不同的人来我的梦里造访,向我叙说他们离奇的故事。而对于那些鬼魂和幽灵的诉求,我告诉他们我对此无能无力。他们就带着叹息离开。实在的现实仿佛成了虚弱的影子在我的幻想的身躯下躲躲闪闪。
很多年以来我一直保持着读书、听音乐和写作的习惯;前两者是我幻想的资源和食粮,后者是我的幻想的延续。长久的隔世状态使我的身体变的虚幻,我感觉自己在慢慢脱离身体,我听见身体里有水晃动的声音。我从不担心有一天我会像一阵烟一样随风飘去。我想我的幻想的终结也应该是这样。但比这要优雅,要美。现实开始变的虚幻,而我所幻想的在不断显示出现出真身的迹象。

我想起有一天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望着过往的人群和远处的群山,一个穿白色裙子的女人向我款款走来,她微笑着对我说你好,这是一个叫娜塔莎的女人托我转交给你的。她递给我一本蓝色的软皮笔记本,她说,这是他的爱人瓦西里的手记,而她说你就是那个瓦西里。然后,她转过一道假山就消失在人群里了。《关于一个失忆人的手记》是一本未署名的手稿。作者在手稿上写满关于他失忆之前身世的种种回想和猜测。他在其中提到了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他振振有词地说那不著作里面的娜塔莎其实是他的爱人的原型。而种种回忆和猜想都似乎合乎逻辑但又矛盾百出。我在上面找到关于他所作出的猜想最可靠的一点。这就是作者从未失忆。而这部手记在虚构了所有事实和假象后以这样一句作为它的结尾:告诉娜塔莎,我乘仙鹤去了。
读完这部手稿时,天色已近黄昏。我从遥远的回忆中走来,听见远处有人在抬着头向天空大声欢呼。我抬起头循眼望去,一只白色的白鹤优雅地飞过人们的头顶,我看见上面坐着一个穿白袍的人,他似乎听见人们的呼唤,向我看了一眼。金色的夕阳镀在白色的白鹤身上。那巨大的翅膀掀动着金色的空气。我看见了我坐在白鹤身上,一身白衣,纯洁无比。我感到身体开始变的无比轻盈。我听见坐在白鹤的我向我喊,告诉娜塔莎,我乘白鹤去了。

#日志日期:2008-5-24 星期六(Saturday) 晴 复制链接 举报



登录 | 新人注册>>
输入您的评论:(不支持HTML标签)


验证码
本文所属博客:异地书
引用地址:

© 天涯社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