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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的幻象

作者:李小建 提交日期:2008-5-3 1:36:00 正常 | 分类:先锋小说 | 访问量:924


一. 梦里闹钟的笑声和语言的芳香

那年春天,静静和我做着类似于猜谜的游戏。她那充满诗意而又玄奥的话语对我来说如同于一个个隐秘而精巧的迷宫。我在那种不着边际的漫谈中满头雾水。我不得不小心地打断她的叙述而加以求证,在我猜出与之相隔甚远的愿意时她总是不置可否。更多的时候,她沉浸在一种自得的冥想状态之中。她用光洁的胳膊撑着下巴陷入沉思的姿势妙不可言,令我想起了在夕阳下静默不语的青花瓷瓶。交流的困难以及对结局模棱两可的不确定性困扰着我。我想猜出她所说出的话语背后隐含的真实涵义,可这被反复证明是完全徒劳的。她的语言如同诗一样美,含混而晦涩。
我记得那年春天的雨水出奇的多。尽管在多雨的南方,人们还是对整月绵绵不断的细雨而感到迷惑不解。夜里我躺在床上,即使在梦里我都能听见窗外那些青绿色的树木在暗夜里拼命吮吸雨水的声音。我想这可能是对雨水过度敏感而出现的幻听。而由于久治不愈的盗汗,我从梦中惊醒后如同被捞上岸的鱼一样浑身透湿。多雨的南方,潮湿的空气容易使人陷入一种忧郁的回忆。我在夜里难以抑制地回想起我的故乡,那个美丽的江北小城。无法止息的雨水和乡愁使我出现一种时光停滞的幻觉。多梦的夜晚如同被雨水浸泡的土地,隔年的种子以奇形怪状的模样长出梦的嫩芽来。在那些能挤出水的梦里我总能听到静静的笑声。那种声音犹如上紧发条的钟一样笑得难以自持。每天早晨我都在这种类似于闹铃的笑声中惊醒。我想努力回忆起梦的景象以及缘由,可这是徒劳的。我试图将梦的碎片拼凑成完整的梦境也最终归于失败。那些梦如同被炸裂的玻璃碎片一样在那种类似于闹钟的笑声中被震得四零八落。直到现在我仍然能回忆起那个春天持续四十多天的雨水以及在雨水里疯狂滋长的恐慌和惊异。我曾在研读《梦的解析》后对我的梦提出一种质疑:静静的笑声不应该是那样的。静静的笑是那种抿嘴轻笑或宛尔。像静静那样似乎永远笼罩在一种神秘梦幻光晕下的女孩子的笑声应该是轻柔的,湿润的,而不是干涩的,尖利的。那种笑声如果真的以闹钟来比喻的话,不是秒针的急促与时针的缓慢,而是分针的从容与优雅。
多雨的天气使我内生烦闷。我开始变的善怒、敏感而多疑。静静如同诗一样的语言和每夜重复的梦境如同交错尖利的锯齿,时光在锯齿下吐翻出陈旧的锯末,在雨水里沤烂。我开始将静静所说的每一句话写下来,慢慢拆解,重组,如同将一堆撕开的素净硕大的花瓣重新拼出花朵的样子。这种过程伴随着一种隐秘的愉悦,那逐渐隐藏在语言底层的意义慢慢浮现如同花香逐渐弥漫开来,知道漂浮在我所身处的屋子的每个角落。那种气味随着意义的逐渐浮现而不断变化,一开始是一种雾的湿气,既而是玫瑰花、牛奶、蜂蜜和木头的香气,最后是如同婴儿身上的特殊的奶香味令我迷恋不已。

二. 《语言形象诗学》

而对于如何将花和身体以及其他的气味隐藏在语言里是我不得其解的秘密。这似乎是一种失传已久的手艺。我曾在某本语言论著里读到如下一段:
“语言本身充满迷惑性。人们交谈时,语言会像无形的蚂蚁一样从各自的口中爬到对方的心底,交流从而达成。”而对于交流的困难,作者这样解释到:
“出现交流的困难的情况时,那是因为蚂蚁迷路了。”这种近乎玄想气质的描述似乎有失于精确的论证。但听起来很有趣。当我翻到这本名为《语言形象诗学》的第209页时,发现一个惊人的秘密。作者这样写到:
“在中国南方某地一个叫诗村的地方,那里的人们能将各种气味隐藏于语言里,因此他们谈情说爱时花香弥漫,吵架时散发出的气味则臭不可闻。这是一种难以习得的技艺,或者说根本就是一种遗传基因。在别的任何地方从未出现有人能熟练地掌握此种记忆。技艺习得的难点在于如何找到语言的内核并将气味包裹于内核里面。还因为这要求每个找到语言内核的人首先必须是个诗人。由于这项记忆的无用和困难,习得此技艺的人越来越少,濒于灭绝。”最后,作者无比辛酸地写道:
“诗人的灭绝最终会使语言灭绝。”当初我读到最后这句时曾嘲笑过作者天方夜谭式的玄想和故作惊人之语的一本正经的口气。我简单地浏览了一下书的出版年份和作者的姓名以及简介。出于后面故事情节的需要,我公布一下此书的有关信息,有兴趣者可以找来一读。
书出版于一九三一年,由南水市人民出版社出版,印数似乎极少:1000本。而这本煌煌万言专著的作者是我国著名语言学家梁天教授。此人据称能会拉丁语、希腊语、英语、法语、俄语等数十种语言,曾在南水大学任教十年,在教书之余足迹遍布祖国各地研究各种方言和整理各种民间传说。这本著作看来是后人整理的遗著,因为在此简介中有这样一句:梁天教授于一九二三年失踪于南方某省的一个偏僻山区。

三. 和静静谈起诗歌语言

我和静静结识于某个朋友的聚会,这个朋友的具体名字我已忘记了。在众多郁郁不得志的诗人中间我显得格格不入。我将那种在众人陶然于诗酒的迷醉状态中的矜持解释为自我的拘谨和才华的不足。我无法融入那种陷入自我陶醉的氛围中,在大多数的情况下我保持着惊人的清醒和必要的谦虚。在大家推杯换盏之际,静静像一朵云一样飘了进来。我像这是那种微醺状态下出现的幻觉。静静那天穿着一身素雅的碎花白底裙子安静地坐在我们身旁。我的朋友向我们介绍了静静。说静静是个才女,写的一手好诗。具体细节我忘记了,我记住了她的名字,静静。
在后来的几次聚会上我们都相谈甚欢。我隐瞒了自己诸多不良嗜好和懒散的生活作风。她似乎并不在意我说的一切,这些都无关紧要的。我省略了诸多细节,因为这些也是无关紧要的。更重要的原因是我不擅长写爱情。这是一个写小说的人最致命的短处。这一点我非常清楚。
我曾和静静在一起具体讨论过关于诗歌语言的问题。在某个黄昏的夕照中我和她谈起诗歌的隐喻。我向她谈起隐喻是诗歌语言的普遍原则之一。经验、语言、世界均是由隐喻过程构成,因此,发现一个隐喻必然是对存在的一种发现和揭示。我说:“隐喻不是对这个世界的遮蔽,而恰恰是发现。能在毫无关系之物中稍作调整就是它物的一个隐喻。”这句话是一个美国诗人说的。静静似乎更看重语言以及语言的纯粹性。她对语言的纯粹性以及音乐性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热爱。我则对语言的表意的可能性提出怀疑,我向她提到一本叫《语言形象诗学》的著作。
“你知道语言的内核在哪里吗?如何将气味隐藏在语言的内核里,而且懂得如何将气味在适当时候释放出来吗?”
“语言会有内核吗?我想恰当适合的语言能生造一种意境。气味能隐藏在意境中,但不能隐藏在语言中。”
“在《语言形象诗学》中作者曾提到南方某个叫诗村的地方,那里的人们可以将气味隐藏在语言之中。”
“你不能将一本语言专著当成一本小说来读。将气味隐藏在语言之中听起来似乎是痴人说梦。”
“我想会有那么一个地方的。”
“那只存在于虚构之中。”
“我也是这样想的。”

四. 他将此次寻找语言的过程称为一次奔丧

我来到一个叫江城的地方。
在城外我见到一个白眉老人和一条狗。我向他询问了进城的去路以及其他的细节问题。老人的热情令我大感欣慰。他在空中用双手比画了近十分钟后,用手指南。
“就在南方。你由此向南,穿过一片森林,渡过一条河流向前看见乱石堆满广场的地方就是江城。”他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个地图模样,用十个“个”字表示森林,两条弯曲的的线想必就是代表河流。
他站起身来,“天已擦黑了,今晚在此安宿,明早动身也不迟。”
我望着西边快沉没的太阳,想了想,“也好。”
从一开始我就注意到了老人寡居的房子。低矮的红砖房子外面挂满削平的木板,上面似乎写着一些诗句。我走到近处的一块前,歪歪斜斜的黑色草书犹如一群四下翻飞的黑鸟:
风啊风,你真威猛
你吹倒了我的篱笆
吹翻了我的屋顶
吹落了我的眼泪
吹黑了夜的面容
老人站在我身后,说,“见笑了。”
“没有,诗写的很好,让我想起了杜甫。”
我和他进了屋。屋内的光线很暗。借着剩余的夕照,我看清了里面的摆设。屋内堆满了写满诗篇的木板、空酒瓶和一个旧塑料模特的头,浓艳的红唇泛出冷冷的光泽。他似乎注意到我停留在那个塑料模特红唇上面的目光。
“那是一个画家留给我的。”
塑料的面容和唯一的女性气息,尽管是塑料的。年龄的衰退和寡居的生活埋葬了所有青春的热情。
“你为何去江城?”
他坐在自己的床上,示意我坐在屋内唯一的一张椅子上。我坐了下来。
“我是一个学者,我听说过……”
“一个古老的传说。”
“是的。出于一种对未知的好奇和背负着丰富本民族语言的使命,我来此地。”
“很多人都这么说。我在此接待过不得志的诗人、鲜花贩子、诡辩士、预言家、巫士、失语症患者以及被语言压住舌根的语言学家。他们虚伪的纯洁的愿望和油滑的言辞很难使我相信他们所说的话。”
“在我之前,很多人来过这里?”
“是的。一本《幻象》著作的出版后,民间就充斥着种种关于诗村的或真或假的传说。在众多专家学者不断以讹传讹和辟谣的过程中,那本著作中所描述的诗村如同迷雾笼罩的河岸渐渐退出人们的视野。那种在未知的基础上的凿凿确言的述说使真相本身显得更加神秘。”
这时太阳已经完全沉没了,屋内的光线越来越暗。老人点了一枝蜡烛,从里间拿来了一些酒菜招呼我,“没什么好东西,将就将就。”
“您太客气了。”
我们就着一点简陋的酒菜继续谈话。夏日里的蚊虫在我们头顶上来回盘旋。我和老人拍蚊子的声音构成一种奇妙的节奏,这种节奏和我们谈话的速度保持惊人的一致。每个蚊子的尸体成了我们断断续续的间隔符号。
“不瞒你说,我就是从诗村来的,更准确的说,我是被诗村放逐于此。”
我对这种说法表示惊讶。老人似乎满意于我这种惊讶的表情,继续说了下去。
“诗村诗歌语言鉴定委员会一致认定我所写的口语化诗歌破坏了他们传统诗歌语言的纯洁性和高贵性,消解了他们的传承和竭力维护的诗性。为了免于我对于语言的破坏和以示对我的惩罚,他们将我流放于此。”
“他们斩断了语言的能指和所指,沉浸在高蹈的斩断现实之境的欢愉里。他们以将飞行中的苍蝇用手指弹进对方的嘴里为赏心乐事,他们所处的现实污秽不堪,他们口中的诗篇却纯洁得惊人。”
“我听说诗村的人能将气味隐藏于语言之中,确有此事吗?”我向他问道。
“确有此事。”他无比坚定地说道,“其实不是能将所有的气味隐藏于语言中的。这么说吧,诗村的人都有各自的职业,这一点和世界其他地方毫无二致,所不同的是那里的每个人都是诗人。他们能将自己所从事的职业的气味隐藏于诗中。诗村的村民都知道如何将一种气味隐藏于自己的诗句之中。有人隐藏玫瑰,有人隐藏牛奶,有人隐藏蜂蜜。”
……
“比如说,我就是个木匠。我能将木头被劈开那一刹那所散发出的清香保留到我的诗里。所有读到我的诗的人闻到那种气味都会知道诗的作者是个木匠。”
在后来的谈话中,他向我提起做木工与写诗之间的关系。
“在锯木头的过程中能感受音节的节奏。在刨木板中能学会将语言中多余累赘的部分剃去,使语言变得简练、平滑而凝练。在劈柴时能感受语言的重量和速度。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做木活和写诗同样是劳动,最普通的劳动。”
在我的意识如同快要沉没的木舟一样进入睡眠状态时,他提到了他所撰写的寓言,白色的寓言。
当晚,我的梦里出现无数四下翻飞的黑鸟。一种木头的气味在他们翅膀的扇动下四处弥漫,汉字则以欢快的节奏乱舞,像围着火堆歌舞的先人。
翌日清晨,当我醒来,逼仄的房间内空无一人。我来到屋外,老人正在晨光底下将一块木板刨平。我想对他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
“我走了,谢谢你的招待。”
老人没有应声。他还在继续刨木板,哧哧地响,花色的皮从他的铁刨中不断冒出。
我转身向南走了。身后想起老人那浑厚的声音。
“莫要迷失于象征的森林,莫要顿足于幻象的迷雾,莫要倾舟于隐喻的河流。莫要在充满悖论的夜晚失去内心的平衡,指责无辜的月亮与路人,更不要望着满月而黯然神伤。莫要窥视他人隐秘,莫要堆火于潮湿的沼泽之地。莫要应答身后的纤弱的唤名之声。”
(未完待续)

#日志日期:2008-5-3 星期六(Saturday) 晴 复制链接 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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